集古齋莫掌櫃帶來的訊息,如同一聲悶雷,在薇薇看似穩固的心防上炸開了一道裂痕。貢品承辦商!這已遠遠超出了尋常商業競爭的範疇,一旦八味齋得逞,碧天閣在江南將徹底失去生存空間。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將莫掌櫃所言,連同自己的憂慮,詳細寫成一封密信,讓吳先生以最快的渠道送往韓修遠處。她知道,遠水能否救近火尚未可知,但眼下能指望的,也隻有他了。
信送出去後,便是漫長而焦灼的等待。碧天閣的日常運轉照舊,甚至因為夏季臨近,清涼點心的需求大增而顯得更加忙碌。但薇薇卻彷彿被抽走了主心骨,時常在處理賬務或檢視新品時走神,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北方。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局勢。即便韓修遠有能力在京中周旋,也需要時間和契機。而她,絕不能坐以待斃。徐茂才能將碧天閣的點心樣式作為“敲門磚”,說明他也認可這些點心的價值,或者說,他背後的“貴人”對這些新奇雅緻的點心感興趣。
那麼,碧天閣真正的優勢是什麼?是那些被模仿的樣式嗎?不,是支撐這些樣式的獨特原料、獨到配方和精益求精的工藝。徐茂纔可以模仿樣子,但柳林坡的香芋、經過靈泉水優化的茶葉與花卉、周娘子千錘百鍊的手藝,他模仿不了。
“必須讓內務府的人知道,什麼纔是‘碧天閣’的點心,而不是八味齋仿造的贗品。”薇薇在燈下喃喃自語。可如何讓深宮大內的采辦知曉?她一個遠在杭州的商賈,連內務府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就在她苦思無門之際,蘇府那邊,卻意外地遞來了一個看似尋常的邀約。
蘇玉菡派丫鬟送來帖子,邀她三日後過府,說是新得了幾株名品蘭花,請她一同品鑒,順便嚐嚐府裡新來的揚州廚子手藝。
若是往常,薇薇或許會因鋪中忙碌而婉拒,但此刻她心緒煩亂,正需排解,且蘇府這條線維繫不易,便應了下來。
三日後,她如約來到蘇府。這次不是在花廳,而是在蘇玉菡自己居住的“芷蘭軒”小院。院中幾盆蘭花確實開得極好,幽香襲人。除了蘇玉菡,她的妹妹蘇玉茹也在,正嘰嘰喳喳地圍著蘭花打轉。
品過茶,賞過花,蘇玉菡引著薇薇進了內室小坐,蘇玉茹被丫鬟哄著去彆處玩了。
“林掌櫃近日氣色似乎不大好,可是鋪中事務太過繁忙?”蘇玉菡親手為薇薇斟了一杯香片,柔聲問道。
薇薇勉強一笑:“勞蘇小姐掛懷,不過是些瑣事罷了。”
蘇玉菡靜靜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可是為了……貢品之事煩憂?”
薇薇心中劇震,倏地抬眸看向蘇玉菡。她怎麼會知道?此事極為隱秘,連碧天閣內部都隻有她和虎子、陳青等寥寥數人知曉!
見薇薇神色,蘇玉菡便知自己猜中了。她輕輕歎了口氣:“林掌櫃不必驚訝。祖父雖已致仕,但京中故舊仍有書信往來。近日聽聞,內務府有意在江南采辦新奇時鮮點心,八味齋徐東家頗為活躍……祖父說,此人行事不端,恐非良選,且其進呈之點心樣式,似乎與碧天閣頗有淵源。祖父擔心林掌櫃受其牽連或蒙受不白,故讓我尋機問上一問。”
原來如此!是蘇侍郎在京中的關係網捕捉到了風聲!薇薇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酸楚。蘇侍郎不僅提前預警過八味齋的背景,如今更是在這關鍵時刻,通過孫女向她傳遞資訊,表達關切。這份情誼,實在厚重。
“蘇老先生洞察秋毫,晚輩……感激不儘。”薇薇起身,鄭重一禮,“不瞞蘇小姐,晚輩確為此事憂心。八味齋不僅覬覦貢品資格,更竊用我碧天閣點心樣式,若真被其得逞,晚輩心血付諸東流事小,恐碧天閣亦難在杭州立足。”
蘇玉菡扶她坐下,溫聲道:“林掌櫃不必過於悲觀。祖父既已留意,便不會坐視不理。隻是……祖父畢竟遠離中樞,且此事涉及內務采辦,乾係重大,直接插手恐有不便。”
薇薇點頭,表示理解。蘇侍郎能通風報信,已是天大的人情。
“不過,”蘇玉菡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薇薇精神一振:“請蘇小姐明示。”
“此次內務府采辦,聽聞主事的是尚膳監的一位副管事太監,姓高。這位高公公,出身江南,對家鄉風物頗有情懷,且……與宮中一位喜好奇巧玩意、尤愛精緻點心的貴人,關係匪淺。”蘇玉菡緩緩道,“若能設法,讓這位高公公,或者他身後的那位貴人,親口嚐到真正的、出自碧天閣之手的點心,知曉其淵源與匠心,或許……能改變些什麼。”
讓宮裡的太監甚至貴人嚐到碧天閣的點心?這談何容易!薇薇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千裡迢迢,深宮重門,如何送達?就算送到,又如何能保證一定到得了那位高公公或貴人手中?
蘇玉菡似乎看出了她的為難,輕輕抿了一口茶,道:“下月初,江寧織造周大人府上,因老夫人壽辰,欲辦一場比上月賞花宴更隆重的壽宴,遍請江南名流,據說……連那位高公公,也可能奉宮中某位貴人之命,前來觀禮致賀。”
江寧織造府!高公公可能親至!
這簡直是柳暗花明!薇薇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若是能在周老夫人壽宴上,讓碧天閣的點心再次大放異彩,並且“恰好”讓那位高公公品嚐到,甚至瞭解到其與八味齋進呈樣品的淵源……
“周老夫人壽宴的點心,可還是由貴店承辦?”蘇玉菡問。
薇薇深吸一口氣,強壓激動:“顧夫人尚未正式下帖,但……晚輩想,應有機會。”上次賞花宴的成功,就是最好的敲門磚。
“這便是了。”蘇玉菡微笑,“林掌櫃的點心若能再次在周府宴席上拔得頭籌,並恰當地……讓人知曉其獨特之處與真正來曆,或許,便是一線生機。祖父讓我轉告林掌櫃,事在人為,但需順勢而為,不可強求,更不可落下刻意攀附的把柄。”
順勢而為,不可強求……薇薇咀嚼著這句話。蘇侍郎這是在提點她,機會可以創造,但姿態要自然,不能顯得急功近利,更不能直接去“巴結”太監,那會適得其反。
“晚輩明白。”薇薇鄭重道,“多謝蘇小姐,更請代晚輩拜謝蘇老先生指點迷津之恩!”
“林掌櫃客氣了。”蘇玉菡柔聲道,“玉菡雖處深閨,也知女子立世艱難。林掌櫃憑自身才智走到今日,實屬不易。望此番能逢凶化吉。”
從蘇府出來,薇薇的心情與來時已截然不同。雖然前路依然險峻,但至少不再是兩眼一抹黑。她有了明確的目標——周老夫人壽宴,以及可能出席的高公公。
然而,壽宴的承辦權尚未到手,競爭對手絕不會隻有碧天閣一家,八味齋必然也會千方百計爭取。這又將是一場硬仗。
回到碧天閣,她立刻開始行動。首先,親筆給江寧顧夫人寫了一封言辭懇切、不卑不亢的信,先是對上次賞花宴的信任再次致謝,接著表達了聽聞周老夫人壽辰將至,碧天閣願傾儘全力,為壽宴精心準備更具匠心、更貼合壽慶主題的點心,隨信附上了初步設計的幾款“壽宴特供”點心圖樣和說明,並暗示其中融入了碧天閣最新培育的獨特原料(如異種園中的香草豆可能帶來的新風味)。
同時,她開始秘密籌備。無論能否拿到壽宴承辦權,她都要做好最充分的準備。後廚針對壽宴主題,開始了新一輪的閉關研發,不僅要有吉祥寓意,更要突出“新奇”與“極致”,要做出讓嚐遍珍饈的貴人也眼前一亮、入口難忘的點心。
柳林坡那邊,她也加緊了催促。尤其是那批海外種子,每日都要檢視長勢。她需要一個能一錘定音的“秘密武器”。
就在薇薇為壽宴和高公公之事全力籌備時,韓修遠那邊的回信也終於到了。
信很簡短,卻字字千鈞:
“已知悉。內務府之事,水甚深,徐所倚仗者,乃醇親王門下管事。然醇親王近年來聖眷平平,且其門下並非鐵板一塊。高姓太監,或可一試,但需謹慎,其人圓滑,重利更重穩。周府壽宴是關鍵。京城這邊,我自有計較,不必憂心。切記,自身之物過硬,方為根本。另,已囑莫掌櫃,若有急需之物,可儘力相助。”
醇親王!徐茂才背後的竟是親王!薇薇倒吸一口涼氣。但韓修遠後麵的話又讓她稍安:聖眷平平,門下非鐵板一塊。這說明八味齋的靠山也並非不可撼動。
韓修遠也提到了高公公和壽宴,與蘇侍郎的提醒不謀而合,這更堅定了薇薇的信心。而他“京城自有計較”的承諾,則如同定心丸,讓她知道,她並非孤軍奮戰。
最讓她觸動的是那句“自身之物過硬,方為根本”。是啊,無論外界風雲如何變幻,碧天閣最終能依靠的,還是獨一無二的產品。
她將信小心收好,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計劃。明線,全力以赴爭取並辦好周府壽宴,順勢接觸高公公;暗線,依托韓修遠在京城周旋,並利用集古齋的渠道準備可能需要的“奇物”;根本線,繼續夯實柳林坡和後廚,確保拿出的東西無可挑剔。
京華暗湧,危機四伏。但有了蘇府的情報指引,有了韓修遠的遠程支援,薇薇感覺自己彷彿在驚濤駭浪中,終於抓住了一根堅實的浮木,看到了彼岸的微光。
雙姝(與蘇玉菡)雖未明言結盟,卻已隱隱同舟。而碧天閣這艘船,正調整風帆,朝著那看似不可能、卻又充滿希望的目標,破浪前行。
(第一百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