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造府餘暉帶來的喧囂漸漸沉澱,碧天閣並未沉浸在一時的榮光中,而是按照薇薇的規劃,進入了緊張有序的“擴土深耕”階段。
柳林坡的恢複與擴建是重中之重。有了資金注入(主要是織造府賞銀和新增訂單的預付款),張老農的腰桿硬了許多。他不僅雇了更多可靠的短工,還將鄰近的幾塊坡地也租了下來,使柳林坡的麵積擴大了近一倍。新租的土地被規劃爲幾個功能區:一片用於擴大雪菜和時令蔬菜的種植,保障基礎原料供應;一片專用於培育莫掌櫃送來的海外奇種;還有一片則嘗試輪作香芋、辣椒、小番茄等已獲成功的特色作物。
莫掌櫃送來的那些海外種子,被薇薇視為最高機密。她親自帶著張老農,在柳林坡最隱蔽、土壤最肥沃的一角開辟了專門的“異種園”。金盞茄、香草豆、琉璃苣……每一粒種子都帶著未知的希望被小心埋下。那包“紫色塊莖改良種”更是被單獨圈出,薇薇幾乎每天都要去看一眼。她知道,如果能成功培育出比原有紫薯更優的品種,其意義不言而喻。張老農父子被嚴令不得外傳此地任何資訊,連日常澆水施肥都由他們親自進行。
同時,那幾個分散的試驗點也被納入更規範的管理。陳青定期巡查,提供技術指導和統一收購標準,確保其產出品質穩定,成為柳林坡原料供應的重要補充。一張以柳林坡為核心、多個分散點為輔助的原料供應網絡,正在悄然成型。
後廚的產能提升壓力最大。周娘子按照薇薇的指示,開始了艱難但必要的“工業化”嘗試。她將點心的製作流程仔細分解,如和麪、製餡、塑形、烘烤等,選拔出細心的幫工專攻某一環節,形成初步的流水作業。她自己則與薇薇一同,專注於核心配方的調配、新品的研發以及最終的質量把關。
“品控小組”正式成立,由周娘子親自任組長,挑選了兩名味覺敏銳、做事一絲不苟的婦人作為組員。每一批出貨的點心,無論大小訂單,都必須經過她們的隨機抽檢,從外觀、口感、味道到新鮮度,有任何一項不達標,整批產品都會被扣下返工或銷燬。起初,這種嚴苛的標準讓後廚怨聲載道,增加了不少成本和工時,但薇薇態度堅決:“碧天閣賣的是口碑,是‘放心’。今天放過一點瑕疵,明天就可能丟掉一個客人,甚至毀掉整個牌子!”
幾次嚴格執行後,後廚上下逐漸習慣了這種高標準,甚至開始以此為榮。碧天閣點心的品質穩定性,在不知不覺中又上了一個台階。
為了淡化對“織造府同款”的依賴,薇薇加快了新品的推出。“香辣桂花醬”和“金沙芋泥酥”經過改良後正式上市,前者鹹甜微辣,風味獨特,很快成為拌麪、蘸饅頭的熱門之選;後者鹹甜交織,口感豐富,尤其受孩童和喜愛新口味的年輕人歡迎。針對夏季即將來臨,她又推出了“薄荷綠豆沙”和“冰糖酸梅糕”,清爽解暑,定價親民,迅速打開了大眾市場。
“碧天雅集”係列也冇有停止更新,每月根據時令花卉或節氣,推出一兩款限量點心,如“芍藥酥”、“端午艾草糕”等,維持著高階市場的熱度和話題性。
碧天閣的產品線變得更加豐滿和立體,從高階到大眾,從經典到創新,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產品矩陣,客人選擇餘地大增,店鋪人氣持續旺盛。
然而,就在碧天閣看似一帆風順、高歌猛進之時,一些不和諧的音符開始悄然出現,如同暗夜中難以察覺的荊棘。
先是永豐糧行那邊,原本穩定的頂級原料供應,突然開始出現“缺貨”或“延遲”。不是碧螺春的等級降了,就是金桂的批次不對,雖然永豐的掌櫃賠著笑臉解釋是“產地歉收”、“運輸耽擱”,但頻率明顯高於以往。薇薇心知肚明,這恐怕是八味齋通過某些渠道向永豐糧行施壓了。她並未聲張,隻是讓陳青一邊與永豐糧行周旋,一邊通過集古齋莫掌櫃和鬆江沈老闆的渠道,暗中尋找替代或備用的頂級原料來源,未雨綢繆。
接著,碧天閣新推出的“香辣桂花醬”上市不到半月,市麵上就出現了包裝極為相似、但味道寡淡粗糙的仿冒品,價格低廉,在城西一些低端集市售賣,雖未對碧天閣的核心客戶造成太大沖擊,卻混淆了部分普通消費者的視聽,讓人不勝其煩。陳青派人去查,仿冒者如同地鼠,打掉一個又冒出一個,背後顯然有組織。
最讓薇薇警惕的,是來自官麵上的微妙變化。仁和縣衙的周捕頭雖仍算客氣,但前來巡視的頻率降低了,偶爾問起之前縱火案的進展,也語焉不詳。更有風聲傳來,說縣衙戶房那邊對碧天閣近期的“暴利”有些“關注”,可能要重新覈定稅賦。雖然還未有正式文書,但已讓張老實等人提心吊膽。
這些零星的、看似不相關的刁難,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從原料、市場到官府,全方位地擠壓著碧天閣的發展空間,消耗著薇薇的精力。對手不再使用縱火盜竊那種激烈手段,而是換成了更隱蔽、更“合規”的軟刀子,讓人難以抓到把柄,卻又處處掣肘。
“是徐茂才。”薇薇對虎子等人斷定,“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們,即便我們有了織造府的光環,在杭州這一畝三分地上,他依然有辦法讓我們不舒服。”
“阿姐,要不要我再……”虎子眼中厲色一閃。
“不。”薇薇搖頭,“他現在學乖了,用的都是‘陽謀’。我們若用陰招反擊,反而落人口實。他要耗,我們就陪他耗,看誰耗得過誰。”
她調整策略,一方麵加強內部管理和成本控製,提高抗風險能力;另一方麵,更加積極地拓展外地市場,尤其是通過鬆江沈老闆和江寧顧夫人的關係,將碧天閣的產品賣到更遠的地方,減少對杭州本地市場的依賴。同時,她讓陳青留意蒐集那些同樣受到八味齋排擠或打壓的中小商戶資訊,或許將來能形成某種鬆散的“反八味齋”陣線。
就在薇薇忙於應對這些暗箭,並籌劃進一步向外拓展時,一個來自京城的訊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次打破了表麵的平靜。
這日,集古齋莫掌櫃再次登門,神色比往常凝重幾分。
“林東家,”他摒退左右,低聲道,“京裡傳來訊息,內務府采辦局,近日似乎在江南物色新的‘時鮮貢品’承辦商,尤其關注新奇瓜果、精細茶點。八味齋的徐茂才,據說活動得非常頻繁,攜重禮在京中多方打點,誌在必得。而且……他似乎將貴店的‘碧螺春酥’、‘櫻花水晶糕’等點心樣式,作為其‘貢品候選’的樣品之一,進呈了上去。”
薇薇的心猛地一沉。徐茂才的野心果然不止於杭州!他竟然想染指貢品!而且,還盜用了碧天閣點心的樣式作為敲門磚!一旦被他得逞,不僅碧天閣的點心創意被竊,更重要的是,若八味齋真的成為貢品承辦商,其在江南的地位將徹底無法撼動,屆時,碾死碧天閣將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莫掌櫃,這訊息可靠嗎?內務府采辦,何時會有定論?”薇薇急問。
“訊息來源可靠。至於定論……快則月餘,慢則兩三月,總要等到夏季時鮮上市之後方能確定。”莫掌櫃道,“托付之人讓老夫提醒林東家,此事關係重大,徐茂才勢在必得,且手段不限於商場。林東家需早作打算。”
早作打算?如何打算?也去京城活動?她哪有那個門路和財力?眼睜睜看著創意被竊、機會被奪?
送走莫掌櫃,薇薇獨自在房中坐了許久。窗外春光明媚,她的心卻如墜冰窖。擴土深耕的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沖刷得乾乾淨淨。八味齋就像一座不斷增高的山,她以為自己在努力攀登,卻發現對方早已將目標投向了更高遠的雲端。
暗箭難防,明槍更厲。這一次,徐茂才瞄準的,是足以決定生死榮辱的更高舞台。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的手有些微微發抖。她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告訴韓修遠。或許……隻有他,才能在這更高層麵的博弈中,為她,也為碧天閣,爭得一絲渺茫的希望。
潛龍在淵,風雨欲來。真正的狂風暴雨,似乎纔剛剛開始醞釀。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