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天閣在廢墟之上的絕地反擊,初顯成效。新推出的“金沙綠豆糕”和“香辣豆沙酥”以其新奇的口感和紮實的用料,很快贏得了市場的認可,甚至吸引了一批喜歡嚐鮮的新顧客。每日店門口的“賑濟點心”,更是將碧天閣“仁商”的形象深入人心,沖淡了火災帶來的頹喪氣息。鬆江和百味樓的訂單穩住,甚至略有回升。
表麵上,碧天閣似乎已從打擊中緩過氣來,隻是變得更加“低調務實”,專注於恢複生產和維繫現有客戶。薇薇甚至讓陳青有意無意地放出“資金緊張”、“東家心力交瘁”之類的風聲,營造出一種“勉力支撐、無暇他顧”的假象。
然而,暗地裡的動作,卻一刻未停。
虎子送回的關於“鳳凰嶺莊園有麻煩、八味齋二掌櫃私聯北地凶徒”的訊息,讓薇薇看到了反擊的曙光。她與虎子在柳林坡的窩棚裡,進行了一次密談。
“阿姐,那姓閻的一夥人,在城北的‘快活林’賭坊有個窩點,他們頭目偶爾會去。八味齋那個姓錢的二掌櫃,三天前喬裝去過一次,和姓閻的單獨在裡間待了半個時辰。”虎子低聲道,眼中閃著狩獵般的光芒,“我讓‘泥鰍’(混進賭坊的兄弟)儘量靠近聽,隱約聽到‘莊子裡不乾淨’、‘老爺子(指徐茂才)嫌晦氣’、‘乾淨利落彆留尾巴’幾句。出來後,那錢二掌櫃給了姓閻的一個沉甸甸的袋子。”
“鳳凰嶺莊園……不乾淨?”薇薇沉吟。徐茂纔不惜動用黑道手段也要處理的“麻煩”,會是什麼?是工程中的齷齪事出了紕漏?是發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是……莊園本身就有問題?
“虎子哥,能不能想辦法,摸清楚鳳凰嶺到底出了什麼‘不乾淨’?”薇薇問,“不用進去,就從外圍,從那些被辭退或對八味齋不滿的工匠、短工嘴裡打聽。”
“我試試。”虎子點頭,“鳳凰嶺工程大,用人雜,總會有縫。”
“另外,盯緊那個錢二掌櫃和姓閻的往來。”薇薇眼中寒光一閃,“他們若真要動手,或許是我們抓把柄、甚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好機會。”
“明白!”虎子領命而去,如同潛入黑夜的獵豹。
安排完暗線的探查,薇薇開始思考明麵上的破局之道。碧天閣不能永遠被動捱打,必須找到更強的倚仗,或者,開辟出八味齋難以輕易撼動的領域。她再次想起了韓修遠信中所言的“結盟”、“借勢”。
蘇府的庇護是清流聲望,能防小吏地痞,卻難擋徐茂才那種級彆的官商黑勾結。漕幫趙老闆的義氣是江湖力量,可護運輸市井,但麵對更高層麵的打壓和真正的亡命之徒,也力有未逮。
那麼,誰還能製衡甚至壓製八味齋背後的力量?杭州知府?韓修遠雖打過招呼,但關係太遠,且知府未必願意為了一個商賈直接與可能牽涉京城王爺的勢力對立。按察使司?那是八味齋可能勾結的對象。
薇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位帶走紫薯、疑似與內務府有關的“嚴先生”。此人能量巨大,且對“紫色染料”(紫薯)表現出濃厚興趣。雖然紫薯已獻出,但那份“善緣”是否還在?能否借力?風險極大,但與虎謀皮,或許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希望。
就在她苦苦思索如何能與嚴先生這等人物“合理”地再次產生交集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契機,卻主動送上了門。
三月底,杭州城春意漸濃。這一日,碧天閣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一身青布長衫,洗得發白卻整潔異常,麵容清俊,氣質斯文,眼神卻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自稱姓陸,是江寧府顧夫人府上的西席(家庭教師)。
“林掌櫃安好。”陸先生拱手為禮,態度謙和,“學生奉主母之命前來。上月老夫人壽宴,貴店所製點心深得老夫人及眾賓客讚譽。老夫人尤其喜愛那‘百合芡實糕’,食後自覺心神安寧。主母感念林掌櫃用心,特命學生前來,一為致謝,二來……”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封精緻的請柬,“江寧織造周大人府上,四月中將舉辦賞花宴,主母受邀,欲以碧天閣點心作為宴客茶點之一,特遣學生前來相詢,貴店可願接此訂單?具體要求與數量,皆在信中。”
江寧織造周大人!那可是掌管江南絲綢織造、直接隸屬內務府的皇差!雖品級未必極高,但位置關鍵,與宮中聯絡密切,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子近臣”!若能藉此機會,將碧天閣的點心送入這樣的府邸,其意義遠非尋常商單可比!
薇薇強壓心中激動,雙手接過請柬:“承蒙顧夫人與老夫人厚愛,更感激陸先生親自前來。碧天閣蒙此信任,敢不竭儘全力?隻是……”她麵露恰到好處的難色,“織造府宴席,規格極高,晚輩恐手藝粗陋,有負所托。且近日鋪中遭了些變故,原料供應略有波折……”
陸先生微微一笑,似是看穿了她的顧慮:“林掌櫃不必過謙。主母既舉薦,自是信得過貴店手藝。原料之事,主母亦有交代,若杭州不便,江寧或可協助籌措部分。至於規格……”他聲音壓低了些,“周大人府上雖顯貴,但此次賞花宴乃女眷小聚,以雅緻清新為主,倒不必過於奢華繁複。主母之意,貴店點心勝在匠心獨運、口味清雅,正合此意。且周大人府上近來頗得宮中賞賜,或有貴人留意,亦是機緣。”
話說到這個份上,薇薇已然明瞭。這不僅僅是顧夫人的一次提攜,更可能是一個信號——一個通過顧夫人、或許還通過蘇府某些關係,將她碧天閣引薦到更高層麵的信號!其中或許有顧夫人報答之意,也可能有蘇府暗中的推動,甚至……會不會與那位嚴先生有關?
無論如何,這是天賜良機!
“既如此,晚輩恭敬不如從命!”薇薇不再猶豫,鄭重應下,“必當傾儘所能,不負顧夫人與老夫人信任,亦不負陸先生奔波之苦。”
陸先生滿意點頭,又詳細交代了宴席時間、大致人數、口味偏好以及後續聯絡方式,便告辭離去,行事乾脆利落,頗有古君子之風。
送走陸先生,薇薇握著那封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請柬,心潮澎湃。江寧織造府的訂單,如同一把鑰匙,可能為她打開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那裡,或許就有能製衡八味齋的力量。
然而,機遇永遠與風險並存。織造府的差事,做好了是青雲梯,做砸了就是催命符。原料問題、手藝極限、運輸保障、乃至可能涉及的宮廷口味喜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立刻召集周娘子、陳青,將此事告知。兩人又是興奮又是緊張。
“東家,這可是天大的機會!咱們碧天閣要是能在織造府宴席上露臉,那以後……”陳青激動得聲音發顫。
周娘子則更擔心手藝:“東家,織造府啊……咱們那些點心,夠格嗎?要不要再琢磨些更精巧的?”
“要,但不必過分追求繁複。”薇薇已然冷靜下來,“陸先生說了,以雅緻清新為主。我們就在‘雅’和‘清’上下功夫。龍井茶酥、桂花定勝糕、百合芡實糕是我們的根本,品質務必做到極致。再根據春日時令,設計一兩樣應景的新品,比如……‘櫻花糕’?用醃漬的櫻花點綴,口感清甜。‘春筍鮮蝦餃’,取其鮮嫩。重點是用料絕對新鮮上乘,製作絕對精細,口味絕對平衡清爽。”
她看向陳青:“原料是最大問題。柳林坡新種的來不及,庫存又緊。你立刻持顧夫人名帖和我的親筆信,去江寧一趟,麵見顧府管事,商議在江寧就地采購部分頂級原料的事宜,尤其是茶葉、桂花、百合、芡實等。同時,考察江寧到杭州的運輸路線,務必確保點心在最新鮮的狀態下送達。這一趟,可能要和漕幫趙老闆的船隊配合。”
“是!東家!”陳青深感責任重大。
“周娘子,後廚從明天起,進入‘備戰’狀態。所有為織造府宴席準備的點心,從選料到成品,每一步我都要親自過目。我們要反覆試做,直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為止!”
“是!”周娘子也燃起了鬥誌。
明麵上,碧天閣接下了通往更高舞台的階梯;暗地裡,虎子對鳳凰嶺和八味齋的調查也在同步進行。雙線並進,一明一暗,薇薇感覺自己彷彿在走一條越來越窄、卻也越來越高的鋼絲。下方是萬丈深淵(八味齋的威脅),前方是雲霧繚繞的險峰(織造府的機遇),而她手中,隻有碧天閣這點微薄的本錢和身邊這群可信賴的夥伴。
然而,她的眼神卻愈發堅定。既然退無可退,那便勇往直前。無論是暗處的魑魅魍魎,還是明處的錦繡前程,她都要去闖一闖!
就在薇薇全力籌備織造府訂單,並暗中佈局反擊之時,一個她許久未曾想起、卻始終如影隨形的人,終於跨越千裡,悄然抵達了杭州。
暮春的西湖,煙波浩渺。一艘並不起眼的客船泊在僻靜的碼頭。船頭,立著一位身著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身形挺拔,麵容清俊,眉眼間蘊著經綸書卷氣,卻又隱隱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疏淡與威嚴。他望著遠處湖光山色,以及更遠處杭州城的輪廓,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韓修遠,來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