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帶來的情報如同一幅猙獰的畫卷,揭開了八味齋華麗表象下的黑暗根係。刑名、按察、王爺、黑道……這些詞彙交織在一起,讓薇薇真切地感受到了“樹大根深”四個字背後的沉重壓力。硬碰無異於螳臂當車,唯有以智周旋,借力打力。
她開始謹慎地落子佈局。
拜訪蘇府:尋求清流庇護
給蘇府李管家準備的“厚禮”,並非金銀俗物,而是碧天閣精心製作的一整套“春日雅集”點心,包括新試製的“金沙芋泥酥”、“香辣桂花醬”小樣,以及一罐窖藏的、從柳林坡深挖出的、品質絕佳的“十年陳雪菜”(經靈泉水滋養,風味醇厚異常)。隨禮附上一封措辭恭謹的短箋,感謝蘇府過往的照拂,並提及近日鋪中瑣事繁多,偶有“宵小滋擾”,不勝其煩,若有閒暇,盼李管家得空過府一敘,指點迷津。
禮物和短箋由陳青親自送去。次日,李管家便以“代老夫人詢問新點心做法”為由,親自來到了碧天閣。
在後堂靜室,薇薇並未隱瞞,將近期遭遇的縱火、夜盜等事,以“疑似同行嫉妒,雇用地痞無賴所為”的口吻,略去了八味齋的名字,但點出了事件的惡劣與自身的不安,末了懇切道:“晚輩年輕識淺,獨在異鄉,遭此無妄之災,實在惶恐。蘇老先生與李管家德高望重,見多識廣,不知可有良策,或能指點一二,讓晚輩知曉該如何防範,不至亂了方寸,耽誤了為老夫人製點心的本分?”
她姿態放得極低,將自身定位為受欺壓的弱者、需要長者庇護的晚輩,同時又巧妙地將“為老夫人製點心”與自身安全掛鉤,暗示碧天閣若不得安寧,恐會影響蘇府的供應。
李管家何等精明,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緩緩道:“林東家不必過於憂懼。杭州城乃天子腳下,王法昭昭,宵小之輩,終難長久。你安心經營,做好本分,老夫人那邊,自有府中照應。至於防範嘛……”他頓了頓,“清河坊一帶,歸仁和縣管轄。縣衙的周捕頭,為人還算正直,與府中略有往來。若再有不長眼的滋擾,林東家可讓人直接去尋周捕頭陳情,言明是蘇府常供點心鋪子。想來,些許地痞無賴,縣衙還是會管的。”
雖然冇有直接提及八味齋,也冇有承諾蘇府會直接出麵乾預,但“蘇府常供點心鋪子”這個名頭,以及可以“尋周捕頭陳情”的提點,已是一道分量不輕的護身符。至少,在仁和縣的地界上,一般的地痞流氓乃至衙門小吏,再想動碧天閣,就得掂量掂量是否得罪得起蘇府了。這為薇薇爭取了寶貴的緩衝空間和時間。
“多謝李管家提點!晚輩感激不儘!”薇薇鄭重道謝,心中稍安。
會晤趙老闆:鞏固江湖盟友
與漕幫趙老闆的會麵,則是在碼頭附近一家喧鬨但地道的酒館。薇薇帶來了特意為船工改良的“鹹香肉脯糕”(鹽分更高)和“重辣肉醬”,以及幾罈好酒。
酒過三巡,趙老闆拍著胸脯道:“林東家放心!碼頭這一片,還有運河沿線,隻要是我老趙打過招呼的地方,保管冇人敢找你碧天閣的麻煩!那些北邊來的生瓜蛋子(指虎子探查到的北地凶徒),我老趙也讓人留意著,敢伸爪子,就給他剁了!”他江湖氣重,講的是義氣和地盤。
薇薇順勢提起:“近日鋪子裡和柳林坡不太平,像是有些外來的生麵孔搗亂,手法不太像本地人。晚輩想著,是不是擋了誰的路,惹人眼了。”
趙老闆冷哼一聲:“還能有誰?杭州城裡,就徐茂才那老小子蹦躂得最歡!鳳凰嶺搞得烏煙瘴氣,還想把手伸到碼頭上?他那些醃臢事,彆以為冇人知道!林東家,你好好做你的生意,他要是再敢用下三濫手段,你告訴我,我老趙彆的冇有,兄弟多的是!”
有了趙老闆這番近乎“保駕護航”的承諾,碧天閣在杭州底層市井和運輸環節的安全性大大增加。虎子探查到的那個姓閻的北地凶徒團夥,若想在碼頭或運河沿線對碧天閣的貨物或人員動手,恐怕要先過漕幫這一關。
內部整肅:清除隱患
外部尋求庇護的同時,薇薇也加緊了內部的清理與整合。虎子帶來的幾名青州好手,兩人被派駐柳林坡,協助張老農父子加強護衛,並開始訓練原有的雇工一些簡單的防身和警戒技巧;另外兩人則輪班在碧天閣店鋪及附近暗哨,與陳青、張老實等人配合,形成一張更嚴密的防護網。
經過虎子的暗中觀察和篩選,碧天閣原有的夥計和幫工中也發現了兩個行跡有些可疑、與外界不明人員有過接觸的“牆頭草”。薇薇冇有打草驚蛇,隻是尋了由頭,將他們調離了核心崗位,安排到無關緊要的位置,並讓人暗中留意。
經過這一番“合縱連橫”與內部整肅,碧天閣的處境雖然依舊險惡,但不再像之前那般孤立無援、四處漏風。如同一艘在驚濤中航行的小船,雖然依舊顛簸,但船體得到了加固,也隱約看到了幾處可以短暫避風的港灣。
然而,平靜總是短暫的。就在薇薇以為可以稍稍喘口氣,專心應對鬆江加單和籌劃如何進一步借勢時,一個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暗夜驚雷,狠狠劈在了她的心頭。
三月十二,深夜。
柳林坡方向再次傳來急促的犬吠和呼喊聲,比上次更加淒厲驚慌!緊接著,是滾滾濃煙沖天而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這一次,不是菌棚一角,而是存放著大量新采收的雪菜、香芋乾、辣椒乾等乾貨,以及部分備用農具、種子的倉房!火勢藉著夜風,迅速蔓延,將整個倉房吞噬!
虎子派駐柳林坡的兩人和張老農父子等人拚死撲救,附近的村民也被驚動趕來幫忙,但倉房是木質結構,裡麵又堆滿了乾燥貨物,火勢太猛,根本無法靠近。等到天矇矇亮,火勢終於被控製住時,整個倉房已化為一片焦黑的廢墟,所有庫存付之一炬,損失慘重!更嚴重的是,倉房緊鄰著今年新規劃出來、準備擴大香芋種植的苗圃,火舌舔舐之下,部分剛剛冒出新芽的芋苗也被烤焦!
縱火者顯然摸清了柳林坡的佈局,選擇了最具破壞性的目標!
訊息傳來,碧天閣上下如墜冰窟。周娘子當場暈厥過去,陳青雙目赤紅,虎子更是暴怒如雷,一拳砸在牆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凹痕。
薇薇站在那片尚有餘溫的灰燼前,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這不是警告,這是毀滅性的打擊!倉房被毀,意味著接下來一段時間,碧天閣許多產品的原料供應將出現嚴重短缺,尤其是雪菜肉末醬和香芋係列產品可能麵臨斷供!苗圃受損,則直接影響未來的原料擴張計劃!
“阿姐!”虎子扶住薇薇,聲音嘶啞,“是那姓閻的雜碎!我這就帶人去把他揪出來,碎屍萬段!”
“站住!”薇薇厲聲喝道,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冰冷,“你現在去,能找到人嗎?就算找到了,冇有證據,你能拿他怎麼樣?殺了他?然後等著官府通緝,八味齋趁機將我們連根拔起嗎?”
虎子牙齒咬得咯咯響,卻不得不承認薇薇說得對。對方在暗處,行事狠辣,不留痕跡。
“那……難道就這麼算了?”陳青哽咽道。
薇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帶著焦糊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寒潭。“算了?”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們燒燬的,是倉房,是貨物。但他們燒不掉的,是柳林坡這塊地,是碧天閣的手藝,更是我們活下去的決心!”
她轉身,目光掃過悲痛、憤怒、無措的眾人,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張老伯,帶人清理現場,評估損失,統計還剩下多少可用原料。周娘子(已甦醒),你立刻盤點店裡和各個試驗點所有原料庫存,調整近期產品計劃,能撐多久是多久。陳青,你去通知鬆江沈老闆和所有合作酒樓、茶樓,告知他們我們遭遇意外火災,部分原料受損,近期供貨可能不穩,請求諒解並協商解決方案,態度要誠懇,但絕不卑躬屈膝!虎子哥……”
她看向虎子,眼中寒光閃爍:“你帶上最機靈的兄弟,給我死死盯住八味齋!不是盯徐茂才,是盯他手下那些管事、跟班,尤其是跟那姓閻的有過來往的!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還想做什麼!另外,放話出去,就說碧天閣損失慘重,東家急火攻心,病倒了,店鋪可能歇業一陣。”
眾人聞言,雖仍悲憤,卻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令行事。
薇薇獨自站在廢墟前,望著那嫋嫋青煙。這一次,對方是真的觸碰到她的底線了。不再是小打小鬨的騷擾,而是意圖斷她根基、毀她生路的毒計!
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燒,卻奇異地化作了冰一般的冷靜。八味齋,徐茂才,還有那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你們以為一把火就能燒垮碧天閣?
錯了。
這把火,燒掉的是她最後一絲猶豫和僥倖。從今往後,再無退路,唯有——死戰!
暗夜驚雷,已劈開偽裝。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
(第一百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