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棚縱火與店鋪夜盜雖未造成實質性重大損失,卻像兩根毒刺,深深紮進了碧天閣的安寧之中。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在覈心成員間瀰漫。柳林坡加強了戒備,夜間巡邏的燈火通明;店鋪裡,張老實和夥計們警惕地留意著每一個生麵孔;連後廚幫忙的婆子們,說話都比以往小聲了些。
然而,薇薇知道,被動防禦永遠是最笨拙的應對。對方在暗處,一擊不成,必會再來。與其坐等下一記冷箭,不如主動出擊,至少要弄清對手是誰,目的何在。
她將計就計,佈下了一個精巧的局。
第一步:示弱與麻痹。
碧天閣對外一切如常,甚至更顯“低調”。薇薇讓張老實在與熟客閒聊時,“不經意”地透露出些許“憂慮”:“唉,年關忙過了,開年事多,柳林坡那邊又遭了野物禍害,菌棚壞了一角,修補起來也費事……”話語模糊,隻提“野物禍害”,不提人為縱火。同時,碧天閣放緩了新品的推出速度,將更多精力放在鞏固已有產品和完成鬆江訂單上,營造出一種“遭遇小挫折、忙於應付”的假象。
第二步:誘餌與陷阱。
薇薇讓陳青通過可靠的渠道,悄悄放出風聲:碧天閣東家因近來“煩心事”多,有意將柳林坡部分“特殊作物”(如香芋、辣椒等)的種植技術“有限分享”,尋一位可靠的合作夥伴共同培育,以分攤風險,但要價不菲,且需考察對方誠意。同時,又讓人在碼頭酒肆“酒後失言”,提及碧天閣最近接到一筆江寧的大單,利潤頗厚,但客戶要求刁鑽,東家壓力很大,連最核心的幾樣點心配方都重新修訂加密,鎖在店鋪隱秘處,日夜憂心。
前一個風聲,針對的是覬覦碧天閣特殊原料和技術的人;後一個傳言,則是吸引那些對碧天閣核心配方或商業機密感興趣的黑手。虛實結合,靜待魚兒上鉤。
第三步:外鬆內緊,張網以待。
柳林坡看似恢複了平靜,新雇的兩名護院也隻是尋常巡視。但張老農父子得了薇薇的密令,在幾處關鍵路口和菌棚、珍貴作物區附近,佈下了極其隱蔽的絆索和空罐鈴鐺。夜間值守的人手也增加了暗哨。
碧天閣店鋪內,張老實表麵上愁眉苦臉,實則將幾個並不重要的舊賬簿和幾張作廢的配方草圖,放在了櫃檯下一個看似隱秘、實則容易被髮現的夾層裡。而真正的核心賬目和配方,早已轉移到薇薇臥房內特製的暗格中。店鋪後院的圍牆和屋頂,陳青帶人佈置了不易察覺的絲線和空竹筒,稍有觸碰便會發出異響。
就在碧天閣內外緊鑼密鼓佈防的同時,陳青通過漕幫趙老闆的關係,也打聽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東家,碼頭上新來了幾個生麵孔,說是北邊來的行商,但出手闊綽,不太像正經生意人。有人看見他們跟八味齋一個二掌櫃手下的跟班喝過兩次酒。”陳青彙報道,“還有,城西最近不太平,有幾家小鋪子也被賊光顧過,手法跟咱們店鋪那次有點像,都是撬鎖未遂或隻翻亂了東西,冇丟什麼值錢的。有人說,像是‘踩盤子’(偵察)。”
踩盤子?看來對方的目標可能不止碧天閣一家,而是在廣泛物色?或者,對碧天閣的第一次行動本身就是一種“試探”?
“八味齋那邊最近有什麼異常?”薇薇問。
“鳳凰嶺的‘新春雅集’過後,徐茂才似乎又病了,深居簡出。但他手下的人活動頻繁,尤其是跟府衙工房、戶房的人走得近,好像在跑什麼文書手續。”陳青頓了頓,“還有……我聽到一個不確定的訊息,說八味齋可能要在杭州城裡開一家前所未有的‘大酒樓’,集餐飲、茶室、戲台、甚至售賣高階食材於一體,地點好像就在西湖邊最繁華的地段,正在暗中洽談地皮。”
大酒樓?綜合性的高階消費場所?這手筆可比單純賣醬菜點心或經營莊園大多了!徐茂才的野心果然不止於皇商和原料基地,他要打造的是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碧天閣這點“小生意”,在他眼中或許隻是礙眼的絆腳石,順手清理一下而已。
薇薇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對手的層次和實力遠超預期。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亂陣腳。
“繼續留意八味齋和那些生麵孔的動靜。我們佈下的網,也要看緊了。”
日子在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中又過了幾日。柳林坡和碧天閣都安然無恙,彷彿那夜的驚魂隻是一場噩夢。放出的“風聲”似乎也石沉大海,並未引來預想中的“合作者”或竊賊。
就在薇薇懷疑自己的計策是否有效,或者對手是否已經放棄時,轉機出現了。
這日傍晚,一位自稱姓胡的商人來到了碧天閣。此人四十上下,穿著體麵的杭綢直裰,說話帶著明顯的徽州口音,言談間對農事種植似乎頗為在行。
“林掌櫃,鄙人胡某,久聞碧天閣點心精巧,更難得的是善於培育新奇食材。鄙人家鄉亦是經營山貨茶園,對林掌櫃提及的‘技術合作’甚感興趣,不知可否詳談?”胡商人開門見山,態度懇切。
來了!薇薇心中警惕,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與心動:“胡老闆訊息靈通。不瞞您說,柳林坡培育些新奇作物,確實費了不少心血,也略有所得。隻是近來……唉,管理不易,雜事纏身。若能有胡老闆這樣懂行的人合作,自是好事。隻是不知胡老闆想如何合作?又能提供何種支援?”
胡商人似乎早有準備,侃侃而談,提出願意出資在徽州購置良田,聘請熟練農戶,由碧天閣提供種苗和技術指導,產出按比例分成,並承諾銷售渠道由他負責。條件聽起來頗為優厚,也似乎很合理。
然而,在交談中,薇薇敏銳地察覺到幾個細微的破綻。胡商人對碧天閣具體有哪些“新奇作物”似乎瞭如指掌,甚至能說出香芋、辣椒等名稱,這超出了“久聞”的程度。他多次提及“種苗來源”,對碧天閣如何獲得這些種子格外感興趣。當薇薇試探著問及徽州具體風土和茶園情況時,他的回答卻有些籠統和含糊。
此人,恐怕並非真心合作的商人,而是另有圖謀!很可能是為了探聽碧天閣特殊原料的“源頭”!
薇薇不動聲色,以“茲事體大,需與家人商議”為由,婉拒了立刻深入商談,隻答應考慮,並留下了對方的聯絡方式(一個城中的客棧地址)。
送走胡商人,當晚,碧天閣的“網”終於有了動靜。
子夜時分,店鋪後院靠近圍牆的絲線被輕微觸動,懸掛的空竹筒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埋伏在暗處的陳青和另一名護院立刻警醒,屏息凝神。
片刻,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圍牆翻入,落地無聲。他似乎對碧天閣後院頗為熟悉,徑直朝著存放雜物的西廂房摸去——那裡,正是張老實故意放置“假賬本”和“廢配方”的地方!
黑影撬開西廂房簡陋的門鎖,閃身進去。陳青等人並未立刻行動,而是悄然合圍,堵住了門窗。
黑影在屋內翻找了一陣,似乎找到了目標,將幾捲紙塞入懷中,又迅速退出,準備原路返回。
就在他即將再次翻上圍牆時,陳青猛地點燃了手中的火把,大喝一聲:“什麼人!膽敢夜闖民宅!”
火光驟亮,照清了黑影的身形——一個精瘦的漢子,蒙著麵,隻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他見行跡敗露,反應極快,不退反進,朝著陳青猛撲過來,手中寒光一閃,竟是一把匕首!
陳青早有防備,側身閃開,手中哨棒橫掃。那漢子身手不弱,格開哨棒,卻也被逼退一步。此時,另一名護院和聞聲趕來的張老實等人也已圍上,黑影見勢不妙,不敢戀戰,虛晃一招,竟朝著相反方向——薇薇居住的正房後窗竄去!
“保護東家!”陳青大驚,急忙追去。
然而,那黑影剛到正房窗下,腳下突然一絆,似乎踩中了什麼機關,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與此同時,窗內“唰”地潑出一盆冷水,正中其麵門!
黑影被冷水一激,又驚又怒,掙紮著想爬起。陳青等人已趕到,數條棍棒齊下,將其死死壓住,扯下了麵巾。
火光下,是一張陌生的、帶著戾氣的臉。
“說!誰派你來的!想偷什麼!”陳青厲聲喝問。
那漢子緊閉著嘴,眼神凶狠,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後院門被拍響,外麵傳來巡夜更夫和鄰裡的詢問聲。顯然是剛纔的動靜驚動了旁人。
薇薇早已穿戴整齊,從屋內走出,神色平靜:“陳青,將他捆了,嘴堵上。張伯,去開門,跟更夫和鄰居說,鋪子進了小賊,已被夥計們拿住,多謝關心,明日自會送官。”
處理完現場,安撫了驚動的鄰裡,已是後半夜。被擒的賊人被關在柴房,由兩名護院嚴加看守。
薇薇坐在堂屋,陳青、周娘子等人俱在,臉色都很凝重。
“東家,此人定是衝著咱們的配方來的!”周娘子後怕道,“幸好您早有準備,放的是假東西。”
陳青卻道:“恐怕不止。他最後想往東家房裡闖……怕是另有所圖。”想到那賊人撲向薇薇窗戶的一幕,陳青仍心有餘悸。
薇薇心中同樣凜然。偷配方或許是為了商業利益,但直衝她這個東家的住處……意圖就可能更險惡了。是恐嚇?還是更糟?
“等天亮送官,嚴加審問,不信他不招!”張老實憤憤道。
薇薇卻搖了搖頭:“送官,他最多是個偷竊未遂,背後之人完全可以撇清。而且,打草驚蛇。”她沉吟片刻,“此人留著無用,問也未必能問出真話。但……或許可以‘放’了他。”
“放了?”眾人愕然。
“對,放了。”薇薇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要讓他帶著‘訊息’回去。”
她低聲說出了自己的計劃。眾人聽了,先是驚訝,隨即恍然,連連點頭。
天剛矇矇亮,碧天閣後院柴房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短促的打鬥聲,隨即歸於平靜。不多時,一個身影略顯踉蹌地翻出碧天閣後牆,迅速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
柴房內,被捆的賊人已然不見,隻留下散落的繩索和一塊被撕破的衣角。看守的護院“昏倒”在地,後腦勺有個不輕不重的腫包。
碧天閣“遭賊”,“賊人武藝高強,打傷看守,掙脫繩索逃逸”的訊息,很快在清河坊小範圍傳開。眾人嗟歎碧天閣流年不利的同時,也對那“逃逸”的賊人心生警惕。
隻有薇薇和幾個核心心腹知道,那賊人是被故意放走的,而且,在他“掙紮逃脫”時,不小心“遺落”了一件東西——一張皺巴巴、沾染了泥土、卻依稀能看出是碧天閣“舊賬本”殘頁的紙,上麵記錄著幾筆含糊的“北地種子采購”和“南洋行商”字樣,還有一個模糊的客棧名稱標記。
這張殘頁,自然會落到某些一直在關注碧天閣的人手中。
迷霧依然重重,但薇薇相信,經過這一番“將計就計”與“欲擒故縱”,至少能讓暗處的對手迷惑一陣,甚至可能引蛇出洞,暴露出更多馬腳。
而碧天閣,必須利用這寶貴的時間,變得更加強大。
(第一百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