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鬆江沈老闆的意外合作,如同陰霾冬日裡透出的一束暖陽,不僅驅散了包裝危機帶來的寒意,更為碧天閣照亮了一條通往更廣闊天地的蹊徑。薇薇深知機不可失,雷厲風行地推進各項事宜。
契約簽訂得異常順利。沈老闆是個爽快人,預付了三成定金,約定開春後正月二十首次取貨,此後每月下旬定時來運。包裝采用碧天閣現有的加厚防潮油紙(肉脯糕)和帶密封木塞的粗陶罐(醬料),僅需在封口處加貼特製的“碧天閣”菱形紅紙標簽,簡潔醒目。
為了保障供應,碧天閣進行了成立以來最大規模的內部調整。
後廚辟出了專門的“批量生產區”,添置了更大的蒸鍋、炒鍋和晾曬架。周娘子從原有的幫工中挑選出兩名最踏實細緻的婦人,加上新雇的三名手腳麻利的短工,組建了醬料和肉脯生產小組,由她親自監督工藝流程和品質。薇薇則將更多精力投入到配方標準化和關鍵環節的把控上,確保大規模生產後品質不走樣。
柳林坡也接到了新任務。除了保障原有特色食材的供應,薇薇與張老農仔細覈算,決定開春後,將兩畝普通菜地改種雪裡蕻(雪菜原料),並與村裡兩戶養豬人家簽訂了長期的小額生豬收購協議,要求糧食餵養,定期檢查。同時,新發展的幾個分散試驗點也被賦予了供應部分香椒、香菇等調味配料的職責。
碧天閣彷彿一架上緊了發條的機器,為了鬆江的訂單,也為了即將到來的年節銷售最後衝刺,高速而有序地運轉著。
臘月二十三,祭灶過小年。碧天閣的“年味隨心搭”和“雅集私享”銷售達到了高潮。店鋪裡從早到晚人流不斷,深青色油紙包裹的點心堆成了小山,又迅速被買走。手寫“福”字的書生忙得頭都抬不起來。預訂的“私享禮”更是需要連夜趕製,薇薇和周娘子幾乎住在了後廚。
然而,就在這紅火忙碌的景象背後,一股潛藏的暗流,正悄然向碧天閣湧來。
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是陳青。臘月二十五,他去城西給一戶預訂了“私享禮”的客人送貨,回來時臉色有些凝重。
“東家,我回來時路過錦繡齋,看到他們門口排著長隊,好像在賣什麼‘歲末感恩特惠’的點心禮盒,價格便宜得離譜,幾乎隻有咱們同類產品的一半。不少人圍著買。”陳青說道,“我湊近看了看,那禮盒裡的點心,樣子……和咱們的龍井茶酥、桂花定勝糕有點像,但更粗糙些。包裝倒是挺花哨。”
薇薇心中一沉。孫有財沉寂了這麼久,終於還是忍不住,趁著年關跳出來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價格戰和模仿!錦繡齋雖然名聲臭了,但底子還在,地理位置也好,如此低價傾銷,勢必會分流一部分圖便宜、對品質要求不高的顧客。
“不用管他。”薇薇定了定神,“咱們賣的是手藝和品質,他賣的是便宜貨,客群不完全重疊。告訴張伯,跟客人解釋清楚咱們點心的用料和工藝,信者自來。”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次日,張老實愁眉苦臉地來找薇薇:“東家,有幾個常來買‘北地風物’的老客說,最近碼頭附近新開了家‘南北雜貨鋪’,也賣蜜汁肉脯和素味菇醬,價錢比咱們便宜兩成,包裝也差不多,問咱們能不能降價。”
薇薇立刻讓陳青去碼頭檢視。果然,在離漕幫貨棧不遠的一條岔街上,新開了一家不大的鋪麵,招牌上寫著“彙南北”,店裡醒目位置擺放著用油紙包著的“蜜汁肉脯”和陶罐裝的“素味菇醬”,包裝樣式與碧天閣的“北地風物”係列有七八分相似,隻是標簽不同,價格更低。
陳青買了一份回來。薇薇打開一看,肉脯顏色暗沉,肉質乾柴,調味也隻有鹹味,全無蜜汁的甘香;菇醬更是稀湯寡水,隻有鹹味和劣質油味,與林記的產品天差地彆。這顯然是拙劣的仿冒品!
“這是衝著咱們的北貨來的!”陳青怒道,“肯定是八味齋指使的!他們不敢直接仿冒咱們碧天閣的點心怕惹官司,就對北地下手!這‘彙南北’說不定就是他們暗中支援的!”
薇薇麵色冷峻。八味齋這一手更陰險。仿冒北地產品,打擊碧天閣“北地風物”這條線的同時,還能敗壞青州林記產品的聲譽,甚至可能影響與鬆江沈老闆的合作——若沈老闆在鬆江也看到類似仿品,難保不會對碧天閣的供貨品質產生疑慮。
“陳青,你立刻寫信給虎子哥,說明這邊情況,讓他提醒青州那邊的合作商戶留意仿冒,必要時可以更新一下包裝或增加防偽標記。”薇薇當機立斷,“另外,你去碼頭找趙老闆,打聽一下這‘彙南北’的底細,看看背後到底是誰。”
“那咱們店裡的北貨要不要降價?”張老實問。
“不降。”薇薇搖頭,“一降價,反而顯得我們心虛,跟那些劣質貨成了一路。我們要做的,是讓客人明白什麼是真的好。”她想了想,“在‘北地風物’的貨架旁立個小牌子,寫上‘碧天閣北地風味,源自青州林記老號,精選原料,古法祕製,品質保證’。再準備一些試吃品,讓客人對比著嘗。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是,東家!”
處理完仿冒風波,還冇等薇薇喘口氣,周娘子又帶來了一個壞訊息:之前一直合作良好的那家供應優質糯米和白糖的糧行,突然派人來說,年底庫存緊張,優先供應老主顧大客戶,給碧天閣的配額要減半,而且價格要上浮一成。
這絕不是巧合!糯米和白糖是製作許多點心的基礎原料,尤其是年節熱銷的糕團類。配額減半、價格上漲,無疑會大大增加成本,甚至可能影響部分產品的供應。
“這是要把咱們的上下遊都掐斷啊!”周娘子氣得聲音發抖,“八味齋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
薇薇走到窗前,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置辦年貨的人群,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八味齋徐茂才,果然是個手段老辣、不留餘地的對手。從包裝到原料,從仿冒到價格戰,全方位施壓,步步緊逼,就是要讓碧天閣這個年過不安生,甚至一蹶不振。
“周娘子,彆慌。”薇薇轉過身,語氣沉穩,“糯米和白糖不是隻有他一家有。陳青,你立刻去打聽,杭州城裡還有哪幾家可靠的糧行,或者,去鄰近的嘉興、湖州府問問,是否有品質相當的貨源,價格貴點沒關係,關鍵是穩定。運輸可以讓趙老闆的漕幫兄弟想想辦法,或者我們自己的商隊(指鬆江沈老闆的定期取貨)回程時捎帶。”
“是!”陳青領命。
“另外,”薇薇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他們既然不講規矩,我們也不必一味忍讓。周娘子,從明天起,咱們店裡所有點心醬料的價格,分文不降,但……購買‘年味隨心搭’組合滿五樣的客人,贈送一小罐咱們新試製的‘桂花糖漬梅子’;預訂‘雅集私享’的客人,額外附贈一份‘紫雲酥’嚐鮮。咱們不跟他們比誰更爛,咱們要比誰更好,誰更捨得,誰更珍惜客人!”
“贈品?”周娘子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咱們正好有不少試做的新品可以當作贈品,既不浪費,又能讓客人嚐鮮!”
“還有,”薇薇對張老實道,“張伯,從今天起,店裡每天限量提供二十份‘碧天特惠嚐鮮包’,裡麵放幾小塊咱們最經典的幾樣點心和醬料,隻賣十個銅板,幾乎就是成本價。專門給那些冇吃過、或者被低價吸引猶豫的客人。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碧天閣的‘味道’!”
非常時期,需用非常手段。既然對方用低價和仿冒來混淆視聽,那碧天閣就用更高的品質、更好的體驗和更真誠的“嚐鮮”策略,來鞏固和吸引真正的顧客。這或許會犧牲部分短期利潤,但長遠來看,是守住品牌和口碑的生死之戰。
臘月二十七,陳青帶回了兩個訊息。一是碼頭那家“彙南北”,背後的東家查不到具體是誰,但鋪子的掌櫃以前在八味齋做過事。二是嘉興府一家糧行願意供應優質糯米和白糖,價格比杭州現價還略低些,隻是需要自己解決運輸,且首次交易需現款。
“運輸可以找趙老闆,他跑嘉興的船多。現款……咱們手頭的流動資金還夠嗎?”薇薇問。
陳青盤算了一下:“鬆江沈老闆的定金到賬了,加上這幾日年貨銷售的回款,支付糧款和新增工錢後,還能有些富餘,但就不太寬裕了。”
“先用上。”薇薇果斷道,“原料不能斷。過了年,鬆江的第一批貨款回來,就能緩過來了。”
年關的最後幾天,碧天閣在薇薇的指揮下,如同一個繃緊了弦的戰士,同時應對著來自錦繡齋的低價衝擊、彙南北的仿冒乾擾、以及原料供應不穩的多重壓力。店鋪裡,張老實帶著夥計耐心解釋,引導試吃;後廚,周娘子帶著人加班加點,保證供應和贈品製作;陳青則奔波於碼頭、糧行和各個供貨點之間,確保後勤。
雪,不知何時又悄悄下了起來,覆蓋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瑞雪兆豐年,但對碧天閣而言,這個年關,卻是在冰與火的淬鍊中艱難前行。前路依舊佈滿荊棘,但薇薇知道,隻要碧天閣這艘船龍骨夠硬,舵手夠穩,就一定能衝破眼前的驚濤駭浪,駛向更開闊的水域。
鬆江的訂單是希望,八味齋的圍堵是考驗。雪融之後,是新途,還是更險的暗礁?答案,需要碧天閣用實力和智慧去書寫。
(第一百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