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先生帶走紫薯及種植法,並留下那句“自有計較”後,杭州城商界的風向果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先感受到的是來自八味齋的直接壓力驟然減輕。那些徘徊在碧天閣和柳林坡附近的陌生眼線,一夜之間消失了大半。窯廠和印刷坊那邊也主動派人來“解釋”,說之前是“誤會”,原料供應已經恢複,工期可以保障,態度恭敬了許多,甚至暗示願意簽下更優惠的長期契約。
陳青去打探,帶回的訊息是,八味齋的徐茂才東家,近日忽然“抱恙”,謝絕了不少訪客和應酬,連鳳凰嶺莊園的工程進度似乎也放緩了些許,據說是在“重新規劃”。而原本與八味齋走動極近的幾位府衙官吏,近日也顯得謹慎了許多,不再公開為八味齋站台。
顯然,嚴先生的影響力發揮了作用。或許他並未直接出麵,但某種警告或暗示,已經足以讓徐茂才這樣精明的人物掂量清楚輕重,暫時收斂爪牙,蟄伏觀察。
碧天閣迎來了一段難得的、真正意義上的平靜發展期。
薇薇冇有絲毫鬆懈。她知道,這平靜是暫時的,是用“獻出”紫薯換來的,也是建立在嚴先生那不可預測的態度之上。八味齋並未傷筋動骨,鳳凰嶺的根基還在,徐茂才的野心絕不會就此熄滅。她必須利用這寶貴的喘息時間,讓碧天閣變得更強,根基更牢。
她首先做的,是全麵覆盤和加強內部管理。劉三事件給了她深刻的教訓。她重新製定了更嚴格的用人、物料管理和保密製度。核心的原料處理、配方調製環節,全部由她和周娘子親自負責,或由經過嚴格考驗的極少數人(如張老農父子)在嚴密監督下進行。柳林坡的出入管理更加嚴格,新增了輪值巡夜,與碧天閣之間的物資運輸路線和方式也定期更換,力求不留破綻。
同時,她開始有意識地培養和提拔可靠的人手。陳青經過大半年的曆練,已能獨當一麵,薇薇開始讓他接觸更多的采購渠道管理和對外聯絡事務,並有意培養他的大局觀。周娘子專注於後廚管理和新品試製,薇薇也將一些基礎的配方改良和口味調試工作交給她,激發她的主動性。對於張老農父子,除了提高待遇,薇薇也開始教他們一些更科學的種植觀察和記錄方法,讓他們不僅僅是勞力,也能成為技術骨乾。
其次,是深化與現有盟友的合作,並謹慎拓展新的關係網。
與百味樓鄭掌櫃的合作更加深入,除了固定的醬料點心供應,薇薇開始為百味樓的季節菜單提供“點心顧問”服務,根據時令食材和宴席主題,設計配套的點心,反響極好,碧天閣在餐飲界的專業口碑逐漸樹立。
與集雅軒宋掌櫃那邊,薇薇投桃報李,不僅繼續提供高質量的“雅集點心”,還主動提出可以低價為集雅軒的常客提供“私人茶點定製”體驗,進一步綁定了高階客戶群。宋掌櫃對薇薇處理紫薯一事的“識時務”和“知進退”頗為讚賞,關係更為穩固。
漕幫趙老闆那裡,薇薇不僅按時保質供貨,還根據漕幫兄弟常年在水上、口味偏重、需補充鹽分和能量的特點,專門研發了一款“加強版五香肉脯”和“高能量雜糧餅”,作為謝禮贈予,趙老闆大為高興,直誇林東家做事周到,情誼更厚。
對於蘇府,薇薇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與敬意。每月為老夫人定製的點心愈發精心,但從不主動提及任何商業請托,隻是通過李管家或蘇玉菡,偶爾送上些時令新品嚐鮮。這種不卑不亢、謹守本分的態度,反而贏得了蘇府上下更多的好感。蘇玉菡偶爾會派人送來些府裡的時鮮花果或新得的筆墨,維繫著這份淡淡的、卻頗為珍貴的交情。
最重要的,是柳林坡的持續發展與技術儲備。
紫薯這個“顯眼包”雖然交了出去,但柳林坡的其他試驗作物,在靈泉水的滋養和薇薇的悉心指導下,正悄然綻放著光彩。
那批辣椒成功培育出了兩個品係:一種辣度適中、香氣突出的,被薇薇命名為“香椒”,主要用於製作微辣醬料和調味粉;另一種辣度較低、但果肉厚實、略帶甜味的,被用來製作“甜椒醬”和作為配菜。小番茄(番柿)的品種也得到了優化,果實更飽滿多汁,酸甜可口,除了鮮食,也被用來製作番茄醬和果乾。香芋產量穩定,品質上乘,成為“碧天雅集”係列中“香芋酥”的專屬原料。
最讓薇薇驚喜的,是之前試種的幾樣香草。薄荷長勢極旺,清香提神,被用來製作“薄荷涼糕”和調配夏日清涼飲子;紫蘇葉片寬大,香氣濃鬱,不僅用於烹飪提味,薇薇還嘗試用它醃製梅子,風味獨特。
這些多樣化的優質原料,為碧天閣的產品創新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靈感。薇薇不再追求單一爆品,而是著力打造一個以“時令”、“自然”、“本味”為核心理唸的產品矩陣。春季有青團、香椿餅、馬蘭頭餡點心;夏季有薄荷係列、綠豆糕、荷花酥;秋季則是桂花、栗子、芋頭的天下;冬季則有黑芝麻、核桃、薑棗等溫補食材。
每一季的新品,數量都不多,但求精求特,配合雅緻的包裝和應景的命名(如“春山如笑”、“夏荷聽雨”、“秋月無邊”、“冬雪初晴”),逐漸在高階顧客中形成了一種“期待”——期待碧天閣下一季又會帶來怎樣的自然風味與匠心巧思。
南北貨流方麵,與青州林記的合作也愈發成熟穩定。虎子根據杭州市場的反饋,不斷優化北貨的產品和包裝,蜜汁肉脯和素味菇醬已成為碧天閣“北地風物”專櫃的招牌,銷量穩定。而碧天閣南下的產品,也通過漕幫的船隻,零星出現在北方一些大商號的貨架上,雖未成規模,但已播下種子。
轉眼間,夏去秋來,杭州城迎來了最美的季節。碧天閣在薇薇的精心經營下,已非昔日吳下阿蒙。雖然店鋪規模依舊不大,但口碑牢固,現金流健康,上下遊關係穩定,更擁有柳林坡這塊不斷產出優質特色原料的“寶地”。它像一株根係深深紮入肥沃土壤的果樹,雖然樹乾不算粗壯,但枝葉繁茂,果實累累,自有一種茁壯的生命力。
這一日,薇薇正在柳林坡檢視新一茬香芋的長勢,陳青從城裡匆匆趕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色。
“東家,有客來訪,指名要見您。”
“何人?”薇薇拍掉手上的泥土。
“是……八味齋的徐東家。”陳青低聲道,“他隻帶了一個隨從,態度很是……客氣。說是有筆生意,想與東家當麵談談。”
徐茂才?他終於又露麵了,而且直接找上門來?薇薇心中警鈴大作。經曆了紫薯風波和嚴先生的“敲打”,徐茂纔此時來訪,意欲何為?是真的談生意,還是另有所圖?
“請他到前廳稍候,我換身衣服便來。”薇薇定了定神,吩咐道。該來的,終究會來。風雖暫歇,但雲從未散去。她倒要看看,這位徐東家,此番又要唱哪一齣。
(第一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