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染料的“煙霧彈”成功擾亂了八味齋徐茂才的視線,但並未能讓他停止對碧天閣的覬覦。這個精明的商人如同嗅覺最靈敏的獵犬,即便眼前有多條岔路,也不會輕易放棄最初鎖定的獵物。他隻是將搜尋“海外祕製紫色染料”的任務交給了手下一名得力管事,自己則依然緊緊盯著碧天閣和柳林坡,尤其是薇薇本人。
徐茂纔開始更多地出現在公開場合,與杭州商界頭麪人物,甚至一些賦閒在家的官員來往密切。他的鳳凰嶺莊園也時常舉辦雅集,邀請文人墨客、名流士紳前去賞玩,展示其規模與“風雅”,聲勢造得極大。在一次由杭州商會組織的茶話會上,徐茂才甚至當眾“偶遇”了薇薇,態度親切得令人不適。
“這位便是碧天閣的林掌櫃吧?久仰久仰!”徐茂才五十出頭,麵容白淨,身材微胖,一雙眼睛總是笑眯眯的,卻透著一股子精明與算計,“林掌櫃年紀輕輕,便將碧天閣經營得有聲有色,更難得的是心思靈巧,常有新奇點心問世,徐某也是慕名已久啊。”
薇薇心中警惕,麵上卻不得不維持禮節,欠身道:“徐東家謬讚。碧天閣小本經營,不過勉強餬口,豈敢與八味齋相提並論。”
“誒,話不能這麼說。”徐茂才擺擺手,笑容不變,“生意不在大小,貴在有‘新意’。聽聞林掌櫃善用各地新奇食材,不知可有興趣合作?我八味齋渠道廣闊,若能將林掌櫃的巧思推廣開來,豈非美事一樁?價格嘛,好商量。”
這是明目張膽地要收購配方或技術了!薇薇心中一凜,語氣卻更加謙遜:“徐東家厚愛,晚輩惶恐。碧天閣的點心不過是些家常做法,偶有新奇,也是僥倖,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更不敢耽誤八味齋的大事。”
徐茂才眼神微閃,哈哈一笑:“林掌櫃過謙了。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借勢。單打獨鬥,終究艱難。若改了主意,隨時可來找我。”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薇薇一眼,便轉身與其他商人寒暄去了。
這次短暫交鋒,讓薇薇真切感受到了徐茂才的難纏。此人不僅財力雄厚,野心勃勃,而且極擅權術與人心,軟硬兼施,比孫有財那種隻會使下作手段的,高了不止一個層次。正麵拒絕恐怕隻會激起他更大的興趣和更隱蔽的手段。
與此同時,陳青那邊也傳來了新的壞訊息。為碧天閣供應包裝瓷罐的那家窯廠,突然以“原料漲價、工期緊張”為由,委婉地表示後續供貨可能不穩定,建議碧天閣“早作打算”。而之前合作愉快的兩家印刷標簽的小作坊,也先後傳來類似的口風。
“東家,這肯定是八味齋在背後施壓!”陳青憤憤道,“我私下打聽過,窯廠最近接了八味齋一筆大單,要求專窯專燒,給的價錢也高。印刷坊那邊,八味齋也增加了訂單量,還要求優先排期。”
供應鏈被掐脖子了!這是商業競爭中非常致命的一招。冇有穩定且符合要求的包裝,產品就無法上市銷售,尤其是碧天閣這種注重“顏值”和“雅緻”的品牌。
薇薇冇有慌亂。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也並非全無準備。
“窯廠那邊,不必強求。你去找找看,杭州附近,或者鄰縣,可有其他中小規模的窯口,願意接我們這種量不大但要求精細的活計。價錢可以商量,但質量必須過關,而且要簽下長期供貨的保底契約,確保優先供應。”薇薇吩咐道,“印刷標簽也一樣,多找幾家備選。另外……我們也可以考慮自己設計一些簡單的模具,嘗試用其他材料輔助製作包裝,比如竹編、木盒、或者特殊處理的油紙,或許能成為我們的特色。”
陳青領命而去。薇薇知道,尋找替代供應商需要時間,而且新找到的供應商也可能再次被八味齋撬動,但這是必須走的一步。她必須建立起更靈活、更多元的供應鏈體係,減少對單一來源的依賴。
另一條戰線上,關於“海外紫色染料”的煙霧彈,似乎也引來了意想不到的關注。
這日,集雅軒的宋掌櫃派人來請薇薇,說是有位“貴客”對那紫色染料樣品十分感興趣,想與提供者“聊一聊”。
薇薇心中警惕,但集雅軒是重要盟友,宋掌櫃親自牽線,她不便直接拒絕。她換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戴了帷帽,在陳青的陪同下,來到了集雅軒一處僻靜的雅間。
雅間裡除了宋掌櫃,還有一位年約四旬、麵白無鬚、氣質沉穩內斂的男子,穿著藏青色杭綢直裰,看似普通富商,但眼神銳利,坐姿筆挺,無形中透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威儀。宋掌櫃對他態度極為恭敬。
“林東家,這位是京裡來的嚴先生,對染織一道頗有研究,見了那紫色樣品,十分喜愛,想問問來曆。”宋掌櫃介紹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
薇薇心中一動,“京裡來的”、“嚴先生”、對紫色染料“頗有研究”……難道真的與宮中需求有關?她更加謹慎,依照之前設定的說辭,欠身道:“嚴先生安好。那染料樣品,乃是晚輩偶然從一位跑南洋海貿的行商手中購得少許,據說來自極西之地,煉製不易,數量極其稀少。晚輩也是因緣際會,得了些許,已所剩無幾。”
嚴先生靜靜地聽著,目光在薇薇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看透帷帽後的神情。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極西之地?南洋海商?林東家可知那染料具體名稱?煉製方法?那行商現在何處?”
“晚輩慚愧,那行商隻說喚作‘紫晶秘色’,具體煉製之法乃其家族秘傳,並未透露。交易之後,他便隨船隊再次出海,歸期未定。”薇薇回答得滴水不漏。
嚴先生手指輕輕叩擊桌麵,冇有說話。雅間內氣氛有些凝滯。宋掌櫃額角微汗,試圖緩和:“嚴先生,林東家所言應當不虛。那紫色確實非凡,若是能量產……”
“若是能量產,其價值不可估量。”嚴先生介麵道,目光依然鎖在薇薇身上,“林東家,你手中可還有存貨?哪怕隻有一兩,我願出高價收購。此外,若那行商歸來,或有新貨,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此事……事關重大,若能促成,於你,於碧天閣,皆有大機緣。”他最後一句話,語氣加重,意有所指。
薇薇心中一凜,知道對方並不完全相信她的說辭,但似乎暫時冇有強行逼迫的意思,而是以利相誘。她連忙道:“嚴先生厚愛,晚輩手中確已無存貨。若有訊息,定當及時稟告。”
嚴先生不再多言,留下一個京城某處商號的聯絡地址,便起身離去,從頭至尾,未透露更多身份資訊。
送走這位神秘的嚴先生,宋掌櫃才鬆了口氣,對薇薇低聲道:“林東家,這位嚴先生……來頭不小,與內務府有些關聯。他對此事極為看重,你……務必謹慎應對。”
內務府!薇薇心中劇震。果然牽扯到了宮廷!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得多!她原本隻是想拋出煙霧彈迷惑八味齋,卻冇想到引來了真正的大魚!這究竟是福是禍?
“多謝宋掌櫃提點。”薇薇鄭重道謝,“此事晚輩自有分寸,絕不會牽連集雅軒。”
從集雅軒出來,薇薇的心情異常沉重。八味齋在明處步步緊逼,供應鏈受製,暗處又引來了內務府背景的神秘人物關注,碧天閣如同行走在萬丈懸崖邊的鋼絲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然而,危局之中,也未必冇有轉機。嚴先生那句“大機緣”,雖然可能是誘餌,但也未嘗不是一種暗示。如果處理得當,或許……真能藉助這股力量,震懾八味齋,甚至為碧天閣打開一條意想不到的通道?
但這需要極其精妙的算計和分寸,一步踏錯,便是滅頂之災。
回到碧天閣,薇薇將自己關在後院書房,久久沉思。她攤開紙筆,將目前的局勢、各方勢力、己方的優劣勢一一列出。
對手:八味齋徐茂才(財力雄厚,野心勃勃,手段圓滑,可能覬覦紫薯\/染料)。
潛在威脅:內務府背景的嚴先生(目的不明,能量巨大)。
盟友:蘇府(善意,有影響力但需謹慎藉助)、漕幫趙老闆(講義氣但可能受衝擊)、百味樓鄭掌櫃、集雅軒宋掌櫃(商業合作尚穩)。
自身優勢:獨特優質原料(靈泉水)、創新能力、初步的品牌口碑、南北貨流通道。
自身劣勢:規模小、資金有限、供應鏈脆弱、核心秘密(靈泉、紫薯)易遭覬覦。
如何破局?
薇薇的目光在“紫薯”和“嚴先生”之間反覆遊移。或許……可以下一招險棋?將計就計?
一個模糊而大膽的計劃,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但這需要時機,需要更準確的資訊,也需要……賭上一些運氣。
她收好紙筆,推開窗戶。暮春的風帶著暖意,卻吹不散她眉間的凝重。杭州的這場商戰,已經不僅僅是生意上的競爭,更牽扯到了背後的權勢與宮廷的陰影。
碧天閣這艘小船,必須在這驚濤駭浪中,找到那條最險峻卻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第一百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