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菡的預警如同一聲驚雷,讓薇薇徹底警醒。她開始不動聲色地整頓內外,柳林坡的防護提升到最高級彆,紫薯窖藏點更是隻有她、張老農父子以及陳青知曉具體位置。碧天閣後廚的核心配方步驟進一步拆分,關鍵環節由她和周娘子親力親為。
然而,百密一疏,禍患往往起於最不經意之處。
問題出在碧天閣後廚一名負責清洗和處理普通食材的幫工,姓劉,人都叫他劉三。劉三是個看著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手腳還算麻利,在碧天閣乾了有小半年。誰也冇想到,他有個嗜賭如命的兒子,在外欠下了一屁股印子錢。
就在薇薇加強內部管控後冇幾天,劉三的兒子被債主扣下,揚言三日不還錢就剁手。劉三走投無路之際,一個“好心人”找上了他,自稱是八味齋的管事,說隻要劉三能提供一些碧天閣“特彆點心”的製作“小竅門”,或者“拿點”後廚不太起眼但又“有點特彆”的原料樣品,不僅幫他還清兒子的賭債,還額外給一筆銀子。
劉三起初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搖頭。可那管事軟硬兼施,威脅利誘,又拍著胸脯保證“隻是好奇,絕不做壞事,更不會牽連到他”。劉三看著兒子血淋淋的賭債條子,想著那筆足以讓他後半輩子無憂的銀子,再想想不過是些“點心竅門”和“不起眼的原料”,天人交戰了一夜,終究是惡向膽邊生。
他不敢碰那些被周娘子嚴格看管的醬料缸和點心原料櫃,也不敢偷配方——他根本接觸不到。但他記得,每次東家或是周娘子做那些特彆精緻、味道也格外好的點心(如龍井茶酥、四時清供係列)時,總會從一個鎖著的小櫃子裡,取出幾個貼著不同標簽的小瓷瓶,往麪糰或餡料裡加入那麼一點點粉末或液體。而那些小瓷瓶,東家偶爾會帶出後廚,似乎是從外麵(柳林坡)帶回來的。
他還注意到,後廚角落裡,最近偶爾會出現一些顏色、形狀比較特彆的蔬菜瓜果,比如深紫色的小果子(草莓)、紫得發黑的塊莖(紫薯,他不知名)、形狀奇怪但很香的小紅果(辣椒)等等,數量很少,東家都親自處理。
劉三的目標,便放在了那些“特彆”的蔬菜瓜果上。他覺得這些東西雖然少見,但終究是吃食,就算被髮現少了一兩個,或許也不會引起太大懷疑,遠不如偷配方或醬料風險大。
一日,薇薇和周娘子去柳林坡檢視新扡插的辣椒苗,後廚隻剩劉三和另一個負責打掃的婆子。他趁那婆子不注意,飛快地從存放新送來的少量試驗品(包括幾顆品相不太完美的紫薯、一小把辣椒、幾個小番茄)的竹籃裡,各自抓了一點,用油紙胡亂包了,塞進懷裡。他心跳如鼓,隻盼著趕緊交差。
然而,他低估了薇薇的細緻。當晚,薇薇回來清點試驗品,準備明日試做新口味時,立刻發現了不對勁。東西雖少,但擺放的位置和她記憶中有細微差彆,尤其是那幾顆紫薯,少了一顆個頭最小、但顏色最深的!
她不動聲色,先叫來那打掃婆子詢問,婆子茫然不知。又問劉三,劉三強作鎮定,推說可能是老鼠叼了,或是自己記錯了。
薇薇冇有再追問,隻是深深看了劉三一眼。當晚,她讓陳青暗中盯著劉三。果然,次日一早,劉三藉口家中老母不適,告假半日,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清河坊,在城西一處偏僻茶寮,與一個穿著體麵、麵生的男人接上了頭。
陳青遠遠看著,見劉三將一個小油紙包遞給對方,對方掂了掂,又遞給他一個錢袋。陳青不敢打草驚蛇,記下那男人的樣貌特征和茶寮位置,便回來稟報。
“東家,劉三果然有問題!他把東西賣給了一個不認識的人,看樣子,像是八味齋的人!”陳青又急又氣,“要不要現在就去把他抓起來送官?”
薇薇閉了閉眼,心中湧起一股憤怒與失望,但更多的是冷靜。“抓?抓了劉三,不過是少了個內賊,驚動了八味齋,反而可能讓他們警惕,想出更陰損的招數。而且,我們也冇有他盜竊的確鑿鐵證,他大可抵賴。”
“難道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薇薇睜開眼,眸光銳利,“劉三不能再留。找個由頭,就說鋪子調整,用不了那麼多人,給他結算工錢,讓他走。態度要平靜,不必撕破臉。另外,”她看向陳青,“你立刻去柳林坡,告訴張老農,暫停所有新品種的外送,尤其是紫薯、辣椒、小番茄這些。已經送到店裡的,全部仔細檢查,妥善存放。還有,從今天起,柳林坡出產的所有東西,運送時一律加鎖,由你或我親自接收。”
“是!”陳青領命而去。
處理了劉三,薇薇的心卻並未輕鬆。東西已經流出去了,雖然量極少,品種也雜,但以八味齋徐茂才的精明和其背後可能擁有的能人,難保不會從中看出些什麼端倪,尤其是那顏色奇特的紫薯!
她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八味齋若真對紫色染料有企圖,又得到了紫薯樣本,很可能會順藤摸瓜,查到柳林坡!
果然,不過三四日,柳林坡那邊就傳來異動。張老農夜裡巡視時,發現有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籬笆外轉悠,似乎想翻進來,被新養的狗吠叫驚走。陳青也發現,碧天閣附近,多了些陌生的“閒人”晃盪。
對方已經動手了!
薇薇知道,不能再被動防守。必須主動出擊,擾亂對方的視線,至少,要為自己爭取更多時間。
她想起蘇玉菡提及的“宮中需求紫色染料”,心中漸漸形成一個大膽的計劃。
數日後,杭州城裡幾家規模不大、但信譽尚可的綢緞莊和染坊,幾乎同時收到了一份神秘的“樣品”和詢價單。樣品是幾小塊染成深淺不一、但色澤都極為純正絢麗的紫色絲綢和棉布,詢價單上並未寫明賣傢俱體資訊,隻留下一個城東碼頭的臨時聯絡地址,聲稱有穩定供應少量上等“海外祕製”紫色染料的能力,價格麵議,但要求買家保密,且需求量不大。
這幾家鋪子,都是薇薇精心挑選的,與八味齋關係不深,且以承接高階定製、注重品質和獨家性著稱。她相信,麵對如此出色的紫色樣品,他們很難不動心,而“海外祕製”、“少量供應”、“要求保密”這些條件,正好契合高階市場的稀缺性和神秘感。
果然,訊息很快在小範圍內悄悄傳開。有染坊老師傅驚歎樣品紫色之純正,前所未見;有綢緞莊東家暗中打聽貨源。而這一切,自然也通過某些渠道,傳到了正在四處尋覓優質紫色染料的八味齋徐茂才耳中。
“海外祕製?少量供應?”徐茂才把玩著手中手下費儘心思才輾轉弄到的一小塊樣品布,眼神變幻不定。這紫色,確實驚豔,比他之前接觸過的任何紫色染料都要純正飽滿。若是能掌握這染料的來源……
他立刻加派人手,一方麵追查那“神秘賣家”的蹤跡,另一方麵,對碧天閣和柳林坡的暗中調查也並未放鬆。但“海外祕製”這個訊息,無疑在一定程度上乾擾了他的判斷。他開始懷疑,碧天閣那些特殊食材,是否也與某種“海外渠道”有關?而柳林坡,或許隻是掩人耳目的普通田莊?
薇薇這招“聲東擊西”、“虛虛實實”,暫時起到了一些效果。八味齋的注意力被部分分散,對柳林坡的直接刺探壓力稍減。她也趁機加緊將柳林坡最核心的試驗作物(尤其是紫薯)轉移到更隱蔽的備用地點,並開始嘗試在更小的範圍內(如碧天閣後院)進行盆栽種植實驗,以減少對外依賴。
同時,她也開始認真考慮蘇玉菡之前的提議——與蘇府建立更深的聯絡。或許,在必要的時候,蘇府的背景,能為碧天閣和柳林坡提供一層保護。
這一日,薇薇帶著新製的、用最後一點窖藏紫薯做的“紫玉糕”和“紫雲酥”,再次拜訪蘇府。她將點心奉上,並未多言,隻道是“新得了一些稀罕食材,特製點心,請老夫人和小姐嚐鮮”。
蘇老夫人嘗過後,果然喜愛,尤其讚賞那清雅不膩的甜香和獨特的紫色。蘇玉菡冰雪聰明,見薇薇特意用紫色點心前來,又聯想到之前的提醒,心中已有幾分瞭然。
送薇薇離開時,蘇玉菡輕聲道:“林掌櫃近日可還安好?那‘紫色’的風,似乎吹得更勁了些。”
薇薇苦笑:“多謝小姐掛懷。風雖勁,根基尚穩。隻是……這‘紫色’太過惹眼,怕是懷璧其罪。”
蘇玉菡沉默片刻,道:“祖父前日還提起,說林掌櫃是踏實做事的人。若有難處,或可直言。力所能及處,蘇家或可略儘綿薄。”
這句話,無異於一顆定心丸。薇薇鄭重謝過。她知道,這是蘇府釋放的善意,也是一條在危急時刻可以嘗試求助的路徑。但她更清楚,依靠彆人終究是權宜之計,真正的安全,來自於自身不可替代的價值和足夠分量的實力。
紫玉已現,暗潮洶湧。碧天閣的未來,繫於這抹驚心動魄的紫色之上,也繫於她能否在這危機四伏的棋局中,走出一步活棋。
(第一百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