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值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上首端坐著一位麵白微胖、眼神內斂的中年太監,身著絳紫色蟒紋補服,正是內務府總管太監李公公。他下首兩側,還坐著幾位麵色嚴肅的官員和太監,皆是內務府相關司職的主事。韓修遠則坐在客位,神色平靜,彷彿隻是來旁聽一場尋常議事。
薇薇帶著春桃和秦先生,垂首立於堂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審視、探究,甚至帶著幾分挑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堂下所立,可是清河鎮林記東家林薇?”李公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公公的話,民女正是林薇。”薇薇上前一步,依禮回話,聲音清晰,不卑不亢。
“嗯。”李公公微微頷首,拿起案幾上的一份奏章副本,“有人蔘奏你林記,貢品以次充好,虛抬價格,更與采買太監錢某勾結,中飽私囊。你,有何話說?”
來了!薇薇心念電轉,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亂。她抬起頭,目光澄澈地看向李公公:“回公公,此三項指控,純屬子虛烏有,惡意構陷!民女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林記貢品,絕無半分虛假!”
“哦?”李公公眉毛微挑,“空口無憑。你說構陷,可有證據?”
“民女有證據!”薇薇側身示意,秦先生立刻將準備好的賬冊箱打開,春桃則將工藝流程記錄捧上。
“公公明鑒,”薇薇聲音沉穩,條理清晰,“林記所有貢品原料采購,皆有固定商戶憑證,價格透明,賬目清晰,每一筆支出收入,皆可查證,秦先生在此,隨時可供各位大人查閱賬目,何來‘虛抬價格’?”
她看向春桃:“至於‘以次充好’,更是無稽之談!貢品製作,從選料、清洗、滷製、烘烤到封裝,每一道工序皆有嚴格記錄,所用香料配比、火候時間,皆登記在冊。民女身旁這位便是負責主要製作的匠人春桃,所有流程細節,她皆可當場陳述演示,絕無隱瞞!公公亦可派人隨時前往清河鎮作坊查驗,若有半分不符,民女甘願領罪!”
她話語鏗鏘,證據確鑿,態度坦蕩。那幾位主事官員互相交換著眼色,微微頷首。賬目他們可以慢慢查,但這工藝流程和匠人就在眼前,是做不得假的。
李公公麵色不變,繼續問道:“那與錢某勾結一事,你又作何解釋?”
薇薇心中微凜,知道這是最敏感的一環。她斟酌著詞語,謹慎答道:“回公公,錢公公乃是奉內務府之命,監督貢品封裝。民女與錢公公,隻有公務往來,一切皆按內務府規章辦事。每次封裝,皆有記錄,所用包裝物料,皆由內務府指定,銀錢往來皆走公賬,有據可查。民女區區一個商戶,豈敢,又何須與錢公公有任何私下勾結?此事實在是欲加之罪!”
她巧妙地將自己與錢公公的關係限定在“公務”範圍內,並再次強調一切按規章、有記錄,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李公公沉吟不語,目光掃向韓修遠。
韓修遠此時方纔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分量:“李公公,諸位大人,韓某與林記有些許生意往來,對其經營也算略知一二。林記起於微末,能有今日,全憑產品紮實,信譽卓著。陛下與宮中貴人對其產品亦是讚許有加。若真如奏章所言,豈非是說陛下與宮中貴人們……識人不明?”
他這話說得極重,輕輕一句,便將問題拔高到了質疑皇帝和宮中貴人判斷力的層麵。
李公公臉色微變,連忙道:“韓先生言重了!咱家等絕無此意!”他心中已然明瞭,這林記背後站著韓修遠,而韓修遠的能量,他再清楚不過。那彈劾之人,怕是踢到鐵板了。
他再次看向薇薇,語氣緩和了許多:“林東家,你之所言,咱家記下了。賬冊與記錄需留下,供有司詳細覈查。至於工藝流程,既有人證在場,便暫且記下。此事,內務府自會查明,還你一個清白。”
這便是初步過關的訊號!薇薇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躬身:“多謝公公明察!”
從內務府值房出來,薇薇後背已被冷汗濕透。春桃和秦先生也是麵色發白,顯然剛纔緊張至極。
韓修遠走在他們身側,淡淡道:“應對得不錯,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接下來,靜待結果即可。”
接下來的幾日,薇薇等人便在客棧中耐心等待。期間,內務府果然派了賬房高手來覈查賬目,秦先生從容應對,賬目滴水不漏。也有人來詢問春桃工藝流程,春桃對答如流,細節毫無破綻。
數日後,李公公再次召見,卻是在一處偏廳,隻有他與韓修遠在場。
“林東家,經查,彈劾之事,確係誣告。”李公公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淺淡的笑意,“奏章所言,皆無實據。陛下聞之,甚為不悅,已下旨申飭那誣告之人。你林記清白可證,往後當更加儘心辦差,勿負聖恩。”
“民女叩謝陛下聖恩!叩謝公公明察!”薇薇心中激動,連忙大禮參拜。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總算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起來吧。”李公公虛扶一下,“經此一事,陛下與宮中貴人對林記倒是印象更深了。好好做,前途無量。”
離開皇宮,重新呼吸到宮外自由的空氣,薇薇恍如隔世。
韓修遠看著她,道:“此事雖了,但京中水深,你需儘早離開這是非之地。貢品之事,日後按例辦理即可,若無必要,不必再來京城。”
薇薇明白這是保護,點頭應下:“晚輩明白,多謝先生周全。”
回到客棧,薇薇立刻吩咐收拾行裝,準備次日便離京返程。這一次京城之行,讓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天威難測與權力鬥爭的殘酷。林記如今雖風光,但根基尚淺,必須更加小心謹慎。
然而,她並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層麵,一場因她而起,卻又遠超她想象的風波,纔剛剛開始。韓修遠望著皇宮的方向,眼神深邃難明。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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