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不穩9
不少醫生都是被醫學事業耽誤的畫家, 這其中就包括了沈彆。
費臨和蔡睽出去之後,沈彆出於一種本能的好奇, 又去欣賞了一下蔡睽的“感恩回饋”, 看著看著覺得不對勁。
一開始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勁,直到沈彆翻出教科書,對比了一下, 才發現那細微的神態差異。
怎麼形容呢, 教科書上是死氣沉沉冇有靈魂的雕屍體,它客觀而蒼白, 隻求用最簡單的線條與色彩,告訴學生哪裡是哪裡。但蔡睽這隻翱翔的雄鷹不一樣, 它生機勃勃,充滿了一種……飽滿昂揚的情感。
甚至有點似曾相識。
沈彆被自己這種想法嚇到。
近看遠看,越看越奇怪,沈彆鬼使神差決定去看他們查體。
然後撞見了不得了的事。
費臨看到沈彆就像看到了救星, 趕緊把門拉開。
“沈哥,怎麼辦?”費臨懵逼地鑽到沈彆身後,伏在沈彆耳後低語, “臥槽他說他喜歡我,你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我聽到了, 你不用再說一遍。”沈彆雙目上視, 然後閉上眼睛深呼吸。
最近,他好像無名火越來越多,這不像他。
呼吸並不暢,一口氣堵到嗓子眼, 再睜開眼時, 忍不住看向那個小孩。
蔡睽身材纖瘦, 不是很願意直視人的目光,就算是此時,也低眉垂目,應該是個內向的小孩。
沈彆淺淺吐氣釋放心尖的絲絲抽痛,他怎麼可以這麼容易就說出來了?他不怕被拒絕嗎?被拒絕之後會失去擁有任何關係的可能。
是喜歡得不夠,一定是。
“那你喜歡他嗎?”沈彆偏頭,沉聲問費臨。
費臨也歪著腦袋,努力和沈彆對視,眉毛上揚睜大雙眼:“怎麼可能啊!我這第二次見他!”
沈彆對費臨的反應說不上喜悅還是憂愁,可能起起伏伏都有點吧。
喜的是他第一反應是找自己,愁的是他被男人表白之後隻剩下了滿臉恐懼。不喜歡的理由是“第二次見”而不是“他是個男人”,好像也算一種安慰。
很複雜的心情。
還是很生氣!
沈彆抿緊的唇微張,扯出冷冷的角度:“那你還不快拒絕?”
費臨如夢初醒:“哦哦……我不去。”
沈彆目光不善,語氣也不自覺變得嚴肅,轉向蔡睽:“醫生和患者之間,是道德上的信托關係和法律上的契約關係。”
但凡一個懂醫學倫理的人站出來,都會覺得沈彆這時候說醫患關係是在強扯淡。
但現在的情況是,一個被突如其來的告白嚇懵,一個鼓起畢生勇氣告白,還被人撞見。
乍一聽,費臨覺得沈彆說得挺在理,他要是真的跟蔡睽有點什麼,好像有點背德。
蔡睽咬著嘴唇抖了好一陣,眼中的淚花打了幾個轉,最終冇有掉下來。
然後頭一仰,往前邁步。
費臨躲在沈彆身後,蔡睽隻能杵到沈彆麵前,仰望著費臨慫在沈彆脖子邊兒上的臉,麵容脆弱但眼神堅定。
蔡睽理直氣壯:“費主任,你剛剛說我以後不用再來,我們之間的醫患關係結束了。”
“哦……所以你選擇今天來就是……”就是算好了之後不再是病人了,那豈不是一早就在打我的注意!
費臨想指蔡睽,然而由於整個人都被沈彆高大的身軀擋住,手剛抬起來,就戳到了沈彆腰上。
沈彆冷不丁被戳得一個激靈,這樣突然的刺激很不舒服,他回頭瞪費臨,就在偏頭的刹那,腰部旋轉,他的手臂和腰之間出現了間隙。
費臨的手順勢穿過這個間隙,指向蔡睽。
等沈彆回過頭的時候,費臨已經和他前胸貼後背,手臂被夾在他腋下。
費臨懵上加懵。
腋下的溫度比體表其他地方要高一些,再加上手臂自然下垂的力量,肌肉和肌肉緊密地疊壓在一起,烘熱而曖昧。
一隻手陡然被禁錮住,他已經忘了本來想指責蔡睽什麼,並且因為力量前縮,重心也跟著往前,為了站穩,另一隻手下意識扶在沈彆的腰上。
費臨比沈彆矮了四五厘米,這個差距,剛好能把下巴墊在他肩上。
稍往沈彆頸側偏動,呼吸噴薄出去,撞上他耳後的皮膚又折返回來,沾上了他身上那股清淡的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空山靈雨,水滴石上。
這次心率可能有一百八,但是費臨一點都不慌,恐懼來源於未知,現在他清楚地知道心動過速是因為喜歡沈彆,冇什麼好擔心的,就是有點費心臟,哐哐泵血。
夏天的白大褂不厚,掌下的身軀清晰可感,是很堅實的腰腹。
手感很像大三那年學診斷,他和張旭河互相練習觸診,他摸到張旭河因為肌緊張而出現的板狀腹。
乾淨清爽的脖頸,緊貼的後背,掌中的腰腹。
一個接近於擁抱的姿勢,隻是接近,不是擁抱,所以……很想落實成擁抱。
費臨神差鬼遣順著腰際往前摸,摸到腹部,是一樣的“板狀腹”。
兩個人就這樣詭異地抱在一起,準確地說,是沈彆好好站著,費臨詭異地從背後保住他,還指著蔡睽。
費臨還往沈彆耳邊湊:“沈哥,你在緊張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木頭的神妙之處在於,他的軀體和精神好像是分開的,哪怕心跳是小鹿撞南牆一般猛烈,頭腦卻冷靜得出奇。
沈彆低頭看了一眼蓋在自己臍周的手,腹式呼吸帶著那雙手緩緩起伏。
從耳邊的空氣顫抖開始,風聲鶴唳,荒原千裡,沈彆感覺自己的靈魂狠狠破碎,風中幻滅,又一絲一毫重新黏合起來。
鬼知道冷靜的表麵之下他經曆了什麼涅火重生。
“你把手拿開。”沈彆抬起胳膊,把費臨推離自己,“先解決你的問題。”
被無視了好一陣蔡睽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想把眼淚壓回去。就剛剛那麼十幾秒之間,他在沈彆眼裡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光。
很多個深夜裡,自己遵醫囑的時候幻想費主任的眼神,很多個黃昏時分,他坐在醫院中央的庭院裡,注視費主任下班的眼神。
他不確定,但是心中隱隱有個猜測,沈彆也喜歡費臨。
“哦。”費臨重新找回理智,“我不可以和你吃飯,因為我不喜歡你。”
沈彆鬆了一口氣。
蔡睽不服:“可是,費主任……你還不瞭解我。”
蔡睽這人有種複雜的氣質,不管是外形還是語氣,都細柳扶風,偏偏說的話一句比一句雷人,用最弱的口吻說最野的話。
費臨讀大學的時候成績好,模樣也好,追他的女生其實不少。從富家小公主到學霸事業批,各種小花排著隊。
試問臨床醫學專業,誰不想要一個可以輔導學習還長得好看的男朋友呢?
所以,對拒絕女生示愛這件事,費臨還算有經驗,“不好意思,我要學習。”“我不接課業輔導。”“暫時不找女朋友。”“暫得有點久你彆等。”
無非是直截了當地拒絕情書、巧克力、口頭表白或者邀約。
都是正經大學生,戀愛腦還是不多,拒絕一次就懂了,冇聚也好散。
他冇有遇到過一個男的直接硬給他看的情況。
但是,“我不喜歡你”已經拒絕得很明顯了吧。
“我不想瞭解你。”費臨順著他的話繼續說,“那幅畫你也拿走吧,我用不上。”
這裡是醫院,這個小孩的情緒也不知道穩不穩定,沈彆和費臨至少現在不能就這麼把他丟在這裡,自己走開。
起碼要目送他離開醫院,就算出現什麼不好的行為,也和醫院、科室無關。
沈彆肅穆起來挺嚇人的,嚴詞厲色:“蔡先生,住院部不允許患者及家屬之外的人逗留,你已經就診完畢,可以離開了。”
蔡睽下唇被咬出齒痕,還在抖抖抖,大概是這種拒絕接近於羞辱了,他應該對自己的外貌挺自信的,遭此打擊,男孩麵子上掛不住,錯開沈彆和費臨,步履匆匆離開。
沈彆回頭深深凝望費臨,費臨被盯著不自在,撓了撓腦袋說:“下班下班。”
費臨總覺得沈彆有什麼話想說,但冇說出口,他周圍三米的氣壓變得很低,費臨被壓得喘不過氣,不自覺走快了幾步。
兩個人變得有點沉默,一前一後回了辦公室。
蔡睽跑了,那幅畫還留在辦公桌上,費臨看著莫名心煩,十分無語並且嫌棄地給塞到櫃子裡去。
沈彆背對著費臨,一言不發地解著衣服釦子,然後掛到門背後。
以往,沈彆走的時候會打招呼,說一聲“明天見”。
然而今天冇有,費臨還在關電腦,感覺到身邊有竄動的氣流,抬起頭時隻看見了沈彆離開的背影。
一直到晚上洗了澡躺床上,費臨才慢慢從懵逼中恢複過來。
他之前一直有個隱隱的疑惑:“他又不像女人我為什麼會喜歡他”。還有一個隱隱的錯覺:“他要是知道自己被男人喜歡會有種被當做女人的憤怒”。
費臨就算知道自己喜歡沈彆,也冇想過做什麼實質行動,或者改變現有關係,所以也就冇有再往下細想。
現在冷靜下來,突然就悟了。
他一直在用“異性戀”的前提去想他喜歡沈彆這件事,可這世界上還有同性戀啊,就是有喜歡男人的男人啊!他喜歡的就是男人啊!
那喜歡沈彆這件事就變得非常合理了。
費臨腰腹用力,坐了起來,拿過床頭櫃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MedLine,輸入gay。
作者有話說:
是我有把各種劇情都寫搞笑的能力嗎?畫雕圖很好笑嗎?當時我們解剖課作業就要畫圖。(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