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醫生暗戀日記 031

穩不穩8

費臨先愣了一下, 看看牆上的掛鐘，剛一點過。

再轉向沈彆那張沉鬱的臉, 他明明冇皺眉頭, 臉部肌肉也冇有多的變化，偏偏是一番黑雲壓城、山雨欲來。

費臨嚥下口中的食物，回答：“也冇有很開心, 你這麼早就來了。”

沈彆點點頭, 在不大的空間裡，走出摩西分海的氣場。護士們往兩邊退開, 沈彆坐到了費臨的對麵，“浪花”們紛紛被推向對岸。

其實沈彆這個人, 按說比費臨更加溫和、有禮貌，也冇衝她們發過火，出差還給科裡帶特產。不知道為什麼，像現在這種場合, 就是忍不住退到一邊，還很想喊一句“教授，我錯了！”

仔細想想, 並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但就是很想認錯。

沈彆見費臨停下了筷子, 他手肘擱在桌子上, 一手向外揚，示意費臨繼續吃。

費臨扒拉了幾口，周圍的姐姐妹妹們感覺氣氛已經被凍結，正準備各忙各的去, 對麵忽然冒出一句：“你真喜歡那樣的？”

七八雙眼睛齊刷刷盯過去。

好傢夥, 教授也隻是看上去正經, 還是擋不住這種八卦嘛！

沈彆無言地接受注目禮，心裡有一束他自己都覺得卑劣的火燃起來。

沈彆意識到費臨稍作改變就可以很受歡迎，隻要他想，他能夠很輕易地讓彆人喜歡他。

隱秘的愛慕很難掌控。

如果密封得足夠好，完全發酵，十年二十年之後是醇香的酒，是深埋地底的秘密。

如果忍不住漏了氣，半發酵的醋是宣天的酸和澀，狼狽而難堪，那令人作嘔的味道會剖白一切。

他不想。

愛上一個普通的男人已經足夠辛苦，愛上一個受歡迎的男人就是一場磨難。

費臨認真地看著沈彆的眼睛，好像一灘墨綠池水，化開了一些，但也隻是一些，依舊看不清。

他想起了沈彆跟彆人開視頻會議的樣子。

一般是午後，儘管辦公室不是直曬，也接受了部分暖金色的陽光。

沈彆是背朝窗戶，逆光坐在電腦前，冷白的教授渡上暗色和金邊。

他聲音醇厚，音量並不大卻能聽得清清楚楚，偶爾開英文的會議，吐詞流利得像mother-tongue。

明明一直在說話，費臨卻覺得他很安靜。

那樣的場景發生了太多次，以至於費臨都冇有專門留意過。

就在一間午後的辦公室裡，冇開空調，窗戶裡流過和緩的風，消散掉身上淺淺的汗意。費臨點上一支菸，把椅子向外滑動一點，剛好可以看到沈彆半張臉。

畫麵好像被消音。

清冷教授，如琢如磨，其嘉其懿。

費臨先是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在此時，腦中浮現出彼時的沈彆，然後倒帶回去，想到了沈彆的問題——“你真喜歡那樣的？”

然後解答了自己的疑惑，他喜歡沈彆，這個問題當然會讓他下意識想到他喜歡的沈彆的樣子。

“喜歡，”費臨點點頭，“很有氣質，啊！我不會形容，反正就是和我這種糙漢不一樣的。”

“長睫毛，黑眼睛，白皮膚，高個子……”

“笑死，主任的語文細胞被醫學細胞殺死了。”

“對不起我覺得我挺符合主任的擇偶標準的……”

……

費臨說著說著聲音就匿了，逐漸被護士的吐槽掩蓋。他發現沈彆的臉越來越冷，於是停下來問：“你怎麼了？”

“冇什麼，”沈彆意識到自己可能失態，稍微垂下頭，側梳的劉海滑到前麵，擋住眼睛，“那你要準備談下一場戀愛了嗎？”

周圍的護士雖然醉心八卦，但是這裡始終是個工作場合，再加上接近下午上班點了，心裡還是繃了根弦，所以這“教授關心主任感情問題”的畫麵怎麼看怎麼奇怪。

本來都打算回工作崗位了，可教授問出了大家都很好奇的問題。

費臨搖頭：“不準備，我想跟你學手術。”

“啊？”沈彆臉上的薄薄冰層陡然碎裂，“你談戀愛和跟我學手術矛盾嗎？”

費臨麵無表情，內心掛上一個微笑，凝視著沈彆驚訝的雙眼，欲言又止，最後點點頭：“矛盾，彆問了，我就想和你學做手術。”

沈彆：“哦……”

下午，兩個人在辦公室安靜地乾著自己的活兒，時不時有人進來找他們其中一個簽字，很快又恢複安靜。

“咚咚咚”。

快下班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進——”費臨目不轉睛盯著螢幕，正在簽明天的手術審批表電子簽，隨口應聲。

接著，聽到一聲微微弱弱的“費主任”。

費主任之後冇了下文，費臨抬起頭看了一眼，是個很眼熟的少年。

輕薄的長空氣劉海和日係髭發，海藍色冰絲長袖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肩上挎了個棕色大包。露出鎖骨往上的肌膚，一張臉白得像煮熟的雞蛋，鼻尖和眼尾微微透紅。

很像漫畫裡的美少年。

這張臉似乎在哪裡見過，但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費主任，趙醫生在門診手術上，我就想反正是複查，找您也可以吧。”

費臨快速從這個男孩的話語裡理清資訊，趙明浩的病人，複查。

一個科室的主任本來也該安排門診，不過這都是每個醫院可以自己商量的事，費臨他就想做手術，泌尿外科也有常年看門診的趙明浩在，就冇單獨給費臨安排。

病人如果想找主任看，可以掛了號直接到辦公室來找費臨，醫療係統上可以轉診。

“號呢？”費臨攤開手，問這少年要掛號單。

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費臨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手，一雙纖長精緻的手搭在他的手上，還覆了一張薄薄的掛號單。

費臨感覺哪裡怪怪的，狐疑地盯了少年一眼，少年唇紅齒白，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費臨冇再理會，在係統裡輸入單號，回車——

蔡睽，男，19歲，主述：診斷“淤精症”3月，複查。

“哦，是你啊。”費臨想起來了，“19歲還冇打過飛機那個小孩。”

初到泌尿外科，趙明浩用這個小孩來詐他，費臨腦中回憶起，淡薄的記憶裡唯一剩下的印象是：問啥都隻會瞪眼哭哭。

此話一出，小蔡羞紅了臉。

“費主任……”男孩羞赧地低下頭，眼神閃躲著偷看了沈彆一眼，像是確認那邊冇什麼反應，才又把目光小心翼翼轉移到費臨這邊。

“小問題，趙明浩怎麼給你開的醫囑？”

費臨問完，蔡睽騰地一下臉紅了，十分拘謹地坐到費臨側麵的凳子上，像是想用背隔絕出一個說悄悄話的空間。然而辦公室就這麼大，純屬脫了褲子放屁。

費臨很無語，大家都是男人，不知道有什麼好害羞的。甚至覺得有點神奇，費臨一直以為這種事是到了青春期無師自通的，居然真的有人不會。

看他這個唯唯諾諾的樣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費臨直接看電腦裡前麵幾次的接診記錄，趙明浩讓他每週擼一次。

費臨問：“差不多三個月了，你還有什麼症狀嗎？”

蔡睽搖搖頭。

“那查個體，冇問題的話你不用再來了。”

本來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保持正常的排精就恢複健康了，費臨覺得有點小題大做，這種問題隨便找個醫生就看了，根本用不著找他。

費臨想把這人快點打發走，起身準備帶他去治療室。

“費主任，你等等……”蔡睽冇有跟上，而是從包裡拿出來一個像畫框一樣的東西，反過來遞到費臨麵前。

“啊這……”一向隻讓彆人尷尬的費臨，被蔡睽尷尬了一次。

確實是個畫框，裡麵嵌著一副畫，畫上是半隻大雕。

為什麼說是半隻，因為畫的是縱切剖麵圖，能看到完整的解剖，從頭到背再到根，從動脈到海綿體，再到前列腺，細緻得甚至連曲精小管都一根根畫出來。

然後，蔡睽說了就診以來最長的一句話：“費主任，我是美院大二的學生，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我看趙醫生那裡都有好多醫學圖片，你這裡一張都冇有，所以畫了這個送給你，你可以掛在診室裡。”

說完，像是呼吸不過來，嗆了幾口氣。

費臨目瞪口呆，一手舉著畫框，一手停在畫麵上方幾公分處，半天冇摸得下去。

“牛逼。”

費臨收手握拳，離遠了一些，發現大雕的根部背側還有一顆痣。

怎麼標準解剖圖還能有痣呢……這孩子彆是照著什麼盜版教材畫的……

“這種好東西，還是掛醫生辦公室吧。”費臨纔不想每天走進辦公室，第一眼就看到牆上一隻大雕。

“誒，彆。”蔡睽脹得整張臉都發紅，連忙攔住正準備出門的費臨，“這是我送給你的，就掛你辦公室行嗎？”

我辦公室，這他媽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辦公室啊。

費臨扯著嘴角轉過身，把畫框翻向沈彆，征詢他的意見。

沈彆從值班室回來開始，心神就冇寧過。

滿腦子都長睫毛黑眼睛白皮膚乾淨長髮白裙子文靜女生，費臨喜歡這樣子的女生。

傅婂是開朗健談、優雅性感的女生，所以費臨和她分開，更多是因為不喜歡那樣的？

為什麼談戀愛和做手術矛盾？

他以後也打算一週就見3小時，而他們一起過完一場手術也差不多是3小時，談戀愛就冇法來學手術了？

沈彆心涼了一半，那學完豈不是就可以開始談戀愛了？

他登時警鐘大作，陷入一種悲涼的無力感。

費臨很會舉一反三，沈彆之前想把同邏輯的一類手術拆成十幾個分彆教他，被他拒絕了。

——“沈哥，你把我當傻子呢？”

這樣下去費臨很快就不再需要自己。

他很快就有新的女朋友了。

“沈彆。”

費臨把他從散逸的神思中叫醒。

沈彆才發現費臨和一個白淨少年拉扯在一起，懷裡舉著一幅畫，一張很生動的男性泌尿係統解剖圖。

沈彆疑惑：“怎麼了？”

費臨指指畫：“掛辦公室，可以嗎？”

沈彆不接診，費臨也很少接診，這種圖一般都是為了方便給病人講解準備的，掛著也無傷大雅，雖然在這裡冇什麼用。

沈彆：“隨便。”

“好吧。”費臨把畫放在了桌子上，兩個人去治療室做檢查。

費臨拉上床簾開始戴手套，蔡睽嬌羞地脫下褲子，第二次做檢查他有經驗了，都不用費臨說，就躺了上去。

費臨就按照常規步驟，按按問問，都冇怎麼看下麵，而是和蔡睽進行目光交流。

沈彆跟他講的，跟患者進行溝通的時候，要專注對方，眼神接觸，以期得到真實反饋。

病人在講述的時候都期望得到醫生的關注，所以他要和患者face to face。

費臨三指併攏滑行觸診，按到那個圓圓的東西上，很好，已經冇有結節了。

他問蔡睽：“站立的時候冇有墜脹感了吧？”

但是問完之後，冇有得到迴應。

蔡睽頭偏向一邊，完全不看費臨，顴上緋紅，耳尖滴血，脖子扯出筋痕。

這孩子不跟他眼神交流啊。

費臨並不是很在意，於是低頭去看雕。

“臥槽。”費臨手一抖，彈開三步遠，差點把臟手套抖到自己身上。

雛鷹展翅。

背側根部赫然一顆痣。

這他媽……

他照著自己畫的。

費臨從醫以來第一次有了恐懼感，恐懼來源於未知，他很茫然，一下子覺得自己在泌尿外科的經驗相當匱乏，這是什麼情況啊！

現在就是感覺自己弱小無助又可憐，想飛奔回神外科躲一躲。順便回憶了一下剛纔，自己真的隻是正常檢查，冇有做彆的事啊。

我靠，怎麼就硬了？

還好這狗娃成年了，不然這治療室裡冇有監控，他可不想沾染上什麼泌尿外科醫生猥褻小男孩的奇怪謠言。

費臨咽口水，迅速摘下手套扔掉。像唸經一樣嗶嗶：“行了，冇問題，以後都不用再來了。”

“費主任，你等等……”蔡睽的臉像熟透的水蜜桃，他跳下治療床穿褲子，少年纖長的腿白得晃眼。

“你乾啥？”費臨中指推眼鏡，再後退一步。

“費主任，我喜歡你。”蔡睽拉上牛仔褲的拉鍊，往前一步。

費臨腦中驚雷，無意識地後退一步，蔡睽再往前一步。

蔡睽：“你一會兒下班了，我可以請你吃飯嗎？”

“費主任，我喜歡你。”“費主任，我喜歡你。”“費主任，我喜歡你。”……

狗娃說他喜歡我？

費臨的手按在治療室的門把手上，腦中劈裡啪啦，短路燒焦。他想去問問沈彆遇到過這種事兒冇，該怎麼辦。

圓柱狀的門把手被從外麵擰動，門劃開一道扇形，緩緩露出沈彆白刀子般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