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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醫生暗戀日記 02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8:03

穩不穩2

當醫生就是這點累, 心裡始終掛著病人,冇有一刻放鬆, 尤其是在醫師分級管理製度下, 主任就是第一責任人。

費臨和沈彆都喝了酒,開不了車,下去招了個出租車就往醫院趕。

病人當前, 再冇什麼事大過這個, 費臨雖然奇怪於麵對沈彆的異樣反應,但現在也先拋到腦後。

費臨藉著微弱的光線, 看到沈彆繃緊的側臉,麵如寒霜。

從前的費臨隻管手術, 再加上術後又是個看運氣的事,他一時無法理解沈彆的緊張,哪怕是他到了主任的位置上,也難以調整到主任的視角。

3床, 女性,28歲,因“右側腰腹部疼痛伴尿頻、尿急、尿痛5年”入院。查體:右腎區叩痛(+)。尿常規:白細胞+++。CT:右腎多髮結石, 右腎體積縮小。診斷:右腎多髮結石;右腎積水;尿路感染。入院後尿培養:大腸埃希菌,超廣譜內酰胺酶(+)。

費臨回憶起這個病人, 是個結石跟胡弘壯有得一拚的小姑娘, 她隻用了經皮腎鏡,就是在腰上打一個孔取石頭,今天上午做的手術,術後他還去查了個房, 一切正常。

所謂由奢入儉難, 費臨自從跟沈彆學習開始, 這樣的手術全都給有年限資格的醫生去做了。

隻是很常規的術後,為什麼會抽?

抽是指驚厥,腦細胞異常放電,身體肌肉隨之不自主地抽動。

要說內科一個月有那麼幾個死亡病例很正常,但是泌尿外科是四平八穩,幾年、十幾年都不會死人的科室。

費臨問:“沈哥,你覺得3床是什麼情況?抽起來應該有感染,但這些不應該在我們科發生。”圍手術期抗感染是外科的重中之重。

沈彆微蹙,劍眉鋒入髮梢,轉過頭來時眼底一片暗色,他先是呼了一口氣,很像歎息,然後才說:“是啊,不應該在我們科發生。不過……大概率就是感染。”

“你以前遇到過?”費臨上手纔不到三個月,但沈彆是經驗豐富。

沈彆看向窗外:“遇到過,那時我也冇想到泌尿外科還能出現這種情況,那個患者的結石長了膿苔,石頭打碎之後裡麵全是細菌,術後白細胞23,你敢想嗎?白細胞23,感染壓不下去,然後休克,就十幾個小時,代謝性酸中毒,貧血。”

費臨驚訝:“後來呢?”

沈彆一陣沉默,然後淡淡開口:“這種情況隻能對症支援治療,第二天淩晨不得不插氣管了,家屬不願意,自動出院,回家第二天過世了。”

氣氛一時間很凝滯,費臨向來生死浮雲不過眼,但他好像被沈彆的情緒傳染了,一間小小的車廂裡,關於死亡的沉重氛圍像烏雲一樣壓下來。

這種事情發生起來總讓人感覺虛浮,費臨突然想到上學的時候,老師講的一個很離譜的案例,有個患者是做飯的時候被生雞骨頭紮了一下,冇管傷口,後來化膿感染死掉了。

機率很小,但是它真的發生,並且帶走一條生命。

“你還記得我第一天提的三個要求嗎?”沈彆問。

“啊?”話題跳躍,費臨馬上反應,“不抽菸不喝酒不遲到,還有術後管理……”時至今日,費臨也覺得這三個要求裡,有兩個是為他量身打造的。

沈彆語調和軟下來:“術後管理,我不是在針對你,是在警醒我自己。”

費臨:“啊……”

在費臨的眼裡,沈彆一直是那種精英感十足的人,體麵的身份和社會地位,考究雅緻的穿著,紳士禮貌的風度,很少看到他這麼一副……頹敗的樣子。

費臨突然想起來自己當初剪這個板寸,就是想撕扯掉他的精緻氣場,現在頭髮已經長成了圓寸,兩個人的關係也冇有再劍拔弩張,沈彆這個人,似乎也不是那麼有距離感了。

出租車在三院門口停下,兩人下了車就快步往科室走,剛出電梯門就看到齊昆被四五個患者家屬團團圍住,滿頭大汗地跟人溝通。

“進醫院的時候好好一人,幾天就變成這樣!”

“她才28歲,她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要你的命!”

“你這什麼醫生啊,懂不懂醫啊?”

……

一隻手擋在齊昆和口出狂言的男子之間。

“您好,3床家屬是吧,我是科室的負責人。”

沈彆穩定可靠的聲音響起,齊昆如遇救星,擦著額頭:“沈教授!”

費臨一言不發地快步走進辦公室,打開醫療係統看3床的醫囑和輔助檢查。

“齊昆,”費臨高喊一聲,把人叫過來,“現在3床什麼情況?”

“呃,”齊昆神思如麻,被喚到費臨身邊,卡殼半響之後回答,“現在冇抽了,體溫降不下去,39.8攝氏度。”

鏡片上反映出螢幕裡光,費臨快速瀏覽各項數據,突然一頓,問:“術後3個小時,檢驗科報了危急值,為什麼當時不用抗生素?”

費臨是那種,冇表情時看上去凶巴巴的人,此時嚴肅起來,眉眼淩厲讓人有些害怕。

齊昆一手撐在電腦邊,解釋聽起來像狡辯:“當時她冇發熱。”

“哈。”費臨嘴角僵住,快速上號開醫囑:美羅培南,去甲腎上腺素……

“再開個血氣。”血氣分析是抽的動脈血,可以看人體酸堿,平時檢查抽的是靜脈血。

身後傳來沈彆的聲音,費臨目不轉睛,手上一陣輸入:“知道了。”

齊昆略顯窘迫,他在同齡人裡算拔尖的,年紀跟費臨也差不多,學習和工作順風順水便有些恃才傲物。最初他說費臨壞話還被人聽見,現在字字句句都在打臉。

費臨“哈”一聲之後,再冇跟他說多的話,反而更加讓他無地自容。

費臨開好醫囑站起來,看到齊昆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平靜地交代:“檢查急救車,給急診打電話讓他們做好插管的準備。”

每個科室裡都有一輛急救推車,裡麵全是搶救藥物,隻是泌尿外科幾乎不用。

那邊沈彆不知道怎麼跟人談的,家屬的情緒已經穩定了很多。

費臨衝他挑挑眉,他安撫似的拍拍家屬的肩膀,然後和費臨不約而同地朝病房走去。

從學手術開始,這倆人默契值增加了很多,往往不須多言。

兩人站在3床患者的病床前。

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女人,氧氣罩下麵色蒼白,四肢被綁在床上,防止受傷。

費臨記得早上查房的時候,她還有說有笑,指著自己說“想要這個長得帥的醫生做手術”,費臨冇有迴應。

他看了看床頭的資訊卡:顧寧寧,28歲。

一條很年輕的生命,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是鮮活的生命。

很多時候醫生是束手無策的,根據標準、指南使用了相應的藥物,情況卻並冇有好轉。一如Trudeau醫生的墓誌銘:to cure sometimes;to relieve often;to comfort always。(有時治癒,常常幫助,總是安慰。)

該做的他們都做了,接下來的事交給老天。

兩個人檢視完病人,回了辦公室,現在這情況兩人都不敢離開科室,今天得在醫院過夜了。

酒意退得差不多,費臨抽出煙,在窗邊點燃,初夏的風不疾不徐地湧入,吹散一絲絲燥意,香樟的淡香流淌入夜。

沈彆站到費臨麵前,伸出手:“給我一支菸。”

“你也要抽嗎?”費臨很意外,單手彈開煙盒,等沈彆抽出一支菸後,又遞給他打火機。

“偶爾。”沈彆把煙含在嘴裡,囫圇迴應,打火機按了好幾下都冇火。

費臨劈手奪過來,舉在燈下看了一眼:“啊,冇氣了。”

“唉。”沈彆無語地拿下煙,準備丟掉。

“誒,等等。”費臨擋住沈彆去路,兩個人胸膛一撞,沈彆退了半步。

費臨的食指和拇指從他手中撚出煙,舉到他嘴前,揚揚下巴低聲說:“含住。”

沈彆眼中微光泛泛,眯起眼睛,差點冇站穩,一手按在身後的牆上,和費臨隔著半拳的距離,淺淺張口,低頭含住煙。

心臟砰砰直跳,嘴唇上甚至還存留著他輕碰他指尖的觸感。

費臨勾手,攬住沈彆的脖子稍微用力一帶,兩個人額頭貼額頭,費臨的臉主動往前湊,一手扶著煙抵到未點著的那支菸末端,輕輕相觸。

沈彆心顫,趕緊吸了兩口,看到火星子燃起來,口腔裡的氣似乎都滾燙起來。

費臨感到掌下的皮膚細膩而微微發燙,菸草燃燒的味道,混合著酒精,令人產生一種類似眩暈的的感覺。

火光忽明忽暗,一會兒就點著了,費臨鬆開沈彆。

兩個人無言地並肩站著,煙霧繚繞。

費臨看著窗外的霓虹,忽然問:“沈哥,你以前學急救醫學,為什麼換專業了。”

沈彆吸菸的時候,手掌幾乎擋住了半張臉,費臨從側麵看過去,麵部硬朗的線條被隱匿住一半。

過了好久,久到費臨都以為他不準備回答了,沈彆纔開口:“因為怕辜負。”

21歲的夏天,那天太陽很大,沈彆出了人生的第一個120。

從實習期起,附一院的老師對沈彆都很放心,所以等他讀研的時候,直接放手讓他自己乾了。出120這種事,基本上確保能做緊急處理,把人活著帶回來就行了。

沈彆跟家屬溝通的時候,家屬的語氣並不是很緊急,說人昏過去了。

等到沈彆到的時候,一大家子人圍著沙發上一個麵無血色的女人,招呼著:“醫生來了,快看看,她怎麼回事啊。”

沈彆用聽診器聽了好一陣,越聽越發懵,越聽越不敢相信自己,好像書本上的知識並不足以支援他做出自信的臨床判斷——這個女人冇有心跳啊。

身體冰涼,指端泛紫,冇有心跳。

這是一具屍體。

現在……現在應該做心肺復甦嗎?

沈彆從醫以來,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腦中一片空白。他緩緩抬手放到女人的頸動脈上,冇有搏動,冇有,什麼都摸不到。

“醫生啊,她需要去醫院嗎?”

“對啊,昏了好久了。”

“她纔出院不久呢,上個月做的心臟瓣膜置換術。”

“啊?”年輕的醫生愣愣抬起頭,對上家屬關切的目光,“心臟瓣膜置換術,那開胸了?”

“對對對,開了胸的,胸當門好長一道口子。”

“哎,上個月她老公才過世,我們都勸她彆傷心,她這個病本來就不能鬱悶。”

“結果她還是天天悶在家裡傷心。”

沈彆很艱難,他覺得發出每一個音節都好艱難,胸腔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家屬們一句句的話化做混亂的背景。

開胸了,不能做心肺復甦,一按骨頭就會重新斷裂。

“她已經死了。”

“什麼?”

“不可能!”

破天的哭聲毫無征兆鋪天蓋地響起來。

沈彆感覺整個房間都在旋轉,腦子無法思考,所有秩序被打亂,劇烈而高分貝的哭聲響徹整個房間。

他恍然間看到一個人,抱住身邊一個看起來跟他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哭喊著:“你以後冇有爸爸媽媽了。”

沈彆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回去的,被同行的護士叫回神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返程的急救車裡了。

護士還在吐槽:“哎,白跑一趟。”語氣輕鬆得就像今天想去買一個蛋糕,但是賣光了。

“就因為這樣?”費臨抽完最後一口煙,發出疑惑。

沈彆輕輕笑了一聲:“是啊,就這樣。你也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嗎?”

費臨勾唇:“也?”

沈彆轉過身,後腰靠在牆上,西褲拉扯出筆挺的雙腿,他一手還拿著煙,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微笑道:“林之下也這麼說。就這麼趟120,我好長一段時間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冇法學習和工作,待在醫院就想吐,隻好搬出醫院,在附近買了套房子,林之下是我的租客。”

費臨點頭:“哦,那個很喜歡笑的法醫。”

沈彆:“對,法醫。他說我這樣趁早轉行,連法醫都乾不了。”

費臨遠眺,目光不知道落在什麼地方:“死亡,是醫院裡最普通的事啊。”

“是啊,死亡完全不應該成為理由。”沈彆無奈,“但我接受不了。”

費臨:“你共情能力也太強了。”

沈彆:“所以我還挺羨慕你的。”

沈彆是真心羨慕,但這對話從兩個醫生的嘴裡說出來,有那麼點嘲諷味道,當然,費臨冇聽出來嘲諷,隻是不知道說什麼,就又相對無言了一陣。

“那……泌尿外科?”費臨問到一半,馬上自己就反應過來了,這個科室基本上冇有死亡,隻有成就感。

不管是解決了結石帶來的疼痛,還是膀胱炎的隱晦難耐,更或者男人那些關於尊嚴的問題,都會得到病人最直接的反饋——醫生你好厲害,解決了困擾我好久的問題。

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如果急診和ICU偏向於死,那泌尿外科就偏向於老。

在這裡,可以見證人類走向衰老不得不麵對的那些問題:脫出的子宮、無法自控的膀胱、增生的前列腺……

生命的枷鎖一層層把老去的人套起來,那些病不是因為得病才病,而是人老了就是會這樣。

“嗯,我來泌尿外科就是不想麵對死亡。”

沈彆覺得很奇妙,在專業上從來是他帶人,冇有人帶他,唯一偶爾開解他的是林之下,但林之下是通透,不用沈彆說,林之下也知道他在糾結些什麼。

所以,他還從來冇有機會跟人剖白過,對於一個醫生來說,有些難以啟齒的缺憾,儘管我們從小讀書,但從來冇有接受過死亡教育。

第一個聽他講起這些原由的人,竟會是費臨。

沈彆:“醫學是為了讓人活下去,我為什麼要在醫學裡麵對死亡?”

作者有話說:

補充一下,腎結石手術,有一種是把石頭取出來,有一種是直接在裡麵碎成粉末,隨著尿液就沖走了。

“自動出院”就是患者不遵醫囑強行出院。

沈教授的第一次120,是我的親身經曆(點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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