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鎮位於現今浦東新區北部,具有八百多年悠久文化曆史,有著“萬裡長江第一鎮”美譽。
早在公元1129年高橋就設立了行政建製,比“上海鎮”的設立還早一百多年。
可舊時的高橋鎮卻不全屬於當時的上海縣,一條名為界濱的小溪流將高橋鎮分為南北兩區,濱北屬於寶山縣境內,而濱南卻屬於上海縣管轄。
而我們的故事就是從這濱南開始的,高橋鎮濱南距離舊時上海的隻有三十六裡,舊名天燈下,又被稱作天燈頭。
高橋鎮有兩千餘戶人家,雖然距離上海較近,可鎮上絕大多數都是樸實的農民,最多就出個小商人,木工泥瓦匠之類,隻得養家餬口,卻從冇有去過上海。
高橋鎮濱南有一戶宅院,正是被後人將此稱為杜家花園的杜家祖宅。
這杜家花園不過是一棟四麵通風,僅僅能遮風卻不能避雨的平房,中間是一間不大的客堂,而東西各有兩間臥房。
杜文卿兄弟兩戶便住在這所宅院之中。
1888年陰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也就是民間俗稱的鬼節。
中國古時有三節,稱之為三元,三元節的來曆傳說與道教有關。
上元節為正月十五,需祭天官,祈求天官賜福。
中元節為七月十五,需祭地官,祈求地官赦罪。
下元節為十月十五,需祭水官,祈求水官解厄。
這天傍晚,天色漸黑,一輪圓月很快高懸在天空之上。
此時的杜家花園一片忙亂,東邊臥房之中傳來一番女人聲嘶力竭的喊叫與**,緊接著一聲啼哭緊隨而來。
接生婆平緩的將哭鬨不止的新生嬰兒遞到疲憊不堪的女人懷中,滿臉笑容的說道:“恭喜恭喜,是個男伢。”
床上虛弱的朱氏看了眼懷中的男嬰,臉上儘是溫柔慈愛,隨即對著接生婆說道:“阿婆,孩子他爹回來了嗎?”
“文卿忙,回不來,我已經托人將訊息帶去了,你好好休息,等身子好了再帶著孩子去看他。”
朱氏聽到丈夫冇有回家,並冇有生氣,對於整個家的情況朱氏很是清楚。
杜文卿此時正在二十裡外的楊樹浦的米鋪操勞,得不到空回來朱氏也相當理解。
杜文卿年輕時當過茶館的“堂倌”,也就是沏茶倒水跑堂的雜活,後來又在楊樹浦的碼頭上當了一名“杆子手”,給海關衙門做些雜事,可卻冇有一技之長,並未混出名堂。
過了幾年,稍微有些積蓄後便不再碼頭混當,與人合夥在楊樹浦開了家米鋪。
說是米鋪,卻統共隻有兩開間的鋪麵,前堂算是囤米的倉庫,在臨街搭上幾塊鋪板便做了櫃檯,平時杜文卿關門後便睡在後堂。
自1843年11月17日,根據《南京條約》和《五口通商章程》的規定上海開埠通商後,外國商品和外資紛紛通進長江門戶,外國人也大量侵入,在外國商團商人的傾輾下,本土的小商人終日擔驚受怕,稍不留神便會破產倒閉。
杜文卿的米鋪規模極小,又缺乏資金,經常是險象環生,苟延殘喘,錢冇掙下幾個卻冇少費心思,如果不是朱氏在老家幫人洗衣服貼補家用,這個家早已不成人樣。
所以,杜文卿知道孩子出生的訊息後,並冇有其他人家初為人父的歡喜,而是愁上眉頭,夫妻二人已經難以維持,這下又多了孩子,杜文卿隻覺得肩頭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十五晚上生的,那便叫月生吧”杜文卿對著報信之人說道。
一年後,初夏之際,上海一帶先是旱災侵襲,後又陰雨連綿不止,一連下了40天的雨,上海周邊流行起了瘟疫,民不聊生,病死,餓死之人不在少數。
身在高橋鎮的杜月笙母子也難以支撐,無奈的朱氏隻好抱著剛滿一歲的杜月笙投奔遠在楊樹浦的丈夫。
朱氏一個虛弱的婦道人家步行20裡路,潦迫的來到楊樹浦。
可剛到楊樹浦朱氏便大感失望,杜文卿的米鋪情況也不樂觀,米鋪本小利微,在這慌亂的年頭,糧食是最為珍貴的,米價一日數漲,從上午之時的一石80文,而到了傍晚之時便漲到一石400文,米賣出去了,卻無力再進貨。
杜文卿看著已經初見繁華的楊樹浦,窗外是鱗次櫛比的商鋪,工廠林立,坐在黃包車上的紳士與女士,這些彷彿離他太過遙遠,自己開著米鋪的一家三口竟在為生計吃食犯愁。
朱氏來了有幾日了,一家三口日子更加艱難,朱氏隻好扔下繈褓中的杜月笙,拖著身懷六甲的身子進入申星紗廠做女工。
紗廠之中條件簡陋,潮濕憋悶,如同蒸籠,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冇過多長時間,本就虛弱的朱氏更加骨瘦如柴。
朱氏為了給家中減輕負擔還是撐到了第二年夏天,這年,上海流行起了霍亂,十月懷胎的朱氏再次生產,一個女嬰呱呱落地,這次朱氏卻冇有撐過去,由於長期食不果腹,身子極度孱弱,又加上大出血,還冇看看新生的女嬰便撒手人寰,扔下丈夫與一雙兒女離開了這個世界。
朱氏的離開讓杜文卿痛不欲生,自己一個大男人卻隻有讓妻子去工廠打工維持生計,最終還離開了人世。杜文卿傾儘所有為妻子買了一口棺材,將朱氏的靈柩送回高橋老家,可因實在是無錢火葬,隻得將靈柩擺在杜家老宅不遠處的田埂上,又取來些稻草捆蓋在棺木之上,這就算安葬了亡妻。
亡人已去,可杜文卿還得活著,為了兩個孩子在這亂世中咬牙堅持下去。
杜文卿一個男人,又要照顧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又要奔波在米鋪與楊樹浦各個米店之間,很快便筋疲力儘,難以支撐。
這時杜文卿的一位朋友找到了他,這位朋友名叫戴爾德,是他的同鄉,也在楊樹浦撈食維生,戴爾德告訴他有一個姓黃的寧波商人想要收養一個女孩,不如將杜文卿的女兒送出去,也算給孩子一條生路。
杜文卿考慮許久後,便將孩子忍痛送給了那位寧波商人。
妹妹被送人了,杜月笙並冇有感到悲痛,他還太小,不懂得骨肉分離的痛楚,隻是覺得孤單不少,父親每日奔波冇時間陪她,現在又冇有了玩伴。
父子二人艱難度日,冇多久,一位年輕女性走進了杜家父子的生活當中,張氏也是窮苦人家的女子,與杜文卿一起照顧杜月笙與這個家。
張氏對杜月笙視如己出,讓這個自幼喪母的孩子在這黑暗的亂世之中感到一絲光明,父母的百般疼愛讓漸漸懂事的杜月笙心中幸福。
可好日子冇多長,杜月笙又迎來了他人生中的悲痛。
1892年,杜月笙虛歲生日剛過,年僅五歲的他迎來了喪父之痛,杜文卿在饑民搶米浪潮中東奔西走,最終操勞過度,一病不起,堅持幾月後,在陰曆十二月初九這天,拋下杜月笙與張氏離彆了這個亂世。
杜月笙除了嚎啕大哭外無能為力,小小年紀的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離開自己,這種痛楚不是一般人能夠體會的到的。
張氏看著身旁淚眼婆娑的杜月笙,心中一片淒惶迷茫,在這亂世之中自己一個婦道人家,已經難以存生,要怎樣帶大這個孩子呢,深深的惶恐侵襲著張氏。
將父親與亡母一起葬在老宅的田埂之上後,善良的張氏最終帶著杜月笙回到米鋪,繼續經營,米鋪的生意慘淡無比,可張氏還是節衣縮食,每月攢下些銅板,送杜月笙去上私塾。
杜月笙很聰明,張氏也很是欣慰,照這樣下去,以後的生活能靠月生來改變了,張氏心中期盼著。
可很快,一場災難接踵而來,讓本來心中期望的張氏徹底崩潰。
1893年3月,下起了一場幾十年未遇的冰雹,上海周邊的莊稼全部絕收,苦苦堅持的杜家米鋪再也難以維持,被迫關門。
張氏帶著杜月笙回到了老家高橋鎮,在後院空地之中種了些菜,又四處給人洗臟衣服,賺取幾文錢,勉強維持母子二人的吃食,也是經常吃不飽,可就是這樣,張氏還是從牙縫裡擠出幾角錢來供杜月笙上私塾。
杜月笙每日都去上課,讓他感到無比自豪,窮人家的孩子能夠讀書,是件極其奢侈的事情,他每日認真學習,從不耽誤任何課業,。
可就在第五個月要交學費之時,張氏卻再也籌不出一文錢了,就這樣,杜月笙為期五個月的學童生涯宣告結束。
杜月笙心中遺憾,可是卻並冇有表現出不滿,隻要能有母親在身邊,有口飯吃,他就非常滿足了。
可是天不遂人願,彷彿老天對於杜月笙的考驗還遠遠冇有結束。
1896年的一天,繼母出門後便再也冇有回來,杜月笙回到家中四處尋找,最終張氏還是杳無音信,幾日後,年僅八歲的杜月笙意識到,從此,這個家就隻有他自己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