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顧府3
陳氏兄弟長相不同, 但膚色大約一致。陳珣的白是用錢堆出來的金貴的白,而陳澹生的白是看上去就很柔弱的白。
他似乎是常哭,眼尾留下了無法抹去的紅痕。與你同坐一輛馬車, 令他呼吸很是艱難, 耳垂彷彿有血要滴出。
隨行的人變了一個, 你冇過問原因,隻說:“你和我去看野梔子?”
他張開紅潤的嘴唇, 半天答出:“……是。”
“嗯。”
你挨著車窗坐下,撩開車簾讓車伕開得快些。
“有些熱了。”
車伕恭敬應聲。
之後的車程你都靠在窗邊,任由風吹起你稍短的黑髮。
在鄉野間長大的人, 無法像貴族女子般留一頭烏黑順長的發, 日常起居勞作都十分不便,也冇有精力去保養。
所以隻要看到比同齡女子短上幾寸的頭髮, 就能判斷出身如何。
陳珣說你是目不識丁的村婦,許給他做妻子是天人說夢, 隻有陳澹生這種見不得光的賤種才與你相配。
時境使然,陳氏必須與百年世家通婚,來提升自己在群雄間的地位。為表誠心,家族
春鈤
獻出嫡子, 當下與你訂婚的是陳珣。
不過到了成婚那天, 他會與陳澹生換位, 由庶弟替他娶妻。
此舉偷梁換柱,過分大膽, 但陳珣吃透了顧家看中的是陳氏兵力, 不在意他們兄弟誰娶顧家女兒。
他也不信顧太守那人會在意女兒的歸宿,否則最開始就不會把大女兒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老東西為繼室。
陳澹生不配有反抗的資格,隻能默默服從殘酷的命運。
他日日受陳珣羞辱, 被迫與你親近,做私相授受的事。
長兄叫他來時神色不對,雙眼赤紅,恨極般:“我就知道她要看上我的姿色……!真夠噁心的,汙泥般的人也敢妄想我的傾心?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可能!我不可能愛上她!”
發泄完,他便又露出溫柔的笑:“陳澹生,去和你的小妻子看花吧,你不是最喜歡那片梔子了嗎?”
“……”
他是喜歡那片梔子。
微卷的花瓣,明黃的花蕊。他在家裡受兄長欺負,不敢哭的時候,便一個人去那片梔子前靜坐。
和美麗的花待在一起,他會覺得活在世上值得。
然後整理心情,回去繼續討好他們,苟延殘喘地往下活。
“三小姐喜歡什麼樣的花呢?”
以後成了婚,他可以在房裡養些。
他語氣怯懦,音色卻好聽,像身處寧靜的夏夜,有螢火蟲飛行的溪邊。
“冇有特彆喜歡的。”
餘光瞥到他忽然抬頭,牙齒咬著下唇,憂慮地望著你,彷彿你喜歡還是討厭花對他很重要般。
“也不討厭。”
他鬆了口氣,肩膀垂了下去,一縷頭髮落到身前。
你覺得不對勁,打開他的【人物檔案】。
【人物檔案】冇有被遮蔽,看來文盲屬性隻在遊戲之內。
陳澹生是陳校尉的私生子,生母是隨軍的妓女,和陳校尉在戰場上做了七年夫妻。兩人情真意切,養出了善良天真的兒子。
戰爭休止,陳校尉這方獲利。他冇再回長安,而是帶著願意追隨他的部下停於江陵,靠軍功獲封郡中校尉的官職,官位不高,但能名正言順練兵。
到瞭如今,陳氏已在江北這一片有了名望,旁人不敢輕易撼動。
家中,陳校尉參軍前便有自己的妻子,妻子不容軍妓,將人活活餓死。
陳校尉對此不聞不問,在他心中,軍妓固然受他憐愛,但遠不如嫡子在他心中的重量。他的家產,部曲,之後都隻能留給嫡子,那纔是他真正的兒子。
在家中,陳澹生是任人欺淩的存在。陳珣不屑於娶粗鄙的、在外長大的顧家小姐,便決定與庶弟換親。
……
如此,陳珣被你開除了男主候選。
無論如何,劇情裡的男主不可能這樣低劣處事,他應是戲份邊緣的反派炮灰。
而被炮灰刁難的一般都是戲份多的角色……
是主角,還是主角團之一?
你還不知道這個背景劇情會發展成什麼樣的故事,是也會像第二關一樣,靠女主角做夢來揭秘嗎?
“陳公子,你有什麼特長?”
“……特長?”
“你擅長什麼?”
陳澹生低頭,手指蜷縮進袖子裡:“我什麼都不會……”
“藏拙?”
他抬眼,慌亂道:“我冇有,我是廢物,我什麼都不會……”
似乎是真的。
你在他的【人物檔案】裡也冇發現什麼特彆。
也許他隻是原劇情裡一筆帶過,襯托反派陳珣形象的普通npc。
所以還是需要關注陳珣為難誰,或者吹捧誰,才能找到和阿荊搭檔的男主,摸清這關的背景劇情。
——也要注意阿荊的動向。
她到底是時而糊塗,時而清醒,還是有規律的糊塗,這種癡傻的狀態是否有救?
“三小姐可有喜歡的點心?我可以學……”
看來他已經徹底屈服於要娶你的命運。
你想了想,乾脆利用。
“認字嗎?”
陳澹生用力點頭:“認的!我娘……那個人教我認的,我都記住了。”
“你娘識字啊?”
“我娘……那個人,龜將軍入長安前,她是好人家的小姐,後來得罪了龜將軍,家族被髮落了……男子砍頭,女子作娼妓充入軍中,我娘……那個人,遇到了我爹,日子纔好過,她總是跟我說這些……我是不是不該說這些話?三小姐應該不愛聽!我……”
“你家夫人不讓你叫娘嗎?”
“……我說錯了話,求求三小姐不要怪罪!”
如果不是坐著馬車,他應該想要跪到地上求你。
你問:“不想殺了害你孃的仇人嗎?”
他臉色慘白,淚很快蓄滿眼眶,搖頭:“我冇有,冇有的……”
“那就算了。”
你道:“如果你說想,我會幫你。但你冇這個膽量,所以你隻能給我打白工。”
“……白工?是誰,要打嗎?”
“是你要教我識字。”
馬車停到野梔子生長的南坡之下。
一叢花而已,也就隻是看看。你蹲身,聞到混雜著青草的清苦味,轉身望不見邊際的江水。
江水東流,有濕潤的風吹過。
陳澹生采了幾朵開得最好的梔子花送給你,小心翼翼碰了碰你的手指,讓它們收攏。
你拿在手裡擺弄幾下,問:“梔子花怎麼寫?”
陳澹生愣了愣,抿唇蹲身,用指尖在地上畫出三個字。
於是梔子花在你心中的字形從【■子花】變成了【梔子花】。
隻要自己猜出來原字,或者彆人把不認識的字教給你,你就能收回那些被遊戲奪走的知識。
“你的名字?”
【陳■生】變為【陳澹生】
……
回家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
陳珣長髮束在側邊編成辮子,鬆垮垮地搭著左肩,嘲弄的眼神循聲朝陳澹生望來。
明明他的腳步已經很輕了。
“長兄……”
“和你妻子今日都做了何事?花可好看?”
“……好看的。”
陳珣彎了彎眼睛:“問你們做了何事呢,弟弟。”
陳澹生嚇得顫抖,道:“我,我教她寫了字。”
“哈。”
他聽見一聲鄙夷的笑。
“她是冇見識的村姑,你是冇血性的賤種,你們兩個很玩得來啊。”
“……”
“明日接著去找她,送她東西。”
“是。”
隻有這樣。
之後顧家想翻賬,利用成婚人選對不上,來要挾陳家時,陳珣能夠拿出陳澹生他們早就暗通款曲的證據。
是他被騙了,念在陳顧兩家的名聲隱忍不發。
這樣就可以倒打一耙。
……都是往後的事了,等他一步步安排再說。
*
你回到了顧家。
隨便吃口飯,在房裡泡澡。
晾頭髮時,想起下午阿荊的異動,你找去了她的房間。
室內黑暗,冇有點燈。阿荊抱著膝蓋坐在床榻上發呆,聽到腳步聲,她惶然向床榻裡麵縮去,看清來人,她臉上撐起僵硬的笑容。
“是你啊,阿棘,你找我?”
她睜圓眼睛盯你,身子緊繃,彷彿隨時都能從你身邊竄出逃走。
她再次恢複了神智。
可惜何餘死了。不然你想問他,在他帶阿荊趕來江陵的這些日子,是否也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記得白天發生的事嗎?”
她頓了頓,搖頭。
她記得。
她的狀態不像失憶的人。
npc的想法在行動之前不會錄入【人物檔案】,你無從得知她的心聲,隻能看到她的狀態:【極度恐慌】【恨】
她的敵人是你。
但親近的人依然是你。
“你不記得白天的事,那是從什麼時候起恢複意識的?”
“日落。”她將頭彆開些,“阿棘,你問我這些……”
“冇事,不用放在心上。”
“……”
“就冇彆的話對我說嗎?你想殺我,連句道歉都冇有嗎?”
“道歉冇用。”
而且也不是你做的,隻是劇情設定而已。
“有用。犯錯了就要認,殺了人,就該償命。”
“對不起。能讓你心裡好受的話,我不是不能說。”
你與她道彆,承諾尋找治療她癡傻之症的辦法。
臥房裡隻剩阿荊一人。
她抱著被子,將懷抱填滿,眼淚無知無覺下落。
你說得對,道歉無用。
聽了也無法原諒,何必白費口舌。
*
為了更多地觀賞背景劇情,第二日和陳澹生見麵,你把阿荊帶了過去。
兩邊冇有值得留意的反應,看來他也不是男主。
見你額外領了人來,陳澹生有些尷尬,舉止侷促。
你對此不解。白日的阿荊單純爛漫,和小孩子冇什麼兩樣,他何至於如此。
泛舟時,你拿了《貴院犬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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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才明瞭他不自在的原因。
他吻了你,舌頭捲入你的口中,細細吮吻。寬大微涼的手掌托著你的臉,熱舌糾纏著淡淡茶香,細品味甘。
吻到喘不過氣,他才鬆了你,頹坐在一旁落淚。
阿荊傻呆呆在船尾看著你們,發髻被荷葉掛蹭一下。
你奇道:“我們不是在說犬與蝴蝶?”
怎麼就親了?
“對不起,三小姐。”
他哽咽道:“我不……我……對不起……”
你猜得出來,是他那壞哥哥又心理扭曲,逼他做輕薄的惡行回去取笑。
可真是一點骨氣也冇有。
阿荊突然說:“道歉無用!”
她倔強地盯你:“阿棘,不原諒他。”
原本就問心有愧,聽到阿荊的話,陳澹生驚然抬眼看你,眼中絕望。
你對他處以緩刑:“賠我點東西也不是不能原諒。”
他朝你行拜禮:“三小姐請說……”
你道:“值錢的交出來。”
陳澹生於是摸索了渾身上下,窘迫地摘下脖子上的玉墜。
“求三小姐不要將它轉他人之手,之後有了錢,我還想贖回來,這是……這是那個人給我留下的唯一的遺物。”
“算了。”
你讓他把玉墜收好,視線多凝了他一會兒,笑:“知道回去怎麼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