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貳(1500營養……
說到底她過來是為了邪神的事,葉西妮婭冇有把這麼一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她將那身裙子摺好,換回了在族內常用的裝束,轉而去了聖殿之內一處位置隱秘的房間。
踏入房間的第一步,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房間頓時為之一變,位於房間四角燭台上的白蠟彷彿感應到什麼似的自動亮起,葉西妮婭的腳下浮現出繁複華麗的魔紋。
以藤蔓織就六邊形,以月亮為陣心點綴,以水滴流淌交織出一條供魔法粒子暢行無阻的通途。
這裡是一座巨大魔法陣的核心,是葉西妮婭多年以來的心血之一,看著冇有什麼用處,她卻可以借它的力量觀測到人類主城現在的境況。
它無法覆蓋到同樣有魔法陣佈置的隱秘之地,但足夠在葉西妮婭足不出戶的每段日子裡,讓她依舊能快速掌握外邊的情況。
葉西妮婭走到正中心,這裡有一塊她腰部那麼高、正散發著熒綠色光輝的石頭,可以加強她對整個魔法陣的感知和掌控能力,她將手掌輕輕搭在石頭上方,麵前的景象一陣飛逝。
她隨便定了個位於頑石城的座標,現在看來,這座標的落點是在主城之中的不知道哪一條街道上。
頑石城是邪神攻打的第一站,它並未親自現身,隻將部分力量給予了自己的信徒,幾乎可以說是全權交由他們來處理,可僅僅隻是如此,就已經足夠讓頑石城陷入苦戰的狀態。
葉西妮婭來過這裡,她還記得是處理一件亡靈法師家族的事,他們不知死活,把修習魔法的主意打到了精靈頭上。
那時城中行人如潮,不像現在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幾個人在街道上行走也是麵色凝重,時不時停下來環顧四周,生怕會突然出現什麼危險,害得自己丟了性命。
她意念一動,視角立時轉到了城外,發現城外的景象她竟看不清楚。
這隻有一個解釋,邪神信徒們所駐紮的地方、或者他們本身就自帶可以遮蔽這類魔法的“魔法”。
葉西妮婭加大了注入石頭的魔力,強行那陣濃密的黑霧由外向內剖開,同時,她也做得極為小心,不會留下一絲一毫讓人察覺的痕跡。
她與生俱來的魔法天賦讓她對魔法粒子有極強的掌控力,做起這類精細的事來也得心應手毫不吃力,約莫十來分鐘,整個邪神信徒的營地全貌便徹底呈現在她麵前。
隻不過一眼功夫,葉西妮婭便皺起了眉。
以她的眼光來看,這營地的各項安排簡直粗糙無比,連看著像是在巡視的守衛個個都神情渙散、懶懶散散。
頑石是人類主城中論軍事能力最為強悍的一座,怎麼想也絕對比眼前這些烏合之眾來得要更好。
陷入死守狀態的隻有頑石,隻能說明一點,信徒們持有的力量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無視這些差距,讓他們陷入被動捱打的狀態。
所謂“神”的力量究竟如何,葉西妮婭其實也並不瞭解,自她出生時,寰宇大陸唯二的兩位正神均已陷入沉睡,而這位目前還冇有露麵的邪神,正是他們陷入沉睡的理由。
以她的力量來說......
葉西妮婭五指張開,懸浮於石上,又再輕輕一握。
整個邪神信徒營地頓時之間陷入足以遮天蔽日的黑暗中,她冇有猶豫,選擇直接運轉魔法。
“窺暗。”
高級禁咒一發,營地的人來不及做出任何掙紮,被禁咒覆蓋的範圍不過一瞬便被夷為平地。
其實,隻要是能被稱作禁咒的魔法,都足夠在瞬息間毀滅一座城市,可窺暗能被列為高級禁咒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它能夠檢測到覆蓋範圍內沾染“罪惡”的人、事、物。
如若這幫信徒的手上冇有沾上過無辜者的鮮血,窺暗對他們將毫無影響,但非但他們受到了影響,連營地也跟著一起灰飛煙滅的話......
隻能是他們在營地做了些什麼動靜過大的事,以至於汙染了這一整片地界,讓其一併進入了窺暗的判定範圍內。
葉西妮婭思索之際,忽地有一股力量猛地席捲而來,它捕捉著窺暗留在原地的魔法粒子,不過瞬息之間就已經到達葉西妮婭麵前。
聖殿是她的地盤,這裡是她精心佈置了多年的魔法陣。
時間倉促,葉西妮婭隻能選擇一個可以以最快速度成型的防禦魔法,但隻不過吞噬了六七成的力量,剩餘的那一部分,由她本人正麵受下。
“咳。”葉西妮婭重重咳嗽一聲,猛地後退一步,冇有顯出什麼太過狼狽的姿態。
“你就是那個被稱作最接近半神的小精靈吧。”虛空之中驟然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光是聽著就讓人感到不詳和戰栗,“讓我看看......還真是有趣,受了我那樣一擊,怎麼著也該有點反應吧,你這樣還真是讓我驚訝。”
對方可以靠著與她實力上的差距順著她留下的痕跡捕捉到她,她也可以回敬以同樣的手段。
葉西妮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出一根粗壯的藤蔓,那藤蔓有自我意識般在半空中捕捉到了什麼,隨即快速地纏繞其生長、收攏,長出駭人的尖刺。
這隻不過是一道聲音而已,那邪神用了魔法將之送入自己耳邊,無論她將聲音阻隔還是消滅均無法對它造成什麼切切實實的傷害,但卻可以藉著這個......
葉西妮婭眼前閃過許許多多零碎的畫麵。
她在窺視這位邪神的過往。
但這樣的連接僅僅持續了短短的一秒,一秒之後,連接斷開,那來自天上的聲音消失不見,葉西妮婭用魔法隱冇了唇邊溢位的鮮血。
“怎麼了,葉西?”克拉爾作為精靈中僅次於妹妹的第二強者,儘管這一次短暫的交鋒已經足夠隱秘,還是被他窺見了些許端倪。
“冇事。”葉西妮婭搖搖頭,神情之中甚至帶上了難得的微笑,“我剛剛在用魔法陣檢視頑石城那邊的情況,然後對邪神信徒的營地使用了高級禁咒,結果是全滅。”
克拉爾目前的能力尚且不足以讓他接觸到這個層麵,並冇有領會妹妹話中全滅代表著的深層含義,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想著若是高級禁咒,弄出方纔那般動靜也不奇怪。
“邪神不在嗎,根據外麵現在的情況看,頑石城那邊已經聚集了它的勢力核心。”克拉爾搖搖頭,“我知道放任它繼續成長下去遲早會有波及到你的一天,但現在就讓你出現在它麵前的話,會不會太早?”
“不會,頑石城如果淪陷,應該很快就到我了。”葉西妮婭心裡有數,正是因為她認可卡特家主所做的分析,這才一從那邊趕回便立刻出手。
但剛剛的那一次交手......
實力成長到她這一步的人,或多或少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有一個明確的預感。
葉西妮婭同這位邪神的實力並不對等,而她處於弱勢的那一方。
它冇有儘全力,但葉西妮婭儘了。
“最近……找個時間清點一下族內的人數,讓他們冇有要事不要出門,采買補給的事情也先停了。”葉西妮婭囑咐道。
她和克拉爾私底下極少這般如上級和下屬一樣相處,大多時候,總是閒聊上幾句近日生活如何之類的話,再一人奔向族外,一人走入聖殿。
克拉爾本能地察覺到妹妹表現出的凝重,應了個好以後轉身立刻去辦。
接下來的兩個月,葉西妮婭將自己封閉在聖殿中一步未出,她已是當世最強的生靈,這一點不必其他人提及,她自己便能有所感知。
再多給她一年時間,她就能觸摸到真正屬於“神”的境界,到時候,世間將會迎來第三位正神,反哺而來的巨大力量冇準能供給給沉睡的另外二位。
但是時間從來不等人,以她如今的天資,就是走火入魔、揠苗助長,也還需要大半年。
頑石城淪陷的訊息傳來時,葉西妮婭並不意外,邪神說到底帶了個“神”字,它的力量足以媲美正神,而她是“半神”,說到底冇有被劃歸到“神”的行列中,註定無法與之對抗。
信徒毀滅了一批那就再創造一批,這對邪神來說簡直易如反掌,隻是它剛甦醒,不宜太過頻繁地動用力量,這纔給了這片大陸喘息之機。
葉西妮婭目前的力量,隻夠她保全自身的性命,若要是想護住精靈族、護住森林之外更多的生靈……她暫時想不出一個更好的辦法,隻能暫時庇護著精靈族所在的這一片森林,連同其中的其他生物一起。
魔法陣可以觀測到的範圍越來越小,克拉爾冒險跑出去幾趟,每次回來時,麵色都要凝重上幾分,他不願妹妹出麵和邪神對峙,卻也不想看著一個有如此大威脅的敵對者漸漸壯大。
很快,葉西妮婭等到了第一波說客——人類那邊提出了一個確定能夠百分之一百解決掉邪神的好辦法,獻祭某位資格足夠的強者,以此獲得的力量強行喚醒兩位正神,由兩位正神出手解決邪神。
“屆時,寰宇便可以恢複和平,我們也會將精靈族奉為神聖的種族,以您的天資,隻需要犧牲自己,要是還缺的話,我們這邊自然會找人再……”
“你回去吧,我要再想想。”葉西妮婭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神情懨懨地離開了王座,身影消失在使者眼中。
她很早以前就不需要進食和睡眠,但為了保持警惕,她把魔法的範圍從族地擴大到了整片森林,這麼幾個月下來幾乎冇有懈怠過一秒,期間也確實抓到了不少鬼鬼祟祟的信徒。
“獻祭……”葉西妮婭認真地考慮起這個提議。
她有一千種一萬種法子分辨一個人究竟有冇有在說謊,也能檢視到對方的記憶,人族提出的這個辦法,以她的見識來說,確實行之有效,隻是這代價便是她的性命。
葉西妮婭冇辦法保證自己一定能夠護住精靈族,說實話,她真正有把握護住的隻有她自己而已,半神的軀體和力量,足夠躲避這場災禍,直到她成為神再出麵也未嘗不可。
可頑石城淪陷之後,活下來的人十不存一,邪神對可以成為它力量來源的人類尚且毫不手軟,更何況是區區一個精靈族。
再給她一個月時間,如果還是不行的話……就去見那些人類吧。
她從小到大都喜歡一個人待著,隻在有必要出麵的時候纔去到族人麵前,露臉的次數還不如身為哥哥的克拉爾,成為聖女或是彆的什麼隻是順勢而為,現在也隻是習慣性的庇護而已。
活不活、死不死,她也不怎麼在意。
葉西妮婭從來不把自己當做是一個好人,也無所謂自己的性命,也因此,在使者提出要以她的性命獻祭時,他自己麵上都露出了羞慚之色,葉西妮婭內心卻毫無波瀾,甚至想著終於有了一個解決方法。
“那些人類來做什麼,送補給?”克拉爾問起這事時,一副渾然不知的模樣。
那幫人類還算聰明,冇有找克拉爾當這個說客。
“嗯,送點東西,順便再試探我對邪神的態度。”葉西妮婭知道自己並不算是撒謊。
“我說,葉西,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都冇辦法的話。”克拉爾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保全你自己就好,不用管其他人。”
葉西妮婭見他滿臉嚴肅,停了一兩秒這才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之後,葉西妮婭冇再去理會每天傳來的壞訊息,繼續沉浸在聖殿中,這裡也是精靈族珍貴圖書的存放點,各類禁咒、遠古的傳說之類的應有儘有。
她打定主意想好的一個月卻冇能實現。
兩個星期後,聖殿外廣場。
“怎麼回事。”葉西妮婭冷聲問道。
她垂眸,看向地上這對精靈的屍體。
她記得這兩人,前不久剛和她打過招呼,少年拉著少女,一個送了她親手編製的花環,一個送了她親手采集的露水,是一對兄妹。
“從痕跡上看,是被野獸撕咬……”克拉爾嘴唇張合一下,說不下去了。
這是精靈族自葉西妮婭十歲以來第一次迎來族人的非正常死亡。
族內有像她和克拉爾一樣擅長魔法的精靈,也有怎麼學也學不出個所以然的精靈,但每一隻精靈生來就是森林的寵兒,即使被追殺,樹木會成為他們的掩護,草叢會阻擋敵人追趕的步伐。
更彆提,他們本身就具有極高的靈敏度,在森林中這一優勢更是會被放大數倍。
精靈族一向友好溫和,冇有什麼仇敵,也從未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的壞事,更不會招來什麼報複。
真要有什麼巨大殺傷力的野獸,她的感知覆蓋了整片森林,她怎麼可能感知不到!
“克拉爾,這邊先交給你。”葉西妮婭扔下這句話,匆匆回到了那個小房間,重新啟用了數日未見的魔法陣,連自己可以瞬移過去這回事也暫時忘了個一乾二淨。
她抬手注入魔力,頓時如絲如縷的感知撲向了各大人類主城,現在她不能看見的地方更多了,但卻讓她更為快速地鎖定了目標。
“乾得不錯,這對精靈族來說隻是個開始而已,兩隻精靈,這可不算什麼。”
坐在主位的鬥篷人誇讚道,他麵前則是一字排開、形態迥異的各種動物,它們已經脫離了一種正常的姿態,身體的某個部位隨機發生了畸變,但它們身上的力量波動卻是比葉西妮婭之前所見要強上不少。
是的,她見過這些動物。
在森林中對精靈無害、溫和、姿態正常的動物。
它們身上冇有邪神的力量,葉西妮婭也認得那個男人,冇記錯的話,是人類裡某個家族的高層,也許是自己久久冇有給出一個同意去死的迴應讓他們著急了,於是決定出此下策。
她為了提前預知危險,將感知籠罩到整座森林的範圍內,隻是想著順便庇護森林裡的其他生靈、而冇有將它們趕出去而已。
她隻不過在聖殿翻閱辦法時疏漏了那麼一瞬,族內的精靈便遭受了這樣的殺機。
這種邪門歪道的力量本就善於隱藏和偽裝,葉西妮婭甚至無法掌握到這些動物是什麼時候背叛了精靈——或者說壓根冇有背叛,這是從一開始就埋下的……
腦中飛現出種種可能,葉西妮婭隻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冷靜,她明白這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雖然冇有翻到一個新的解救辦法,但她找到了關於人類所言的所謂獻祭,現在比起他們,葉西妮婭纔是那個對獻祭之法掌握更多的人,她知道這裡麵有什麼地方可以“操作”。
力量的差距讓她失了一切先機,再拖下去隻會一步錯、步步錯。
葉西妮婭向來是個行動力夠強的人,她當即聯絡了人類那邊,得到的反饋是東西已經準備好了,隻要她願意,隨時可以以身祭陣。
“怎麼了?”克拉爾接到她的聯絡,急匆匆趕來。
“我找到一個可以保全全族的辦法,你帶著大家去這張紙條上的位置。”葉西妮婭遞給他一張提前寫好的紙條,麵色平靜,與往常冇有任何不同,“我得留在後麵處理後續,不會跟大家一起走。”
“不然,我和你一起……”克拉爾不知道第多少次提出這句類似的話,而妹妹這次依然選擇了拒絕。
他總是會順著葉西妮婭。
於是,在兩個小時之後,族人陸陸續續前行往葉西妮婭利用這兩個多月時間提前佈置好的地點,克拉爾莫名地感到不安,落到了隊伍的最後,幾次欲言又止地瞥向葉西妮婭。
“保重,一路平安。”葉西妮婭試著對他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在扯動唇角的下一刻又認為這也許會讓他察覺到端倪,從而離開安全的地方。
“……記得快點跟上來。”克拉爾叮囑道,“你彆拖太久啊。”
“放心,很快就解決了。”葉西妮婭是這麼應答他的。
“您放心,之後我們會幫您照看精靈族的,全寰宇的人都會記得您的犧牲。”領著她進來的人類小侍女擦了擦眼淚,眼眶真情實感地紅了起來。
也不知道高層們是怎麼和這些人交代的。
“您是幾百年來最具天賦之人……”
葉西妮婭看著這座臨時設置好的祭台,確認過魔法陣、魔法物品全都和她在書上翻看到的內容冇有出入後,抬手製止了想要同她寒暄的幾名家主:“不用廢話了。”
“不過有一點你確實冇有說錯,我的確是幾百年來最具天賦的生靈……”葉西妮婭意有所指,穿著曳地的白色長裙,轉身一步步登上了高台。
正是因為她的天賦,所以她的命能換來的東西,遠遠不止那麼一點點,在喚醒兩位正神之外,她還可以求得更多。
隻要是魔法陣所認可的、她的命可以換到的東西,她均能求到。
十二位負責參與此事的大魔法師神色悲憫,低聲念起繁複晦澀的咒語,魔法陣的光暈開始將葉西妮婭的身影吞噬,她也跟著低低念道。
“以我半神之身,獻祭身軀、靈魂、一身力量,換得此世兩位正神甦醒,以及——”葉西妮婭望向祭台之下,在場的均是人類的當權者,這之中,有多少人會死去呢?
“一切謀害精靈族利益、殺或傷我族內精靈之人,身魂俱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