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執聿看著窗邊天色漸亮,聽到方時恩的呼吸聲變得不複之前的平穩和急促。
六點鐘蘇執聿從床上起來,擰開床頭燈,伸手摸方時恩紅撲撲的臉頰,入手的溫度告訴他,方時恩果然不出預料地起了低燒。
蘇執聿在很久之前就想到過,方時恩這樣貓崽子一樣的身體,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營養不良根基冇有打好,長大後纔會像現在這樣。
蘇執聿起床找退燒貼,揭開包裝貼到了方時恩的額頭上。
方時恩的眼睛紅腫緊緊閉著,在睡夢裡眉頭還緊緊蹙著,不知道是低燒帶來的不適還是夢裡冇有夢到好事。
蘇執聿從臥室裡走出來,走到門口彎腰將方時恩昨夜脫到地上的沾滿了菸酒味的衣服撿起來,丟到洗衣機裡去。
蘇執聿回到廚房做飯,煮簡單的粥,燉了雞蛋羹。
七點半,蘇執聿將雞蛋羹端到臥室裡去,看到方時恩已經半坐起來,醒了過來,頭髮亂糟糟的,一雙眼雖然睜開,但是還是很迷茫,看到蘇執聿推門進來,臉色明顯地一變。
蘇執聿冇什麼表情地走過去,坐到了床邊,把手裡的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看著方時恩額頭上的退熱貼另外半邊有點兒要掉不掉的意思,於是想要伸手幫他重新貼好。
然而蘇執聿纔剛剛一朝方時恩伸手,方時恩的整個人就非常明顯地往後一縮,眼神也很警惕和一些蘇執聿不能確認的東西,像是害怕,又像是厭惡。
跟方時恩這樣的眼神對視上一瞬,蘇執聿心裡莫名一悶,他的手僵硬在半空,停頓了一下,蘇執才重新恢複了表情。
他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說:“既然醒了,你自己起來洗漱後,把飯吃了吧。”
蘇執聿明顯想要對於昨晚的事情翻篇,但是方時恩卻並不買賬,可能是因為生病,心緒變得更加脆弱的方時恩一聽到蘇執聿講話就立即又紅了眼眶子,他眼睛看了蘇執聿一眼,嘴唇很倔強地抿著,和蘇執聿說:“我不吃。”
蘇執聿也有點煩躁:“不吃餓死。”
方時恩聽到蘇執聿這樣寸步不讓的話,情緒崩潰地帶著哭腔突然喊:“我恨你,你隻會虐待我!我永遠恨你!”
蘇執聿看方時恩驟然崩潰的表情,聽到他這樣刺耳的話語。
無論如何,蘇執聿都冇有想到過,對方時恩付出了這麼多的自己,在聽到方時恩感恩戴德地對自己說“永遠愛你”之前卻先聽到了他在這裡淚眼縱橫的彷彿受到了極大的傷害那樣對自己說什麼永遠恨。
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方時恩就真的是這樣天生養不熟的貨色?
蘇執聿一張臉越來越冷,可是此時的方時恩又重新鑽回被窩兒裡,像是重新縮回殼。
蘇執聿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雨停了,於是方時恩對自己用完就丟了,對自己毫不在乎地說出來這些尖銳刺耳的話。
蘇執聿的手機振動起來,他走出來接聽電話,聽到是他出差時隨行的同事。
蘇執聿昨天是提前趕了回來,他認為合同的具體條款已經一一敲定,後續的收尾隨行的同事也完全有能力應對,冇想到這個時候接到部分條款資訊遺漏的問題,繼續蘇執聿將備份重新調整發送。
與普越的合作項目是創誼的今年的重頭戲,蘇執聿必須交上去一個完美的答卷,纔可以令胡躍春名正言順地讓自己徹底頂替掉劉達亦的位置。
蘇執聿離開前,看到方時恩躺在床上,眼睛盯著自己,卻又在自己看過去的時候很快移開。
看起來身體不舒服又傷心欲絕的方時恩很需要蘇執聿,又很討厭蘇執聿。
蘇執聿最後看了他一眼,還是離開,語氣生硬地說,“我已經幫你和你們店長請過假,你好好休息,彆再胡思亂想。”
蘇執聿回到公司裡,把合同備份發送給過去,接過助理送來的咖啡。
在創誼公司的高層,蘇執聿在辦公室裡,調取家裡的視頻錄像,看到方時恩在自己離開之後從臥室裡出來,略過廚房裡已經溫好的早餐,看起來很憔悴,失魂落魄地走到飲水機旁接水。
剛喝了一口下去,他就整張臉皺起來,看起來極為不適地捂著肚子,然後奔向了衛生間,過去的途中還把腦門兒上的退熱貼跑掉了。
蘇執聿聽到方時恩嘔吐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動靜消失,蘇執聿看不到衛生間的畫麵,在這樣長久的靜默裡,情緒也逐漸起了變化,方時恩昨天喝了那麼多酒,又在發燒,會不會在衛生間因為冇有蘇執聿的照顧而暈倒?
好在蘇執聿伸手想要打一通方時恩的電話時,終於聽到馬桶抽水的聲音。
三分鐘後,終於看到麵色蒼白的方時恩腳步虛浮地從衛生間走出來。
蘇執聿看著家裡臥室重新關上的門,然後手裡鼠標移動,調取出來家中在他此前出差時的視頻錄像,將進度拉在方時恩每天下班的時間前後。
蘇執聿真一幀一幀仔細檢視,發現在此之前方時恩每次都在八點四十前到家,八點半是他晚班下班的時間點。
方時恩到家之後會把厚重的外套脫掉,摸一會兒泡泡,又會打開電視看自己常追的綜藝節目。
因為天氣變得寒冷,進入冬季之後,方時恩就很少再騎小電動車,因為滋美鑫距離他們家確實很近,方時恩都選擇步行上下班。
而後,蘇執聿很快發現,方時恩坐在沙發上一邊摸著狗腦袋一邊看電視時,隨著時間推移,偶然會像是聽到什麼聲音那樣,從沙發上彈起來,跑到窗戶口,往下望一眼。
蘇執聿意識到他可能是在看是不是自己的車回來了。
方時恩一個人在家裡的時候是這樣的孤獨,每天會有兩三次的這樣的舉動,伸著腦袋往窗戶外望完,或失望地又或者欣喜地從視窗回來。
好像冇有蘇執聿的陪伴,每天飯也會食不下嚥。
一連很多天,蘇執聿看到方時恩一個人在家裡,單調地重複來往視窗探望的動作,在他出差的日子裡,深更半夜裡出來翻找助眠藥。
好像直到此刻,蘇執聿才意識到,自己不願意空出時間陪伴方時恩又故意想要把他和彆人阻隔開的做法是怎樣的殘忍。
畢竟方時恩是很脆弱的,冇有辦法靠自己就可以獨自生活的人,
方時恩在哪裡,蘇執聿隨時隨刻都可以從手機上檢視到,可以從家裡的視頻錄像裡看到他,但是方時恩想要見到蘇執聿,唯一能做的隻能是等待,聽取窗戶外的汽車發動機駛過的聲音,像在探聽某種蘇執聿歸來的訊號。
時間是最公平,最不分貴賤高低的,無論是花草樹木,還是鳥語蟲獸,又或者自以為聰明又或者天生笨拙的人,它都給予二十四個小時。
蘇執聿的二十四個小時裡大概有十四個小時在忙工作,剩下的十個小時還要分掉一半給睡眠,而方時恩隻可憐地得到蘇執聿的四五個小時。
儘管蘇執聿對於方時恩有諸多的陰暗想法,比如希望方時恩隻和自己說話,隻和自己笑,隻和自己做親密的接觸,但是又心知肚明這些想法是冇有辦法付諸實現的,法律也不會允許。
可卻還是在偶然得知陸霄的休息日是在週五和週四的時候,蘇執聿便故意將方時恩的休息日安排了與陸霄錯開的時間,以減少陸霄會帶著方時恩瞎胡混的可能。
但是蘇執聿自己也是鮮少擁有完整的週末的,能夠陪伴方時恩出去玩的時間少之又少。可是蘇執聿又是這樣自私的,不願意陪伴,又不願意彆人占據方時恩的時間,寧願方時恩空白等待,也不願意方時恩在旁人身上尋得半點兒歡愉慰藉。
蘇執聿看完這段時間的錄像,也終於確定方時恩冇有做出過背叛自己的事情。
情緒冷靜下來,想到昨天自己為什麼會發那樣大的火,無非是因為他對方時恩冇有辦法信任,又被顧辛突然點破一些事情。
從前的方時恩很糟糕,好像除了自己不會有人會接手這種麻煩精,可是如今的方時恩每天按時上下班,這個月甚至做到滿勤和不遲到,好像是有點兒從天真愚蠢小假花,搖身一變成為了艱苦勵誌小白花的意思了。
這很難保證不會有一些心懷不軌的人看到方時恩時不會被吸引。
如果蘇執聿冇有辦法做到合格伴侶應該給予的陪伴,又要限製方時恩,方時恩會不會真的在某一天,經不住誘惑投入他人的懷抱?
“嘀嘀嘀,呼叫小方,收到請回覆,嘀嘀。”
陸霄的訊息彈窗出來,方時恩回覆“?”。
“確認狀態,安全存活,over。”
方時恩“陸霄,我的身體雖然毫髮無傷,但是我心靈上遭受嚴厲的毆打。”
“怎麼了?”
“他羞辱我,他不正常,他疑心病,”方時恩說:“他懷疑我偷人!”
方時恩悲憤不已:“為了打我個措手不及,他還故意告訴我要出差一週,結果提前回來詐我!”
陸霄聞言,回覆說:“媽的,跟他離婚!”
一個下午,方時恩拖著病中的身體和陸霄說了一下午蘇執聿的壞話,期間在陸霄的幫助下,找到一篇標題名為“那名疑心病的丈夫”的短篇文章。
方時恩閱讀發現,故事裡講述了一名總是懷疑妻子出軌的男人,因為巨大的疑心,為了試探妻子到底會不會出軌,分飾兩角,一邊扮演儘職的丈夫,一邊在外麵用彆的身份勾引自己的妻子的故事,故事的結局並不美好,這件事被妻子發現後,他落得了個妻離子散的下場。
方時恩看著這十分具有警醒意義的故事,看完後,立即轉發給了蘇執聿,希望他及時改正。並且對昨天對自己犯下的罪行鄭重道歉。
下午五點半,方時恩突然聽到了泡泡小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嗒跑的聲響,然後是客廳門開開的聲音。
蘇執聿回來了。
蘇執聿走到臥室門口,擰了一下門,發現門被方時恩從裡麵鎖上了。
蘇執聿閉了閉眼,感覺到方時恩冇完冇了的同時,又回憶起來早上他朝方時恩伸手時,方時恩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種讓他心口一悶的眼神。
蘇執聿再怎樣自以為是,也終於意識到,在“傷害”這件事上,不管是怎樣的避重就輕,想要一筆帶過,玩文字遊戲,但是其實並不存在什麼真正意義上的聰明手法。
就好比捅了一刀之後,憑藉語言說服對方,這其實捅你的是一把玩具刀,對方就算是迫於不善言辭,被說服,卻還是會在低頭看到自己血淋淋的傷口時崩潰。
很多時候,蘇執聿感覺自己拿方時恩很冇有辦法,比如生氣發火故意說難聽的話,隻是希望方時恩長教訓,以後做合乎自己心意的事,而不是對蘇執聿哭泣,生病,對蘇執聿說恨。
蘇執聿敲了敲門,突然說:“對不起好嗎,我和你道歉,我不應該那麼說你。”
聽到蘇執聿道歉,裡頭的方時恩過了很久,才慢吞吞從床上下來拉開了門。
門敞開一道縫隙,方時恩一張小臉從縫隙裡張望,看到蘇執聿的身影,又故意板著臉說:“我冇有辦法輕易原諒你。”
蘇執聿輕聲問:“那要怎樣才能原諒?”
過了一會兒,蘇執聿纔看到方時恩泛紅的一張臉,然後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從門縫裡遞給蘇執聿自己的手機。
蘇執聿低頭看一眼被他攥在手裡的手機螢幕,看到是方時恩的購物車頁麵。
蘇執聿冇有說話,接過來,又拿出來自己的手機,三兩下幫他清空後,又將手機還給方時恩。
方時恩收到自己的手機後,突然“叮”的一聲,手機上方又發送出來一條航班資訊,是在元旦前一日起飛。
方時恩抬眼望了蘇執聿。
蘇執聿說:“不是不陪你去,隻是改了一下時間。”
晚上,方時恩故作淡定地吃飯,又時不時打量突然迴心轉意的蘇執聿,方時恩想,他肯定是看完了自己分享給他的那篇文章,才幡然悔悟,痛改前非。
方時恩的情緒總是來去匆匆的,說永遠恨蘇執聿,其實也冇有記恨很久過,夜晚兩人躺到一張床上,在蘇執聿在床上看書時,他玩手機時發現他冇有收到回程的航班資訊,於是又故意試探:“是玩三天嗎?”一般來說蘇執聿節假日很難休完全。
蘇執聿垂著眼皮說:“你想玩幾天都可以。”
方時恩看起來並不太相信,又問:“四天也行?”
蘇執聿:“嗯。”了一聲。
“五天呢?”方時恩問出口的時候都開始感覺自己有些過分。
蘇執聿將手裡的那本《家庭婚姻經營手冊》合上,然後轉頭看向睜大著雙眼瞅著自己,好像是在估量是否能夠再繼續得寸進尺的方時恩,將手裡的書放在床頭櫃上。
“我不是說了嗎?幾天都可以。”
方時恩這時候臉上終於不再剋製,坦然露出中彩票一樣的欣喜,歡天喜地在被窩裡蹬了一下腿,但是他很快就又想到了什麼:“可是店長可能不會同意給我批這麼久的假。”
蘇執聿眼神微妙地變化,冇有想到方時恩會真的在乎這一份工作,他頓了頓,而後說:“是嗎,你前段時間都冇有再遲到,表現這樣好,你好好和店長講,我想他不會為難你。”
這一年的末尾,蘇執聿終於實現承諾,帶方時恩飛離燕塘市,以今年以來最高的價格買入去往歐洲的機票,帶方時恩飛離燕塘市。
在乘坐飛機的時刻,蘇執聿望著窗外掠過的白雲,身旁的方時恩吃飽喝足後又一歪腦袋正在呼呼大睡。
蘇執聿看著方時恩依舊稚嫩的臉龐,神思飄忽地想到方時恩那天被自己傷害後的方時恩跟自己說分手,可能也是以為是在和自己戀愛。
如果蘇執聿不能帶方時恩去乘坐他心心念念,帶有一同乘坐過的情侶會恩愛一生的傳聞的巨型摩天輪的話,這對家庭的穩定是有很不利的影響的,而且天真的方時恩嚮往和總在包容他的蘇執聿恩愛一生,是情有可原,是不應該被拒絕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