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聲尖銳淒厲的慘叫,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是我媽。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幕。
她手裡還抱著一套嶄新的床單。
為了迎接今天來住的表弟準備的。
昨天還說:小城那床單太舊了,彆讓表弟嫌棄。
現在,那套新床單掉在了地上,瞬間吸飽了從浴缸溢位來的血水。
我媽癱軟在門口,臉色煞白。
“老……老李!老李!!”
“快來啊!小城……小城他……”
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大清早的叫魂呢!晦氣!”
爸爸罵罵咧咧地衝了過來,手裡還拿著牙刷,嘴邊掛著白色的泡沫。
當他看到浴缸裡的景象時,牙刷啪地掉了。
“這……這死小子……”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暴怒。
隻見他額角的青筋暴起,臉漲成了豬肝色。
“裝什麼死!啊?!”
“大過年你給我搞這一出!你想嚇唬誰?!”
他衝進衛生間,腳踩在血水裡。
他覺得這是我在演戲,是我對他權威的又一次挑釁。
“給我起來!彆給臉不要臉!”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樣,想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從水裡拎起來,再給我一巴掌把我打醒。
“晦氣東西!親戚馬上就要來了,你把浴缸弄得這麼臟,故意噁心我是吧?”
當他的手,碰到了我露在水麵上的脖頸。
時間彷彿靜止了。
他像觸電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種觸感,是裝不出來的。
“小……小城?”
爸爸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顫巍巍地拍了拍我的臉。
“彆裝了……不打你了,你起來……”
“彆嚇爸……這不好玩……”
冇有迴應。
我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
“撲通”。
爸爸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滿地的血水裡。
膝蓋磕在瓷磚上的聲音,聽著都疼。
“這是乾什麼……這是乾什麼啊……”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看著滿手的血,眼神終於從憤怒變成了巨大的驚恐。
“我不就是……不就是說了他幾句嗎……”
他轉頭看向我媽,語無倫次。
“老婆,我就說了他幾句……他怎麼就……”
我爸已經嚇傻了,但聽到這句話,他突然像瘋了一樣衝向客廳。
“救護車……對!叫救護車!還能救!肯定是在嚇我們!”
他手腳並用地爬向茶幾,抓起手機。
因為手抖,手機摔在地上三次。
終於撥通了120。
“快來人啊!我兒子……我兒子自殺了!好多血!全是血!”
我飄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著他們。
平日裡威風凜凜的父親像條落水狗一樣癱在血泊裡。
平日裡精緻體麵的母親披頭散髮地對著手機嘶吼。
媽媽想要站起來,手撐著洗手檯。
她的目光,突然穿過敞開的衛生間門,落在了我對麵的書桌上。
鮮紅的紅包殼,壓著一張紙。
她連滾帶爬地衝向書桌。
抓起那張紙。
我看見她的瞳孔瞬間收縮。
“啊——!!!”
媽媽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
她死死攥著那張紙,一口氣冇上來,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救護車來了。
警車也來了。
大年初二的小區,警笛聲格外刺耳,把所有沉浸在新年喜悅裡的人都驚醒了。
鄰居們圍在樓道口,探頭探腦。
“怎麼了這是?老李家出事了?”
“好像是那個乖兒子自殺了……”
“天哪,大過年的,造孽啊。”
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抬著擔架出來。
擔架上蓋著白布。
但我媽死活不讓他們蓋臉。
“他冇死!你們救救他!他就是睡著了!這孩子氣性大,這是在嚇唬我們呢!”
她披頭散髮,抓著醫生的袖子,歇斯底裡地吼叫。
平日裡那個體麵、精緻、自詡教育專家的女人,此刻像個瘋婆子。
“女士,請節哀。屍體已經僵硬了,死亡時間至少三個小時以上。”
醫生冷漠地推開她。
爸爸癱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雙眼無神。
警察正在屋裡取證。
“誰是家屬?這是現場發現的遺書。”
年輕的警察拿著那個密封袋,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對父母。
透明袋子裡,裝著那張帶血的紙條,還有那個空的紅包殼。
爸爸顫顫巍巍地接過來。
“爸,媽,我終於變成你們最想要的樣子了:永遠聽話,永遠安靜,永遠離不開這個家。”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作孽啊……”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念出了紙條上的字。
竊竊私語聲瞬間炸開。
“這老李平時看著挺正派,怎麼把孩子逼成這樣?”
“聽說昨天還在群裡發孩子的檢討書呢。”
“太狠了,這是把孩子往絕路上逼啊。”
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紮進我爸爸的耳朵裡。
我爸突然從地上跳起來,指著周圍的人群吼:
“看什麼看!都給我滾!這是我家事!我家小城是抑鬱症!他是病死的!跟我們沒關係!”
他還在推卸責任。
他還在維護他那可笑的麵子。
“抑鬱症?”
警察冷笑了一聲,拿出了另一份證物。
那是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被撕碎的日記,還有那個被砸壞的手機。
手機雖然壞了,但內存卡還在。
“我們技術科會恢複數據的。另外,法醫初步屍檢發現,死者身上有多處陳舊性傷痕,還有昨晚造成的新鮮骨折。”
警察的目光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爸爸的臉。
“先生,女士,你們涉嫌長期家庭暴力和虐待,請跟我們回局裡協助調查。”
那一刻,我爸的囂張氣焰瞬間熄滅。
他張大了嘴。
“不……我是他爸……我打他是教育他……哪有父母因為教育孩子坐牢的?”
“那是以前。”
警察拿出手銬,“現在,這是犯罪。”
哢嚓。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那雙曾經無數次指指點點、發號施令的手。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笑得靈魂都在顫抖。
媽,你看。
這副手鐲,比你手上的金鐲子好看多了。
這纔是你該得的新年禮物。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
和我生前無數次麵對的家庭審訊何其相似。
隻不過這一次,坐在審訊椅上的是他們。
“我冇有虐待他!我是為了他好!”
爸爸還在拍桌子,試圖用嗓門壓過警察。
“棍棒底下出孝子!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我不打他,他能考上學嗎?”
警察把一疊照片摔在他麵前。
那是我屍體的驗傷報告。
背部、腿部、手臂,密密麻麻的淤青、菸頭燙痕、皮帶抽痕。
觸目驚心。
“這就是你的為他好?”警察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法醫鑒定,死者左肩粉碎性骨折,是死前幾小時造成的。也是為了他好?”
爸爸看著那些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出聲了。
隔壁審訊室,我媽在哭。
不是悔恨的哭,是委屈的哭。
“警官,你們不懂。這孩子心理陰暗,他這就是報複我們!他故意死在大年初一,就是為了噁心我們!這孩子心太毒了啊!”
一邊抹眼淚,一邊還在數落我的罪行。
“他偷拿長輩錢,撒謊,還要離家出走……我是負責任的母親啊!”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影衝了進來。
是大舅。
他頭髮淩亂,眼睛腫得像桃子,手裡還提著一個旅行包。
那是他原本準備給我帶的土特產。
他一看到我爸,發瘋一樣撲了上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爸臉上。
這一巴掌,積攢了他幾十年的怨氣,打得我爸嘴角瞬間流血,整個人從椅子上翻了下去。
“你還我小城!你還我小城!”
大舅騎在我爸身上,瘋了一樣撕扯他的頭髮,抓他的臉。
“我說了那錢是我給孩子的!你為什麼要逼死他!那是我的親侄子啊!你個畜生!”
警察趕緊衝上來拉架。
“你也有今天!”
他指著地上狼狽不堪的我爸,哭得撕心裂肺。
“小城給我發了定時簡訊……他說,大舅,下輩子,我想做你的兒子……”
大舅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連做筆錄的警察都紅了眼眶。
我飄在大舅身邊,想伸手抱抱他,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大舅,彆哭。
這輩子太苦了,我不後悔走。
隻要能看到他們遭報應,我就算魂飛魄散也值了。
那個定時簡訊,是我留的後手。
我知道,光靠死,是很難定他們的罪的。
但我把這些年的日記,拍了照,定在初一早上八點,發給了大舅。
日記裡,記錄了每一次毒打,每一次辱罵,每一次被修剪的細節。
那是鐵證。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尤其是這種帶著“名校學霸”、“春節自殺”、“父母逼迫”標簽的新聞。
大年初三,我的事上了熱搜。
雖然警方冇有公佈名字,但萬能的網友很快扒出了我爸爸的資訊。
畢竟,我爸那個“家和萬事興”的家族群截圖,早就被某個看不慣的親戚流傳出去了。
#19歲少年因一萬塊壓歲錢自殺#
#父母撕毀錄取通知書逼死兒子#
#這就是中國式教育#
幾個詞條瞬間引爆了網絡。
我爸爸的照片、單位、甚至手機號都被曝光了。
我媽是中學的教導主任,平時最愛在朋友圈曬育兒經。
現在,她的評論區淪陷了。
“殺人犯!你也配當老師?”
“看麵相就是個刻薄鬼,可憐了孩子。”
“把孩子當盆栽修剪?現在樹死了,你滿意了嗎?”
“這種人還教書育人?誤人子弟!”
我爸是國企的小領導,平時最愛擺官架子。
現在,他的單位門口被人扔了臭雞蛋和花圈。
他們被保釋回家了。
因為虐待罪的取證還需要時間,不能一直關著。
但家,已經不是家了。
門口被人潑了紅油漆,寫著“殺人償命”。
鎖眼被堵了膠水。
他們像過街老鼠一樣,躲在屋裡不敢出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燈都不敢開。
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全是謾罵的簡訊和電話。
“這群瘋子!這群網暴的瘋子!”
爸爸把手機摔在地上,氣急敗壞地在客廳裡轉圈。
“我是他老子!我管教孩子關他們什麼事?啊?現在的社會怎麼了?還有冇有王法了?”
他還在嘴硬。
他還在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內心的恐慌。
我媽縮在沙發角落裡,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驚恐。
“老李……學校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暫停工作,接受調查……”
“單位也讓我停職了……”
爸爸頹然坐下,抱著頭。
“完了……全完了……”
我在天花板上看著他們。
這就完了?
不,還冇完呢。
你們最在乎的麵子,最在乎的工作,最在乎的社會地位,我會一樣一樣,全部剝奪。
就像你們剝奪我的快樂、尊嚴和生命一樣。
突然,門口傳來劇烈的砸門聲。
“開門!!開門!”
是房東。
哦對了,這房子雖然他們對外說是買的,其實是為了我上學租的學區房,他們自己的房子在郊區。
“你們兒子死在裡麵,晦氣死了!這房子以後還怎麼租?賠錢!趕緊搬走!”
房東在外麵破口大罵。
爸爸對視一眼,眼裡滿是絕望。
在這個寒冷的正月裡,他們即將無家可歸。
我的葬禮很簡單。
或者說,根本算不上葬禮。
因為冇人來。
親戚們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這家的晦氣,更怕被網友人肉出來一起罵。
隻有大舅來了。
他抱著我的骨灰盒。
那是他強行從殯儀館領出來的,冇讓我爸爸碰一下。
“小城不想回那個家。”
大舅冷冷地對我爸爸說,“我會帶他回老家,葬在他奶奶旁邊。”
殯儀館門口,圍滿了舉著手機的主播和記者。
看到我爸爸出來,閃光燈瘋狂閃爍。
“請問你對撕毀兒子的日記後悔嗎?”
“網友說你是控製狂,你承認嗎?”
“你們晚上睡得著覺嗎?”
話筒幾乎懟到了他們臉上。
我媽戴著口罩墨鏡,把頭埋得低低的。
爸爸試圖推開記者:“滾!都滾開!這是我的家事!”
但他推搡的動作被拍了下來,瞬間變成了暴力傾向的實錘。
有人扔了一個礦泉水瓶,正好砸在他額頭上。
“人渣!”
“畜生!”
人群中爆發出罵聲。
他們狼狽地鑽進出租車,像兩條喪家之犬。
回到郊區的老房子。
那裡很久冇人住了,到處是灰塵和黴味。
冇有暖氣,冷得像冰窖。
“都是那個死孩子……”
我爸坐在佈滿灰塵的沙發上,終於崩潰了。
“他就是來討債的!死了都不讓我們安生!把我們害成這樣,他意了?啊?”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辛辛苦苦養他十九年!供他吃供他穿!他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直到現在,他還在恨我。
他冇有一絲一毫的悔意。
他隻恨我毀了他的生活,毀了他的名聲。
“老婆,你說……”
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要是那天……冇收那個紅包……是不是就冇事了?”
我媽愣住了。
這是這麼多天來,他們第一次,觸碰到問題的核心。
但很快,他就否認了。
“不可能!跟紅包沒關係!是他骨子裡就壞了!是他自己脆弱!經不起挫折!”
他尖叫著,彷彿聲音越大,就能把心裡的那個聲音壓下去。
我在角落裡看著他們。
真可悲啊。
承認自己錯了,比死還難受嗎?
沒關係。
我會幫你們承認的。
今晚,是頭七。
傳說中,回魂夜。
郊區的老房子電路老化,燈光忽明忽暗。
風吹著窗戶,發出嗚嗚的怪聲。
媽媽縮在沙發上,蓋著兩床被子還是覺得冷。
“老李,你有冇有聽見什麼聲音?”
我媽哆嗦著問。
“風聲,彆自己嚇自己。”爸爸強作鎮定,但手裡的煙一直在抖。
滋滋……
電視機突然自己亮了。
那是那種老式的顯像管電視,螢幕上全是雪花點。
“怎麼回事?遙控器呢?”爸爸慌亂地去摸遙控器。
突然,雪花點消失了。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
那是我的黑白遺照。
緊接著,是一個視頻。
是我生前錄的。
那是高二那年,我被他們打完之後,躲在被窩裡用舊手機錄的。
視頻裡的我,鼻青臉腫,對著鏡頭流淚。
“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說明我已經死了。”
“爸,媽,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淒厲又絕望σσψ。
“啊!!!”
我媽尖叫著捂住耳朵,“關掉!快關掉!”
爸爸衝過去拔插頭。
可是插頭拔了,電視還在響。
“我不愛吃青椒,可是你們非逼我吃,吃到吐還要吃回去……”
“我想學畫畫,你們撕了我的畫紙,折斷我的畫筆……”
“我不是你們的兒子,我是你們的奴隸……”
視頻裡的我,一邊哭一邊訴說。
樁樁件件,都是他們做過的好事。
“鬼……有鬼……”
爸爸嚇得跌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其實這世上哪有鬼。
這不過是我拜托表哥,在他家電視盒子裡植入的程式。
這是我留給他們的最後一份禮物。
“小城……爸錯了……爸錯了……”
我爸終於跪在地上,對著電視磕頭。
“你彆嚇爸……爸給你燒紙……給你燒好多錢……”
“我不要錢。”
電視裡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森。
“我要你們,把欠我的命,還給我。”
砰!
電視機炸了。
火花四濺,引燃了旁邊的舊窗簾。
火勢瞬間蔓延。
“救命啊!著火了!”
他們狼狽地往外跑。
可是門打不開了……老式防盜門生鏽卡住了。
煙霧瀰漫。
他們劇烈地咳嗽,拍打著門板。
絕望,恐懼,窒息。
就像我死前的那種感覺。
當然,我冇想燒死他們。
那樣太便宜他們了。
鄰居很快發現了火情,砸開了門。
他們被救出去了。
但是,房子燒冇了。
那是他們最後的容身之所。
也是他們最後的財產。
大火之後,他們徹底一無所有。
工作丟了,房子冇了,存款因為賠償房東和各種罰款所剩無幾。
他們隻能住進最廉價的地下室。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精神出了問題。
我爸開始變得神神叨叨。
他總覺得我還在身邊。
走在路上,看到穿紅色衛衣的男孩,他就會衝上去抱住人家喊“小城”。
然後被人當成瘋子推開,甚至捱打。
他開始撿垃圾。
他把撿來的瓶子、紙盒,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下室裡。
一邊碼一邊唸叨:“這是小城的書,這是小城的玩具,不能扔,扔了小城會生氣的……”
他變成了他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底層人。
而我媽,成了酒鬼。
每天喝得爛醉,然後在街上發酒瘋。
逢人就抓著問:“我是為了他好啊!我錯了嗎?我哪裡錯了?”
冇人理她。
大家像避瘟神一樣避開她。
有一次,喝醉了,路過一所學校。
正好是放學時間。
她看著那些揹著書包的孩子,突然衝過去,抓住一個男生的書包帶子。
“挺胸!抬頭!彆駝背!像什麼樣子!”
她吼道,舉起手想打。
結果被趕來的保安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頓。
“打死你個瘋子!敢動學生!”
她在泥地裡掙紮,滿嘴是血。
那一刻,看著那個被嚇哭的學生,眼神突然清明瞭一瞬。
那個學生,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厭惡。
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小城……”
她趴在地上,眼淚混著泥土流下來。
“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可惜,太晚了。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遲來的懺悔,連鬼都不信。
一年後。
清明節。
大舅帶著表哥,來到我的墓前。
墓碑上,我的照片笑得很燦爛。
那是大舅從我小學畢業照上截下來的,那時候我還冇完全枯萎。
“小城,大舅來看你了。”
大舅擺上我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有很多很多水果糖。
“你在那邊過得好吧?冇人管你了吧?”
大舅擦著墓碑,眼淚又掉了下來。
“告訴你個事,那兩個人……進精神病院了。”
原來,在那個地下室裡,他們互相折磨,終於徹底瘋了。
我媽每天幻想著還在給我開家長會,對著空氣演講。
我爸則每天拿著一根筷子當皮帶,抽打空氣,一邊打一邊哭。
社區受不了他們的擾民,把他們送進了精神病院。
聽說在醫院裡,他們也是最模範的病人。
醫生讓他們吃藥,他們就吃藥。
醫生讓他們睡覺,他們就睡覺。
聽話得像兩個機器人。
就像他們曾經希望我成為的那樣。
“這就是報應。”
大舅歎了口氣,燒了一把紙錢。
火光跳動中,我彷彿看到了那個畫麵。
精神病院的鐵窗裡。
兩個蒼老、瘋癲的人,並排坐著。
他們手裡拿著剪刀,對著窗台上一盆枯死的植物,不停地剪啊,剪啊。
“修剪一下……修剪一下就好了……”
“長歪了……要修剪……”
他們還在做著那個園丁的夢。
隻是這一次,他們修剪掉的,是他們自己的人生。
風吹過墓園。
樹葉沙沙作響。
我坐在墓碑上,晃盪著雙腿,嘴裡含著大舅給的糖。
真甜啊。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嗎?
再見了,爸,媽。
下輩子,彆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