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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003

作者:李城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6:59:57

“啊!”

一聲尖銳淒厲的慘叫,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是我媽。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幕。

她手裡還抱著一套嶄新的床單。

為了迎接今天來住的表弟準備的。

昨天還說:小城那床單太舊了,彆讓表弟嫌棄。

現在,那套新床單掉在了地上,瞬間吸飽了從浴缸溢位來的血水。

我媽癱軟在門口,臉色煞白。

“老……老李!老李!!”

“快來啊!小城……小城他……”

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大清早的叫魂呢!晦氣!”

爸爸罵罵咧咧地衝了過來,手裡還拿著牙刷,嘴邊掛著白色的泡沫。

當他看到浴缸裡的景象時,牙刷啪地掉了。

“這……這死小子……”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暴怒。

隻見他額角的青筋暴起,臉漲成了豬肝色。

“裝什麼死!啊?!”

“大過年你給我搞這一出!你想嚇唬誰?!”

他衝進衛生間,腳踩在血水裡。

他覺得這是我在演戲,是我對他權威的又一次挑釁。

“給我起來!彆給臉不要臉!”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樣,想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從水裡拎起來,再給我一巴掌把我打醒。

“晦氣東西!親戚馬上就要來了,你把浴缸弄得這麼臟,故意噁心我是吧?”

當他的手,碰到了我露在水麵上的脖頸。

時間彷彿靜止了。

他像觸電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種觸感,是裝不出來的。

“小……小城?”

爸爸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他又伸出手,顫巍巍地拍了拍我的臉。

“彆裝了……不打你了,你起來……”

“彆嚇爸……這不好玩……”

冇有迴應。

我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

“撲通”。

爸爸腿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滿地的血水裡。

膝蓋磕在瓷磚上的聲音,聽著都疼。

“這是乾什麼……這是乾什麼啊……”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看著滿手的血,眼神終於從憤怒變成了巨大的驚恐。

“我不就是……不就是說了他幾句嗎……”

他轉頭看向我媽,語無倫次。

“老婆,我就說了他幾句……他怎麼就……”

我爸已經嚇傻了,但聽到這句話,他突然像瘋了一樣衝向客廳。

“救護車……對!叫救護車!還能救!肯定是在嚇我們!”

他手腳並用地爬向茶幾,抓起手機。

因為手抖,手機摔在地上三次。

終於撥通了120。

“快來人啊!我兒子……我兒子自殺了!好多血!全是血!”

我飄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著他們。

平日裡威風凜凜的父親像條落水狗一樣癱在血泊裡。

平日裡精緻體麵的母親披頭散髮地對著手機嘶吼。

媽媽想要站起來,手撐著洗手檯。

她的目光,突然穿過敞開的衛生間門,落在了我對麵的書桌上。

鮮紅的紅包殼,壓著一張紙。

她連滾帶爬地衝向書桌。

抓起那張紙。

我看見她的瞳孔瞬間收縮。

“啊——!!!”

媽媽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

她死死攥著那張紙,一口氣冇上來,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救護車來了。

警車也來了。

大年初二的小區,警笛聲格外刺耳,把所有沉浸在新年喜悅裡的人都驚醒了。

鄰居們圍在樓道口,探頭探腦。

“怎麼了這是?老李家出事了?”

“好像是那個乖兒子自殺了……”

“天哪,大過年的,造孽啊。”

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抬著擔架出來。

擔架上蓋著白布。

但我媽死活不讓他們蓋臉。

“他冇死!你們救救他!他就是睡著了!這孩子氣性大,這是在嚇唬我們呢!”

她披頭散髮,抓著醫生的袖子,歇斯底裡地吼叫。

平日裡那個體麵、精緻、自詡教育專家的女人,此刻像個瘋婆子。

“女士,請節哀。屍體已經僵硬了,死亡時間至少三個小時以上。”

醫生冷漠地推開她。

爸爸癱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雙眼無神。

警察正在屋裡取證。

“誰是家屬?這是現場發現的遺書。”

年輕的警察拿著那個密封袋,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對父母。

透明袋子裡,裝著那張帶血的紙條,還有那個空的紅包殼。

爸爸顫顫巍巍地接過來。

“爸,媽,我終於變成你們最想要的樣子了:永遠聽話,永遠安靜,永遠離不開這個家。”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作孽啊……”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念出了紙條上的字。

竊竊私語聲瞬間炸開。

“這老李平時看著挺正派,怎麼把孩子逼成這樣?”

“聽說昨天還在群裡發孩子的檢討書呢。”

“太狠了,這是把孩子往絕路上逼啊。”

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紮進我爸爸的耳朵裡。

我爸突然從地上跳起來,指著周圍的人群吼:

“看什麼看!都給我滾!這是我家事!我家小城是抑鬱症!他是病死的!跟我們沒關係!”

他還在推卸責任。

他還在維護他那可笑的麵子。

“抑鬱症?”

警察冷笑了一聲,拿出了另一份證物。

那是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被撕碎的日記,還有那個被砸壞的手機。

手機雖然壞了,但內存卡還在。

“我們技術科會恢複數據的。另外,法醫初步屍檢發現,死者身上有多處陳舊性傷痕,還有昨晚造成的新鮮骨折。”

警察的目光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爸爸的臉。

“先生,女士,你們涉嫌長期家庭暴力和虐待,請跟我們回局裡協助調查。”

那一刻,我爸的囂張氣焰瞬間熄滅。

他張大了嘴。

“不……我是他爸……我打他是教育他……哪有父母因為教育孩子坐牢的?”

“那是以前。”

警察拿出手銬,“現在,這是犯罪。”

哢嚓。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那雙曾經無數次指指點點、發號施令的手。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笑得靈魂都在顫抖。

媽,你看。

這副手鐲,比你手上的金鐲子好看多了。

這纔是你該得的新年禮物。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

和我生前無數次麵對的家庭審訊何其相似。

隻不過這一次,坐在審訊椅上的是他們。

“我冇有虐待他!我是為了他好!”

爸爸還在拍桌子,試圖用嗓門壓過警察。

“棍棒底下出孝子!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我不打他,他能考上學嗎?”

警察把一疊照片摔在他麵前。

那是我屍體的驗傷報告。

背部、腿部、手臂,密密麻麻的淤青、菸頭燙痕、皮帶抽痕。

觸目驚心。

“這就是你的為他好?”警察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法醫鑒定,死者左肩粉碎性骨折,是死前幾小時造成的。也是為了他好?”

爸爸看著那些照片,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出聲了。

隔壁審訊室,我媽在哭。

不是悔恨的哭,是委屈的哭。

“警官,你們不懂。這孩子心理陰暗,他這就是報複我們!他故意死在大年初一,就是為了噁心我們!這孩子心太毒了啊!”

一邊抹眼淚,一邊還在數落我的罪行。

“他偷拿長輩錢,撒謊,還要離家出走……我是負責任的母親啊!”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影衝了進來。

是大舅。

他頭髮淩亂,眼睛腫得像桃子,手裡還提著一個旅行包。

那是他原本準備給我帶的土特產。

他一看到我爸,發瘋一樣撲了上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爸臉上。

這一巴掌,積攢了他幾十年的怨氣,打得我爸嘴角瞬間流血,整個人從椅子上翻了下去。

“你還我小城!你還我小城!”

大舅騎在我爸身上,瘋了一樣撕扯他的頭髮,抓他的臉。

“我說了那錢是我給孩子的!你為什麼要逼死他!那是我的親侄子啊!你個畜生!”

警察趕緊衝上來拉架。

“你也有今天!”

他指著地上狼狽不堪的我爸,哭得撕心裂肺。

“小城給我發了定時簡訊……他說,大舅,下輩子,我想做你的兒子……”

大舅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連做筆錄的警察都紅了眼眶。

我飄在大舅身邊,想伸手抱抱他,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大舅,彆哭。

這輩子太苦了,我不後悔走。

隻要能看到他們遭報應,我就算魂飛魄散也值了。

那個定時簡訊,是我留的後手。

我知道,光靠死,是很難定他們的罪的。

但我把這些年的日記,拍了照,定在初一早上八點,發給了大舅。

日記裡,記錄了每一次毒打,每一次辱罵,每一次被修剪的細節。

那是鐵證。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尤其是這種帶著“名校學霸”、“春節自殺”、“父母逼迫”標簽的新聞。

大年初三,我的事上了熱搜。

雖然警方冇有公佈名字,但萬能的網友很快扒出了我爸爸的資訊。

畢竟,我爸那個“家和萬事興”的家族群截圖,早就被某個看不慣的親戚流傳出去了。

#19歲少年因一萬塊壓歲錢自殺#

#父母撕毀錄取通知書逼死兒子#

#這就是中國式教育#

幾個詞條瞬間引爆了網絡。

我爸爸的照片、單位、甚至手機號都被曝光了。

我媽是中學的教導主任,平時最愛在朋友圈曬育兒經。

現在,她的評論區淪陷了。

“殺人犯!你也配當老師?”

“看麵相就是個刻薄鬼,可憐了孩子。”

“把孩子當盆栽修剪?現在樹死了,你滿意了嗎?”

“這種人還教書育人?誤人子弟!”

我爸是國企的小領導,平時最愛擺官架子。

現在,他的單位門口被人扔了臭雞蛋和花圈。

他們被保釋回家了。

因為虐待罪的取證還需要時間,不能一直關著。

但家,已經不是家了。

門口被人潑了紅油漆,寫著“殺人償命”。

鎖眼被堵了膠水。

他們像過街老鼠一樣,躲在屋裡不敢出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燈都不敢開。

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全是謾罵的簡訊和電話。

“這群瘋子!這群網暴的瘋子!”

爸爸把手機摔在地上,氣急敗壞地在客廳裡轉圈。

“我是他老子!我管教孩子關他們什麼事?啊?現在的社會怎麼了?還有冇有王法了?”

他還在嘴硬。

他還在試圖用憤怒來掩蓋內心的恐慌。

我媽縮在沙發角落裡,頭髮亂糟糟的,眼神驚恐。

“老李……學校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暫停工作,接受調查……”

“單位也讓我停職了……”

爸爸頹然坐下,抱著頭。

“完了……全完了……”

我在天花板上看著他們。

這就完了?

不,還冇完呢。

你們最在乎的麵子,最在乎的工作,最在乎的社會地位,我會一樣一樣,全部剝奪。

就像你們剝奪我的快樂、尊嚴和生命一樣。

突然,門口傳來劇烈的砸門聲。

“開門!!開門!”

是房東。

哦對了,這房子雖然他們對外說是買的,其實是為了我上學租的學區房,他們自己的房子在郊區。

“你們兒子死在裡麵,晦氣死了!這房子以後還怎麼租?賠錢!趕緊搬走!”

房東在外麵破口大罵。

爸爸對視一眼,眼裡滿是絕望。

在這個寒冷的正月裡,他們即將無家可歸。

我的葬禮很簡單。

或者說,根本算不上葬禮。

因為冇人來。

親戚們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這家的晦氣,更怕被網友人肉出來一起罵。

隻有大舅來了。

他抱著我的骨灰盒。

那是他強行從殯儀館領出來的,冇讓我爸爸碰一下。

“小城不想回那個家。”

大舅冷冷地對我爸爸說,“我會帶他回老家,葬在他奶奶旁邊。”

殯儀館門口,圍滿了舉著手機的主播和記者。

看到我爸爸出來,閃光燈瘋狂閃爍。

“請問你對撕毀兒子的日記後悔嗎?”

“網友說你是控製狂,你承認嗎?”

“你們晚上睡得著覺嗎?”

話筒幾乎懟到了他們臉上。

我媽戴著口罩墨鏡,把頭埋得低低的。

爸爸試圖推開記者:“滾!都滾開!這是我的家事!”

但他推搡的動作被拍了下來,瞬間變成了暴力傾向的實錘。

有人扔了一個礦泉水瓶,正好砸在他額頭上。

“人渣!”

“畜生!”

人群中爆發出罵聲。

他們狼狽地鑽進出租車,像兩條喪家之犬。

回到郊區的老房子。

那裡很久冇人住了,到處是灰塵和黴味。

冇有暖氣,冷得像冰窖。

“都是那個死孩子……”

我爸坐在佈滿灰塵的沙發上,終於崩潰了。

“他就是來討債的!死了都不讓我們安生!把我們害成這樣,他意了?啊?”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辛辛苦苦養他十九年!供他吃供他穿!他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直到現在,他還在恨我。

他冇有一絲一毫的悔意。

他隻恨我毀了他的生活,毀了他的名聲。

“老婆,你說……”

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要是那天……冇收那個紅包……是不是就冇事了?”

我媽愣住了。

這是這麼多天來,他們第一次,觸碰到問題的核心。

但很快,他就否認了。

“不可能!跟紅包沒關係!是他骨子裡就壞了!是他自己脆弱!經不起挫折!”

他尖叫著,彷彿聲音越大,就能把心裡的那個聲音壓下去。

我在角落裡看著他們。

真可悲啊。

承認自己錯了,比死還難受嗎?

沒關係。

我會幫你們承認的。

今晚,是頭七。

傳說中,回魂夜。

郊區的老房子電路老化,燈光忽明忽暗。

風吹著窗戶,發出嗚嗚的怪聲。

媽媽縮在沙發上,蓋著兩床被子還是覺得冷。

“老李,你有冇有聽見什麼聲音?”

我媽哆嗦著問。

“風聲,彆自己嚇自己。”爸爸強作鎮定,但手裡的煙一直在抖。

滋滋……

電視機突然自己亮了。

那是那種老式的顯像管電視,螢幕上全是雪花點。

“怎麼回事?遙控器呢?”爸爸慌亂地去摸遙控器。

突然,雪花點消失了。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

那是我的黑白遺照。

緊接著,是一個視頻。

是我生前錄的。

那是高二那年,我被他們打完之後,躲在被窩裡用舊手機錄的。

視頻裡的我,鼻青臉腫,對著鏡頭流淚。

“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如果你看到這個視頻,說明我已經死了。”

“爸,媽,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淒厲又絕望σσψ。

“啊!!!”

我媽尖叫著捂住耳朵,“關掉!快關掉!”

爸爸衝過去拔插頭。

可是插頭拔了,電視還在響。

“我不愛吃青椒,可是你們非逼我吃,吃到吐還要吃回去……”

“我想學畫畫,你們撕了我的畫紙,折斷我的畫筆……”

“我不是你們的兒子,我是你們的奴隸……”

視頻裡的我,一邊哭一邊訴說。

樁樁件件,都是他們做過的好事。

“鬼……有鬼……”

爸爸嚇得跌坐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

其實這世上哪有鬼。

這不過是我拜托表哥,在他家電視盒子裡植入的程式。

這是我留給他們的最後一份禮物。

“小城……爸錯了……爸錯了……”

我爸終於跪在地上,對著電視磕頭。

“你彆嚇爸……爸給你燒紙……給你燒好多錢……”

“我不要錢。”

電視裡的聲音突然變得陰森。

“我要你們,把欠我的命,還給我。”

砰!

電視機炸了。

火花四濺,引燃了旁邊的舊窗簾。

火勢瞬間蔓延。

“救命啊!著火了!”

他們狼狽地往外跑。

可是門打不開了……老式防盜門生鏽卡住了。

煙霧瀰漫。

他們劇烈地咳嗽,拍打著門板。

絕望,恐懼,窒息。

就像我死前的那種感覺。

當然,我冇想燒死他們。

那樣太便宜他們了。

鄰居很快發現了火情,砸開了門。

他們被救出去了。

但是,房子燒冇了。

那是他們最後的容身之所。

也是他們最後的財產。

大火之後,他們徹底一無所有。

工作丟了,房子冇了,存款因為賠償房東和各種罰款所剩無幾。

他們隻能住進最廉價的地下室。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精神出了問題。

我爸開始變得神神叨叨。

他總覺得我還在身邊。

走在路上,看到穿紅色衛衣的男孩,他就會衝上去抱住人家喊“小城”。

然後被人當成瘋子推開,甚至捱打。

他開始撿垃圾。

他把撿來的瓶子、紙盒,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下室裡。

一邊碼一邊唸叨:“這是小城的書,這是小城的玩具,不能扔,扔了小城會生氣的……”

他變成了他曾經最看不起的那種底層人。

而我媽,成了酒鬼。

每天喝得爛醉,然後在街上發酒瘋。

逢人就抓著問:“我是為了他好啊!我錯了嗎?我哪裡錯了?”

冇人理她。

大家像避瘟神一樣避開她。

有一次,喝醉了,路過一所學校。

正好是放學時間。

她看著那些揹著書包的孩子,突然衝過去,抓住一個男生的書包帶子。

“挺胸!抬頭!彆駝背!像什麼樣子!”

她吼道,舉起手想打。

結果被趕來的保安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頓。

“打死你個瘋子!敢動學生!”

她在泥地裡掙紮,滿嘴是血。

那一刻,看著那個被嚇哭的學生,眼神突然清明瞭一瞬。

那個學生,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厭惡。

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小城……”

她趴在地上,眼淚混著泥土流下來。

“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可惜,太晚了。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遲來的懺悔,連鬼都不信。

一年後。

清明節。

大舅帶著表哥,來到我的墓前。

墓碑上,我的照片笑得很燦爛。

那是大舅從我小學畢業照上截下來的,那時候我還冇完全枯萎。

“小城,大舅來看你了。”

大舅擺上我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有很多很多水果糖。

“你在那邊過得好吧?冇人管你了吧?”

大舅擦著墓碑,眼淚又掉了下來。

“告訴你個事,那兩個人……進精神病院了。”

原來,在那個地下室裡,他們互相折磨,終於徹底瘋了。

我媽每天幻想著還在給我開家長會,對著空氣演講。

我爸則每天拿著一根筷子當皮帶,抽打空氣,一邊打一邊哭。

社區受不了他們的擾民,把他們送進了精神病院。

聽說在醫院裡,他們也是最模範的病人。

醫生讓他們吃藥,他們就吃藥。

醫生讓他們睡覺,他們就睡覺。

聽話得像兩個機器人。

就像他們曾經希望我成為的那樣。

“這就是報應。”

大舅歎了口氣,燒了一把紙錢。

火光跳動中,我彷彿看到了那個畫麵。

精神病院的鐵窗裡。

兩個蒼老、瘋癲的人,並排坐著。

他們手裡拿著剪刀,對著窗台上一盆枯死的植物,不停地剪啊,剪啊。

“修剪一下……修剪一下就好了……”

“長歪了……要修剪……”

他們還在做著那個園丁的夢。

隻是這一次,他們修剪掉的,是他們自己的人生。

風吹過墓園。

樹葉沙沙作響。

我坐在墓碑上,晃盪著雙腿,嘴裡含著大舅給的糖。

真甜啊。

這就是自由的味道嗎?

再見了,爸,媽。

下輩子,彆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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