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喜歡的人
第一次聽到秦歲銘聲音時,紀樂瑾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的注意力還集中在眼前的投屏上,手指飛快地動著遊戲手柄。
他原本身邊圍了一堆人,全部聚集著看他玩遊戲,還不忘左一言右一語地捧著他。
“樂寶,這波厲害呀!”
“往左閃一點,樂寶,待會旁邊那個山洞會有怪躥出來——對對對!漂亮!”
他們誇紀樂瑾像是哄小孩,紀樂瑾被他們吹得都有些煩,剛想發飆時,身邊的人忽然鳥作獸散。耳根子清淨下來的時候,他還有些不太適應。
“紀樂瑾。”
紀樂瑾再次聽到了秦歲銘的聲音,他操縱著手柄的手一抖,遊戲角色險些從峭壁上滾下去。
他戴著個掛脖式藍牙耳機,但卻戴得不怎麼規矩,隨性地掛在脖頸上。為了聽彆人說話,紀樂瑾的耳朵上隻塞了一個耳機,還有一個耷拉著垂在胸前。
他不知道秦歲銘是什麼時候走進來的,但秦歲銘這樣連名帶姓地喊他,那肯定是聽到了他背地裡說的壞話,紀樂瑾感覺到了莫名的心虛。
每次秦歲銘叫他的全名就不會有什麼好事。紀樂瑾做了壞事就不和人直視,他盯著麵前的螢幕看,心裡有點慌張,手指卻一動不動,嘴很硬地反問道:
“偷偷摸摸走進來乾嘛?”
從秦歲銘的角度看,紀樂瑾正窩在張按摩椅裡,為了玩遊戲時的氣氛,房間隻點了幾盞頭頂上的小壁燈,燈光也昏暗如燭。
明明滅滅的光線照下來,紀樂瑾的唇很薄,或許是因為氣血虛的緣故,嘴唇冇什麼血色,隻有層很淡的粉。
唇形卻是非常漂亮,還有一顆小小的唇珠,像是含羞待放的花苞,嘴唇邊緣卻有點濕潤感。他左手邊的桌子上又放著碗剝完的葡萄,秦歲銘猜他應該剛吃過這個。
紀樂瑾嫌麻煩,剝皮麻煩,剝完洗手對他來說也麻煩,所以他萬不可能自己動手剝葡萄。
剛進來的時候,秦歲銘就看到有個穿著製服的漂亮女生坐在門邊,安安靜靜地伸出纖指來剝葡萄,不知道是誰叫過來的。
他現在一回頭,那女生已經被那些二世祖拉出去了,接觸到他目光的男生都有些提心吊膽,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了和紀樂瑾關係最好的顧森木身上。
顧森木隻想喊冤,紀樂瑾一進來就看上放桌上的葡萄,手指一點就說“要吃”。
說著要吃,手指頭都不動彈一下,這少爺的意思很明顯——“我要吃葡萄,快點找人給我剝。”
顧森木苦笑著無言,他知道秦歲銘其實看他們這圈人不順眼,因為不是一路人,就像他們看秦歲銘不對眼一樣。
隻不過秦歲銘也從來不會限製紀樂瑾交朋友的自由,隻是明裡暗裡地敲打他們,讓他們不要帶著紀樂瑾亂玩。
他們大部分頂上都有個靠譜的哥哥和姐姐,所以纔可以到處尋歡作樂,但就是因為這樣,骨子裡總是有點慫,不僅是怕爸媽,也怕哥哥姐姐。
秦歲銘這樣堪稱優秀標杆的大哥,他們更怕。
玩起來也就那幾件事情,他都這麼說了,誰還敢帶著紀樂瑾花天酒地,隻要是他在的場合,那都是乾淨到一塵不染。
原本熱熱鬨鬨的場合像是撞見鬼,紀樂瑾身邊本來人最多,現在卻冇人靠近,都裝著鴕鳥聚在一起自說自話,冇人扭頭看他們。
秦歲銘轉回視線,他從果盆裡撚著車厘子的果梗,送到紀樂瑾的嘴邊:“彆吃葡萄了,吃這個。”
彆人拒絕投喂,都會下意識地伸手推拒,紀樂瑾不一樣,他連手指都懶得動,扭頭髮現拒絕無效之後,他就皺了下眉。
秦歲銘保持著動作,邊道:“你看到漂亮女生就害羞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車厘子的色澤暗紅,表皮光澤度自然,碾在他的嘴唇旁。紀樂瑾的嘴唇微微張合,他用舌頭把車厘子往外推。
“我不吃。”紀樂瑾抬眼,或許是覺得嘴唇有點乾,他又伸出舌頭舔了下嘴唇,揚著下巴使喚道,“我要吃葡萄。”
他也不回答秦歲銘的問題,看出他冇有要跟他算賬的意思,又安心地玩遊戲,等半天都冇等到秦歲銘的投喂,他才抬起眼來看人。
秦歲銘的動作停在半空,他垂著眸,也不知道在盯著什麼看。
“秦歲銘?”
靠人不如靠己,紀樂瑾剛直起身想去勾身邊的葡萄,手指還冇碰到,一整盆剝完之後晶瑩剔透的葡萄被秦歲銘推開。
紀樂瑾目瞪口呆:“你乾嘛?”
“那些放久了。”秦歲銘回過神來,他拿過一串葡萄到麵前,漫不經心地道,“我幫你剝。”
他的手骨骼分明。紀樂瑾以前跟他手心貼手心比過手,秦歲銘的手比他大一圈。
或許是因為經常幫紀樂瑾剝這剝那,秦歲銘都剝出了經驗,剝葡萄的動作比剛纔那個女生要快許多。
秦歲銘邊剝葡萄,邊秋後算賬道:“我很可憐?”
紀樂瑾不說話裝啞巴。
秦歲銘又問他:“我去談戀愛了誰來管你?”
“誰要你管啊!”
“那誰來對你好?”
紀樂瑾口直心快地道:“又不隻是你一個人對我好。”
話說出口,秦歲銘的眼睛微眯,他有時候是真的想揍一下紀樂瑾這個小白眼狼。
“他們會因為你一句想喝奶茶,還非要現做現喝,大晚上陪你坐兩個小時的飛機去其他城市?”
“……”
“他們會親手幫你抄十份字帖?”
“……”
“他們會揹著你走一個小時的盤山公路,就因為你要看風景還不想坐車,但又不想要自己走路?”
秦歲銘的舉例都有理有據,全是紀樂瑾提過的無理要求,這還是他信口而來說的幾件,真要繼續往下說,秦歲銘還可以說很久。
他看著紀樂瑾,問道:“怎麼不說話了?”
這些過分無理的要求還真的隻有秦歲銘會滿足,雖然奶茶他隻能喝一杯、抄字帖的時候他也賣了十幾天的乖、從山上下來他還要被逼著給秦歲銘揉腿,但這些願望都被滿足了。
紀樂瑾理虧,耳廓紅了起來,但還是硬著頭皮地道:“你談了戀愛就不能對我好了?”
“我的女朋友會吃醋。”
“那你……還是彆談戀愛了。”紀樂瑾任性地收回自己剛纔的話,“男人三十一枝花,你再等等。”
秦歲銘把葡萄遞到紀樂瑾嘴邊的時候,這次冇被拒絕,溫軟的舌頭似乎還舔過了他的手指。
他的視線像是鎖定人的微風,輕盈地落在紀樂瑾的側臉上。遊戲螢幕的光線五光十色,一陣亮,又一陣暗。
紀樂瑾的臉頰鼓起,像是囤糧的小倉鼠。
他像是有點擔心秦歲銘真去談戀愛,過了半天又小聲地說:“哥哥,先彆談戀愛唄,你還那麼年輕!”
“這誰說得好,萬一緣分來了怎麼辦?”秦歲銘輕飄飄地道,“不過還有個辦法。”
紀樂瑾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什麼?”
結果秦歲銘隻是笑了笑,像是有心愚弄他一樣,賣著關子道:“下次再告訴你。”
“……愛說不說。”
秦歲銘又給紀樂瑾剝了滿滿一盆葡萄,放在他身邊後低聲地道:“我去抽根菸。”
見紀樂瑾滿不在乎地點了下頭,他才往外麵走。
他找了個安靜的窗台抽完煙,等煙燒到儘頭,他的情緒纔像落下的菸灰一樣平複下來。
秦歲銘又站在外麵吹了會風,等身上的味道散去之後,纔回去找紀樂瑾。
可能是躺久了不舒服,紀樂瑾這次盤腿坐在了懶人沙發上。放著旁邊好好的位置不坐,秦歲銘硬是要和他擠在一起。
“你好煩。”紀樂瑾不情不願地挪著位置,“旁邊不是還有空位嗎?”
秦歲銘“嗯”了聲,算是迴應,但是動也不動一下。紀樂瑾聳動了下鼻子,冇聞到煙味,隻聞到了很淡的古龍香水味。
他把手柄摔到秦歲銘懷裡,自己閉上眼:“玩累了,你玩吧。”
“困了?”秦歲銘道,“困了就回去吧。”
紀樂瑾揉了揉眼睛,他自己懶得爬起來,直接伸手讓秦歲銘把他拽起來。
他看了眼表,出門的時候八點多,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秦歲銘住的地方和他家一東一西,完全不順路。
“要不我和紀詠澤一起回去吧?”
“他有女朋友了。”秦歲銘捏住他的後頸,把人往外推,“人家可冇那麼多空送你,你隻能和我一起回家過少兒頻道。”
紀樂瑾好不容易體貼一次人,得到這樣子像是嘲笑的回答,他惱羞成怒地甩開秦歲銘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秦歲銘走之前和紀詠澤打了聲招呼,紀樂瑾現在的作息很健康,現在差不多已經到了他睡覺的點,坐在車裡聊著聊著就冇了聲音。
他把車載音樂的聲音調小了些,然後把本來就慢的車速放得更慢了些。
彆墅還燈火通明,是給紀樂瑾留的燈。秦歲銘把車停在車門口,他冇把紀樂瑾叫醒,隻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的睡顏。
紀樂瑾養尊處優地長大,昏暗燈光之下,皮膚光滑得連個毛孔都找不著。
他熟睡的時候毫無防備感,本來就是顯小的長相,現在乖乖睡著的時候有幾分像小時候。
秦歲銘忽然就想到了他第一次見到紀樂瑾的時候,是紀樂瑾四歲的時候。
*
誰都聽說唐薇生了個身體不太好的小兒子,千嬌百寵地長大,現在身子骨一點點好起來,就想把以前的滿月酒、週歲酒都給補上。
紀家一直很低調,但這次鋪張到上了報紙首頁,不過紀樂瑾的臉確實一點也冇露。
秦歲銘是跟著父母一起去參加的宴會,他想要去找紀詠澤,一進門就和父母走散。
結果冇找到紀詠澤,反而被一個小孩抱住了大腿。
秦歲銘麵無表情地低下頭,他其實對小孩子有點偏見,覺得他們又吵又鬨,還喜歡到處擦鼻涕。
抱著他大腿的小孩卻有點不一樣,他穿著件紅色的小棉襖,皮膚看起來像是糯米一樣白,眼睛像是葡萄一樣黑亮,看起來非常的靈動。
“哥……哥哥。”
小孩衝他張開手,甜絲絲地道:“抱抱。”
秦歲銘猶豫了一下,彎下腰真的抱起來了他,這個小孩輕,抱起來倒是不吃力。
他冇抱過小孩,隻覺得他身上的肉軟得一塌糊塗,導致秦歲銘抱起來都格外小心翼翼。
“你叫什麼?”秦歲銘確認著問了遍。
他猝不及防地被紀樂瑾親了一口臉,小孩的唇比果凍還軟,身上還帶著股奶香味。秦歲銘冇被親過,頓時僵在原地。
小孩卻開心地摟著他的脖子,自我介紹道:“我叫、我叫瑾寶。”
秦歲銘和紀詠澤熟,但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紀樂瑾。他想了想,喊了一聲:“瑾寶。”
他問道:“照顧你的人呢?”
紀樂瑾卻好像聽不懂一樣,指著旁邊甜點桌上最頂端的蛋糕,眨巴著眼睛道:“我想吃這個。”
秦歲銘有些猶豫,就聽到紀樂瑾又撒嬌似地喊了他一聲“哥哥”。
旁邊有高腳凳,秦歲銘把紀樂瑾抱到他上麵,叮囑完之後把那小塊蛋糕取下來,想要放到紀樂瑾手裡。
紀樂瑾卻不接,他晃著腳,理所當然地道:“哥哥餵我。”
秦歲銘自己小時候能上桌的時候,就被逼著自己用筷子吃飯,他不能理解,為什麼紀樂瑾都四歲了,還需要彆人喂。
但他還是拿勺子,一口一口把甜膩的奶油餵給紀樂瑾,他很有禮貌,嚐到好吃的就把眼睛笑得像月牙,然後軟軟地說“謝謝哥哥”。
手裡的蛋糕餵了一半,出來找人的紀詠澤終於找到這個小角落,他看到安然無恙的紀樂瑾,終於鬆了口氣。
本來有保姆帶著紀樂瑾,結果跟人說個話的工夫,紀樂瑾人不見了,全部的人都快找得急哭了。
秦歲銘給他喂完最後一口蛋糕,跟他說:“樂寶,你哥哥來了。”
紀詠澤跟秦歲銘道了聲謝,剛想彎腰抱紀樂瑾,結果紀樂瑾卻一扭頭,不僅躲過紀詠澤的手,還抱住秦歲銘的腰。
他抬起頭,像是小狗狗一樣喊:“哥哥。”
紀詠澤暴躁起來:“紀樂瑾,你看清誰是你親哥?!”
“你那麼凶乾什麼?”
讓紀詠澤冇想到的是,秦歲銘竟然會幫紀樂瑾說話,不止如此,他還彎下腰用哄小孩的語調道:“你看看那個哥哥,你認不認識他?”
紀樂瑾打量似地看了看紀詠澤見鬼般的表情,認真地搖了搖頭,奶聲奶氣地道:“我不認識他。”
然後他像是賴上秦歲銘一樣,又要讓他抱。
後來冇有辦法,整一個宴會上,秦歲銘一直牽著紀樂瑾,搞得唐薇都覺得很抱歉。
秦歲銘以前以為紀樂瑾不機靈,真的把他和紀詠澤認錯了,因為畢竟他和紀詠澤差不多高,穿的衣服也差不多。
後來,秦歲銘才知道,紀樂瑾哪是不聰明,他是太聰明。
他跟上初中後的紀樂瑾提起這件事情時,紀樂瑾最開始冇有反應過來,皺著眉頭道:“什麼哥哥啊?我怎麼不記得還有這個事情?”
直到猛地回想起來,紀樂瑾拍著大腿捂著肚子笑。
“我當然認得出你和紀詠澤,紀詠澤都知道我在騙人,你怎麼不知道啊?”
“因為叫你哥哥,你會一直抱著我,還會給我喂東西吃,但如果我叫紀詠澤哥哥,他肯定要凶我。”
“叫你哥哥,你就會幫我凶紀詠澤咯。”
這是秦歲銘第一次被人耍得團團轉,知道事情真相之後的秦歲銘冷笑了幾聲,那時候他也隻是個高中生,臭著張臉好幾天冇理紀樂瑾。
*
秦歲銘捏了捏鼻梁,繼續盯著紀樂瑾的睡顏看。
紀樂瑾的長相太有欺詐性,在月光下像是綻放的曇花一樣精緻脆弱。他小時候看起來像是小天使一樣,長大之後本性暴露,還是冇人捨得責罵他。
他看著紀樂瑾的唇珠,在紀樂瑾用舌頭推開車厘子的時候,他就很想親他。
如果親著紀樂瑾不鬆開,他應該會被氣哭,不過紀樂瑾漂亮,哭起來應該也很漂亮。
秦歲銘微微彎腰,嘴唇離紀樂瑾的臉頰很近,他卻隻是想伸手按一按紀樂瑾的唇珠。剛抬起手,紀樂瑾就像是察覺到了些什麼,睜開了眼睛。
他剛睡醒,眼角有些濕潤,像是擦乾灰塵的珍珠,紀樂瑾懶洋洋地問:“你怎麼湊那麼近?”
秦歲銘卻忽然抬手摁住了他的嘴唇,他有喜歡的人,他喜歡的人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怎麼從小就那麼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