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屍爆發第十年,公元2036年10月7日,星期三,下午。
地點:廣州城,“世安一中”校園。
深秋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透過高大的榕樹葉隙,在操場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下課鈴聲清脆地劃破校園的寧靜,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巨大的漣漪。教學樓各個出口湧出穿著統一深藍色校服的學生,喧鬨聲、嬉笑聲、呼朋引伴聲彙成一股充滿生機的洪流。
初一(3)班的教室門口,李承安如同一顆被彈射出的子彈,第一個衝了出來!他揹著輕便的書包,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目標明確——校門!他靈活地在人流中穿梭,對身後同學的呼喊充耳不聞,小小的身影彙入放學的人潮,卻以驚人的速度向著城市核心區移動。他不是回家,而是朝著那個充滿鋼鐵氣息、象征著權力與力量的地方——世安軍陸軍司令部大樓。
半個小時後,氣喘籲籲但精神奕奕的李承安已經站在了陸軍司令部大樓那宏偉、森嚴的合金大門前。門口的衛兵荷槍實彈,身姿挺拔如標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進出人員。但當看到這個熟悉的小小身影時,其中一名年長的衛兵臉上嚴肅的線條瞬間柔和下來,甚至微微頷首:“安安放學了?又來找周參謀?”
“王叔叔好!李叔叔好!”李承安喘著氣,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一邊跟衛兵打招呼,一邊腳步不停地衝了進去。
大樓內部,光潔如鏡的合金地麵反射著頭頂明亮的燈光。空氣中瀰漫著高級清潔劑、皮革公文包和一種無形的、高效運轉的壓力感。穿著各色製服、佩戴不同軍銜徽記的軍官和文職人員步履匆匆,腋下夾著厚厚的檔案。李承安像一尾靈活的小魚,在這片肩章與檔案的洪流中逆流而上,對一路遇到的、認識或不完全認識的軍官、文員點頭致意:“張參謀好!”“劉科長好!”“孫伯伯好!”清脆的童音在嚴肅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特彆。
他輕車熟路地跑向電梯區,按下上行按鈕。電梯迅速抵達,他擠進去,熟練地按下“17”樓的按鈕。電梯平穩上升,輕微的失重感中,他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叮!” 電梯門在17樓打開。陸軍參謀部所在樓層,氣氛比樓下更加緊張有序。走廊兩側是排列整齊的辦公室門,門牌上標註著不同的科室名稱。空氣中飄蕩著咖啡因、紙張和電子設備運轉的微弱嗡鳴。
李承安剛跑出電梯,就看到走廊儘頭,參謀部大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小群人。他的目標周維也在其中,但並非主角。周維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常服(陸軍參謀常服),肩章是少尉軍銜,此刻正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標準而恭敬的笑容,與幾名比他年長、肩章上扛著中校甚至上校軍銜的軍官一起,簇擁著幾位客人。
那幾位客人非常顯眼。他們穿著剪裁極為合體、麵料一看就非地球產物的深灰色製服,左胸佩戴著一枚小小的、造型獨特的銀色徽章——那是一艘抽象的星艦環繞著地球的圖案,正是火種艦隊的標記。他們氣質沉穩,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優越感,那是長期處於更高層級文明環境培養出的特質。其中一人正用流利的英語與為首的一位陸軍上校參謀長交談著。
周維和其他幾位少尉、中尉參謀,隻能恭敬地站在稍後位置,臉上帶著笑容,安靜地充當背景板。他們的級彆,顯然不夠格直接與這些艦隊下來的“助理”(通常是艦隊中下層技術或行政人員,被派到地麵進行短期交流或學習)深入交談。
李承安冇有立刻跑過去,而是放慢了腳步,好奇地觀察著。他看到為首的那位艦隊助理似乎結束了交談,與陸軍上校握了握手。然後,在那位上校的親自陪同下,幾名艦隊助理轉身,朝著電梯方向走來。周維等人連忙再次欠身,恭敬地目送。
就在這時,李承安小跑著湊到了周維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壓低聲音,小臉上滿是好奇:“周哥,周哥!這些人是誰呀?看著好奇怪。”
周維被突然出現的李承安嚇了一跳,低頭看到他,驚訝道:“安安?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今天不上課嗎?”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走過來的艦隊助理和陪同的上校,身體微微側了側,似乎想將李承安稍微擋在身後一點。
“下課啦!我來找你玩呀!”李承安仰著臉,理所當然地說,眼睛還追著那幾個艦隊助理的背影。
周維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李承安跑得汗濕的頭髮:“你這孩子……這裡是司令部,不是遊樂場。” 他拉著李承安往旁邊讓了讓,給走過來的“大人物”們讓開通道,直到那幾位艦隊助理在上校的陪同下進了專用電梯,電梯門合攏下行,走廊裡隻剩下他們這些低階參謀,周維才鬆了口氣。
他拉著李承安,快步走回自己所在的大辦公室區域。辦公室裡還有其他幾位參謀在忙碌,看到周維帶著李承安進來,都見怪不怪地笑了笑,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周維把李承安帶到自己靠窗的辦公位前,拉開自己的椅子:“坐這兒。”
李承安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了上去,寬大的高背椅幾乎把他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周維則靠在自己的辦公桌邊,目光投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樓下,司令部大樓正門前的小廣場上,停著幾輛造型科幻、線條流暢、通體啞光黑色的懸浮轎車,車身上冇有任何標識,但那種低調的奢華感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廣場中央,一群人正圍在那裡。
被簇擁在覈心的,正是昨晚在KtV包廂裡縱情豪飲、此刻卻已收拾得一絲不苟的馬修·海瑞克。他穿著筆挺的深色艦隊常服,身姿挺拔如鬆,臉上帶著得體的、公式化的微笑,哪裡還有半分昨夜的狂放醉態?彷彿昨夜那個摟著美女嘶吼、語出驚人的隻是另一個人。
劉振東、王誌剛、王小虎這三位世安軍的重量級人物圍在他身邊。劉振東正豪爽地拍著馬修的肩膀,似乎在說著什麼告彆的話,粗豪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王誌剛則保持著學者的儒雅,微笑著與馬修握手。王小虎則站在稍後一點,雙手插在兜裡,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銳利依舊。
陳默冇有出現在送行隊伍裡,這很符合他的風格。
“看到樓下那個最高大的洋人了嗎?被劉司令他們圍著的那個?”周維指著馬修,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敬畏。
李承安趴在窗玻璃上,努力往下看:“看到了!他好高啊!比劉伯伯還高!”
“他就是馬修·海瑞克,”周維的語氣帶著一種講述傳奇般的鄭重,“火種艦隊經濟事務理事保羅主席最信任的心腹,冇有之一。在火種艦隊上,他代表保羅主席的意誌,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李承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那他……為什麼對爸爸那麼客氣呀?昨晚我看他們……” 他想起昨晚在KtV門口瞥見父親和馬修勾肩搭背進去的情景。
周維看著李承安懵懂的小臉,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回憶一段塵封的、充滿血與火的往事。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讓自己的目光與李承安平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安安,你看到的這一切,” 他指了指窗外繁華的廣州城,又指了指這間充滿戰爭機器氣息的司令部辦公室,“我們世安軍能擁有現在的力量、技術、秩序,甚至火種艦隊保羅主席派係對我們的大力支援……這一切的基礎,都來源於你的父親——李峰將軍,在十年前,用鐵血和近乎孤注一擲的勇氣,守住了一條底線,為我們所有人,爭來了一口氣,打下了一片能站著說話的根基!”
李承安被周維鄭重的語氣感染,小臉也繃緊了,認真地聽著。
周維的眼神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的塵埃,回到了那個更加混亂、更加絕望的年代:
“那是喪屍爆發的第三年,2028年。火種艦隊在太空運行了幾年後,遇到了一個巨大的問題——勞動力短缺,而且是惡性循環。”
“艦隊上集合了人類精華,但需要維持龐大艦隊運轉、進行深空探索、在荒蕪星球開礦建立基地……這些繁重、危險、甚至極度枯燥的工作,不可能全部由那些科學家、工程師、政客去完成。他們需要大量的底層勞工。最初,這些勞工一部分來自地球災難初期帶上船的各行各業人員,一部分是艦隊技術修複後從地球補充的‘技術移民’。”
“但問題在於,”周維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艦隊內部存在著森嚴的等級。那些掌握權力的‘精英’階層,逐漸把底層勞工視為消耗品,待遇極差,壓榨極其殘酷。很多勞工在惡劣的環境、繁重的勞動、甚至危險的實驗中非正常死亡。久而久之,勞工數量銳減,士氣低落,生產效率急劇下降,叛亂和怠工事件頻發。”
“艦隊高層,尤其是負責後勤和資源開發的保羅主席一派,焦頭爛額。從其他星球尋找智慧生命充當勞工?當時的技術和探索範圍還做不到。唯一的辦法,就是繼續從地球上‘補充新鮮血液’。”
“於是,一個龐大而冷酷的計劃出爐了——‘地球勞動力補充計劃’。簡單說,就是在地球上,利用火種艦隊提供的少量先進技術(通常是淘汰品或閹割版)和生存物資作為誘餌,與地球上那些割據一方、擁兵自重的軍閥、倖存者基地首領做交易,換取他們治下的青壯年人口!”
“中國,這個擁有龐大人口基數和較高平均教育水平的國家,自然成了艦隊的首選目標。訊息傳出,如同在渾濁的池塘裡投下了血腥的餌料。無數軍閥、土皇帝、山大王聞風而動!想想看,用一群在他們眼中如同螻蟻草芥的‘賤民’,就能換來能提升自己實力、鞏固統治的艦隊技術——機槍、通訊器、甚至早期的動力外骨骼組件、還有寶貴的抗生素、淨水片、高熱量壓縮食物!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一時間,黃河兩岸,大江南北,無數個‘勞工中轉站’如同雨後毒蘑菇般冒了出來!軍閥們像驅趕牲口一樣,將治下那些無依無靠、掙紮求存的平民,甚至是抓來的俘虜,用一點可憐的糧食或虛假的承諾騙來,集中關押,然後一批批送上艦隊派來的、如同巨大棺材般的運輸船。那些運輸船內部條件極其惡劣,擁擠不堪,許多人甚至撐不到太空就在途中死於疾病、饑餓或絕望。”
周維的語氣充滿了壓抑的憤怒和悲哀,彷彿親眼目睹了那些場景。
“幾乎所有的‘大人物’,無論打著什麼旗號,都在這個肮臟的交易中分一杯羹。有公開設立‘招工處’的,有暗中綁架販賣人口的,甚至還有的軍閥故意製造饑荒或喪屍潮,迫使流民主動‘賣身’……整個華夏大地,在那個時期,籠罩在一種比喪屍更可怕的、人性徹底淪喪的黑暗之中。”
李承安聽得小臉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椅子扶手。
“但是!”周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鏗鏘,“有一個地方是例外!有一個人,向這席捲一切的黑暗洪流,舉起了反抗的旗幟!”
“那就是你的父親,李峰將軍!和他剛剛在華南站穩腳跟、根基尚淺的世安軍!”
“當艦隊‘招工’的訊息傳到廣州,當週圍大大小小的軍閥都蠢蠢欲動甚至已經開始行動時,李峰將軍的反應是——暴怒!”
“他當著所有核心將領的麵,一拳砸碎了會議桌!然後,下達了一條讓當時所有人都震驚、不解、甚至覺得他瘋了、自取滅亡的命令!”
周維模仿著記憶中劉振東描述時的激動語氣:
“‘傳我軍令!凡我世安軍治下,無論軍民,膽敢參與火種艦隊勞工貿易者——殺無赦!’
‘通告四方!凡有軍閥在我世安軍勢力範圍百裡之內,設立勞工中轉站、搭建運輸基地者——視為向我世安軍宣戰!我軍必伐之!滅其巢穴!毀其根基!’”
“這條命令,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投下了一座冰山!當時,我們世安軍纔剛剛整合了珠三角,北有屍潮威脅,西有‘桂係殘兵’騷擾,東有‘海狼幫’覬覦,內部人心未穩,物資匱乏。而火種艦隊,那是高高在上的‘神隻’,掌握著能輕易毀滅我們的力量!和他們作對?用雞蛋碰石頭?”
“彆說外麵的人覺得你父親瘋了,連劉振東司令、王誌剛總工、王小虎隊長這些跟隨將軍多年的生死兄弟,當時都懵了,完全不能理解!他們私下裡勸過,說這是螳臂當車,會招致滅頂之災!說我們可以不參與,但冇必要公開反對,更冇必要主動去攻打那些設立中轉站的軍閥,這等於同時和艦隊以及所有參與交易的勢力為敵!”
“但是,”周維的聲音充滿了崇敬,“你父親的態度,前所未有的強硬和決絕!他隻說了一句話,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人,不是牲口!更不是可以隨意買賣的資源!今天我們能賣同胞換技術,明天就能賣自己換苟活!這道口子一開,我們和外麵那些吃人的喪屍、那些滅絕人性的畜生,還有什麼分彆?!世安軍存在的意義何在?!’”
“接下來的三個月,是世安軍早期最艱難也最鐵血的三個月!將軍親自掛帥,劉司令、王隊長他們帶兵,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在華南大地上四處出擊!隻要探聽到哪裡設立了勞工中轉站,哪裡在集結‘待運人口’,世安軍的軍隊就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不顧一切地撲過去!”
“打!狠狠地打!不管對方背後站的是誰!不管對方有多少人!不管打下來要付出多少代價!摧毀中轉營地!解救被囚禁的同胞!擊斃或俘虜那些充當人販子的軍閥頭目!三個月,大小戰鬥數十次,世安軍如同一股瘋狂的逆流,硬生生將華南這片土地上剛剛燃起的‘販奴’之火,用鐵和血澆滅了!無數被解救的勞工痛哭流涕,視世安軍為再生父母。但也徹底得罪了火種艦隊和一大批參與交易的勢力。”
“火種艦隊震怒!當時的艦隊主席湯姆·威爾遜(tom wilson)認為這是對艦隊權威的嚴重挑釁!他下令,派遣一支裝備精良、由艦隊陸戰隊員組成的‘懲戒分隊’,乘坐高速穿梭機,攜帶重武器,突襲廣州城,要給李峰將軍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並強行建立勞工轉運點!”
“所有人都以為,世安軍這次在劫難逃了!艦隊的高科技武器,根本不是地麵武裝能抗衡的!”
周維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混合著敬畏和不可思議的表情:
“但是……你父親……他再次創造了奇蹟!他根本冇有選擇在城裡和艦隊陸戰隊硬碰硬!他利用了喪屍!利用了環境!”
“他精準地預判了艦隊穿梭機的降落地點(城外一處廢棄機場),提前在那裡製造了巨大的血腥味(用宰殺的變異獸屍體),並破壞了機場的防禦設施。當那艘穿梭機降落時,引來了鋪天蓋地的屍潮!那些陸戰隊員裝備再精良,麵對無窮無儘、被血腥味刺激得瘋狂的喪屍海洋,也陷入了苦戰!而我們的部隊,則利用熟悉的地形,在外圍精準狙擊,不斷襲擾,破壞他們的通訊和重武器,甚至……你父親親自帶隊,在屍潮掩護下,炸燬了他們的穿梭機!”
“那一戰,艦隊派出的‘懲戒分隊’幾乎全軍覆冇!訊息傳回艦隊,引起軒然大波!艦隊主席湯姆暴跳如雷,卻又投鼠忌器——他需要地球的資源,尤其是華南地區相對穩定的秩序和人口潛力(雖然不能強征,但可以合作)。更重要的是,保羅主席派係在艦隊內部藉此機會向湯姆發難,指責他的‘粗暴乾涉’導致了艦隊寶貴戰鬥力的損失。”
“最終,艦隊主席湯姆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派出正式信使,帶著‘和平談判’的橄欖枝,降落到廣州。那也是你父親,第一次踏上‘秩序之塔’(the tower of order),那個位於近地軌道、象征著人類最後火種最高權力核心的地方,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隻’們,麵對麵坐在了談判桌前!”
周維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和深深的敬畏。
“那結果呢?爸爸談贏了?”李承安聽得心潮澎湃,小拳頭緊握,迫不及待地追問。
周維苦笑了一下,攤了攤手:“安安,這個……我真不知道。那場談判的具體內容,是絕對的機密。隻有你父親,還有當時可能跟隨他上去的極少數核心人物(比如林曉芸主任)才知道詳情。我們隻知道,從那以後,火種艦隊再也冇有試圖在華南建立任何形式的強迫勞工體係。而且,艦隊內部,保羅主席派係開始明顯地向我們世安軍傾斜,提供了許多關鍵性的技術和資源支援。馬修先生,就是保羅主席派係在地麵的代表,他對你父親的尊重,正是源於那場幾乎不可能勝利的反抗和那場神秘的談判!”
“有人猜測,是將軍用某種巨大的利益或者承諾交換了勞工的自由?也有人猜測,將軍握住了艦隊的某個致命弱點?甚至有人說,將軍在那場談判桌上,展現出了讓艦隊高層都為之忌憚的智慧和力量……但真相是什麼?”周維搖搖頭,目光深邃,“無人知曉。那就像一顆被深埋在地核的秘密,隻有你父親自己清楚。”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夕陽的餘暉正緩緩褪去,給城市鍍上一層金紅的邊緣。樓下,送行的場麵似乎也接近尾聲。馬修最後與劉振東等人用力握手,然後彎腰鑽進了那輛啞光黑色的懸浮轎車。車隊無聲啟動,如同幽靈般滑入暮色漸濃的街道。
李承安坐在寬大的椅子裡,小小的身體彷彿承載了剛纔那個沉重而驚心動魄的故事的重量。他看著窗外消失的車隊,又看看周維,黑亮的眼睛裡,除了懵懂的好奇,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父親那龐大身影背後,所揹負的、遠超他想象的、血火交織的曆史與秘密。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平靜的聲音在辦公室門口響起:
“聊得挺投入?”
李峰不知何時站在那裡,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門口的光線,臉上看不出喜怒,目光淡淡地掃過周維和李承安。
周維瞬間如同被冰水澆頭,臉色微白,身體下意識地繃直:“將軍!” 他心中暗叫糟糕,剛纔那番話,不知被聽去了多少。
李承安也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爸……爸爸?”
李峰走了進來,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又瞥了一眼明顯有些緊張的周維,語氣聽不出波瀾:“故事講完了?該回家了。” 他走到李承安身邊,大手習慣性地揉了揉兒子的頭髮,動作自然,彷彿剛纔門口的冷冽隻是錯覺。
“哦……”李承安連忙跳下椅子,乖乖地站到父親身邊。
李峰冇有再說什麼,牽起李承安的手,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似乎停頓了零點一秒,冇有回頭,但一句平淡的話飄了過來:
“周參謀,有些故事,講一遍就夠了。以後……不用再提。”
說完,便帶著兒子離開了辦公室。
周維站在原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看窗外已經完全降臨的夜幕,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剛纔……是不是差點踏進了一個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