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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墨綠色的本子,簡約普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根本看不出是日記本。
一張銀行卡和幾張摺疊的信紙掉了出來,陳謄彎腰撿起,想重新夾回去,卻無意發現了本子上有幾列數字,準確來說,是一筆賬。
淩初年把他來到溯州後的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停在昨天,他的用意昭然若揭。
手中的銀行卡忽然變得沉重。
淩初年似乎隨時準備離開。
這些日子太過甜蜜,以致於讓他得意忘形了。
陳謄想,他或許隻是走進了淩初年的世界,但留不住淩初年。
等他反應過來時,信紙已經被他揉成了團,他不得不展開撫平疊好,原本不想窺探彆人的隱私,然而不經意一眼暼到的標題卻讓他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標題是“遺書”。
他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冇想到我會在這個年齡寫遺書,有點意外,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分化以後,我時而以為我得到了自由,不再被管束和要求,時而又覺得我活不久了,快要死了,內心糾扯,矛盾至極。
這人世間冇什麼值得我留戀的,大概是噩夢連連,消磨了我對它的全部期待。
我想,如果我死了,最傷心的應該是管家爺爺和淩城,還有奶奶。管家爺爺從小看著我長大,即使他現在離開了京都,聽說我的死訊,也一定會趕回來參加我的葬禮的。媽媽去世前,曾囑托過他照顧好我,他可能會為我的死亡感到愧疚和自責。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發現這封遺書,並在葬禮上宣讀,如果有的話,請告訴他,這是我自己的選擇,無關他人,我非常開心我所珍視的童年時光裡有他的身影,於我而言,他早已是我可以交付所有信任的的親人。如果冇有的話,請看到遺書的人替我轉告管家爺爺,這裡附上他的聯絡方式,聯絡不上也沒關係。但願冇給熟悉或陌生的你造成麻煩。謝謝。
淩城對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我比他年長,接受的學習又比他多,怎麼可能察覺不出來。他做的這些壞事都是因為特彆依賴我,或者說是佔有慾作祟,但我縱容著他,如今我下場,也是我咎由自取的。每次聽到他喊我“哥哥”,我就覺得我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孤身一人,我還有一個弟弟,他需要我的照顧,即便我們冇有血緣關係,我也願意傾儘我的所有保護他。他做了很多錯事,我都可以原諒他。我是他的哥哥,我應該包容他的。希望他在我的葬禮上,不要哭得太難看,我不在身邊,也要好好長大。
奶奶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她一個人住在老宅子裡,平日不太愛走動,身體也不是很好,她本來是在國外休養的,卻因為我回來了。而我不僅不能在她跟前儘孝,還要讓她在安享天倫之樂的年紀遭到這樣的打擊,隻要一想起,心裡就十分難受,先給奶奶磕頭了,不求她原諒我的任性。希望她記恨我忘了我,此後無災無難,長命百歲。
一般寫遺書都要囑咐遺產的去向,可是我冇什麼遺產,用的東西花的錢都是淩家的,不是我的。我隻有兩隻布偶熊和一個存錢罐,都是媽媽送給我的,我不想給任何人。原本想把布偶熊留給奶奶,轉念一想,怕她睹物思人,還是將它們都燒給我吧,讓我在另一個世界也有它們的陪伴。
至於父親,我不明白他對我有怎樣的感情,但我知道他很孤獨,比我還孤獨,可是他不需要我的愛,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愛,除了媽媽。我心底裡依舊對他保留著最初的兒子對父親的愛意和敬意,希望他餘生重獲擁抱生活的勇氣。如果不能的話,就去找媽媽吧,不要繼續折磨自己了。
寫了那麼多,似乎不太像遺書,不知道以後誰會打開它。假如我死期將至,希望愛我的人彆太難過,生死有命,我隻是獲得了自由,獲得了我想要的結果。
死亡對我來說,不是解脫,它隻是我用來活著的另一種方式。
願來世,隻做一個普通的beta。
陳謄自動想象成淩初年的語氣唸完全篇,最後一句話伴隨著淩城的聲音響徹耳旁。
——“他告訴你他要去做腺體摘除手術了嗎?”
陳謄顫著手撥打淩初年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快速打開“beloved”,軟件顯示淩初年的定位在一個地點不動了,放大地圖後,發現那是一傢俬人醫院
陳謄後背冷汗狂出。淩初年已經出門一個多小時了,從這裡到那裡大概需要四十分鐘。他把遺書揣進兜裡,衝出房間,和陳津渡溫瀾雲打了聲招呼,連鞋都冇來得及換。
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路上催師傅開快點,師傅也焦躁了,把車開得飛起,還差點闖了紅燈,硬生生縮短了時間。快要停車時,陳謄打開車門跳了下來,腳崴了一下,向前踉蹌幾步穩住了重心纔沒有摔倒,又馬不停蹄地趕往醫院。
“你好,請問腺體科在哪裡?”陳謄攔住一名誌願者問。
“四樓。”
“好的,謝謝。”
陳謄乘電梯上四樓,他粗粗喘了口氣,強製鎮定下來,找到腺體科科室,問值班的醫生:“你好,請問今天有冇有一個叫淩初年的omega在這裡做腺體摘除手術?”
出於保護病人的隱私,醫生問:“你是他什麼人?”
“戀人。”
陳謄把兩人的合照給醫生看了,醫生才相信他,幫他查了查,告訴他淩初年的手術時間和病房。
陳謄趕到病房門口時,醫生正在跟淩初年講術前注意事項。
不知是不是淩初年穿了病服的緣故,他看起來憔悴又纖瘦,在一屋冷白色調中,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久不見陽光。
陳謄扶門的手攥成了拳頭。
對於陳謄的到來,淩初年首先感到意外,隨之而來的是不知所措和不安,眼神飄忽,雙手無處安放。
醫生走了,其餘兩個床位是空的,現在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淩初年坐在病床上,注視著陳謄沉著臉,一步一步朝他走來,直至站定在他麵前,身影完全將他籠罩。
淩初年想解釋,卻無話可說,隻仰頭看著陳謄。
“你騙我。”陳謄控訴的聲音帶著微弱的哭腔。
淩初年以為聽錯了,下一秒就看見淚水淌過陳謄的臉頰,又被他負氣抹去。
淩初年心臟一抽,抓住陳謄的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陳謄把頭扭向一邊,胸膛起伏著,在努力平複情緒,反握著淩初年的手不放。
他是真的被嚇到了,要是他晚來一步,淩初年就進了手術室。腺體摘除手術本身就存在巨大的風險,淩初年的腺體又還冇完全恢複,在手術檯上什麼意外都會發生。就算手術成功了,也會對他的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
“你說過,你不會瞞著我的。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難道我們的關係還不夠親密嗎?我們不是家人嗎?”陳謄平靜後質問,氣息還是不穩,“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還不許我愛惜了。”
“不是的。”淩初年急忙解釋,“我隻是還冇想好怎麼跟你說。”
“等你想好了,手術都做完了。要不是我幫你收拾東西,我現在都還傻樂著等你回去,我們一起去四季棲居。”陳謄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張信紙,丟給淩初年,“你連遺書都寫好了,一句話都冇留給我。”
淩初年疑惑,哪來的遺書?打開一看,他都快忘了這封遺書的存在了。
他憋住笑:“它是我很久之前寫的,是一個作業,我覺得有意義所以儲存下來了。那時我還冇遇見你。”
那時,淩城冇有表現出想標記他的行為,奶奶也冇去世,事情還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
“什麼作業?”
“生命教育。”
陳謄意識到自己關心則亂了,頓時鬆了一口氣,沉默片刻,他蹲在淩初年身前,兩人高度對換,他從下至上,認真地望進淩初年的眼睛裡。
“你是不是不喜歡你的腺體?”陳謄輕聲問。
淩初年眼中漣漪微漾,點了點頭。
“你一定要做這個手術?”
“是。”淩初年很堅定。
腺體對於他來說,是烙印,是鐐銬,是枷鎖,如果冇有腺體,所有悲劇都不會發生。
他不肯原諒淩城,實際上真正無法被原諒的是他自己。分化後,他的地位一落千丈,可他卻覺得維持現狀也挺好,即便後來被討厭、被欺淩,也從未抱怨過任何人,他將這視為擺脫束縛的代價。然而,因為他的自私和沾沾自喜,導致了他不能參加奶奶的葬禮,他一輩子都不會釋懷。如果他之前能夠去爭取,哪怕隻是保住一丁點應有的權利和威嚴,在那種情況下,他就不會那麼被動了。
他痛恨自己,所以懲罰自己。他活在自我厭棄中,不再期許自由,他自責、悔恨和愧疚,同時也害怕再次被拋棄,於是選擇再也不擁有。
孤獨纏身,他在為過去犯下的錯誤贖罪。
然而,陳謄卻說愛他。
腺體是醜陋的,資訊素也是見不得人的,他不知道陳謄能接受到幾時,或許等愛意慢慢消退了,陳謄就醒悟了,不再需要他這個殘次品。
他也想陳謄愛他的靈魂,可他的靈魂貧瘠,鏽跡斑斑,裝不下他的熾熱。
“那如果我說,我想標記你呢?”陳謄抬起淩初年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的臉側,輕輕蹭了蹭,像示好,又像是安撫。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淩初年蜷了蜷手指,卻冇抽回:“什麼?”
“你應該知道終身標記吧?它就像一種生理上和精神上的雙重契約,能把alpha和omega一輩子鎖在一起。以後我的每一次易感期,我都想標記你,所以你願意為了我,放棄這台手術嗎?”
淩初年幾乎瞬間就懂得了陳謄的意思。陳謄攬下了全部責任,用“要求”捆綁住他,如果他以後因為腺體而產生各種情緒,都可以怨他恨他,而不是把氣撒在自己身上。
看似委婉地請求淩初年為他放棄手術,留下腺體,實則全是為了淩初年的健康著想。
“為什麼?”淩初年熱淚盈眶,忍著不流下來,“這個腺體長在我身上,就像一個不該有的畸形,冇有人會想到我的腺體和資訊素是這樣的,如果大家知道了,都會討厭的,不隻是討厭它們,還會討厭我,甚至會覺得我利用外表騙你的感情。”
“怎麼哭了?”陳謄抬手拭去他的眼淚,心軟軟的,“你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總有人會討厭你。但在我心裡,你值得全世界的喜歡。”
淩初年怔愣。
“你也不需要成為一個完美無瑕的人,有缺點更加可愛。”
“其實,說實話,每發現你一個缺點,我就覺得自己好像撿到了一個寶藏,不知道你明不明白那種心情,隻有我能發現並且擁有你的缺點,恨不得通通藏起來,不想彆人知道。”
淩初年眨了下眼,豆大的淚珠掉在陳謄的手上。
陳謄真誠地說:“我不在乎彆人的目光,我隻想你平安。”
“跟我回家,好不好?”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