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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初年下車時戴上了口罩,走進醫院,錯開大廳來往的人流,目光在中央擺置的鋼琴停留了幾秒後移開,看到電梯前站了很多人,他冇有猶豫,果斷選擇了樓道。
陸宴舟的辦公室在四樓,淩初年到時,他剛好結束一台手術,脫了乳膠手套在洗手。
他背對著門,白大褂挺括熨平,貼著筆直的西裝褲,身姿修長,和唐軼的氣質相似,但處於一屋子簡單陳設和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中,又多了幾分令人敬畏的肅然和清正風範。
淩初年敲了敲門。
陸宴舟回頭,光看他的眼睛就認出了他,關掉了水龍頭,說:“進來吧。”
淩初年順手把門關上了,阻隔了裡外的聲音。
陸宴舟調了下空調度數,坐到位置上,抽了幾張紙擦手,對對麵的淩初年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淩初年摘下口罩,摺好,語氣不鹹不淡:“上課時間緊,冇有空。”
“哦,忘了,你們已經高三了。”陸宴舟恍然大悟,露出略帶歉意的笑,“離開高中校園太久了,都快忘了時間。”
淩初年抓住字眼,疑惑道:“你們?”
“你和陳謄不是朋友嗎?”
“你認識陳謄?”淩初年稍感不安。
“準確來說,我是他的學長。我念初中時,和他在同一個學校。”陸宴舟坦然,兩手交疊,不經意間透露出了更多資訊,“之前你受傷的時候,他還找過我好幾回。”
淩初年聞言,放在膝蓋上的手抓皺了褲子:“他為什麼要找你?”
無數可怕的想法從腦海滑過,醫院又成了幽暗的囚籠,讓他想要立馬逃離。
陳謄會不會已經知道了,他的病,他的資訊素和他的腺體?
淩初年的焦慮顯而易見,陸宴舟嗓音清潤有力:“彆誤會,他隻是來問我一些注意事項。”
淩初年看著他,不太相信。
“我騙你乾什麼?”陸宴舟指了指胸口前彆著筆的口袋下的銘牌,“我是一名專業的醫生,不泄露病人隱私是基本職業道德素養。”
淩初年仍半信半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一些失落,要是陳謄發現了,但又瞞著他,繼續對他好,繼續喜歡他,是不是可以說明他不介意?
他短暫地陷入矛盾中,一邊希望假設能夠成立,一邊卻逃避麵對。
淩初年不免再次叮囑:“我這次來,你也不能告訴他。”
陸宴舟笑了:“你們關係還挺好,他能管你那麼多。”
淩初年噎住了。
他忽然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自然和情願地接受陳謄的管束,而陳謄每次管著他的語氣又是那麼的理所應當。
寒暄後,迴歸正題。陸宴舟問:“最近有不良反應嗎?”
“冇有。”淩初年還加了一句,“比以前好多了。”
不知怎麼,得知陸宴舟和陳謄相識後,淩初年對陸宴舟的整體感觀高了一個層次,信任也多了些。
“這樣吧,我先帶你去腺體科檢查一下。”陸宴舟停了停,“不要擔心,絕對保密。”
淩初年應好起身,手垂落在身側,掌心醒目的紅引起了陸宴舟的注意。
“你的手怎麼又受傷了?”
“不礙事。”
陸宴舟卻不讚同:“要重新處理一下,天熱,傷口容易感染引起發炎。”
冇等淩初年拒絕,他就被摁著坐下了,陸宴舟從辦公桌後麵的櫃子裡拿出一瓶碘伏、一卷紗布和一管抗生素軟膏。
他幫淩初年清洗傷口,洗去了表麵的紅藥水,然後用碘伏消毒,塗抹抗生素,要纏紗布時被淩初年阻止了。
他就是覺得太小題大做了,纔不肯讓陳謄給他貼創口貼的。
陸宴舟不勉強,將軟膏和紗布用袋子裝起來,遞給淩初年:“不要碰水,軟膏每天塗兩次。”
淩初年拒絕:“不用了,家裡有。”
“好。”陸宴舟放下袋子,帶淩初年去一樓的腺體科,進電梯後他無意道,“我遇見過很多像你這樣抗拒醫生的。”
淩初年沉默了一會兒,說:“可能是因為我碰見的醫生都不是好人吧。”
腺體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陸宴舟端詳著x光片,說:“其實,我還是不讚成你做腺體摘除手術,雖然你的腺體在短期內處於良性狀態,但恢複情況卻不容樂觀。如果現在做手術的話,風險加倍。”
淩初年迅速貼好阻隔貼:“有多大把握成功?”
“百分之二十五。”
“我要做。”
“你再慎重考慮一下。摘除腺體相當於減少了一個器官,對往後的生活影響很大,你不會變成beta,你體內依然有omega激素,失去腺體,激素容易突變,一旦發生就會難以維持正常生活,甚至可以說你會變成一個非正常人。”
陸宴舟好言相勸:“你年齡尚小,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事,一定要摘除腺體,無論作為醫生,還是長輩,我希望你不要衝動,未免日後後悔。”
淩初年張了張嘴,一個字還冇吐出來,就被陸宴舟打斷了。
“等等,你成年了嗎?”
淩初年頓住。
陸宴舟說:“未成年做手術要監護人簽名才行。”
淩初年完全冇有考慮到這一點。
陸宴舟見他呆滯不動,麵無表情的臉浮現出茫然,猜測道:“你該不會瞞著家裡人吧?”
淩初年斬釘截鐵道:“我可以承擔一切後果。”
陸宴舟搖頭:“不行,醫院有規定的。你不用那麼急,不如先把腺體治好了,再去考慮手術的事,而且你現在高三,術後康複會影響學習。”
淩初年冇聽清他說的話,滿腦子全是怎麼才能摘除腺體。
他們穿過大廳,經過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他形容枯槁,搭在毯子上的手指時不時震顫,全然不顧旁人的視線,目光癡癡地望著那架鋼琴。
淩初年來時,老人就是這個姿勢,一直保持冇變。
陸宴舟告訴淩初年,那位老人是一名鋼琴家,得過許多獎項和榮譽,前幾年檢測出了帕金森,現在已經到第四個階段了,手抖得彈不了鋼琴,住院後每天都讓護工把他推到這裡,聽誌願者彈鋼琴。
陸宴舟抬腕看了下手錶:“現在這個點,誌願者應該已經走了。”
言下之意,老人可能冇趕上。
陸宴舟收好腺體片子,朝老人走去,半蹲下和他打招呼,笑容如沐春風。
淩初年上前,問陸宴舟:“我能試試嗎?”
陸宴舟怔然,莞爾:“當然可以。”
淩初年解開被當做護欄的繩子,登上圓台,坐著琴凳,調整好姿勢。
他的指尖輕落在琴鍵上,試了幾個音,鬆弛手臂與腿,隨後一個個音符連串成曲,輕靈地飄浮到上空,被穹頂所困,又流散至各處,像一陣微醺的風,安靜舒適,撫慰了焦躁、彷徨和哀傷,漸漸吸引了許多人的圍觀。
淩初年閉上眼睛,靈活地彈奏著《Nagashi》。這一刻,他彷彿身處個人獨奏會,莊重而輝煌的音樂廳,他身著華麗的燕尾服,在眾所矚目中走向那台定製的博蘭斯勒三角鋼琴,鞠躬後從容落座,燈光隻聚在他一個人身上。
一曲緩緩結束,他睜開了眼,從過去回到了現在,所有絢爛的光彩都褪去了顏色,冇有記憶中熱烈如爆雷的掌聲,卻被圍困在眾目睽睽之下。
這些注視太過灼熱,淩初年已經不再習慣追捧,躊躇片刻想下台,人群中有人期待地問:“能再來一首嗎?”
並非他技藝出挑,隻是曲子選得適宜,而他在台上的時候,一切都顯得黯淡無光。
有的人天生適合被眾星捧月,他是天上最亮的恒星,即使隕落,也會成為人間的“沙漠之光”。
淩初年冇有扭捏推辭,遠遠看見一束暉光傾灑在光潔的地板上,色調朦朧而夢幻,白晝即將逝去,黃昏降臨之際,他為大家彈奏了一曲《Golden Hour》。
熱潮退散時已經暮色四合,一盞盞華燈接連亮起,淩初年在天橋上遠望著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心裡想應該有私人醫院可以接受做腺體摘除手術的。
他不單是為了愛情,他想以最好的狀態遇見陳謄,以及江書書他們,不想看見他們失望,也不想失去再次擁有的東西。
他沉浸地聽著來自四麵八方的聲音,廣闊的世界彷彿隻剩他一個人。
然而手機鈴聲打破了孤寂的生長。
來電顯示是陳謄。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