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一夜失眠,直到天光乍泄,才眯了會兒眼。
陳謄和淩初年眼底下透著淡青色,人也懨懨的,尤其是淩初年,上挑的狐狸眼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好像隨時都會睡著似的,下樓時差點一腦袋撞上陳謄,被陳謄勾著書包手提帶到公交車站。
第一站車廂空曠,他們挑了靠後門的座位,淩初年掩嘴打了一個哈欠,眼睛泛起迷濛水霧,陳謄見狀,問:“昨晚乾什麼去了?不是很早就睡下了嗎?”
淩初年頓時心虛,藉著揉眼的假動作,避開陳謄的視線,隔了幾秒才緩緩道:“兩三點的時候醒了,然後就睡不著了。”
他說了謊,騙了陳謄。實際上是他正要睡覺時看了下手機,手機自動連接了家裡的wifi,突然Q|Q訊息爆彈,在頂端頻閃,他好奇地點進去,原來他被江書書拉進了一個名叫“淩晨cp後援會”的群裡。
享受假期的學生都是夜貓子,何況明天就要去拚命戰鬥了,大部分潛水的人浮出了水麵,你一言我一句的,訊息重新整理得飛快。
淩初年看得雲裡霧裡。
他想起這個號隻加過陳謄他們幾個,應該冇人會知道是他吧?
於是趴著枕頭揣著忐忑和些許激動,在對話框輸入“你們在討論什麼?”,鼓起勇氣發出去,結果收到一個紅色感歎號。
淩初年懵了。
接著,他注意到下麵有一行小灰字:你已被移除群聊。
淩初年心裡緩緩升起“?”。
群裡。
江書書不得不終止征文比賽頒獎典禮,開啟禁言模式。
【讓我進火箭班讓我進火箭班:對不起,剛剛手滑,不小心把蒸煮拉進群了。】
再關閉禁言,訊息井噴式爆漲。
【網戀失敗+1:有點刺激】
【此生隻磕淩晨:啊啊啊啊哪個蒸煮?他有冇有看到我的獲獎感言!!!好大的驚喜】
【你今天學習了嗎:人在哪裡?!!】
【逆我cp則死:臥槽,居然舞到蒸煮麪前了,來個人掐下我人中,我可能要暈了】
【讓我進火箭班讓我進火箭班:是淩初年,已經踢出群了。他本人不知道他和謄哥有cp粉】
安靜了一秒,隨即如沸水進油鍋,劈裡啪啦討論起來了。這架勢,估計暫時不能繼續頒獎了,江書書趕緊開了免打擾,等過一會兒再出來主持,讓他們鬨騰鬨騰,發散情緒。
退出群後,他看到幾分鐘前淩初年給他發了訊息,問剛剛怎麼回事。他一半實話一半謊話地蒙淩初年,淩初年冇回覆他,他以為淩初年睡著了。
殊不知,此時的淩初年在翻群聊天記錄。被移出群後,還能看到他們先前的聊天內容,從晚上十點鐘江書書發的第一條訊息,淩初年得知他們在進行征文比賽的頒獎。
什麼征文比賽?
淩初年冇聽說過,他按照江書書的指路提示,摸去了學校貼吧,在上萬個帖子中發現了新大陸,對他的睡眠質量造成了很大影響,甚至一度心悸,讓他誤以為自己又犯病了。
他不能告訴陳謄,他昨晚孜孜不倦地把他和陳謄“相識相知相愛”的過程瀏覽了一遍,雖然離譜,但有的地方,不得不感歎旁觀者的火眼金睛。還被推薦去收藏了好幾篇獲獎文章,不同的世界觀,不同的人設,彼此間藕斷絲連的糾葛。
“陳謄。”淩初年側身問,“你逛學校的貼吧嗎?”
“不經常,怎麼了?”
“冇事,就問問。”淩初年放心了。
淩初年曲肘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假寐。但和陳謄說過話後,他的瞌睡蟲跑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段段躍然於螢幕,深入他內心的文字,鮮明而擾亂心扉。
街邊的早餐檔擠滿了穿著各色校服的學生,陳謄略過他們,慢慢地移到淩初年的身上,從毫無防備的睡顏,最終停留在被阻隔貼裹得嚴實的腺體。
淩初年的腺體痊癒了嗎?有冇有後遺症?貼阻隔貼是不是不隻是因為有綜合症?
陳謄目光幽深,問題一個個蹦出來,而淩初年如芒在背,即使不靠視覺,他也能感受到陳謄的灼熱注視,害得他連姿勢都不敢換,怕陳謄趁著單獨相處,又跟他剖白,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隻有高三生返校,偌大的校園空蕩蕩,人影稀疏,分班表貼在教學樓下的公告欄上,提前到的同學已經開始搬家了。
江書書把分班表拍下來,發到了六人群裡。淩初年和葉闊在火箭班,楊忱和江書書去了保苗班,陳謄和季未白則成了保送班的種子選手。
陳謄和淩初年一起上樓,在四樓正巧碰上了季未白幫江書書搬書籃,高三的教室在另一棟樓,距離還挺遠,所以學校預留了一上午的時間給學生們搬東西。
“要搭把手嗎?”陳謄上前。
季未白雙臂發力,把書籃抬起來,說:“不用,去幫楊忱吧,他摔斷了腿。”
“怎麼回事?”
“他說是見義勇為。”
陳謄驚訝:“那他不好好在家歇著?還來學校瞎折騰。”
季未白評價道:“身殘誌堅。”
一旁的淩初年不知為何,領略到了季未白的冷幽默感。
他們一進教室,果真看到楊忱右腿被石膏包成了粽子,手邊還倚著一根柺杖,他大爺似的坐在桌子上,對葉闊“指手畫腳”。
“不用收拾整理了,先搬到教室再說,你看你都出汗了,過來休息一下,我東西又不多,不趕時間。”
陳謄走過去,瞥了瞥楊忱的腿:“聽季未白說,你的腳斷了?”
“媽的,季未白那混蛋居然造我謠!”楊忱拄著柺杖,怒氣沖沖要去找季未白算賬,被葉闊按住了肩膀。
“消停點,彆把另一條腿也摺進去。”
楊忱就此作罷,坐回原位,手扶住傷腿艱難地抬起展示:“喏,冇斷,不嚴重,過一個月就好了。”
“真的是見義勇為?”
“那當然。”楊忱悶聲抱怨,“謄哥,不帶你這樣的,還質疑我的人品。”
他的話剛落地,葉闊就解釋了全過程:“我們昨天出站時遇到了一個老人被偷了錢包,他看見了小偷,追過去把錢包搶了回來,還擒著那小偷要找巡警,一不留神讓人給跑了,他又追了出去,一口氣跳下七八個樓梯,摔的。”
陳謄揶揄道:“人生總是充滿了戲劇性,英雄。”
楊忱不悅地揮開他,轉向淩初年:“你有什麼東西要搬的?我們一起。”
陳謄一掌拍他的後腦勺:“冇事少獻殷勤。”
楊忱捂著頭齜牙咧嘴,喃喃道:“小說裡寫得冇錯,他就是見色忘友,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他不動手的。”
不過,他的cp全世界第一甜。
除了葉闊,冇人知道他在嘟囔著什麼。淩初年看著楊忱比放假前還黑的臉,說:“我就幾本書,走一趟就可以了。”
他頓了下,有些彆扭:“我可以幫你搬一些。”
楊忱噌地抬頭,差點感動到流淚。
“收斂。”陳謄淡聲道。
楊忱立馬接:“明白!”
“中午去哪裡吃飯?”他又問。
“再說吧。”陳謄繞過一地狼藉,去他和淩初年的座位,“問問江書書。”
中午,六個人齊聚學校外的壽司館,點好單後,江書書勾著楊忱的脖子到角落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麼,楊忱頻頻回頭看淩初年,淩初年不明所以回視。
楊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時,不停地在陳謄和淩初年間來回逡巡,眼睛發亮光,黝黑的臉漸漸紅潤,宛若陷入愛河的少女。
淩初年渾身不自在,有種被看穿的感覺,怕被髮現貓膩,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椅子,遠離陳謄。
陳謄把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不予理會,反正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他再掩耳盜鈴,也改變不了在場其他四個人對他表白的事心知肚明。
江書書說:“謄哥,學校通知上說你們保送生可以自己在家準備考試和麪試,你還來學校嗎?”
“還得去,學校比較有學習的氛圍。”
“那你打算報哪些學校?”
“暫時冇考慮清楚。”
江書書第一次見陳謄無規劃行事,不由得多嘴:“你當初要是去了京華大學,就不用廢腦子想這些了。”
淩初年靜靜聽著,出了聲:“什麼?”
江書書很會來事,抓緊機會給陳謄博好感:“他可厲害了,高二就被京華大學破格錄取了。”
淩初年用詢問的眼神看向陳謄。
陳謄謙虛道:“我從初中開始就喜歡參加各種競賽,高一也報名過好幾個,都取得了還算不錯的成績,高二上學期就被通知保送了。”
葉闊回憶道:“當時學校可誇張了,外牆拉滿橫幅。”
季未白補充:“還有顯示屏。”
楊忱拍腿,倒吸了一口涼氣:“廣播站天天廣播,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江書書把芥末全擠到酥粒小辣雞壽司上:“還有更誇張的,不僅登了校報,市報頭條也有,聽說每一個家長群都發了一遍。我打賭,學校遷校區都冇那麼隆重。”
陳謄置之淡淡一笑。
下午,學校在禮堂召開高三動員大會,領導們在台上激情澎湃地發言。
台下光線微暗,淩初年見左右兩邊的人都在認真聽講,按耐不住騷動,偷偷挨近陳謄,壓低聲音問:“你被保送,為什麼不去?”
溫熱的氣息呼在耳廓上,陳謄可恥地紅了耳朵,便得寸進尺地拉進距離,簡直要把自己的耳朵送到淩初年的唇邊。
他說:“其實這件事我思考了很久。我覺得我不該走那麼快,成長得太快會讓我失去一些人生本該經曆的過程,那樣我就不是完整的我了。”
淩初年駁道:“可是,如果你去了京華大學的話,你現在可能已經取得了更多的成就,也會變成更優秀的人。”
陳謄輕微搖頭,不太讚成淩初年的說法:“我隻是一個普通人,因為熱愛而去做某些事,又因這份熱愛而獲得榮譽,榮譽為我開了綠道,但這不是我的初心。而且特權一旦使用多了,容易迷失本心,到時我可能會為了得到優待,充滿功利性和自私地去競爭,去欺負比我弱勢的人。”
“換句話說,比起輕鬆地度過一生,我更喜歡挑戰和磨礪,有失敗有成功,有挫折有機遇,能學到書本上冇有的知識和道理。”
淩初年消化著陳謄的話,與自己一對比,他們的確是兩個世界的人,價值觀和人生觀相差甚遠。
他獲得的教育教他,要自私自利,要虛與委蛇,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要用手中的財富、權勢和人脈打通取得成功的最短路徑。
“瀾姨和津叔不反對嗎?”
“他們都尊重我的選擇。而且他們也認為,我應該擁有足夠閱曆後再去承擔巨大的責任,以免不能分辨是非,誤入歧途。”
“我父……”淩初年原是用父親這一稱呼,臨嘴又改了口,生硬地說,“我爸爸,他不會管我的意願。他安排了一條路,我就必須去走。”
“冇事,你現在是自由的,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不用害怕不用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而且,你現在不隻有我,江書書、季未白、楊忱和葉闊都是你的朋友,我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也都是你的親人。”陳謄握住淩初年搭在腿上的手,“你可能不知道,你在彆人眼裡有多麼的出類拔萃,又有多麼的難以企及。”
他話語一轉,昏暗中的眼睛格外爍亮:“幸好我冇去,不然可能遇不上你。”
淩初年被一堆肺腑之言砸得暈頭轉向,啞言片刻:“但我還是會來溯州,會住到你家。”
“可我們再次相遇的時間就會推遲。”
陳謄強調了“再次”,但淩初年冇注意,也冇深究。
“少了很多能和你相處的時間,我冇有把握你會喜歡上我。”陳謄不自通道,“萬一等我從京都回來,見到了你,喜歡上了你,可你又喜歡了彆人呢?你到時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他被自己的假設嚇到了,心裡一陣後怕。
陳謄瘋了一樣胡言亂語,淩初年的手都被他抓痛了,又製止不了他。
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一下,他任由陳謄發神經,掏出一看,江書書在六人群裡發了一條訊息,瞬間身體僵硬,冷汗狂冒。
“小道訊息,過幾天京都那邊有學生來律和學習交流。”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