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蝴蝶 055

小

隻要有一點苗頭，與之牽連的根莖就會突飛猛長，從淤泥裡拔出來，將不易見之處袒露在眼前。思緒百轉千回，陳謄轉念又想，如今他和淩初年比較親近，而淩初年雖然經常惱羞成怒，但大多數時候隻是彆扭的性格使然，不再與他有隔閡。

繼續回溯，在兩人矛盾冇化解時，淩初年還懇求過他的資訊素。

陳謄的目光陡然落在一行字上——契合度高的alpha的資訊素能夠在患者出現過激反應時起到安撫和緩解的作用。

他和淩初年的資訊素匹配度高嗎？他至今都不知道淩初年資訊素的味道。

日影漸短，轉眼就到了中午。

陳謄壓下心驚膽戰和滿腹心事，收拾好紙筆，正要打道回府，遠遠地就瞧見一人撐傘走來，步伐緩緩，群峰作襯，像是自深山澗穀而來的精靈。

所謂的村口並不是指陳家村的村口，而是周邊幾大村莊的村口。陳家村離這裡遠，饒是有傘遮陽，淩初年也被熱得兩頰泛紅，汗水染濕了鬢角。

陳謄愣了一瞬，立即把寫滿了字的紙揣進兜裡，迎了上去，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暫時還冇弄清楚，淩初年對他的接受是由於兩人朝夕相處彼此熟悉，還是因為資訊素。所以，即便他對自己控製資訊素的能力有充足的信心，也依舊如履薄冰，擔心會影響到淩初年。

陳謄接過了傘:“你怎麼來了？”

淩初年說:“喊你回家吃飯。在外麵乾什麼，傘太小罩不住你嗎？”

“就幾步路而已。”陳謄輕描淡寫掠過。

淩初年麵色不虞，愈發肯定，陳謄就是在躲著他。

陳謄將人帶進店裡，抽了幾張紙給他擦汗:“我又不是小孩子，到點了自然就會回去，倒是你，這樣跑出來，要是熱壞了怎麼辦。”

“我冇那麼嬌弱。”淩初年冇聽出陳謄話裡拐彎抹角的關心，斜了他一眼，冇好氣地反駁。他狀態好的時候，一個人可以單挑十個a級alpha，就算現在疏於訓練，身體不太好，但也不可能是陳謄眼裡弱柳扶風的形象，不至於走一點路就會病倒，陳謄總是小題大做。

陳謄心裡卻想，可能是不嬌弱，但金貴是真的金貴。

小賣部不大，一道牆隔成了裡外間，店主老爺爺在裡間看電視，外麵都能聽見吹小號衝鋒的聲音。頭頂懸著老舊的風扇，吱呀吱呀響，陳謄調成了最大檔，吹得他們的頭髮如同蘆葦搖來晃去。

淩初年的嘴唇有些乾，他探出舌尖快速舔了下，被陳謄看到了，覺得自己好像也口渴，視線不自然地亂飄一通，問:“喝汽水嗎？可樂？雪碧？橙汁？”

淩初年本想要礦泉水的，聽到後麵跟著的一串，到嘴邊就變成了“橙汁”。

陳謄拎起一瓶可樂，關上冰箱門，又推開另一邊:“要吃雪糕嗎？”

他翻找到底，冇有淩初年喜歡的品牌和口味，推薦道:“來個甜筒？花生夾心的。”

“可以。”

兩人相對坐在店裡唯一一張桌子邊，陳謄幫淩初年擰開了瓶蓋再遞過去，又撕好了甜筒包裝，簡直是無微不至。

淩初年看到桌上擱著一聽啤酒，罐麵凝結的水珠滑落，堆積成一片濕灘。

陳謄晃了晃罐子，還剩一半，笑著說:“要來一口嗎？”

淩初年冇喝過啤酒，陳謄不問還好，這下他生出了好奇，躍躍欲試，想嚐個味。

“冇什麼度數的，不會喝醉。”陳謄慫恿著，把啤酒往淩初年麵前送，淩初年接過，猶豫片刻，抿了一小口。

他脖子微仰，尖尖的喉結小幅度地滾了滾，陳謄就這樣看著，挪不開眼。

“好不好喝？”他殷勤地問。

舌苔還殘留著苦味，味道怪怪的，既不像飲料，也不像酒，淩初年直言道:“不喜歡。”

就知道淩初年會這麼說。

陳謄一口悶完，把罐子捏扁，揚手扔進門邊的垃圾桶。

淩初年猛地意識到，他們喝了同一罐啤酒，似乎唇還印在同一個對方。

腦海中浮現出“間接接吻”四個字，臉頰漫上一層薄紅。

陳謄調侃道:“不是一般，還行，就是不喜歡，這麼高要求，得達到哪條線纔可以喜歡？”

淩初年以為陳謄又在嫌他挑，發膩的雪糕都不甜了，剛纔的羞澀也一併消失，悶聲不吭。

打破沉默的是一個訊息推送鈴聲。

【易塵:年年，我下午要飛京都了，有空嗎？】

【淩初年:我不在溯州。】

【易塵:騙我？】

【淩初年:冇有。】

還附送了一張風景圖。

【易塵:旅遊嗎？這是哪兒，挺漂亮的】

【淩初年:陳謄老家】

對方沉寂良久，纔回複了一句感歎“年年長大了”。

自從和易塵說開後，易塵經常會找他聊天，但冇再提感情上的事，也冇有糾纏，還是記憶中的那個大哥哥，彷彿那兩次表白從未發生過。

淩初年光顧著回訊息，甜筒融成水流了他滿手，等他發現時，行動快過思考鬆了手，甜筒吧唧掉在地上。

一不小心乾了件壞事，他不知所措地看向陳謄。

陳謄原先在偷瞄螢幕，但他不是有意的，誰讓淩初年把手機放得那麼低，他隨便就看到了，幸好反應迅速，不然就被逮住了。他拉過淩初年的手，托住手腕，用紙巾將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乾淨。

他捏著瘦伶的指骨，抵不住吃味，佯裝不經意地問:“易塵找你有什麼事嗎？”

淩初年像隻慵懶的貓咪，攤開柔軟的爪墊，任由陳謄擺佈，不疑有他，如實答道:“他要回京都了，可能想約我出去玩吧。輕點，弄疼我了。”

陳謄放輕力道，哼了聲:“他還挺閒。”

淩初年不解:“你陰陽怪氣什麼？”

陳謄哽了一下:“有嗎？冇吧，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怎麼還偏袒他。”

淩初年都不知道自己哪裡有私心了，冤得很:“你這種，是不是叫做無理取鬨。”

陳謄:“我還會胡攪蠻纏，要試試嗎？”

淩初年:“……”

他又開始不要臉了。

陳謄的拇指虛摁在脈搏上，感受著一下一下地搏動，漸漸地，他的心跳好像與它同頻共振。他突發奇想地蓋住淩初年的手，掌心相向，展示給淩初年看:“比我的手小。”

淩初年不甘示弱:“但比你白。”

陳謄接了一句:“天生麗質。”

淩初年:“好好說話。”

陳謄看著疊在一起的手，笑意漸濃，隻要他握住，淩初年就無處可逃，而心中翻攪的疑問隨著這個念頭的產生，呼之慾出。

“你討厭我的資訊素嗎？”

“資訊素”三個字落進淩初年的耳朵裡，他條件反射性蜷了蜷手指，指尖刮蹭著陳謄的指腹，他縮回了手，說:“不討厭。”

“那這樣呢？”陳謄起身，跨越距離抱住淩初年，還釋放出一絲資訊素。

淩初年發愣，雙手僵在半空無處安放，被莫名其妙的擁抱驚到，緊接著鼻子縈繞了淺淡的橙味，他恍惚著，渴望汲取更多，陳謄卻催得緊。

“不討厭，你的資訊素很好聞，像夏天的，”他頓了頓，“橙子汽水的味道。”

淩初年第一次這麼誇他，陳謄壓不住上揚的嘴角:“還有呢？”

高匹配帶來的影響力可不容小覷，而且淩初年已經習慣了陳謄的資訊素，根本不會有任何牴觸，他暈乎乎的，脫口而出:“讓我很舒服。”

“！！！”陳謄抓著淩初年的肩膀，剛對上那純澈的眼眸就敗下陣來，他遮住了淩初年的眼睛，更濃鬱的資訊素網織成籠，將淩初年圍裹起來。

淩初年冇有反抗，隻是呼吸急促了幾分。

上半張臉在他的掌控中，陳謄盯著水潤的唇，唇珠沾著瀲灩水光，活色生香，想起了豔紅小巧的舌尖，情不自禁地俯下了身。

彼此氣息猝然交纏，淩亂得一塌糊塗，淩初年似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手指摳著椅子，靜靜地等待降臨。

這一刻，陳謄真的很想不顧一切地親下去，然後立馬錶明心意，淩初年同意了最好，要是拒絕的話，他就死纏爛打。可是還不行，時間和場合通通不合適，而且他感覺淩初年對他的縱容並不是因為喜歡，而是想拽住一條能把他帶離迷惘和低迴，擺脫恐懼和孤獨的繩子，就像他對資訊素的需求和被噩夢困擾時往他懷裡鑽一樣，隻不過在需求層麵多了些許感情色彩。

他還冇真正走進淩初年的心底。

微毫之差，千鈞一髮之時，陳謄用極大的理智拉扯住他的衝動，錯開了淩初年的臉，轉而挨著他的肩頭平複片刻，慢慢將資訊素收好。

風扇還在轉，雪糕徹底化成了水，不知過了多久，淩初年推開陳謄，說:“還是黏黏的。”

“外麵有水龍頭。”

陳謄想去碰淩初年，被故意躲開了，淩初年也不看他，無頭蒼蠅似的慌不擇路，差點撞到門。

陳謄打掃好地，又拖了一遍，出去時，淩初年正站在那顆百年榕樹下，抬頭仰望，像一位虔誠的信徒。

虯枝屈曲的榕樹繫著數不清的紅繩，條條垂落，有的鮮豔，有的褪色了，承載著人們最真摯的祈禱和祝福。

陳謄注視了淩初年的背影良久，纔信步走過去。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