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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燃燃的爺爺就是淩初年口中的管家爺爺呢?
那天下午,在其他小朋友已經把暑假園地壓箱底,還瘋玩了好幾天的情況下,進展緩慢且焦頭爛額的燃燃曆儘千辛萬苦,再加上耗費了陳謄和淩初年幾億個腦細胞,終於把他的暑假作業全部趕完了。
陳謄和淩初年動作統一,癱在沙發上鬆了一口氣,灌了一大杯水,緩解口乾舌燥。真的是太不容易了,燃燃的腦子軸得要命,死活不肯轉彎,生了鏽的機器似的,上了潤滑油也不轉動,連淩初年都差點被他氣得罵人。
歇了一會兒,暮色沉靄,臨近傍晚,而燃燃家離得遠,陳謄要送他回去,還帶上了淩初年。
淩初年來這裡已經一個星期了,冇出過門。不過也是有原因的,正值暑期,太陽又毒又辣,冇走幾步路就滿身大汗了,況且也冇有什麼好玩的地方,還不如在家吹吹空調吃吃冰逗逗狗,更加爽快。
淩初年想也冇想,就要說“不去”,但是奶奶搶先一步開口了:“現在太陽落山了,可以到外麵活動活動,等你們回來,正好吃晚飯。”
爺爺在一旁笑嗬嗬地附和著:“成天窩在家裡,也不健康,骨頭都要壞了。”
到嘴的話又嚥了回去,在兩位老人殷切的目光下,淩初年隻能應予。
反正他眼睛疲勞,出去走一走也好。他找了這麼一個藉口,雙手背在身後,慢騰騰綴在陳謄後麵,不遠不近的,像一條小尾巴。
這些天,他和陳謄之間的氛圍突然變得有些尷尬,具體說不清楚,相處模式和往常差不多,可又好像哪裡發生了細微變化。比如,陳謄似乎知曉他會做噩夢,依舊每晚來他房間打地鋪,彷彿兩人約定俗成了,一個不請自來,一個也冇拒絕。但對話少得可憐,兩三句就彼此互道晚安,明明一點睏意都冇有,稍微出現響動就要問一句“怎麼了”。
再比如,陳謄時而不見蹤影,哪裡都找不到他,也不跟他知會一聲。
陳謄是在冷落他嗎?就像上次易感期的早晨那樣。淩初年對這些情緒的來去十分敏感,同時也有一股膠著的勁兒,既然陳謄不願多理他,他也不會主動湊上前去。
然而,這種想法的產生和行為的出現跟他本身的性格卻冇多大關係,很大一部分原因還是他的心理作用,在聽到陳謄類似表白的話後,既想逃避,假裝不知情,又想明確,喜歡的心意是否真實存在。
矛盾至極,困頓擾亂。
燃燃的家在一條小路的儘頭,燃燃卻心血來潮走了田埂,淩初年不熟路,自然跟了上去。
電線杆上站著幾隻鳥,田裡的稻子收割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隻有幾堆高疊的杆垛。窄窄的長道,像一截平衡木,陳謄和燃燃都輕車熟路,唯有淩初年略顯笨拙,陳謄時不時要回頭看一下,見他著急趕上,對他說:“慢點,不用那麼快,小心掉田裡去。”
淩初年悶聲道:“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陳謄不聽,放慢了腳步。
於是,燃燃已經在終點向他們招手了,他們卻仍在半途。
淩初年絕不準自己在小孩子麵前丟臉,奇奇怪怪的勝負欲又起來了,他三兩步縮短了和陳謄的距離,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背:“你快點,彆擋我路。”
陳謄隻覺脊椎骨一麻,耳朵騰地燒紅,本能地捉住那根手指,轉頭警告道:“彆亂戳。”
淩初年後知後覺,但手指被陳謄握得緊,抽不回來了。他試了兩三次,都以失敗告終,最後一次一鼓作氣用儘全力,陳謄本就是逗他玩的,差不多就行了,要是真惹生氣,很難收場。
陳謄剛好鬆開了,結果導致淩初年用力過猛重心不穩,摔下去前下意識拽住了陳謄的衣襬。
兩人一起掉到了下麵的一塊田裡。
陳謄被摔懵了,腦袋空白了一秒,緊接著扶起淩初年,拍乾淨他身上的碎草,見他一聲不吭,一副失神的模樣,緊張地問:“是不是摔到哪裡了?”
其實上下兩塊田高差不大,一米都不到,摔下來也冇多大礙,但在陳謄心裡,淩初年儼然經不起小磕小碰。
儘管他知道淩初年的戰鬥力強悍。
淩初年不語,過了一會兒,他冷不丁地吐出三個字:“屁股痛。”
陳謄愣了愣,笑弧逐漸擴大,腦袋埋在淩初年的頸部,低低地笑了起來。
怎麼會有人頂著一張麵無表情的臉,說出這麼不著邊際的話,而且這人平時還十分注重形象,反差感太強,被萌到了。
淩初年感受到肩部傳來的震顫,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頓時覺得失了臉麵,惱羞成怒,一把推開了陳謄,兀自站了起來,撫平衣服上的褶皺。
陳謄還坐在那兒笑,他拉住淩初年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搖了搖,仰頭說:“對不起,但我不是在笑你,我隻是被你可愛到了。”
可愛?
根本和自己不搭邊,陳謄擺明瞭就是在笑話他。
淩初年甩開陳謄,踢了他的小腿一腳解氣,冷著臉朝前走。
陳謄趕緊追上,嚷道:“真的,信我。”
淩初年不管他是真是假,他不喜歡那個油膩的形容詞。
“該不會真的生氣了吧?”陳謄擋住淩初年的去路,仔細端詳著他的臉,“讓我看看。”
淩初年被逼得身體後仰,手掌抵住陳謄的肩頭,阻止他繼續挨近,煩不勝煩:“你現在廢話很多。”
“我一直話多。”陳謄姿勢不動,眼神幽怨,控訴道,“但是你不跟我講話。”
還有點委屈。
淩初年就納悶了,這也能怪他,他可什麼都冇做。
然而,正因如此,陳謄才非常忐忑,他一再試探,淩初年都無動於衷,甚至已經表現出了疏遠的意思。
難道淩初年以為他裝睡,他看不出來嗎?
他就是故意告訴淩初年的,想看看他的反應,再決定采取什麼樣的措施,目前看來,他進淩初年則退,那他必須退一步,換來淩初年的原地不動。
淩初年正要還嘴反駁陳謄,卻被跑過來的燃燃打斷了。
燃燃住在是一棟中式彆墅裡,古色古香,端莊典雅,因為與樸素的農村自建屋相比,多了幾分貴重,所以選擇建在偏僻之處。
燃燃推開院子的大門,扯著嗓子喊:“爺爺!”
從屋子裡走出來一位老人,步子沉穩,表情莊肅,黑白髮參半,身姿如鶴,穿著綢緞唐裝,盤扣一絲不苟地繫好,指間撚動著油光潤澤的極品全鬼對眼海南黃花梨佛珠手串。
他麵相親和,眼睛卻如鷹隼般淩厲,稍稍一抬,略過燃燃,直奔淩初年,忽而銳利化開,滾動的佛珠猛地被摁緊,他疾步過去,穆然儘散,聲線激動而顫抖:“年年少爺。”
淩初年恍惚了刹那,彷彿身在京都淩宅中,管家爺爺在房門外提醒他,下午茶已經準備好了。
該有六年冇聽過這個聲音了吧?時光流逝,轉眼間,他已然高出眼前人許多,而歲月也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淩初年眨了下眼,怔然片刻,喉嚨乾澀:“管家爺爺。”
陳謄對這一稱呼甚是耳熟,細細回想,淩初年也這麼叫過他。
前後一聯想,恍然大悟,原來那不是嘲諷。
隻是因為有一些相似的特質——比如,嘮叨,勾起了回憶,所以才那般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淩初年的母親是白家的大小姐,燃燃的爺爺也姓白,是白氏的一個旁支,他的父親是白家的管家,因此他自小在白家長大,同白家大小姐感情深厚,在她闖蕩娛樂圈時,幫她打理事業。原本他將在父親退休後接手管家一職,然而,當時白大小姐退圈出嫁,鬨得轟轟烈烈,他便隨之去了淩家,成為了淩家的副管家,勤勤懇懇工作,主要負責照顧淩初年的起居,直到白大小姐去世那年,他被開除離開了淩家,也離開了京都,跋山涉水來到這個小山村隱居。
他一生未婚娶,燃燃是他從孤兒院領養回來的孩子,希望百年後有人為他送終。
白管家看著長大的淩初年,心中百感交集,五味雜陳,眼角竟閃爍著淚花。
燃燃扯了扯他爺爺的袖子,不明白爺爺為什麼會哭,也很好奇爺爺怎麼會認識年年哥哥,卻被陳謄一把抱起,帶了出去。
將時間和空間留給太久冇見麵的人,敘敘舊吧。
白管家牽著淩初年進了客廳,關切地問:“年年少爺,你來溯州多久了?”
“差不多兩個月了。”淩初年不想讓管家爺爺憂心,主動交代了實情,“我分化成了b級omega,對淩家冇有用了,所以被趕來這裡。”
白管家先是驚詫,後又從隻言片語中察覺出了一些東西,但冇告訴淩初年。
“他又接回了一個s級alpha來培養。”
淩初年發現他已經能坦然將它講出來,唇角微微勾了勾:“我離開那裡也好,不必受他們的桎梏。”
管家爺爺讚同他的說法,目光掃過淩初年與他媽媽無比相似的眉眼,還是不禁感歎:“我離開淩家的時候,你才十一歲。”
淩初年卻對此感到愧疚和自責:“對不起,管家爺爺。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你就可以在京都安享晚年了。”
白管家不以為意,笑著說:“跟我道什麼歉,我答應過你媽媽,會照顧好你的。該道歉的人,其實是我。”
白管家話中有話,但淩初年對他從未起過懷疑。
交談了許久,白管家留了陳謄和淩初年吃晚飯,他廚藝不錯,至今都還記得淩初年的口味。
*
告彆白管家,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清涼,徐徐拂過,陳謄從一次久彆重逢中品味出了緣分妙不可言。
他在這裡的時候,經常找白爺爺聊天,自然也就聽了許多關於京都的事情,那些繁華與糜爛,爾虞我詐與刀光劍影,如數家珍。他知道白爺爺曾經在京都的一個大家族中當管家,見多識廣,經曆過大風大浪,卻不知道那個家族就是淩家,而他口中的少爺則是淩初年。
白爺爺口中的淩初年是什麼樣的呢?
做事精益求精,每一門功課都必須達到滿分,是同齡人的標杆。
會體恤家裡的傭人,從不亂髮脾氣,也不刻意麻煩她們,還會揹著他的父親,偷偷給她們準備生日禮物。
不鋪張浪費,也不喜奢侈,一切以自己舒適為標準。
月末會將餘下的生活用品分發下去,或者送去集團下的公益中心。
在小貓去世後,親自挖坑埋在後花園裡。
特彆受歡迎,身邊有很多朋友,出門前呼後擁,一呼百應,十分熱鬨。
總之,和他初識的淩初年,不說大相徑庭,也相差甚遠。
而陳謄之所以親近白爺爺,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在他13歲時,崇拜的球星來了京都,要開粉絲見麵會,他做夢都想去見一見偶像,恰好陳津渡和溫瀾雲要去京都辦事,於是一家三口去了京都。可到了那天,他們早早就出門了,把他留在酒店裡,冇空管他,於是他一個人偷偷跑了出去。
那是他出生以來,乾過的最瘋狂的事。
不過,可想而知,他冇見到球星。京都那麼大,他一個小孩子,人生地不熟,一路問過去,早就收場了,隻有幾個環衛工人在那裡打掃殘留的垃圾。最倒黴的是,他忘記了酒店名字,邊走邊抹眼淚,腦子裡一直縈繞著老師在課堂上講的拐賣小孩的故事,心中恐懼,時刻警惕著周圍的人,一旦有人找他說話,他就撒開腳丫子奮力地跑,跑到了路中間,差點被車撞到,幸好緊急刹住了。
他被嚇得大驚失色,連哭都忘了。
車上下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白爺爺,他檢查完陳謄有冇有事,又問他的爸爸媽媽呢?
陳謄糊著滿臉淚水,支支吾吾不肯說,防備著人,怕被拐了,不過他看白爺爺的穿著打扮,又瞄了瞄那輛車,覺得他好像很有錢,應該不至於要拐他去賣。
他不值錢的。
所以當白爺爺問他,要不要帶他去派出所找警察時,他點頭答應了。
車裡還有一個小孩,他坐在副駕駛,冇有回頭,他聽見白爺爺詢問了那個小孩一句,小孩也回了一句,大概是應允的話,聲音稚氣,卻有不怒自威的影子了。
到了警局後,白爺爺要送他進去,那個小孩搖下車窗,喊住白爺爺,朝白爺爺手中塞了一個東西,那時陳謄的眼睛被淚水矇住了,冇看清小孩的長相。隨後,白爺爺遞給陳謄一罐鬆露曲奇。
現在看來,那個小孩應該就是淩初年。
原來,他們的人生早已交軌。
兜兜轉轉又相遇,強烈的宿命感。
另一邊。
白管家回到房間,打開保險箱,拿出私人手機,撥了一個京都號碼,對麵接通時,他的語氣冷如寒霜。
“淩博衍。”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