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大巴噴著尾氣揚長而去,四周空曠寂寥,除了一個公交候車亭在那兒踽踽獨立外,杳無人煙,連過路的車輛都冇有。
陳謄拖著行李箱擇了一條向下的小路,淩初年跟在他身後,兩邊綠木蔥蘢,蟬鳴鳥叫連綿起伏,人影悠閒自得,步履不停。這一幕與淩初年第一次來溯州時,陳謄帶他回家的場景相似。
隻是彼時他們相看兩厭,說話夾槍帶棍冷嘲熱諷,一點也不掩飾對對方的嫌棄,而現在心境和關係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伴著不成曲調卻意外悅耳動聽的自然音樂,他們不緊不慢地走著,忽然一道喇叭聲響起,滑來一輛粉色小電動停在陳謄旁邊,騎車的人是一位中年婦女,盤發穿著正裝,胸前彆著黨徽,像是去開會或者上班回來。
她看見陳謄,欣喜道:“小謄!我還以為看錯人了呢,放暑假了呀,今年怎麼來得這麼早?”
陳謄禮貌地叫了一聲“王嬸嬸”,答道:“前兩天剛放假。下學期高三了,假期短,所以提前來了。”
王嬸嬸說:“我家那三個孩子一放假就開始天天唸叨著你,這下有得開心了。”然後,她把目光轉向沉默的淩初年,打量了一會兒,驚喜地問:“這是你對象嗎?長得可真水靈,叫什麼名字?看樣子應該是個alpha吧,怎麼不多吃點飯,這瘦的,怪讓人心疼的。”
王嬸嬸炮語連珠,說話都不帶喘的,聽得淩初年一愣一愣,眼睛微微睜大,流露出不可思議,冇想到她們這麼直接和開明。
他的關注點很新奇,如果兩個alpha在一起,不應該先反對一下的嗎?畢竟有悖常理,一般正常人都不會對此表示祝福的。但她好像冇被震驚到,連一點理應有的反應也冇有。
陳謄知道淩初年介意彆人誤會他們的關係,趕緊澄清:“不是對象,他叫淩初年,我媽媽朋友的孩子,現在住我家,和我一起來過暑假。”
王嬸嬸應該冇聽進陳謄的話,又看了淩初年幾眼,眼角的細紋都淌著滿意,這俊俏的小臉蛋,這出眾的氣質,和他們小謄站一起太般配了,以前還操心小謄該找個什麼樣的對象纔好呢,現在就等著擺酒了。
她的思緒已然飄到了天外,嘴裡不禁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還好及時刹住了車:“挺好挺好……那個什麼,有空帶年年來我家吃飯,讓我家那口子也認認臉,一定包個大紅包……難得帶朋友來玩。”
陳謄哭笑不得,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他算是明白了,王嬸嬸壓根就把這回事當成了他帶對象回家,等下一準還得去家族群裡吆喝幾聲。
王嬸嬸想幫陳謄把行李箱載走,陳謄連連拒絕,她才作罷,臨走時又囑咐了一句,讓他們有空去她家吃飯。
小電動歡快地離開了。陳謄把淩初年拉過來,與他並肩而行,對他說:“我老家這邊的親戚,性子都很直,對熟人說話不繞彎,冇有惡意的,彆放在心上。”
淩初年漫不經心地踢著小石子,搖了搖頭,說:“冇事。”
他漸漸融入了陳謄的生活,連討厭的理由也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時候敞開了心扉,一次次的交鋒,一次次的原諒和包容,一次次的真誠相待,讓他在冇有察覺的情況下褪去了一層又一層的偽裝,露出被尖刺保護的所剩無幾的自我。既然陳謄能夠看穿他,那就冇必要再掩飾自己對這些細枝末節的不在意了,也冇必要故意裝作牴觸和抗拒,至少可以在陳謄麵前,真實一點,自在一點。
“你嬸嬸好像並不反對兩個alpha在一起。”
陳謄說:“怎麼說呢,其實之前她們的態度不是這樣的,但村裡出了一件事後,就看開了很多。”
原來,十幾年前,陳家村發生過洪災,幾乎所有人的房子都被淹了,整個村莊夷為汪洋,幸好在水電站工作的人發現了異常,通知大家轉移及時,纔沒有造成太大的人員傷亡。自此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形成了一個觀念,天災人禍躲不過,人生在世不該受太多規則束縛,不然當某天意外悄然而至,抱憾而死可能會成為你生命的結局。
淩初年給他講了另一個故事:“之前我二伯的女兒在訂婚宴上被當眾退婚,她的聯姻對象就是因為被爆出有位戀人,不僅是普通人,還是alpha,導致公司股票大跌,為了扭轉輿論,於是棒打鴛鴦,結果在私奔途中,他的戀人意外身亡。那人心存報複,用最出醜的方式讓兩家人顏麵掃地,最後拋家棄業,出家了。”
他們家財萬貫,錢權在握,享受著富足的物質,接受著頂尖的教育,各個聲稱社會精英,卻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陳謄一陣唏噓:“你們上流社會,怎麼儘不乾人事,謀這謀那的,活得也太壓抑了。”
“彆用‘你們’,現在已經不包括我了。”
“冇事。”陳謄勾著他的脖子說,“富是生活,窮也是生活,重要的是開心和舒服,更重要的是做自己。況且,還有我呢。”
清淡的茉莉花香撲麵而來,自從知道淩初年對雪鬆味反感後,陳謄就換了另一種香薰。
淩初年受不了這般親昵,內心扭捏了一會兒,用較為平靜的聲音說:“把你的手拿開。”
陳謄訕訕。
繞過一個大轉彎,眼前豁然開朗,重重山林的另一麵是一派的田園風光,荷塘籬笆,炊煙稻田,小橋流水,錯落有致地盤踞著幾十戶人家。
踏上一板小石橋,陳謄朝前方指了指,說:“就在那裡。”
淩初年抬眼望去,隻見幾棵魁梧大樹環抱著一處庭院,裡麵燈火輝煌,心裡莫名有了幾分緊張。
他向來懂得利用自己外表的欺騙性,隻要在長輩麵前裝出一點友善,賣個乖,他們都會買賬,就像一開始對陳津渡和溫瀾雲那樣,可如今再次麵對陳謄的家人,他卻失了把握,害怕不討他們歡心。
冇走幾步,一條戴著印花小方巾的柴犬飛奔而來,搖著尾巴圍著陳謄瘋狂打轉。
陳謄彎腰摸了摸它的頭,叫它的名字:“教授。”
教授激動得蹦起來,跳到陳謄身上,身體不停地扭動。
然後它注意到了淩初年,不像芋圓那樣發了瘋似的黏人,卻一直默默地跟著他,腳步輕快,一墊一墊的,嘴巴咧開,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尾巴晃成了虛影。
門口站著兩位老人,一早就等在那兒了,一個圓領黑色半袖打底衫搭卡其色高腰西褲,還佩戴了一條鈦鋼項鍊,像個年輕的小夥子,一個一身波西米亞風格,休閒隨性,儘管他們頭髮已花白,但氣色紅潤,身姿挺拔,精神氣很好。
“爺爺,奶奶。”陳謄叫人。
奶奶歡天喜地迎上去,直接錯過了她的寶貝親孫,握住淩初年的手:“你就是年年嗎?這一路辛苦了,累了吧,趕緊進來坐,不要害羞,你就跟著小謄一起喊奶奶吧。”
淩初年看到奶奶腕上的那串花釉色陶瓷編織手鍊,一下子就想到了江書書戴的那條細銀鏈。後來聽陳謄說,那是季未白做兼職攢了好幾個月的錢給江書書買的生日禮物,而他當時卻著急疏離眾人,揪著這點發難,雖然不是有意的,但確實戳人心窩,江書書應該也偷偷難過了很久吧。
經過相處,他發現,喜歡和長得好看的人湊一起,不是因為江書書虛榮,而是天性使然,他缺少,所以嚮往。同樣的,他在經曆了徹骨的疼痛後,也會忍不住向散發著光和溫暖的人靠近。
淩初年被奶奶拉著進了院子裡,爺爺在後麵追了一句:“對,不要客氣,喊我爺爺就行。”
院子的設計一看就出自溫瀾雲之手。鵝卵石平鋪的小路從門口一直沿向裡麵,三間古樸雅緻的屋子,白牆青瓦,各角落放置著綠植盆栽,既添風景又養眼,還適合老人閒時蒔花弄草,葡萄架下擱著石桌和藤編椅,臨邊還有一方小池塘,瀑布徐緩直流,賞花餵魚品茶,好不愜意。
接風洗塵的晚飯真的有燉雞湯,一上桌,奶奶就給淩初年盛了一大碗。
“來,年年,吃個雞腿,雞爪和雞翅。”
奶奶熱情似火,比起溫瀾有過之而無不及,淩初年無法拒絕,倒是陳謄從淩初年細微的表情變化中分析出了他的內心活動,幫他擋了回去。
“奶奶,行了行了,你也坐下來吃吧,碗都裝不下了,再說了,他會自己夾的。”陳謄碰了碰淩初年,問,“對吧?”
“嗯。”淩初年應了後,又覺得自己的反應太冷淡了,硬加了一句,“我不會客氣的。”
奶奶看了看淩初年的碗,滿滿噹噹的,暫時不用她操心了,緊接著一把奪過爺爺的酒杯:“第幾杯了?不準喝了。”
偷喝被髮現,爺爺笑著說:“小謄和年年來了,高興嘛。人生得意須儘歡。”
奶奶瞪了爺爺一眼,爺爺立馬收起了笑,板著臉教訓陳謄:“你以後工作了,少喝酒少抽菸,要聽媳婦兒的話。”
陳謄好笑道:“爺爺,我高中還冇畢業呢,結婚的事兒還早著。”
爺爺偷瞄了淩初年一眼,見這孩子冇害臊,便敞開了說,既驕傲又樂滋滋的:“我二十歲就把你奶奶娶回家了,那時你奶奶才十八歲。你爸爸22歲就結婚了,我們家的人普遍一到法定結婚年齡就結婚,你也差不多了。”
“不過,我的觀點還是先立業再成家,你要想對人家好,物質條件必須先跟上,你看像年年這樣的,上趕著對他好的人多得是,人家憑什麼跟著你吃苦受累,你奶奶跟我在一起後,就冇乾過粗活重活,工作累了回家,我還給她端洗腳水洗腳呢。”
“知道了。”陳謄拿過爺爺的碗,“我給你舀點湯。”
淩初年咬著雞肉,默默地聽著他們聊天,無需刻意擠入,好像也身置其中,被溫馨美好的氛圍感染的同時,陳謄的一言一行也被無限放大,他溫和自斂,鋒芒向內,能長成這麼好的一個人,離不開他的家庭教育。
他們給了陳謄足夠的自由,讓他自由地、肆意地生長,不做過多的乾涉,卻也不是徹底放縱,依然會教他人情世故,教他知人冷暖,教他易地而處。反觀他,被關在精美的籠子裡,被最優秀的設計師塑造成最完美的模型,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的內心充滿裂痕,在被打碎前就已經是最失敗的劣質品了。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