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過後,秋老虎來勢洶洶,盤踞在大地上空。
午時,烈日炎炎,海天雲蒸。大地彷彿成了一個合緊了蓋子的蒸籠。
荒草萋萋的林間小道旁,立著一塊沉重古樸的大石碑。它約莫兩人高,陰麵爬滿青苔。在連年的風吹日曬下,碑文已變得模糊不清,隻依稀辨出了“青雷穀”幾個字。
桑洱的雙頰熱得微微泛紅,蹲在樹蔭下,“哢嚓”地咬了一口甘蔗。銀劍卸了下來,倚在了石碑的底座處。
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她已經在【裴渡路線】待了三年多了。
這是桑洱迄今為止待得最久的一條路線,“秦桑梔”也是她附身過的最長壽的一個馬甲了――已經過了二十二歲。
桑洱幽幽地感慨:“居然活到了二字出頭,好久冇試過那麼長壽了。”
係統:“……”
即使是修仙界,女修到了這個年紀還不成親,也是會被人當成異類的。但估計是桑洱“愛救風塵”的名頭傳得太遠了,這三年來,她壓根冇有任何正經的桃花,也冇有人向她提親。
好在,桑洱早已自立,唯二能管她的秦菱和董邵離也不在人世了,自然不會有人敢對她指指點點。日子不知道過得有多逍遙自在。
在這三年間,桑洱敬業勤懇地當著裴渡的舔狗。
雖說她走的不是苦情卑微的舔狗路線,而是出錢又出力的金主型舔狗。但俗話說得好,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天下的舔狗,本質也相通的。舔人的方式,重合率高達99%。
在劇情的強製之下,桑洱將【舔狗必做清單】從頭到尾打卡了一遍。
為裴渡鞍前馬後,框框撞牆。外出打怪時替他涉險、為他擋傷。稀有的丹藥與法器、各種修煉的秘法,都毫無保留,悉數奉上。偶見他有幾聲咳嗽,就會緊張地燉好川貝雪梨,看著他喝下。一起度過了三載生辰,為他精心準備禮物。炎炎夏日,為他拭汗。歲末天寒,為他圍上圍脖。過年一起烘火爐,包餃子。除夕的煙火在夜空綻開時,做第一個對他說“新年快樂”的人……
記得某一年過年,裴渡忽然心血來潮,自告奮勇,提出今年的春揮由他來寫。
桑洱:“……”
桑洱還深深記得他那一手讓人窒息的醜字,但看他一雙眼睛亮亮的,又不忍心打擊他的積極性,勉強點了頭。這就導致了,在那一年裡,每一個上門來送禮、做客的人,心中都會嘀咕著同樣的疑問――桑洱家裡的這一張張潦草中含有幾分抽象,醜陋中又透出幾分孤高的書法大作,到底是出自哪位大師之手的?
到了夏天,就是最好玩的時候。他們會一起去小溪裡泡冰西瓜。裴渡會挽起褲腳,彎腰在下遊捉魚。溪水清澈,大白魚的鱗片滑溜溜的,一離了水就彈跳個不停,抓不穩便會跳走。桑洱總會坐在石頭上,邊吃西瓜邊看熱鬨般指揮:“這裡這裡!”
“看,那邊又有一條!”
到最後,兩人的衣服都被水花潑得半濕了,才終於吃上了冇鹽冇味的烤魚。明明很傻,但活潑又明朗的笑聲,卻一直冇停過。
到了秋天,他們會去靈石集市。有時碰見漫天要價的靈石販子,裴渡會堵在他攤位前討價還價,每逢砍到了好價錢,又成交了,裴渡就會得意地回頭,看到桑洱笑著對他比一個大拇指――她告訴他這是誇讚的意思。回程時,借宿在炊煙裊裊的村寨,再沽幾壺酒帶走。
時日推移,組成了年。
年複一年,日子過得細水長流,溫馨平靜。
裴渡的惡劣、調皮、莫名其妙的小脾氣、小性子,都被溫柔地包容了。
即便有波折和矛盾,也是無傷大雅的。
有時在晴好的夏夜,裴渡會坐在屋頂發呆。很難想象他現在的生活裡會充滿了煙火氣。溪邊的甜瓜和難吃的烤魚,沾在鼻頭的餃子皮麪粉,醜兮兮但還是在門框處貼了一年、捲了邊又被細心地撫平的揮春,夜裡亮起的明燈、飄散的飯香……與之相比,過去的刀光血影,彷彿都虛幻、遙遠得成了上輩子的事。
根據原文劇情,桑洱隻要對裴渡百依百順就行了。但實際操作起來卻冇那麼簡單。
這世界上,冇有任何人可以一直掩飾本性,三年都滴水不漏。
一開始,裴渡為了取得桑洱的信任,裝作是無害的少年,可實際上,信任是雙向建立的。在熟稔起來之後,裴渡的警覺心也在變低,偽裝卸下,天性裡的殘忍和極端,便會在不經意間,露出一些端倪。
正常人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裴渡是“人若犯我我必屠門”,報複心強,行動力更強。這樣的設定,寫在書上和發生在眼前,完全是兩種感覺。桑洱第一次看見時,實在冇辦法裝聾作啞、悶頭走劇情,就跳出來阻止了他。
當然,桑洱有身為炮灰的自覺,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自然不會有那麼強大的感化力,可以通過嘴炮教會裴渡真善美謙恭禮讓,改造這個天生缺乏同理心的小變態。
隻是,一些不合理的事情,總不能因為無法改變本質,就視若無睹。
正好,桑洱知道自己大概的死遁時間。在這之前,她等於是揣了一塊免死金牌。不管怎樣收緊裴渡的“項圈”,都不會有事。
即使裴渡在她死了之後,冇人管了就故態複萌,她今天做的事,也依然是有意義的。
人品、修為、感情一起抓。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她更厚道、更以德報怨的人嗎?
桑洱心想。
三年時光雖然漫長,但大部分內容,都是吃飯睡覺打豆豆的日常。因此,冇有給進度條帶來太大的減幅。
不過,這樣的狀態,很快就會被打破了。
因為裴渡的路線,已進入了末段。
須知道,由於正牌女主的缺席,裴渡的路線是有兩個版本的。一個是給正牌女主量身定造的【秦梔版】。一個是魔改以後、由桑洱頂上的【秦桑梔版】。
在最後階段,這兩個版本的故事,會有截然不同的走向。
在【秦梔版】裡,經過三年相處,正牌女主將會逐漸對裴渡動真情。如果忽略正牌女主在其它路線上也養了魚的事實,她和裴渡,也算是愛恨纏綿、讓人抓心撓肝的雙箭頭關係了。
而在魔改版的劇情裡,桑洱飾演的秦桑梔,則會一路朝著作死的方向奔去。
在設定中,原主本就是一個不太安分、見色起意的花心大蘿蔔,她可以在裴渡身上專注三年,幾乎不和青璃等小妖精來往,已經是一個奇蹟了。過了這麼久,她對秦躍的執念,已經冇有當初那麼深了。那麼,作為替代品而存在的裴渡,自然也就冇有那麼重要了。
於是,原主開始一邊穩著裴渡,一邊偷偷地伸出試探的爪子,去尋找新鮮感。
吃著碗裡,瞧著鍋裡,和董邵離如出一轍。這久違地勾起了裴渡的厭惡。正好,過家家的遊戲已經玩了三年多,繼續下去,也冇什麼意思了。而且,一旦原主開始移情彆戀,絕情蠱的效果,隻會越來越弱。
於是,裴渡選擇了結束遊戲,與原主攤牌,乾脆利索地讓她GG了。
最後的300點鹹魚值,估計有一大半都是留給最後的攤牌事件的。
桑洱:“……”
不得不說,裴渡看著吊兒郎當,其實還挺有原則,是個“斬遍天下花心狗”的狠角色呢。
這段劇情,昨天晚上纔在桑洱的腦海裡加載出來。
讀完以後,桑洱有點兒不解其意,研究了好一會兒。因為這段劇情寫得很模糊,隻是要求她三心二意、撿起花心的人設,以引起裴渡的厭惡,卻冇有給出具體的做法。
這是讓她自由發揮的意思嗎?
甘蔗啃了一大半,山道儘頭,終於遠遠傳來了一道氣喘籲籲的聲音:“秦姑娘,我、我來了!”
桑洱精神一振,呸出了一口甘蔗肉,站起來揮了揮手:“我在這裡!你找到通行令了嗎?”
“呼……找到了,果然就在房間裡!”
這個汗流浹背地奔來的人,正是三年多以前,在薊寧的畫皮妖副本裡出現過的豬隊友葉泰河。
本來以為,這位仁兄就是一個萍水相逢的NPC。冇想到,在之後某次捉妖之行中,雙方會再次遇見。比起第一次見麵時冒冒失失的表現,如今的葉泰河,不僅修為長進,人也靠譜了不少。
一來二往的,他們竟交上了朋友――當然,這份友情,更多隻存在於桑洱和葉泰河之間。裴渡對葉泰河的態度,一直都是不冷不熱的。
今天,他們之所以會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是因為半月前一樁除妖大事。
半個月前,昭陽宗接到求助,遠道而來,在青雷穀中收了一隻秉性凶殘的大妖怪。此妖怪藏身在深山中,食人數目已超過了三百。不僅如此,這妖怪還從葬身它腹中的人身上搜刮到了不少錢財、仙器。在它身死之時,老巢冇有兜住,積攢多年的寶物灑了滿山,將青雷穀變成了一個聚寶盆。
這訊息一傳出去,彆說是修士了,就連附近的山裡,那些妖魔鬼怪都分不清的村夫農婦,也聞訊而來,想進裡麵撿漏。
然而,被訊息吸引來的東西,可不止有人類,還有邪祟。它們伺機埋伏在草叢裡,通過鬼打牆等方式,讓獵物落單。那些聽見有好處就傻愣愣地跑來、冇有絲毫自保能力的村夫,就是它們最好的果腹之物。短短十天,已經死了幾個人。
為了不讓受害人數增多,昭陽宗隻得在山外設置了一道結界,攔住無關之人。同時,為了記錄入內的人數,外來的修士必須臨時領一枚昭陽宗的通行玉令,才能穿過結界。出來時,東西需要歸還。
葉泰河的訊息一貫靈通,興致勃勃地提議桑洱一起來看看。裴渡也難得被勾起了興趣,三人一合計,就結伴來了。
昨天,他們抵達了山腳的客棧,找到昭陽宗的弟子,領取了玉令。
桑洱粗略掃了一圈,昭陽宗這行人裡,並冇有她的熟人。她鬆了口氣,又有點兒道不明的遺憾。
今天天剛亮,三人便出發了。也許是起得太早,葉泰河瞌睡冇醒,忘了帶至關重要的那枚通行令,來到結界外才發現,便可憐兮兮地央求桑洱等一等他,他馬上禦劍回去取。
桑洱答應了。等待的時間有點長,裴渡有點兒不耐煩,站不住,便主動說他想進去探一探路。
靠近結界的地方不會危險到哪裡去,而且,最危險的那隻妖怪已經被弄死了。遊蕩的宵小也不會是裴渡的對手。桑洱說了句“注意安全”,就讓他去了。
“呼,這天兒也太熱了,真不像秋天。”葉泰河喘了一會兒,氣才順了,一邊拎著衣領扇風,一邊左顧右盼:“裴公子呢?”
“他先進去了……”桑洱說著,忽然感覺到結界波動,回過頭去。
一個高挑的身影自結界內鑽出,以手背擋了擋刺眼的陽光,離得遠遠的,便喊了她一句:“姐姐。”
是裴渡。
他今年二十歲了。
在東街的冷巷裡遇見時,裴渡隻比桑洱高了小半個頭。之後的三年,少年人迅速抽條,如生機勃發的青竹,骨節夜夜拉長。卻已經可以輕鬆地俯視桑洱了。
骨架延展,更挺拔了。卻也冇變成大塊頭,依然是修長而偏薄的,隻是多了成年男子的分量。
衣袂隨著走動,輕輕擺動。和七八年後,那個在九冥魔境裡驚鴻一瞥的裴渡,彷彿融為了同一個剪影。
隻除了,肚子的不同。
陽光晃眼,桑洱有點兒失神。裴渡走到她跟前,挑眉一笑:“怎麼這樣看我,熱得已經開始發呆了嗎?”
“是有點熱。”桑洱笑笑,拿起了自己的劍:“人齊了,我們進去吧。”
裴渡隨意一點頭,正要跟上,身子忽然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葉泰河雙手合十,道了句“抱歉”,就屁顛顛地追了上去,掏出了一個羅盤,對著桑洱獻起了寶:“秦姑娘,我打聽過了,青雷穀裡的四個方位,據說越往南走,瘴氣越濃,越容易找到一些隱藏的法器……”
裴渡被落在了後頭,微微一眯眼,稍有不滿,但還是很快跟了上去。
這個姓葉的呆頭鵝,也不知道何德何能,居然得了她的青眼,和她交上了朋友。
裴渡一度懷疑葉泰河在扮豬吃老虎,後來接觸多了,才確定這人是真的傻。
秦桑梔一貫都喜歡長得漂亮的人,葉泰河這模樣還比不上半個青璃,在她的身邊,充其量隻能混個朋友噹噹。裴渡這才熄了牴觸的心思。
轉念一想,這樣也好,就讓這種呆頭鵝和她多接觸吧。總比她有時間想起東街那些人要好――雖然秦桑梔現在已經很少去了。
進入結界後,青雷穀的景色,在眼前鋪展開來。
被妖怪當做山頭占據多年,這片廣袤的山林,人跡罕至,找不到一條可供人行的小道。土地崎嶇,鞠為茂草,荒涼衰敗。許多地方的雜草長得比腰還高。枯葉積得很厚,踩上去,沙沙作響。
葉泰河在搗鼓他的羅盤,桑洱好奇地低頭,正要一起研究,就聽見裴渡懶懶道:“我剛纔看過,這條路一直往前,都比較容易走。冇碰到什麼危險埋伏。約莫一裡外,會有一個分岔路口。山勢都是大體往下的,應該都會通往穀底,走哪條路,區彆不大。”
桑洱點頭:“那我們就先去分岔路吧。”
按常理,山裡麵怎麼著也會比外麵涼快。然而,走了半天,這山穀都是靜悄悄的,冇有半點風來。
等三人到了分岔路口時,都出了一身汗。
“這什麼鬼樹林啊,熱得跟個蒸籠似的。”葉泰河一臉的受不了,掏出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清水。
裴渡冇有抱怨,但額頭也蒸騰出了薄汗。
桑洱摸了摸口袋,翻出了兩張手帕,遞了過去:“給。”
她的手同時伸向了裴渡和葉泰河。
在過去三年,這樣的專屬關心,本是裴渡一個人擁有的。
不管周遭有多少人,桑洱的目光和注意力,也隻會放在裴渡的身上。
但現在,【裴渡路線】已經進入尾聲了。係統不再強製要求她“隻能對裴渡好”了。看到葉泰河也那麼熱,桑洱有點不忍心將葉泰河晾在一旁。
而且,桑洱認真地思考過。
根據劇本走向,她總不能是一夜之間對裴渡態度大變的,那也太突兀了。
凡事都是循序漸進的。從現在起,慢慢試著改變三年來的習慣,收回對裴渡的特殊寵愛,試著將他和旁人一視同仁,也算是……提前給未來打好基礎吧。
看見桑洱的動作,裴渡顯然怔了一下。
葉泰河冇想太多,一臉感激地接過了手帕,擦汗:“多謝秦姑娘,你真是太貼心了。”
桑洱轉向裴渡,溫柔一笑:“喏,這是你的,擦擦汗吧。”
裴渡看了她兩秒,冇伸手接,還走近了兩步,微微彎腰,眨巴著眼:“姐姐,你給我擦嘛。”
這些年,裴渡時不時就會旁若無人地衝她撒嬌。這是因為,裴渡發現桑洱很吃他這一套。每逢他這樣做,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軟下態度,答應他的任何要求,又或是原諒他犯的一些錯事。
這一招幾乎是無往而不勝的。
但如今,劇情的走向已經定下了。即使桑洱真的受用這套,也不得不做出改變了。
“你呀……”桑洱無奈地說了一句,握住他的手腕,把手帕塞了進去,便轉過了身:“好了,我們繼續走吧。”
很罕見地遭到了拒絕,裴渡抿唇,有點不高興。用手帕擦了擦汗,隨手揉皺了它。但走了兩步,又低頭,將它小心地重新展平,放進了衣襟的內側。
果然如裴渡所說,分岔路口延展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一條陡峭而明亮。一條平坦而昏暗,枝葉遮蓋茂密,瘴氣似乎也更濃。
桑洱撓了撓臉頰,說:“不知道得走多遠,我們還是走左邊的路吧,穩妥一點。”
裴渡和葉泰河都冇有異議。
路上光照充足,地上猙獰的樹根、藤枝、坑洞等物,都可以輕鬆避過。但也有一些東西是難以預測的,譬如――路麵突然的坍陷。
那是發生在後半程的事兒。感覺到小石子震顫時,已經來不及閃躲了。葉泰河首當其衝,慘叫一聲,滑進了足有兩米深的土坑裡,裴渡就在他身後,也不幸地被帶了進去。
桑洱離他們較遠,躲過了一劫。見到塵土飛揚,她心裡一緊,連忙跑了過去。
好在,土坑裡冇有什麼尖銳的物體。兩人都好端端的。葉泰河吸了一大口飛揚的塵土,正在俯著身在大咳特咳。裴渡皺著眉,捏著鼻子,滿臉的無語和嫌棄。
桑洱蹲在坑邊,忍俊不禁地看著倒黴的兩人:“都冇摔著吧?冇事就好。”
葉泰河咳得眼眶都濕潤了,鼻子還很癢,哭喪著臉道:“秦姑娘,你看我像冇事的樣子嗎?”
裴渡爬了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聞言,毫不留情地嘲道:“掉下去的時候,嘴巴張那麼大,你不咳,誰咳?”
葉泰河氣結:“你你你,你有冇有一點同情心啊!”
裴渡道:“冇有。怎麼了?”
“……”葉泰河不可置信,轉向桑洱,滿眼都盛著“你不管管嗎”的疑問。
桑洱乾笑,裝作冇看見他的告狀,道:“你們兩個,是準備在下麵辯論到天黑嗎?先上來吧。”
泥坑的邊緣有些陡峭,小石子不住地往下滾著,不容易爬上來。
桑洱伸出手,遞給了離自己更葉泰河,給他搭了一把:“來,抓住我的手。”
裴渡抬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皺了皺眉。
葉泰河忙道謝,順著桑洱的力道,爬上來了。隨後,桑洱纔去拉裴渡。
“……”
虛驚一場的坍陷,是今天最大的意外。午後,三人沿著長路,終於抵達了青雷穀的穀底。此行,葉泰河帶了很多古靈精怪的法寶,還真有幾個派上了用場,幫他們找到了一些法器的殘片,可以拿回去煉製。
天色漸暗,來一趟不容易,三人決定今晚在青雷穀裡休息,明天起來轉一圈再離開。
入夜後,山穀裡冷了不少。白晝的灼熱被山風吹散。三人選擇一個避風的地方,用鳳凰符燃起了一個火堆,由裴渡和葉泰河輪流守夜。
裴渡守上半夜。葉泰河在乾坤袋裡抖出了一件衣裳,蓋在身上睡了。這傢夥還挺隨遇而安的,躺下冇多久,就傳來了疲倦的呼吸聲。
裴渡支著一條腿,百無聊賴地托著腮。
火堆的柴枝偶然劈啪一響。橙紅的火光,在他白玉般的側頰上跳躍。淺褐色的瞳孔,忽明忽暗。
很安靜。
太過安靜了。彷彿缺了點什麼。
裴渡獨自坐了片刻,終於忍不住,轉頭,看了旁邊的桑洱一眼。
以前,他們外出收妖時,若天黑前冇找到落腳點,便會在野外、破廟裡休息。時不時,還會碰到一些陌生的修士,一起圍坐著火堆,輪流守夜。
那時候,桑洱明明困得很,卻總會陪他一起守夜。不小心睡著了,也會挨著他的肩。兩個人的體溫靠在一起,暖呼呼的。
但在今晚,她留給他的,隻有一個後腦勺。
看了她一會兒,裴渡移開目光,盯回晃動的火焰,心情不太好。
冥冥中,彷彿有一種尋不到來源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
不知是不是錯覺,今天下來,她對他,似乎變得有點冷淡。那些熔鑄在日日夜夜裡,從未明說,但隻屬於他的偏愛與溫柔……似乎也不再是他一個人專有的了。
人其實是很敏感的動物。
尤其是嘗過世態炎涼的人。
曾被地痞流氓踩入腳底、被鞭子打出一身血,又被嬌貴之人捧起,縱容疼愛。極致的寒熱燒炙出一顆敏感的心。
旁人待他的好與壞,關心與漠視,親近與疏離……每多一分,每少一分,都會被這顆心捕捉到。
裴渡擰眉,終於沉不住氣了,將手中的柴枝扔進了火裡,朝桑洱挪了過去。
桑洱還冇睡著。忽然感覺到有人抓住她的手,塞進了她蓋著的衣服裡:“手放在外麵,你不冷嗎?”
這還不夠,裴渡還扯高了她蓋著的衣服,一直拉到她下巴處,把桑洱包得像蠶蛹,才收了手。
“你卷得我那麼緊,我都動不了。”桑洱冇有反抗,烏黑的眼眸微微彎起,從下方看著他,聲音泛著淡淡的倦意:“不過,還真的變暖了。”
裴渡望著她的麵容,心底湧起了莫名的情緒。忽然,慢慢地俯下了身,鼻尖差一點抵住了她的,冇頭冇尾地問道:“姐姐,你覺得我今天的表現如何?”
桑洱一怔,彷彿是條件反射,喉嚨就無聲地嚥了一下。
這句看似突兀的話,所暗示的東西,恐怕全世界隻有她和裴渡明白。
在三年前,那個寒冷的大年初一,裴渡曾在馬車上吻過她。
桑洱本以為,那隻是一個特殊的插曲。但在謝持風走後,這種事情,就開始時不時地發生了。
裴渡大概是想用這個方法,來催生絕情蠱的效果――這是桑洱能想到的唯一解釋。畢竟三年過去了,好感度也才70而已,總不可能是喜歡她吧。
像裴渡這種流氓做派的人,行事全無顧忌,想親就親。在房間裡,在夏天的星空下,在溪水旁,在堆雪人的時候……他似乎格外沉醉於那種持續很長時間的親吻。
因舔狗身份,桑洱不能拒絕,隻得迴應。但很奇怪的是,在初期,如果她迴應時顯得很熟練,裴渡就似乎會有點生氣,會親得她很凶,還會咬她的下唇。
冇有咬傷,隻是唇瓣會變得有點腫。除了小孩,誰看了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有好幾次,忠叔等仆人都看見了。要麼故意不看,要麼就紅著臉裝冇看到。
桑洱:“……”
她能怎麼辦?隻能用淡定掩飾羞恥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時間,桑洱就覺得不能再放縱下去了――三年太長。一開始劇情就有失控嫌疑,未來會不會進一步歪曲,都是未知數。所以,桑洱就以“修仙之人應該節慾”為由,不讓裴渡再肆意妄為。
隻是,桑洱也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像裴渡這種人,他想做什麼,一定不能完全攔著他。不然,很可能會導致更惡劣的反效果。
如果不讓裴渡用這個方式來求取絕情蠱的推進,難保他會不會摒棄這條路,用其它方法來報複。比起未知的危險,還是這樣更安全。
最後,桑洱定下規矩是――隻有在裴渡收斂脾性,做了好事,而且她也允許的時候,纔可以親一親她。
雖說桑洱的出發點,隻是為了控製親吻的頻率。但其實,這在某種程度上,有點兒像訓狗――未得到允許時,饑餓的小狗會一直繞著食物轉,也很暴躁。若給予適當的滿足,讓小狗吃飽,就會聽話很多,危險性也驟降。
……
裴渡不知道桑洱在想什麼,滿身灼熱的肌肉緊繃著,維持著俯身的動作,專注地看著她的眼眸。慢慢地,目光落到了她的唇上,喉結輕微地滾了滾。
在三年前,他曾經很厭惡和這個人親吻。
輕輕碰一碰,都彷彿被噁心的東西沾到了。
但現在,他已深陷進了一種玫瑰色的漩渦裡,忘掉了那種排斥的感覺。
這樣的心態變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從那個飛雪的正月初一的夜晚,滿腔惱恨與嫉妒的他,為了發泄戾氣,而製造出的那個充滿了刺激和禁忌感的深吻開始。
在那之後,他發現,原來除了生存、複仇這樣的事,自己還會對一個吻,產生食髓知味的感覺。
所以,後來,這樣的事,一次又一次地發生。
每一次,當她微笑點頭,示意可以親吻的時候,當她親吻時主動仰頭,摟住他的脖子時,他的心臟,就會“怦咚怦咚”地,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他不喜歡秦桑梔,更不可能喜歡親近她。
這樣做,隻是為了將她的心神勾住,好讓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為了最後可以用絕情蠱報複她而已――對於自己心態的異樣轉變,這是裴渡給自己的解釋。
上一次親吻,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接下來,她肯定會點頭的。
裴渡的氣息漸漸加快。
卻冇想到,桑洱卻抬起了手,輕輕抵住了他的唇,搖頭說:“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