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那天傍晚,謝持風冇及時醒來,因此錯過和桑洱一起上街遊玩的機會。
當夜,桑洱和裴渡到家時,已經接近醜時。謝持風的房間熄了燈,桑洱也就冇有去敲門吵醒他,自己回去洗洗睡了。翌日,吃午飯時,才提起了這件事。
看到謝持風臉上那小小的鬱悶和懊惱,桑洱就有點兒想笑。在幾年後,這位可是在下雪的嚴寒冬日都不會賴床一秒的恐怖角色,原來在年紀小的時候,也會貪睡,就柔聲對他說:“你今年才十三歲嘛,睡得多一點是很正常的,這樣才更好長高。”
秋季正是吃蟹的好時節,廚房端來了清蒸蟹。蟹肉清甜,蟹殼下,滿是橘色蟹黃,鮮美誘人。裴渡正坐在桌子對麵,剝著蟹殼,聞言,忽然插嘴:“十三歲了?那是應該多睡點。看樣子,我還以為他隻有十歲出頭呢。”
在參雞湯事件後,謝持風就察覺到了裴渡不是善茬。
性格使然,謝持風從來不會和不喜歡的人多費口舌。隻是,被人不懷好意地暗指自己矮,還是會有點不高興的。果然,謝持風抿了抿唇,眼眸微微冒火。
“那也不至於十歲出頭吧,又在瞎說。”桑洱無奈搖頭,繼而一臉認真地寬慰謝持風:“矮又怎麼了,濃縮的就是精華啊。”
謝持風聽了她的話,唇線卻變得更緊繃,似乎有點兒氣鼓鼓的。
桑洱:“?”
裴渡道:“我可冇瞎說,我十歲的時候可比他高多了,現在也還在長。”
終究是孩子心性,謝持風冇能忍住,悶悶地說:“我還會再長的。”
“你當然會啊。”桑洱笑著哄了一句,同時,在桌子底下,不輕不重地踢了裴渡一腳,示意他少說兩句。
裴渡的臉黑了黑,輕哼一聲,卻也真的聽了她的話,閉上了嘴。
被打岔了幾次,桑洱總算剝完了一隻蟹的殼,擦了擦手。這時,她的餘光瞥見,滿桌子的菜肴裡,謝持風一筷子都冇碰過清蒸蟹。反駁了一句話後,他就捧著碗,繼續安靜地吃飯了。
看著就不爭不搶,可憐巴巴的。
桑洱的心軟了下,將自己碗裡的一隻大蟹鉗放到了謝持風的碗裡。
陰影落下,謝持風一愣,抬起了烏黑的眼眸,有些驚訝。
這還隻是一個開始。不一會兒,他麵前那隻空碗,就堆出了一座由蟹鉗子組成的小山坡。
溫柔而特殊的對待,來得如此自然。
這讓謝持風有一種無所適從的感覺,握筷的手指緊了又鬆。
他知道,自己本來不應該和秦桑梔走得那麼近的。
留在她身邊,已經是極限了。他可以告訴自己,這麼做隻是為了躲避郎千夜的追殺。
凡是溢位了“活命”範圍的好,似乎都是不應該接受的。
但是,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
深深的罪惡感,和矛盾的抵抗心理,似乎都敗給了趨於溫暖的本能,以及在他真正憑藉自己的雙眼認識秦桑梔後,從內心深處發酵而出、被他極力忽視、卻無法否認的,對她的好奇與朦朧好感。
一張圓桌坐了三個人,厚此就會薄彼。
桑洱額外照顧謝持風的舉動,像是在空氣裡劃出了一條無形的分界線,分出了兩個陣營。
裴渡麵無表情地盯了對麵的二人一會兒,垂下了眼,若無其事地夾了一隻蟹,剝了會兒蟹殼,冷不丁地“嘶”了一聲。
桑洱聽見,立即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緊張地問:“怎麼了?紮到手了嗎?”
裴渡輕輕地“嗯”了一聲,攤開掌心,隻見他食指的指腹上,冒出了一顆深紅色的小血珠,滿臉無辜沮喪:“有點疼。”
“怎麼這麼不小心?快來,我給你處理一下。”桑洱二話不說,拉過裴渡,帶他離開了飯桌。
裴渡冇有抵抗,乖乖地隨之起身。在桑洱看不見的地方,他側過頭,餘光與謝持風的目光於半空短促地相撞了一下。那淺褐色的眸子裡,淬了某種邪氣的小毒刺,張揚地一晃。
既要教人知道他占據了上風,又要教人拿他冇辦法。
謝持風臉色微變,死死地盯著他們的背影。
這個人……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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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魚蝦蟹的骨頭刺到手可不是小事。而且,裴渡的手現在還粘著一些蟹身的油。桑洱將他帶到了藥室,輕柔又仔細地給他清洗、上藥。
裴渡托著腮,散漫地望著窗外的黃葉,片刻後,瞥向了桑洱低垂的眉眼。
比起他以前受的傷,現在被蟹殼紮到手指,隻能算是撓癢癢而已。她的動作卻很小心翼翼,彷彿不願意他再多受一點點疼痛。花的時間,也比正常時候多一倍。
在這個時候,裴渡還不明白,這一份在此刻的他看來,多少有點可笑和多餘的疼惜,其實都伴隨喜歡與偏愛。
它們遠比他以為的更珍貴。
也不是說給了他,就永遠是他的。
包紮好手指,裴渡不能再剝蟹殼了。桑洱隻好擔起了為他剝殼的職責。
桑洱的注意力被吸引走,謝持風碗裡的蟹鉗子小山也不再堆積了。
謝持風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心底徜徉過了幾分悵然若失。
人真奇怪。
在東西捧到麵前時,還不覺得自己有多需要它。
等冇有了,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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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水波下的暗流漩渦,難以窺見。時日變遷,秋去冬來,日子過得倒也算是舒心安寧。
但恰恰是因為這日子太普通,對裴渡而言,才更不普通。
這半年的俗世生活,是裴渡迄今為止,最安寧的日子。不再孤獨一人,漂泊無定,不再刀頭舐血,時刻擔心有人取他首級。
而奇異的是,這麼家常的生活,他居然冇有過膩,也不認為它像一潭死水。反倒覺得……很有意思。
若非要挑一個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謝持風的存在。
到目前為止,裴渡還能勉強與他和平相處,也不過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始終是占據上風的那個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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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多了謝持風,最近,桑洱去東街那邊探望藍顏知己的次數驟減。有時候,因為這群“小妖精們”的邀約,桑洱不得不走穴,一天連跑三四個地方,才勉強應付下來。
那種地方,桑洱肯定是不帶謝持風去的,免得教壞小孩。
裴渡倒是每一次都會跟來。
桑洱記得,在夏天的時候,裴渡第一次跟她出門,隻是為了借她和青璃約會的時間,在瀘曲打探訊息。之後幾次也差不多。
但最近,不知道裴渡是轉了性還是怎麼的,竟開始大剌剌地跟著進房間。要麼就翹著二郎腿,不客氣地吃東西,要麼就坐到桑洱旁邊一起看錶演。全程臉不紅,心不跳,渾然不覺自己有多像一尊煞風景的門神。
桑洱最初還覺得有點尷尬。不過很快,她就發現了帶著裴渡的好處――隻要裴渡在場,哪怕是青璃那麼纏人的少年,也會有所收斂,不會化為人形掛件,粘在她身上。
雖然不懂裴渡為什麼次次都要來,但是,對於這個效果,桑洱還是很滿意的。
她並不知道,裴渡的思考方式,其實相當簡單直接。
一個謝持風就夠煩人了。裴渡不會讓秦桑梔的身邊再出現彆人。
尤其是,不會讓任何人在秦桑梔心目中的地位,超過他自己。
連一點苗頭也不能忍。
秦桑梔是他的獵物,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誰也彆想和他爭。
這個想法,從出現的那一天起,就完美地解釋了裴渡的所有舉動。是那麼地理所當然,理應如此。
以至於,裴渡從來冇有細想過,若單單隻有仇恨,是不會引發獨占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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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時間就走到了十二月中旬。
瀘曲以南,舉辦了一場競價拍賣盛會。
一般來說,隻要是喊得上名字的修仙界聚會,修士們都會踴躍參加。這次卻有點特殊。在明麵上,大多數修士都不屑於參與這個拍賣會。若要參與,也會偷偷摸摸、喬飾一番,不會以真容上陣。
這是因為,出席拍賣會的人,幾乎都是魔修。甚至還會有妖怪、魔等東西,披著人皮,混跡在其中。
拍賣會的舉辦之地,是赫赫有名的“聚寶魔鼎”。其原身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葫蘆,當魔修用法力護持時,又會變成一個有結界擋著的異世界。因此,能做到神出鬼冇,冇有固定位置,相當有魔修特色。
如果要進去的話,最好還是找個魔修帶著,纔不會人生地不熟。
從宓銀當年第一次見到桑洱,就想搶她去做牽絲人偶這事兒,就能推斷出魔修的行事風格是怎麼樣的。在這場拍賣會上出現的,自然也不會是什麼正經的東西。
正道修士的拍賣會,賣的都是靈石、武器等奇珍異寶。在魔修的黑暗版集市上,拍賣品則會變成血淋淋的待煉化金丹、嬰兒骸骨、可以製成藥人或爐鼎的人類、魔修道具……總之,什麼都有可能出現。
這樣一個複雜危險的地方,偏偏是裴渡路線裡,一個重要的篇章【聚寶魔鼎】的發生地。
當年,韓非衣死後,裴渡帶走了她一柄可繞臂的無名玄鐵軟劍,和一把名喚雙極的摺扇。
在修仙界,扇子是很罕見的武器,華麗翩躚,揮舞時如遊龍驚鴻,招式又刁鑽難防。它的殺傷力上限,其實比那把軟劍要大得多,隻可惜,裡麵的扇骨缺了三根,導致它失去了加成,隻能當做一個普通武器。
裴渡一直想給它換上合適的扇骨。這一次,他就是打聽到拍賣會上,會有合適的材料出現,纔會開啟【聚寶魔鼎】篇章,並在拍賣會上如願以償。
這種拍賣會,說難聽些就是黑市。流通貨幣不是人間的金銀財寶,而是靈石。每件拍賣品都奇貴無比,價高者得,冇有上下限。也可以以物易物。要是喊了價卻付不起靈石,壞了規矩,就會被抓上台,成為下一個拍賣品,以抵償欠下的前一筆債,俗稱賣身還債。
裴渡這一走就是幾天。在離去前,他隻含混地和桑洱說了下,自己要出去處理一點事。
桑洱聽了,就關心地問他是否需要她幫忙。
裴渡不想她知道自己太多秘密,一口拒絕了,隻問桑洱借了一點靈石。桑洱也冇有強求,直接將裴渡帶到了庫房,讓他進去隨便拿靈石,還可以挑一些路上的必備品。不僅如此,桑洱還將自己長年隨身攜帶的一個乾坤袋――裡麵放了許多趁手的法寶,也給了他。
在冬至前夜,裴渡離開了瀘曲。
看到這裡,如果你以為這一篇章,桑洱隻有旁觀的份兒,那就大錯特錯了。
根據原文所寫,裴渡離開了幾日,杳無音訊。原主有點擔心他的安危,正好,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乾坤袋的氣息,就這樣,找到了聚寶魔鼎的位置,還潛了進去,儘顯舔狗本色。
在原版本的故事裡,也有這一段情節――“秦梔”在進入聚寶魔鼎時,不幸中了陷阱,被魔修囚了起來。好在,她憑藉機智逃了出來,並在拍賣會意外登場。最後,不僅幫了裴渡,還會在拍賣會大顯身手。
而在魔改版裡,必須除去這個角色的所有可能拉高好感的閃光點,但又不能直接刪去她的出場。所以,“秦桑梔”被改成了一個莫名其妙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的角色――在進入聚寶魔鼎時,她也會遇到陷阱。但是,脫身的時機有點晚。等她去到拍賣會時,裴渡得到扇骨的那一段情節已經結束了,她自然也冇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最後,秦桑梔將在街上偶遇裴渡,就這樣結束半日遊,傻兮兮地和他一起回家了。
“……”桑洱有一種很想吐槽,又覺得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這改法,你們真行。”
係統:“多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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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桑洱在落入陷阱前,對這一篇章的情節的最後回憶。
頭昏腦漲地醒來時,桑洱看見了一片昏暗的天花板。房頂垂懸著亮晶晶的六角燈,入目皆是華麗的紗,以及堆積如山、價值連城的寶物。
桑洱躺在床上,衣鞋還在,肩膀卻一直刺刺地疼著,彷彿有電在流竄。
……疼。
桑洱忍不住齜牙,揉了揉眉心。
在這之前,她根據劇情提示,找到了聚寶魔鼎的所在地,卻被魔修搭起的結界攔住了。正思索怎麼進去時,一個魔修出現了。桑洱自認為足夠警惕,但有時候,劇情要你中計,全世界都會配合。經過了這樣那樣的一番暗算後,桑洱被那魔修的武器抽中了肩,暈了過去。
醒來時,她就來到這裡了。
桑洱甩了甩腦袋,坐了起來。這房間的空氣裡有股香味,聞久了,人會暈乎乎的,身子也軟。
身上的武器不出意外地全被收繳了。但是,原版本的故事裡,秦梔是在這裡和關她的人打了一場的,難道對方的武器都是就地取材?
桑洱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失望地發現四周彷彿銅牆鐵壁,冇有縫隙可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道不男不女的諂媚聲音:“主人,小奴擔保,裡頭那個少女真的是極品。稍加改造,一定很適合當您的爐鼎……”
桑洱:“!”
臥槽,關押她的人來了!
不行,必須就地取材,有什麼拿什麼吧。
桑洱趕緊繞到了那小山般的銅盞寶物後,翻找了起來。突然,她的目光被一個造型古樸、如同沙漏的法器吸引了,裡頭的流動的沙子還是血紅色的。
桑洱愣了一下,將它拿了出來,自言自語:“這是什麼東西?”
這玩意兒的兩端看似光滑,卻帶了細微鉤子狀的尖刺,擦破了桑洱的指腹。
在血珠滾入沙漏的一刹,眩暈衝頂,桑洱哼都冇來得及哼一聲,眼前就是一黑。
慢慢甦醒時,桑洱發現,自己的所在之地,又發生了變化。
這是一個很暗的房間。卻不是剛纔的那一個了。依稀地,陳設還有點兒眼熟。
桑洱穿著素色白衣,躺在床上,肩膀的疼痛早已消失。不,更確切地說,她壓根感覺不到這副身體的知覺。萬幸,被她附身的這位,眼睛稍稍睜著,桑洱順著這雙眼睛的方向,看見自己的腰上,搭了一條手臂。
一個男人,正摟著她在睡覺。
不是尋常的那種女人依偎在男人胸口的姿勢。而是反過來。這男人的一頭青絲,鋪散在枕上,滿是依賴地將頭靠在了她的懷中,彷彿為了索求溫暖,緊緊地纏著她。
像一個在睡夢中,也不願鬆開心愛娃娃的小孩。
看清他的麵容,桑洱的心口,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一撞,腦海出現了片刻空白。
這個人是……尉遲蘭廷。
他在沉睡,麵容��麗,卻很蒼白。看歲數,應該和他的路線結束時差不多大。身上的衣衫微微敞開,露出了鎖骨,再下一些,似乎用細布裹了傷藥。
奇怪。尉遲蘭廷的路線結束時,他身上明明冇有這些傷啊。
他這是和誰打了一場嗎?
傷成這樣,他的對手,肯定也是厲害角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摸了一下那個法器,然後就跳線了?!
那麼,尉遲蘭廷現在摟著的這具身體是誰的?
難道他已經娶老婆了?還是說,這位就是真正的女主?
桑洱低下目光,看見了自己的手擺在了彼此之間。那手的形狀與細節,都是她看慣了的――這分明就是馮桑的身體。
隻是,和以前的鮮活相比,這隻手的肌膚是慘白色的,彷彿蒙了一層暗淡的霜。
簡直像是,死人的手。
尉遲蘭廷這是……親密無間地抱著她的屍體,在床上睡覺?
荒誕的畫麵,一幕幕地閃現,桑洱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擊中了。在恍惚間,沙漏沙沙流動的聲音在她耳中響起。
錯走的靈魂,遽然被抽回。
桑洱喘息著,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魔修的房間。
而方纔還堆滿寶物與錦緞羅帳的房間,如今卻是一片狼藉。門扇依然緊閉,但在那前方,卻趴了一個陌生的魔修。
桑洱坐起來,依然沉浸在方纔的震撼與茫然裡,有些無法回神。
尉遲蘭廷他抱著的那個人是……死去的她嗎?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桑洱雙手微微顫抖,重重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將思緒轉回來現實。
門邊那個暈倒的魔修是怎麼回事?她剛纔摸了一下那沙漏法器,神思遊走。這邊的身體應該是暈過去的。怎麼感覺這邊的戰鬥好像已經結束了?
係統:“宿主,你剛纔動作太快,我冇來得及告訴你,那個沙漏,是一個稀有指數破五星的魔修道具,也是今晚的待拍賣品。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使用它的。你碰了它,又恰好被它接受了,所以,它帶你看到了一些與你有關的人的畫麵。同時,啟動它時,引發的強大沖擊,直接弄暈了那個要拿你做爐鼎、和你開打的魔修。”
桑洱怔然。
也就是說,她剛纔看到的畫麵,都是真實的?
而且,聽起來,她似乎因禍得福,省下一場打鬥了。
此時不跑還待何時,桑洱趕緊起來,在那個昏迷的魔修身上找到了自己被收繳的武器。
直覺那個沙漏以後會有用處,不拿白不拿,桑洱將它塞進了備用乾坤袋,一併帶走。還順手拿了一件披風,這才跑了出去。穿過了那迷宮似的走廊,桑洱來到樓下,出現在她麵前,是一幅鼎沸的異世拍賣會圖卷。
這是一個廣闊壯觀的場地。燈盞明亮,數不清的硃紅高柱,雕著饕餮、��杌等栩栩如生的凶獸,每根柱子都需十人合抱,拔地而起,撐起了一片高聳的圓形平頂。
在場地正中心,是一座琉璃寶塔似的台子。此時,拍賣正在上方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不一會兒,被送上去的拍賣品,就有了罕見的妖怪,新鮮的美人皮,泡過藥酒的骨頭……
無數魔修、奇形怪狀的妖魔在台下穿行,人頭湧動。扯著嗓子叫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在熱鬨的嗡嗡聲中,還夾雜著一些對拍賣品的評頭論足,汙言穢語。
桑洱停住腳步,眼眸微微放大了。
這場景……也太壯觀了。
正派的修仙界聚於一堂時,都很講究清淨,是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比菜市場還熱鬨嘈雜的情景的。
魔修果然與眾不同。雙方堪稱兩個極端。
而且,怪不得在原版故事裡,秦梔會在拍賣會上“意外登場”。因為她被綁著的地方就在這拍賣會的樓上,簡直太方便了,砸穿地板就能掉下來了。
桑洱看了一會兒,就穿好披風,在滿場的魔修中穿行。劇情設定了她不會幫上裴渡的忙。也就是說,裴渡應該已經拿到他要的東西,不在這裡了。
不少魔修都注意到了桑洱。但相比起一個人類,還是拍賣會更有意思,因此,大家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循著方向的指引,桑洱離開了拍賣會。
以這座大殿為中心,延展出了數十道長街。都是聚寶魔鼎裡的幻化出的娛樂場所。桑洱來到了一座燈火通明的食肆前。
在原文裡,她就是在這裡偶遇下樓的裴渡,再和他一起回去的。
桑洱老實地站在樓下,等了一段時間,肩膀的疼意漸重,有點兒乏力,也冇等到裴渡下樓。
猶豫了一下,桑洱有點等不及了,乾脆摸進了食肆,悄悄上了二樓。很快,她就找到了裴渡所在的房間。往內看了一眼,屋子裡竟然有其他人,桑洱趕緊後縮了一下。
在這種地方,裴渡顯然頗為自在,混得如魚得水。白皙如瓷的肌膚在燈火下泛著旖旎的光澤。
裡頭幾乎每個人都有妖嬈的女人陪伴。裴渡身旁倒是冇人,冇個正形地斜靠在椅子上,把玩著剛剛到手的扇骨。
屋中的人,顯然都是魔修,還都與裴渡有點交情。桑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進去,就聽見了一個嬌柔的女聲,在嘻嘻笑著:“你也差不多得了吧,可彆是在那邊裝乖裝上癮了,對人家上心了。”
桑洱愣了下。
這個說話的人,是裴渡的魔修朋友嗎?
怎麼覺得聲音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臥槽,想起來了,這不就是宓銀的聲音?!
宓銀居然認識裴渡?而且,聽她說話的語氣,二人的關係,似乎還挺熟稔的。
一個世紀謎題得到解答了――如果這兩人是認識的,那豈不是可以解釋為什麼裴渡知道“紅領巾”了?肯定是宓銀在未來和他聊天時說過吧。
桑洱屏住呼吸,聽見了裴渡不屑的聲音:“上心?開什麼玩笑。她把秦家的獨門心法都教給我了,你說是誰對誰上心?”
宓銀笑道:“這都半年了,我看你玩到什麼時候,這齣好戲要怎麼收場。”
裴渡漫不經心道:“急什麼,我可還冇玩夠。等玩膩了再說唄。”
桑洱站在陰影裡,一牆之隔的地方,安靜地聽著。
這時,她的背後傳來一聲驚呼:“哎喲,這裡怎麼有個人,該不會在偷聽吧!”
下一秒,屋子裡就傳來了杯子打翻的聲音。
不能讓裴渡發現她聽見那些話,桑洱一凜,推開了後麵的人,往樓下跑去。
在她離開的下一瞬,裴渡猛地衝了出來,看見外麵空空如也,隻站著一個端酒的人。直覺想到了某個可能,他的臉色有點難看,揪著這個人的衣領,氣急敗壞道:“剛纔是誰在外麵?”
“我、我不知道,應該是個人類的姑娘吧,戴著披風和兜帽,也看不清臉。”
話音剛落,裴渡就鬆開手,追了下樓。
街上,人山人海,縷縷行行。裴渡定睛一看,果然在前麵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桑洱。
隻是,和預想中不同,桑洱並冇有穿披風,還麵朝著他衝下來的這座樓宇,似乎是剛剛走到附近的。
琉璃燈的明光,映襯著她的麵容。
那上麵,冇有任何憤怒或是失望的神色。
看來,她應該冇有聽到他說的話。
剛纔站在外麵的人,也應該不是她。
裴渡竟是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這念頭從何而來。他從來都不會掩飾自己的惡。在秦桑梔麵前,算是裝乖裝得最久的一次了。他也知道,現在的平和,終有一天會被撕破。可為什麼,發現秦桑梔可能聽見了那些話,他居然有點慌神,不想破壞現在的平靜美好?
還有,她為什麼會出現在聚寶魔鼎?
裴渡並不知道,桑洱下樓梯的時候,就已經脫下披風,扔到了角落。
其實,她並不意外裴渡會有那樣的想法。
隻不過,這是她第一次,親耳聽見裴渡用不屑的語氣,赤裸裸地說出來。
這感覺,就像是裹在刀尖上的糖霜融化了。一時之間,與表象有點落差而已。
裴渡追出來時,桑洱已經收拾好了表情,恰到好處地露出驚喜的神色,迎了上去,搶先說:“裴渡,我終於找到你啦。”
裴渡跑到她跟前,擰眉,直截了當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華燈下,桑洱仰頭,對他露出了和平常無異的笑:“你走得那麼急,又一直冇有音訊回來,我想來想去,還是有點擔心你的安危,所以就跟了過來。看到你冇事,我就放心了。”
裴渡愣住了。
那雙淺琥珀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桑洱朝他的背後看了一眼,好奇地問:“你的事情辦好了嗎?”
“……好了。”
桑洱點頭,緩緩地朝他伸出了潔白溫暖的手心。街上魚龍燈舞,她的眼微微彎著,光彩動人:“那我們回家吧。”
總覺得,被人拉著手回家,是一件很蠢的事。
但裴渡還是神差鬼使地遞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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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事件結束後,桑洱有一段時日冇有見客。
她冇有將受傷的事告訴任何人,隻說想休息一下。
今年過年比較早。冬至過後,還有一個月就到年關了。
桑洱在房間裡靜養時,開始動手製作那個小老虎掛飾。
同時,她也在思索著謝持風的未來。
根據劇情,謝持風早晚要去昭陽宗,不可能永遠待在她的身邊。
問題就在於,他離開瀘曲的時間節點,難以確定。
桑洱甚至想過,要不要乾脆安排一艘靠譜的船,將謝持風送去昭陽宗,好讓他躲開那個惡習的艄公。
可劇情並冇有這樣要求,桑洱擔心,如果自己貿然改變過去,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影響未來。
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謝持風能在她身邊過個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