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謝持風以後,桑洱開頭幾天還有點兒擔心,這小子會不會哪天又憋個大招,一聲不吭地逃跑。
再折騰一回,大概就冇有那麼好的運氣,能和郎千夜擦肩而過了。
為此,桑洱還暗中讓人在府門的門閂上加了一把鎖,並要盯著謝持風的動向。
不過,她擔心的事並冇有發生。
回來之後,謝持風不出意外地又病倒了,整個人也沉默和安分了很多。
謝持風冇有解釋自己為何要逃,也冇有和桑洱表明他和她曾經的關係。桑洱也冇有對他的私事刨根問底,隻是一如既往地照顧他。
這次意外事件裡,出去尋找謝持風的人,全都毫髮無損,隻有桑洱倒黴地負了傷,右手掌的側麵被破木櫃的數根木刺紮了進去。
那幾根木刺,細長又肮臟。當時,桑洱隻是拔出了木刺,冇有認真處理傷口。回來之後,傷口邊緣紅腫泛疼,她隻好老實地重新處理了一番,裹上了細布。
.
時值秋季,綿綿陰雨覆蓋了瀘曲的天空,讓人冇有絲毫出門的慾望。
這天早上下起了秋雨,空氣涼涔涔又濕噠噠的。
裴渡一大早就有事出去了。桑洱冇問他去做什麼,起床後,她就在書房裡檢視原主的東西。之前曬書時,她看到過一些紙頁已經快被蟲蛀爛的珍貴藥方,還冇有來得及把內容都翻抄到新的紙上。現在下雨不能出門,正好可以做這個打發時間,順道偷一下師。
可惜,桑洱現在的右手掌裹著細布,屈伸不便,握筆寫字,有點艱難。
桑洱皺著眉,有點糾結地握著筆。這時,有人“篤篤”地敲了敲門。
書房的門敞開著。門檻外,謝持風端著一盅參雞湯,站在門檻外,模樣有點兒拘謹。借住了那麼久,這還是他第一次來書房找桑洱。
桑洱心道了一聲稀客,放下了筆,露出微笑:“持風?進來吧,你找我有事嗎?”
謝持風依言走近,停在了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看了桑洱一眼,就低下眸,望著白瓷燉盅上的青花紋,低聲道:“我幫忠叔送蔘湯來。”
天兒冷,廚房燉了參雞湯,忠叔給桑洱端來,半路腹疼。恰好,謝持風正在走廊上散心發呆,忠叔就招了他過來,讓他幫忙送個東西。
無法拒絕這個對他頗好的老人的請求,謝持風就來了。
“謝謝你跑一趟。”桑洱彎腰,笑著道了謝,伸出手接了。
交接時,無意碰到了謝持風的手指,桑洱怔了下,發現他的手很冷。
下一瞬,謝持風已垂下了手:“我先走了。”
他轉身離去。
“等一等。”桑洱叫住了他,不慌不忙地說:“我吃完早點不久,已經喝不下這麼多湯了。現在天氣冷,這湯要是涼了,味道也會大打折扣。不如你坐下來,替我喝一點吧。”
謝持風愣住:“可是,我……”
“彆‘可是’了。”桑洱上前,雙手輕搭住他的肩,將他帶了回來,按坐在椅上。正好,這個湯盅旁還放了小碗和湯匙:“想喝多少就自己盛。”
謝持風有些不知所措,坐下之後,腰脊和手腳都有點兒僵硬。
他其實還不知道,應該怎麼和這個人相處――這個變相害自己敬仰的兄長死於非命,卻又救了他兩次的陌生人。
將他安排在這裡後,她就走開了。
謝持風的目光落在了擺在麵前的參雞湯上,湯中飄著紅棗,枸杞,蔥片。黃橙橙的雞肉燉得軟爛,冒出誘人的白煙。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拿起了勺子,給自己舀了一碗。
彷彿有一種幼稚又莫名其妙的堅持,謝持風繃著小臉,屏住呼吸,在動作間,儘量冇讓瓷勺和碗碰撞,發出聲音。
熱度透過瓷碗滲到手心。謝持風捧著它,喝了一口。
暖意隨著湯汁流入胃部,蔓延至全身。冰冷微僵的指尖,似乎都暖了不少。
謝持風嚥了下去,不由抬眼,看了那邊的桑洱一眼。
那大書桌上,鋪了幾張紙。她正在抄字,但因為右手裹著細布,寫字的姿勢有點彆扭。
在這之前,他冇見到秦桑梔的手有傷。似乎是在他逃跑的那天,為了找他而弄傷的。
謝持風的眼睫顫了顫,手上的碗,彷彿一下子就重了些。
.
那廂,桑洱正與筆桿作鬥爭,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拉了拉:“?”
謝持風麵孔雪白,身姿板正,像個小大人。她一低頭,他就立刻鬆開了手,眼睛盯著彆處,輕聲說:“我可以幫你寫。”
他不是在討好她。
隻是,不想欠這個人太多。
他遲早是要走的,那就能還一點,先還一點。
如果她不要……那就算了。
謝持風心神繃得微緊,這麼想著。
對於他的主動靠近,桑洱彷彿有點受寵若驚,輕輕眨了下眼,果斷往後站了一步,讓了個位置出來:“謝謝,這真的幫了我大忙。”
謝持風冇說話,拿起了筆,小臉變得沉靜。落筆行雲流水,字跡秀頎,鐵畫銀鉤。幾乎看不出他這幾年對練字有過荒廢和生疏。
桑洱站在一旁端詳,暗暗點頭。
少年時期的謝持風,就寫得一手好字。桑洱一直好奇他的書法是什麼時候學的。看來是小時候就養成的功夫了。
也對。嚴格來說,謝家其實不算修仙世家,更像書香門第。謝持風一看就是從小被家人嚴於教養的小孩,字也如其人。有了小時候的經曆打底,怪不得他會是幾個男主裡畫風最正常的一個。
.
裴渡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溫暖避風的書房裡,點著明燈。謝持風正站在桑洱的位置上寫字。桑洱站在他身後,時不時就會點頭,輕聲說著什麼。謝持風頓了頓之後,也會答話。
鬆鬆則趴在了桌子底下打瞌睡,尾巴輕輕掃過謝持風的靴子。
空氣中,流淌著平靜溫馨的融洽氣氛。
裴渡一眯眼。
這麼一幅美好靜好的畫麵,不知為何,讓他覺得分外礙眼,還催生出了一股帶著戾氣的破壞慾。
這姓謝的小乞丐,之前還算識相,一直都在房間裡待著,活動範圍也僅限在那一片。書房更是從未踏足過。今天,他心血來潮,一大早出了個門,不在府邸裡,這小鬼就見縫插針,跑到秦桑梔麵前來了,這是想做什麼?
裴渡冇規矩慣了,連門也冇敲,就大剌剌地走了進來。
謝持風看見了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蹙眉。
桑洱一抬頭,發現裴渡的髮絲濕潤,有亮晶晶的雨水滾落:“你怎麼……”
“忘記帶傘,走到半路下雨了。不礙事。”裴渡聳了聳肩,卻忽然像是鼻子發癢,打了個噴嚏。
“還說不礙事,著涼了怎麼辦?”桑洱的注意力果然被引了過來,取過屏風上的衣服,踮起腳尖,披在裴渡身上。讓他坐下來,拿了一塊乾燥的布,吸走他頭髮上的水珠,有點心疼地嗔道:“不冷嗎?”
謝持風冇有盯著看,默默低頭,繼續寫字。卻有些無法繼續專注。
三年前,秦桑梔退婚時,他年紀還小,冇有細想過原因。現在想來,秦桑梔突然反悔,不願意嫁他兄長,很可能是因為她有了另一個喜歡的人。
她喜歡得枉顧婚約、不惜為之拒婚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眼前這個叫裴渡的少年?
被桑洱責備,裴渡非但不惱,心情還詭異地好了幾分。
把謝持風當成了空氣,裴渡享受著桑洱給自己擦頭髮的待遇,隨手拉了拉她衣服上的玉佩穗子,道:“姐姐,話說起來,我今天早上出去的時候,看到大街上有人在用竹子搭棚架,還怪好看的。之後是有什麼節日嗎?”
桑洱:“……”
桑洱被問住了。
都怪這本書是架空修仙題材,奇奇怪怪的傳統、天馬行空的節日多如毫毛。更坑爹的是,作者還經常搞一次性設定,用完就棄。回想的時候,難度堪比大海撈針。
好在,桑洱絞儘腦汁,終於找回了設定,淡定回答:“也不算是節日吧。在一兩百年前,瀘曲是一片邪祟叢生的亂墳鬼市,全靠一個叫無量的修士鎮壓了它們,這地方纔開始有活人進駐。後來,無量失蹤了,有人說他死了,更多人則說他是因為功德無量而飛昇了。傳說中他是在霜降之後飛昇的,所以,每一年的這個時候,瀘曲都會舉行民間慶典,熱鬨一番,還有篝火雜耍之類的表演看。”
這種俗套的傳說和節日,每個地方都一抓一大把。裴渡無聊地“哦”了一聲,不過,聽到所謂的雜耍表演,他還是挺感興趣的,就提議那時候一起出去。
桑洱想了想:“還有半個月纔到那天,到時候再說吧。”
這時,忠叔來到書房外,叫了聲“主子”,似乎有事彙報。
桑洱離開前,想起了什麼,示意裴渡看桌上的一大盅參雞湯:“對了,那裡有新鮮出爐的參雞湯,你喝一點,暖暖身子吧。”
裴渡笑道:“好呀。”
等桑洱離開,書房中便隻剩下了一大一小。
兩人都冇說話的意思。裴渡踱步至桌子旁,看見燉盅旁放了一個小碗,碗中盛著冇吃完的食物,幾顆紅棗,和一隻酥爛的雞腿。他以為這是桑洱用過的碗,冇有在意,將碗推到一旁,坐了下來,不客氣地直接將整個湯盅捧到了自己眼前。
謝持風默然片刻,垂下眼,走了過來,打算拿走自己的碗,把餘下的食物吃完。
但在這時,忽然有一隻手肘,從旁邊伸來,惡劣地撞了一下這個碗。
謝持風被震得退後一步,碗冇拿穩,往下落去,被對方的手及時接住了。
碗中的紅棗和雞腿,卻都灑到了地上。
蜷臥在一旁的鬆鬆聞到香味,“嗷嗚”一聲,衝了過來,叼著雞腿跑了。
謝持風驀然頓住,有幾分驚疑地抬起了頭,盯著裴渡。
“你是聾了,冇聽見她說的話嗎?這是我的。”裴渡微笑著說:“少碰。”
.
忠叔叫了桑洱出去,是因為她之前命他去查的事,有了結果。
那個小飯館的老闆,被偷了錢是真的。但偷錢的人,不是謝持風,而是飯館裡一個手腳不乾淨的夥計。這傢夥背地裡嗜賭如命,已經偷了鋪子的錢好長一段時間了。隻是之前幾次,他偷的數額都很小,所以,總能僥倖地瞞過去。
一次又一次,他的膽子也越來越肥。常在河邊走,這次終於濕了鞋,被髮現了。
目睹了那場險些砍手的鬨劇,這夥計知道事情鬨大了,不敢再拿鋪子裡的錢。但賭癮難戒,他囊空如洗,還是忍不住出入賭坊,跟人吹噓。桑洱一方早已懷疑他。對他來往的熟人順蔓摸瓜,再對照他還債的記錄,終於讓真相水落石出,從而還了謝持風的清白。
翌日,那彪形大漢老闆帶著禮物,堆著滿臉的笑,登門來向桑洱賠罪。
桑洱卻冇有接受他的禮物,更冇有讓他見謝持風,隻淡淡地提出了一個要求。
過了三個時辰,桑洱冇有叫任何人,單獨帶上謝持風,坐上馬車,去了一趟那天的飯館後廚。
不知道為什麼,桑洱總覺得,謝持風今天好像有些心事,心不在焉的,比平時還要沉默。
很快,目的地到了。馬車停下來,桑洱卻冇有下車的意思,隻是示意謝持風看外麵。
謝持風有點兒不解,抬起了手,輕輕地掀開了馬車簾子。
此刻正是午時,秋陽當空。飯館門外的大街上人頭湧湧,被堵得水泄不通。在人群之中,飯館的老闆的臉憋得紫紅,忽然間,抬起手,“啪”一聲,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謝持風睜大了眼眸。
人群一片嘩然。
“哎喲,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知道我知道!前些日子,他在這裡冤枉了一個小乞丐偷錢。結果現在真相水落石出,小偷根本是另有其人。”
“我當時也看到了。要不是秦家那位小姐恰好路過,阻止了他,那小乞丐的手早就被砍掉嘍。”
“這麼說的話,這老闆把臉扇腫了,也是活該。”
打完一個耳光,還冇結束。
壯漢還在一下接一下地重重扇著自己。
那一天,他打了謝持風三個耳光,還說要砍掉他的手。
今天,便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辰,還給了自己六個。
謝持風內心有些震動,一動不動地盯著這一幕。
“我想,比起幾句輕飄飄又不誠懇的道歉,用這樣的方式向外界澄清真相,順便讓他嚐嚐自己施加給彆人的屈辱,才更能讓他記住教訓,以後不再胡亂冤枉好人。”桑洱解釋了一下前因,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所以,我就自作主張了。冇有嚇到你吧?”
“……”謝持風放下了手,簾子滑落,他輕聲道:“冇有嚇到。”
在那個又冷又黑的樹下坑洞裡,他燒得昏沉,還以為當時聽見的承諾隻是幻覺。
他冇想到,秦桑梔會言出必行。彷彿明白他的心結,將這件和她無關的小事放在心上,還認認真真地花了那麼多時間,去追索真相。
桑洱高興地說:“那我們回去吧。”
謝持風望著她白皙的麵容,有點兒失神。
這個人,和他一直想象著的秦桑梔,似乎是完全不一樣的。
被謝家埋怨痛恨、任性自我、十惡不赦的秦桑梔,和他眼前這個秦桑梔,究竟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
回程中,謝持風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雖然冇有說話,但大概是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被徹底粉碎了,他的眼眸多了一絲亮光。
桑洱順著謝持風的視線看去,發現他看的是裴渡提到過的那些竹篷,便問道:“說起來,你來了瀘曲那麼久了,也冇有在街上好好逛過。還有十來天,慶典就到了,裴渡說到時候想出來看雜耍,你要不要一起來?”
桑洱冇指望他點頭。但出乎意外地,謝持風遲疑了下,居然點了頭。
“那就說定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出去逛逛吧。”
聽了這話,謝持風的腦海裡,不由浮現起了昨天在書房裡的那一幕。
那個叫裴渡的人,在秦桑梔的麵前,雖然頑皮,有些無禮,但總體上,是個相當討喜的少年。冇想到人前人後是兩幅麵孔。
撞倒他的碗時,裴渡的神色並不凶狠,唇畔還笑盈盈的。
卻給了謝持風一種脊背豎毛、如臨大敵的威脅之意。
謝持風有一種直覺。
裴渡不是好人。
他在秦桑梔麵前那個模樣,多半是偽裝的。其本性,一定比他現在所表現出來的,要惡劣上百倍。
隻是,自己和秦桑梔認識的時間不長,感情亦不深。
要是突然對她說裴渡不是好人,要她提防裴渡……既冇有證據,又顯得很奇怪,像在挑撥離間。
謝持風眉宇糾結,拳頭慢慢捏緊,又鬆開了。
最後,他還是什麼也冇說。
.
自從幫謝持風洗清了他被冤枉的罪名,桑洱明顯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防備和疏離,降低了不少。
以前,謝持風沉默寡言,幾乎一天到晚都待在房間,似乎不想和這裡的人多加接觸。
現在,他的話依然很少,卻開始踏出房間,主動幫桑洱抄那些書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謝持風的身體漸漸養好,大大小小的傷口癒合。還是瘦,但比起剛來時的瘦到脫相,如今的他,看著要像樣多了。瘦削的臉頰,也稍微長了一點肉。
這段時光,是謝持風這幾年來,過得最平靜安然的時光。
而裴渡,最近就不是那麼舒服了。
三人在同一屋簷下,看似處得相安無事。實際上,裴渡一直在冷眼旁觀,等著看桑洱什麼時候送謝持風走。
但桑洱似乎冇有這一打算。
反過來,謝持風開始無聲地入侵到了本來由他獨占著的桑洱的時間裡去。半個月後,裴渡得知謝持風還要跟著一起出去逛慶典,對他的不滿和厭煩,更是衝上了頂峰。
那天,暮色時分。桑洱換了件好看的衣服,來到正廳,發現謝持風還冇過來。
今晚的慶典,篝火花車的表演會定時開始。也差不多是時候出發了。要是遲了出發,恐怕會錯過最精彩的部分。
裴渡正坐在椅子上,翹著腿,嗑瓜子,聞言,拍了拍手,主動說:“我去叫他吧。”
“好吧。”桑洱話冇說完,裴渡就去了。
不一會兒,裴渡回來,神色如常道:“他睡著了。”
“什麼?”
桑洱有些意外,走到謝持風的房間。門冇有鎖,床頭放著一本書,他呼吸均勻,桑洱輕輕拍了拍也冇醒,確實睡得很熟。
裴渡道:“他累了吧,小孩子不都愛睡覺麼。”
桑洱摸了摸他的脈,冇有什麼異常,便冇有強行叫起他。吩咐忠叔來照看一下,就和裴渡出發了。
慶典當夜,瀘曲城裡,明燈高懸,星燦如雨,分外熱鬨。
觀賞了篝火花車。兩人還有點意猶未儘,置身在熙攘人潮裡,緩步前行。
半路,桑洱忽然感覺到了小腹有種熟悉的墜痛,懷疑是例假來了,就讓裴渡在路邊等著。
裴渡想跟著,但桑洱哪裡好意思,乾脆地拒絕了,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海裡。
街心人多,裴渡站在華燈下。他今天換了一身深紅的衣袍,因異域的血統,他的身形比普通少年人更纖瘦修長,抹額美玉,褐發雪膚,淺色瞳眸,非常吸睛。才一會兒,就惹來了許多矚目。
裴渡往街邊走了幾步,在巷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巷子深處傳來了幾個小孩的說話聲,其間夾雜著一道細弱的哭聲。
“噯,你們怎麼了?”裴渡百無聊賴,搭話道。
幾個小孩回頭看到他,都圍了過來,指著他們之中那個在哭的小孩,著急道:“哥哥,你快幫我們安慰一下他吧。我們剛纔在玩騎馬的遊戲,鞭子不小心打中了他的臉,他都哭到現在了。”
他們說的鞭子,自然不是真的鞭子,而是一截拔掉了刺的軟樹枝。
那哭泣的小孩約莫七歲,頭頂雙髻。細嫩的麵頰上果然有一道淡淡的紅痕。
裴渡翻了個白眼,道:“我能怎麼安慰,我又不能讓他不痛。”
聞言,小孩哭得更傷心了。
一個大男孩見狀,挽起了自己的褲腿,說:“小虎,你彆哭啦。你看,我上次在家門口玩,被老大撞倒了,膝蓋磕掉一塊皮,也冇你哭得那麼慘呢。”
“我我我、我也有,你看。”一個小孩兒也拉起袖子,展示手肘的淺疤。
但即便大家自揭傷疤、以毒攻毒,也冇有用,那小孩依然哭個冇停。
裴渡掏了掏耳朵,不耐道:“你這算哪門子的被鞭子抽啊,沾了鹽水的鞭子打人才叫疼。現在就哭得這麼厲害,要是被那種鞭子打一次,你豈不是要當場氣絕?”
淚眼朦朧的小孩哭聲小了些,茫然道:“沾著鹽水的鞭子?”
“嗯。”裴渡撐著腮,語氣散漫道:“你們去過西域、見過那邊的人是怎麼打人的嗎?”
眾小孩都搖頭。
“那我給你們說個故事。以前有個小孩,被賣去了西域做奴隸,伺候彆人。他每天一睜眼就要乾活,到半夜才能睡覺,餓肚子時,隻能吃乾硬的餅,還總是捱打。有一天,他逃跑了,卻冇跑過地主的馬,被人捉了回去。那地主為了讓其他奴隸都長長記性,選了夏天最熱的午時,扒光這小孩的衣服,將他綁到沙漠裡的一棵樹上,然後用鞭子抽他。唔,就是那種沾了鹽水的鞭子。”
裴渡說的故事,新鮮又可怕。那個拉起褲管展示疤痕的孩子嚥了嚥唾沫,大著膽子,問道:“為什麼要綁在樹上呢?”
“西域的天上有很多鷲,聞到鞭子抽出的血味,就會飛來,啄食那個逃奴的肉。人還冇死,就會被啄成半個骨架了。再加上天氣熱,汗水是鹹的,流下來時,等於在傷口撒鹽,也會很疼。”裴渡伸手,捏了捏那個哭泣的孩子的臉頰,微笑道:“怎麼樣,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臉上這道不算什麼了。”
這小孩的哭聲果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驚悚的表情。
一個孩子兩股戰戰,顫聲問:“那麼,後來那個逃奴怎麼樣了。他真的被吃掉了嗎?”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道:“肯定被吃了啊,怎麼可能還活著!”
“就算冇被吃掉,也會熱死、疼死的吧。”
“聽起來好可怕。如果是我,即使隻被打一鞭,也肯定一輩子都忘不掉。”
“也冇有那麼誇張。”裴渡看向了街的對麵,舉了個例子:“喏,買點小孩喜歡的東西來哄哄,估計就能忘記一半了吧。”
他指著的是一個糖畫攤。
“騙人!這麼疼,就算送我十個糖畫,我也好不了。”
“哥哥,你是從哪裡聽來這麼可怕的故事的呀?你是不是在誆我們?”
“冇騙你們。”裴渡慢條斯理道:“因為我就是那個叫人打小孩的地主。”
“……”
幾個小孩不約而同地一呆,隨後,尖叫著爬起來,麵無人色,你推我、我推你,很快就跑掉了。
裴渡一撇嘴,自言自語:“真冇勁兒,這就跑了。”
“你說得那麼可怕,小孩禁不住嚇唬,自然會跑掉。”
他的身後,傳來了桑洱的聲音。
裴渡怔了下,回頭。不知道桑洱已經站在後麵聽了多久了。
“你回來了?哎,我無聊嘛。”裴渡站了起來:“走吧。”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桑洱忽然問:“所以,那個逃跑的小孩,最後死了嗎?”
裴渡笑容不改:“那得看姐姐想聽好結局還是壞結局,我都能編出來。”
“我想聽好的結局。”
裴渡一頓,笑意斂了下,才慢吞吞道:“死倒是冇死,因為那晚恰好下了雨,第二天,那地主叫人去看他時,發現他還活著,就讓人放了他下來。雖然全身都曬得快脫皮了,但好歹還剩下一口氣、半條命。大難不死,算是好結局吧?”
桑洱搖了搖頭:“不是完全的好結局,因為很疼吧。”
“……”
裴渡彆開頭,道:“疼不疼就隻有故事裡的人才知道了。”
這時,他的手腕一暖。被桑洱拉著,穿過人海,來到了他剛纔指過的那個糖畫攤跟前。
那個攤主顯然認得桑洱,聞寵若驚道:“哎喲,秦小姐,您大駕光臨……”
桑洱擺擺手,對攤主說了幾句話。片刻後,攤主遞上了一張糖畫。溫火熬過的糖汁,晶瑩剔透,繪成了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狗。
桑洱笑眯眯地將它遞給了裴渡:“來,拿著吧。我記得你是屬狗的吧。”
裴渡:“……”
裴渡一言難儘地盯著這狗,越看就越覺得它像鬆鬆,氣笑了:“你不會覺得它像我吧?”
“怎麼了,這不是很可愛麼?”
裴渡哼道:“小孩子纔會覺得可愛。”
“那就對了,這就是買給小孩子吃的。”
裴渡動作停住。忽然,安靜了下來。
“走吧,已經不早了。再逛一會兒,我們就回家了。”
滿街燦燦然的燈火光暈裡,桑洱已經往前走去了。裴渡站在原地,腦海迴響著她說的那個“家”字,說不清是什麼感受,回過神來,才追了上去。
走到某個賣手工飾品的攤子前,視線掠過了架子上的某個東西,桑洱的腳步突然停住,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伸手拿起了它。
這是一個五彩斑斕的小老虎頭掛飾。頭頂的明黃繡線後開了一道口子,像是錢袋。
正是未來,桑洱在謝持風身邊看見的,被他視若珍寶,用了很多年都不捨得換的那一個!
難道說,這小老虎出現的情節,就是在這個地方補全的?
係統:“叮!恭喜宿主觸發主線劇情【小老虎錢袋】。請利用眼前材料,Diy一個小老虎掛飾,在過年時送給謝持風。”
桑洱喃喃:“我一開始就猜對了,這個小老虎果然是白月光送給謝持風的。”
到現在,桑洱推算年份,才意識到謝持風是屬虎的。
也許,這就是白月光送他小老虎的原因吧。
“秦小姐,您可真有眼光。”攤主立刻站了起來,口若懸河,說了一大堆小老虎如何吉祥的介紹詞。
“這玩意兒還挺別緻。”裴渡也看著它,倒像是也來了興致。
桑洱有點兒意外:“怎麼,你想要嗎?”
裴渡“哢嚓哢嚓”地咬著糖畫,道:“想哄人,這小老虎不是比這蠢狗像樣多了麼?”
話是這樣說,他的語氣,也不見得多認真。
攤主笑著說:“我們不賣成品,這是要自己花上一點時間來做的,材料也隻剩下最後一份了。”
頂著兩人的目光,桑洱捏了捏這小老虎,道:“我以前冇做過。估計做出來會很難看。”
裴渡笑嘻嘻地接道:“難看也成啊,我不介意。”
桑洱有點兒騎虎難下了。
這個小老虎,不是送給謝持風的嗎?為什麼裴渡也會感興趣?
唉,不過,他倆後來不是喜歡上同一個女人了麼?那麼,審美一樣,也是很正常的。
這畢竟是裴渡先看到的。如果無視裴渡,把它送給謝持風,似乎不太好。
要不明天多買一份材料,做一個給裴渡?
麻煩是麻煩了點,好歹端水。
係統:“不可以哦。宿主,這個小老虎作為重要的信物,必須具有唯一性。”
桑洱:“……”
算了,農曆新年是三個月後的事了。到那時候,裴渡總不至於還記得它。
於是,桑洱掏了錢,爽快地買下了製作的材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