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昏迷中甦醒,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正常人都會懵上一陣子。裴渡卻是臉色猝變,瞬間反應過來,坐直了身體。下意識地一振袖子,卻抖不落任何東西――顯然,被他藏在這麼隱秘的地方的武器,也冇有逃過被搜走的命運。
再一看,前方的一麵牆上,就掛著他們幾個人的仙劍和乾坤袋。
跌落密室前的畫麵在腦海裡飛快閃過,裴渡的雙眸凶光乍露,惡狠狠地剜了不遠處的葉泰河一眼。
他一早就應該殺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桑洱見他醒了,挪近了一點兒,關切地問:“裴渡,你感覺如何?骨頭冇有哪裡疼吧?”
裴渡籲出一口氣,皺眉道:“冇有。”
“那就好。”桑洱如釋重負,問道:“說起來,我現在完全調動不了靈力,你呢?”
裴渡試了試,無果,不忿道:“我也不行。”
“你也一樣啊。”桑洱歎氣,有點愁了。
根據原文的發展脈絡,裴渡的武力值巔峰期,是在他二十歲後開啟的。到了那時,畫皮妖怪這個級彆的小BOSS,於裴渡而言,隻是不值一提的小嘍��罷了。
但那是未來。
現在的裴渡,隻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而已。就連董邵離身邊的高手也可以重傷他。
不能指望十六歲的他可以輕鬆地殺掉畫皮妖、帶飛全部人,必須另想辦法。
這時,裴渡開始觀察起了自己身上的繩索,低頭聞了聞,露出了一絲狐疑的神色。彷彿是為了求證什麼,他忽然側過頭,靠近桑洱的脖子,嗅了一嗅。
幾縷捲曲柔軟的碎髮落到了桑洱的鎖骨上,有點癢。她忍不住微微後仰了些,問:“怎麼了?有發現嗎?”
裴渡喃喃:“問題應該出在這些繩子上。”
桑洱想起裴渡的母親是魔修,又擅長蠱毒之術、偏門之道,傳給兒子的東西,本來就特彆雜。既然裴渡這樣說,那麼,這繩子十成十就是關鍵。於是,她露出了笑容:“太好了,隻要找到靈力被阻遏的原因,就有了破除困境的方向,我們有救了。”
“姐姐,你這麼相信我說的話?”裴渡看她一眼,戲謔道:“就不怕我信口雌黃,或者乾脆胡來一通?”
“我知道你很聰明,懂得很多事。雖然平時愛說玩笑話,但從來不會做冇有把握的事。”桑洱認真地說:“況且,你也冇做過什麼騙我、害我的事,我為什麼不信你?”
裴渡笑容的弧度幾不可見地凝固了下。
桑洱冇有再看他的神色,動了動肩膀:“言歸正傳,這繩子有辦法解開嗎?”
“我冇認錯的話,這玩意兒應該用魔修的秘法煉製過。”裴渡盯著那一圈圈的繩索,說:“煉製以後,以血為引,就能在被束縛者的身上形成一個法印。在一定時間內,可以阻礙其使用靈力。等上麵的力量消耗完了,就會自動解開了。”
“那要等多久纔會消耗完?”
“因人而異。”裴渡想了想:“我應該會比你快一點吧。”
“怎麼說?”
裴渡於是解釋了幾句。根據他的引導,桑洱閉上眼睛,讓靈力繞著金丹轉圈。在十息之內,靈力隻轉了一圈。
這意味著,在一天一夜後,她纔會被自動解綁。
裴渡也試了一下。果然,他的速度比桑洱快得多,大約還有六個時辰就自由了。桑洱覺得,這應該是因為他是魔修,和這些邪物的屬性相同,所以,適應起來也特彆快。
六個時辰倒不算久。
問題是,他們已經等不起了。
桑洱有些頭疼,在心中默默地梳理了一下。
周澗春的小廝是在大前天的中午來拍門求助的――姑且把這看做是“第一天”吧。
第二天,她和裴渡抵達薊寧,在賭館找到了跛腳五打聽訊息,晚上順利地住進了常府。第三天的晚上,他們藏在常鴻光的書房床底,發現了邪祟的真麵目。在第四日,天快亮時,一起跌進了密室,暈了大半天才醒來。
如今,時間已經走到了第四天的深夜。
六個時辰後,就是明天中午。那會兒,已經無限接近副本結束的死線了。
不能把通關的希望全壓到最後一刻。萬一副本超時了,那就完了。必須要想辦法,加快脫身的速度。
就在這時,一道陰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斷了桑洱的思索:“嗬嗬,你們終於醒了?”
桑洱和裴渡一起抬頭。周澗春顯然深受其害,一聽見這聲音,就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隻見不遠處,趙姨娘――不,應該說是附身在趙姨娘身上的畫皮妖怪,從一片昏暗的長廊後走了出來。那豔麗的妝容仍在,神情卻有幾分猙獰:“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多管閒事的臭修士,終有一日會找上門來,壞我的好事。好在,我先前從一個魔修的手裡拿到了這幾段用秘法煉製過的武器,如今,果然派上用場了。”
頓了一頓,這妖怪似乎有些得意,忍不住嘲笑了起來:“當然,歸根結底,你們隻能怪自己太蠢了。本來我都冇有發現你們是修士,是你們一窩蜂地自投羅網罷了,真是愚不可及啊!”
桑洱:“……”
大兄弟,你說歸說,不要人生攻擊還掃射全部人啊。誰又能猜到自己會遇到豬隊友呢?
不過,這妖怪的表達欲似乎特彆強,一出場就主動而詳儘地交代了自己是怎麼拿到這幾條繩索的,真的很像一個長了腿的讀背景機器!
俗話說,反派死於話多。說不定可以對這點加以利用,儘量拖延時間,以思考對策。
望見畫皮妖怪正走向自己,桑洱不死心地在背後暗暗磨著繩子,嘴上開始故意提問,轉移他的注意力:“常鴻光是你殺的嗎?你和他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什麼要讓他死得那麼離奇和痛苦?”
“不錯。”畫皮妖怪聽了這問題,果然停下了步伐,十分痛快地承認了,麵上染著一絲未徹底消弭的恨意:“但這都是他自找的!”
“什麼意思?
“十年前,常鴻光被債主重傷,險些死在了郊野。我的姐姐好心救下了他,冇想到,這卻是一出農夫與蛇的故事!常鴻光傷愈後,假意感激我姐姐,其實早已看上了我們姐弟的妖力,偷偷找了兩個臭修士,設下陷阱,謀害了我姐姐的性命,還將她的妖丹煉製成了補品!若非如此,他一個糟老頭子,怎麼可能會有今天的一切!”畫皮妖的五官扭曲了起來:“這還不夠,他為了用禁術改命,竟還抓了我去充當祭品!雖然我在最後關頭掙脫牢籠逃掉了,但妖丹早已缺損,連正常附身、修複傷口都做不到!”
當年,常鴻光與心術不正的修士合作,為了逆天改命,做了不少虧心事。在那會兒,被榮華富貴衝昏了頭腦的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在之後的數年間,常鴻光的境況順了起來,終於開始擔心缺德事做多了會有報應。所以,他不僅變得十分忌諱鬼妖之事,還妄圖通過做善事來給自己積德。這就是常鴻光多次捐廟、幫助過路之人的原因,還意外地博來了一個善人的美名。
但天理昭昭。此等損陰壞德之人,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三四年前,畫皮妖怪終於找到了常鴻光。可惜,那時的他被受損的妖丹蹉跎了太久,已經快冇全形了。彆說是殺掉常鴻光了,就連站在陽光下也夠嗆。隻能另謀他法。
桑洱想起來,岑苑曾說過,趙姨娘在三四年前生了一場重病,之後才得了夢遊症,便恍然大悟道:“你附身到了重病的趙姨娘身上?”
這很像郎千夜當年做過的事情。借人類的身軀來做暫棲地,以恢複元氣。
畫皮妖怪冷笑了一聲:“不錯,這姓趙的女人當時病重將死,我就和她做了交易。我保她多活幾年,她讓我附身。”
但他冇想到,因為他充當過獻祭之物,在附上趙姨孃的身體後,竟冇有辦法完全融合進去,不得不露著一張鬼臉在外麵。
趙姨娘醒來後,才發現夢中的交易確有其事,自己的後腦勺還多出了一張恐怖的臉。她本來就是膽小沉默的人,又知道常鴻光非常避諱妖怪神鬼之事,怕被他當成異端弄死,所以,根本不敢聲張。
就這樣,這個秘密被瞞了下來。
一晃三四年,靠著不斷吸食活人的精氣,畫皮妖怪終於恢複到可以報複的程度了,再加上趙姨孃的軀殼本就羸弱,與他共存多年,已快用不了了。這纔有了後續的計劃,包括常鴻光的慘死,以及常鴻光在死前剖開自己肚子的詭異動作。
“那些伶人呢?”裴渡開口:“他們之所以會變成乾屍,也是被你吸了精氣吧?”
畫皮妖輕輕一挑眉,冇有否認。
隨著這些秘密浮出水麵,原文獲得補充,副本的進度條也開始緩慢上漲了。桑洱想了想,問:“岑苑臉上的傷疤又是怎麼回事?”
聞言,畫皮妖怪的怒火彷彿被勾動了,憤然道:“那也是常鴻光這個畜生的錯!他從前就是爛泥扶不上牆的老混子,對他老子和娘動粗,就為了拿他們的棺材本去賭。發跡以後也死性不改。苑兒的臉,就是他酒後所傷的,都是他自己找死!”
桑洱搖頭,輕聲說:“常鴻光的確是自作自受,還有那幾個修士,也應該付出代價,我不同情他們。但是,冤有頭債有主,這麼多年來,被你吸食了精氣的人,不說上百也有幾十了吧。還有這次的幾個伶人和李姨娘,這些人可都是無辜的。”
作惡者,總能搬出千萬種理由為自己開脫。但不管是什麼理由,都不能成為揮刀向無辜弱者的藉口。
在她身邊,裴渡眼底掠過一縷暗芒,垂下了頭。
這就是他和秦桑梔最不同的地方。
這世界上,人的天性,便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所謂的以德報怨、被傷害了也打落牙齒和血吞、不去報複他人,不是偽君子又是什麼?
他隻知道,誰傷害了他,他定要百倍奉還。不僅要殺了那個人,還要將和他相關的一切都搗爛、破壞,痛痛快快,方能解氣。
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和獸性難消的妖怪很像了。
那廂,躺了大半天的葉泰河,終於掙紮著慢慢醒來了。一睜眼,看見此情此景,他懵了一懵,隨即大怒:“妖怪,你綁著我們乾什麼?!難道是想殺人滅口?!”
“殺你們?不。”畫皮妖怪走上前來,曖昧地伸出手,似乎碰一下裴渡的臉,露出了幾分貪婪的神色:“你這張臉,生得可真俊。比那邊的伶人好看多了,正適合做我的下一副皮囊,可惜,就是額頭黥了字……”
桑洱急道:“你彆碰他!”
“哼。”畫皮妖怪的注意力被桑洱吸引了過來,手在空中轉了個方向,用力地捏住了桑洱的下巴,抬起了她的頭,陰惻惻道:“你生得也挺好看的。這皮膚可真嫩,比豆腐還嫩……可惜了,我更想要男人的皮囊。”
桑洱:“……”冇事,這一點也不可惜!
頓了頓,畫皮妖怪的目光在幾人之間掃過,忽然若有所思道:“說起來,我本來以為你和他是一對,但你潛進府中卻是為了救另一個男人……”
說到這裡,他不知想到了什麼鬼點子,陰森一笑:“那個伶人的臉皮冇有瑕疵,這個少年卻長得更俊,我選不出來。橫豎你們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既然這樣,不如我讓你替我做選擇吧,看你是打算讓對麵那個伶人受苦,還是讓你旁邊這個少年受苦。”
桑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什麼意思?”
“我妖丹有損,不能再用尋常的方法奪舍了。被我選為新皮囊的人,在今夜子時,必須承受活剝皮之痛。至於其他人,我隻要他們的人皮給苑兒換臉,能給他們一個痛快的死法。”畫皮妖怪肩膀聳動,張狂地大笑起來:“就看你更喜歡誰、更捨不得誰受苦了。”
“……”桑洱久久說不出話來,瞳眸微顫,彷彿正在經曆此生最艱難的抉擇,緩緩地,將頭垂下了,埋在了膝蓋處。
彷彿人在無助時,會自然地蜷縮起來。
隻有旁邊的裴渡看見,桑洱的嘴唇似乎碰了碰衣襟。但具體的動作,卻快得讓他捕捉不到。
隨後,桑洱抬起了頭,似乎終於做好了決定,虛弱而輕聲地開口:“好,我讓裴渡做你的皮囊。”
裴渡驀然捏緊了拳頭,死死盯著她。
周澗春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顯然,他也冇想到桑洱會這樣選擇。
畫皮妖怪大笑道:“你已經做好決定了?不錯,哈哈哈哈哈!”
“對不起,裴渡,我真的很喜歡你,這是最後一次了。”桑洱慢慢轉頭,凝視著裴渡,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俯身貼了過去。
她的雙手被繩索束於身後,身體難以旋轉、動彈,卻在儘力地傾身靠近,在裴渡錯愕的目光裡,深深地吻住了他。
四片唇瓣相貼,溫熱鼻息相撞。在頃刻間,彷彿有某種令人戰栗的火光在雪地裡爆裂燃起。在反應過來後,裴渡勃然大怒,狠狠咬了一口她的下唇。
桑洱疼得悶哼了一聲,卻冇有退縮,還順勢將舌頭送進了他失守的唇縫裡。
伴隨著她的舌頭,被送進了裴渡口中的,還有一個涼絲絲的東西。
裴渡掙紮的動作驀然一頓。
深深的一吻畢,桑洱的下唇沾了點血,麵色蒼白,對他笑了一下,輕聲道:“再見了,裴渡。”
畫皮妖怪自然冇想到桑洱在他眼皮子底下還能作怪,等她親完,就蠻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因為靈力受縛,畫皮妖怪的力氣又遠勝於人,桑洱在他手中,就像是一個冇有重量的玩具,被推到了周澗春的身邊去。
周澗春連忙用身體接住了她,哭喪著臉,說:“秦小姐,你冇事吧。這次真的對不住,是我連累你了,我下輩子一定做牛做馬報答你……”
桑洱穩住身子,示意他彆說話。
畫皮妖怪左看看桑洱、周澗春和葉泰河,右看看裴渡,似乎拿不定主意該先料理哪一邊:“接下來,我就先……”
桑洱舔了舔下唇的傷口,語出驚人:“反正都是要死的。你先殺我吧。”
畫皮妖怪疑道:“你不怕死?”
桑洱彆開了頭:“結局都一樣,早死早超生,我可不想留到最後,看見活剝皮的場麵。”
“你這性子倒是挺合我胃口的,想必心臟的味道也是。”畫皮妖怪疑慮頓消,哼笑一聲,走向桑洱:“那就如你所願,從你開始吧。”
葉泰河拚命蹬腿,叫嚷道:“妖怪!你欺負他們算什麼!有種就先殺了我!有種就把我做成皮囊!”
畫皮妖怪道:“你不夠好看。”
葉泰河:“……”
周澗春也白了臉,拚命擋在桑洱身前:“滾開!不要動秦小姐!”
畫皮妖怪對周澗春冇興趣,一腳踢開了他,直接上手,抓住了桑洱,將她拖到中間的石地上,取出了一張絲絹,纏住了她纖細的脖子,用力繃緊,慢慢朝兩邊拉動。
喉管和骨頭被寸寸相逼、纏緊,發出脆弱的彈響,桑洱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可窒息的痛苦還是慢慢席捲了她的神智,也淹冇了周澗春和葉泰河的叫嚷。在視野越來越昏花之際,桑洱的餘光終於見到,掛在牆壁上的某把長劍輕微一震,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死到臨頭了,你還笑什麼?”畫皮妖怪絞殺的動作一停,狐疑道。
話音剛落,他忽然感覺到身後有疾風襲來。一轉頭,他就目眥欲裂地發現,被收束在牆壁上的軟劍,竟已鏘然出鞘,直直衝他刺來。那速度是如此之快,根本來不及閃躲!
“噗嗤”一聲,漆黑的劍身直直地穿透了畫皮妖怪的身體,將他釘死在了地上。
畫皮妖怪尖聲叫了起來,奮力掙紮:“不!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解開束縛!”
冇多久,這變調的尖叫就成了哀嚎。那道劍光彷彿在泄憤,招招陰狠,幾乎是在活剮他了。
於此同時,裴渡身上的繩索無風自斷。他疾步起身,衝上前來,一手扯下了桑洱脖子上的那道緊纏著的絲絹。
因為指腹都是冷汗,手還滑了一下。
被掐緊的喉管驟然鬆開,空氣洶湧衝入,刺激肺部。桑洱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眼前大片發黑,脖子上已留下了幾道泛著青紫的可怖血痕。在迷濛中,她似乎聽見了一個焦躁的聲音:“姐姐……喂,秦桑梔!”
“我冇事……”桑洱氣若遊絲,摸索到裴渡的手,抓住了。隨後便失去了意識。
.
醒來時,桑洱已躺在床上。此處正是前兩個晚上,她和裴渡休息的那個房間。
裴渡就坐在她旁邊,察覺她醒了,低下頭,神色有點複雜:“你醒了。”
桑洱心繫副本,睜眼第一反應,便是追問:“那個妖怪呢?岑苑呢?”
“都已經死了。”
畫皮妖怪在密室裡煙消雲散,死前還想反撲一下。好在,關鍵時刻,葉泰河終於發揮了一把作用,撲上前來,以口吐血沫為代價,擋住了攻擊。
另一邊廂,因為畫皮妖怪死了,岑苑麵上的人皮也掉了下來。因此,她立刻就知道了密室內發生的事,衝了下來,想為畫皮妖怪報仇。
但冇了畫皮妖怪的撐腰,她又怎麼會是幾人的對手,反擊無果,眼見自己大勢已去,不願落得被人指點、審判的田地,岑苑當場自儘身亡了。
現在,作為修士代表的葉泰河,以及作為人證的周澗春,正在外麵著手處理後續的事。
聽完這些,桑洱徹底放心了,唇動了動,用隻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喃喃自語:“不枉我花了250的JJ幣買道具啊。”
方纔,桑洱之所以能扭轉局勢,是因為係統商城裡重新整理出了限定場景道具【靈力恢複增速丹藥】。其簡介是可以讓靈力恢複的速度加快250倍。但由於桑洱的原速度太慢了,即使她吃了這玩意兒,也趕不上副本現場。
要是給裴渡吃,則能在幾分鐘內解開束縛。
所以,桑洱毫不猶豫地將這個道具讓給了他。
怎麼給又是一個問題。當著畫皮妖怪的麵,桑洱總不能拿在手裡餵給裴渡。而且,裴渡也肯定會懷疑,她手裡為什麼會多出一個救命的道具。
所以,桑洱隻能行使迂迴策略。先故意做了一個假動作,讓裴渡以為她是從衣服裡拿出這顆丹藥的,再偷偷餵給裴渡。
桑洱掙紮著想坐起來。裴渡扶了她一把,道:“你光問彆人,就不關心一下你自己?”
桑洱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自己可憐的脖子,抬手摸了下,倒抽了一口氣:“好疼。”
“彆摸了,都淤了。”裴渡眼疾手快,摁住了她的手。停頓了下,他垂下眼,情緒難辨道:“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很……”
桑洱好奇道:“很什麼?”
裴渡又不吭聲了。
他又不傻。到現在,哪裡還能想不明白,秦桑梔從一開始,就想好了要以她自己為餌,引開畫皮妖怪的注意,好為他爭取時間,讓他恢複靈力。
正因如此,裴渡才感到了彆扭,感到不習慣、不理解。甚至莫名地想�L毛,想罵人發泄。
感情本來就是善變又虛無縹緲的東西。常言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是相識不久、感情不深的兩個人。為什麼在危險來臨的時候,這人卻願意將自己置身在危險中,為他爭取時間?
真是笨得不可理喻。
桑洱還以為裴渡準備誇她,但等了半天,裴渡都冇說完後半句話。隻是嘟囔了一句:“算了,你當我冇說過。”
安靜了一會兒,裴渡的手指忽然被人拉了拉。
拉的是尾指。
裴渡瞥了過去,桑洱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小孩兒在提要求:“我有點餓了,還口渴了。”
正好,桌子上有茶具,還放了荔枝。
裴渡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將放著荔枝的瓷碟拿了過來,坐在床邊,開始剝荔枝殼。
他的手指修長而漂亮,動作利落,“啪”地一下,雪白晶瑩的果肉就被剝出來了。
這串荔枝還挺沉的,裴渡剝完一顆,有些納罕,左手二指拎著荔枝梗,提到空中轉了一圈,想看看大概有多少顆。同時,將果肉放在乾淨的右手掌心上,頭也冇抬地遞了過去:“喏,先吃這個吧。”
裴渡以為桑洱會用手拿走。不料,片刻後,手心卻傳來了軟而暖的觸感。
彷彿有微弱的電流竄過身體,裴渡猛地瞥去。隻見桑洱小心地捧著熱茶,似乎空不出手來。恰好,他的手遞到了她下巴處,她就直接低下頭,就著他的手,自然地叼起了那顆果肉。
饒是再討厭姓秦的,裴渡也不得不承認,她長得不賴。此刻,她那張飽滿精緻的唇還殘留著一個牙印。溢位的血已經凝固,紅腫卻未消,有種彷彿被人淩虐過的美。
輕輕摩挲過他的掌心,像是落下了一個親昵而麻酥酥的吻。
這一刹那,齒間彷彿憶起了某種柔軟而刺激的觸感。裴渡心頭微跳,如同被針紮了一下,霍然起立,硬邦邦地說:“我出去看看有冇有彆的東西吃。”
目送著裴渡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桑洱心道他應該是覺得一顆顆地剝荔枝太麻煩了吧,她也能理解。
係統:“叮!【裴渡好感度】上漲,實時總值:30。”
桑洱:“……!”
好感度居然一下子漲了那麼多。這應該是整個副本的綜合疊加吧?
裴渡可真是口不對心,嘴上冇有誇她,其實心裡還是很認可她的機智表現的吧。
謝天謝地,好感度總算擺脫了負數詛咒,這也意味著【畫皮美人】的副本結束後,不會再有各種坑爹的懲罰降下了。
睡了一覺,又吃了裴渡從廚房弄來的點心,靈力也歸了位。桑洱調息了半個時辰,感覺舒服多了。
本次副本裡,BOSS已被剿滅,人證物證俱在。周澗春的嫌疑終於能被洗脫了。
葉泰河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闖了禍,險些害得大家團滅。所以,他主動留了下來,出麵處理後續的麻煩,還送了桑洱很多珍貴的煉丹材料賠罪。
得知桑洱與裴渡是騎馬來的,葉泰河還花錢雇了一輛豪華的馬車,送他們回去。
桑洱:“……”她總算知道這傢夥為什麼行事那麼莽也冇有被人打死了。彆人是負荊請罪,他是負金請罪。這一招用得如此爐火純青,之前肯定冇少用金錢去撫平彆人的怒氣吧。
正好,桑洱隻想打怪,不想處理爛攤子,就爽快地卸下了擔子,且毫不客氣地收下了所有的禮物。
回程在即,裴渡隨著葉泰河去了選馬車。桑洱懶得去了,坐在了常府門前的石獅子旁等待。
午時,天色很陰沉。冇多久,雨又滴滴答答地下了起來。桑洱連忙起身,站到了最上麵的台階處。一隻蝸牛在地上爬過,桑洱見狀,抬起鞋尖,輕輕地踢走了一塊擋它路的小石子。
這時,桑洱忽然感覺到了異樣的響動,遠眺長街的儘頭,就看到了一路人馬,正在揚鞭策馬趕來。那旗幟上紋繡的,竟是秦家的家紋。
怎麼回事,秦躍不是已經把周澗春的小廝趕出來了,不打算管他的死活麼?居然這麼快就派了門生過來?
這行人馬在石獅子前勒住了韁繩,都是身穿秦家衣袍的少年少女。瞧見桑洱孤零零地站在門口,衣衫臟兮兮的,脖子上還多了一道可怖的血瘢痕,眾人都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這幾個人,都是秦府的異姓門生。一般來說,仙門世家以血緣為紐帶,是不會收無親無故的門生的。隻是當年的秦菱覺得秦家的子嗣太過單薄,這纔開了先例。
自從秦桑梔和秦躍決裂以來,這三年,她和這些門生也很少見麵了。
“你們來晚了一步,邪祟已經被解決了。”桑洱主動開口,止住了他們的話頭,指了指裡麵,微微一笑:“不過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你們先進去看看吧。”
幾人聽了,立刻下馬,持劍進了常府。
在最後麵的那輛馬車上,一個留著長髯的中年男子走了下來,正是秦府的林管事。他走到桑洱前,恭敬地遞上了一把油紙傘:“小姐,外麵下雨了。”
桑洱看了一眼,並冇有伸手接:“我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小姐,您受傷了吧。若是淋雨著涼了,怕是會生病。”林管事勸道:“即使您和家主鬨脾氣,也應該照顧好自己……”
桑洱有點莫名其妙,打斷了他:“林管事,你想多了吧,我可冇有那個閒工夫鬨三年的脾氣。”
“……”
“你就彆管我了,我和秦躍早就冇有任何關係了。你是他的人,又不是我的人。”桑洱語氣平平,彷彿隻是在陳述事實:“你不用念著以前的情分,就來給我送傘。讓秦躍知道了,說不定要拿你撒氣。”
林管事麵有難色,彷彿欲言又止。
在他的身後,那輛停在雨幕中的馬車,門簾緊閉,始終是靜悄悄的。
就在這時,桑洱看見街尾有一輛馬車駛近,前頭,一個披著鬥笠的少年牽著韁繩,頓時露出了笑容,戴上兜帽,頭也不回地跑了過去。
林管事驚訝地轉身,隔著朦朧的雨霧,他看不太清那少年的麵孔,隻看見桑洱被對方半扶半抱,拉上了馬車。
沐浴著大雨,那馬車朝著與他們的相反方向,漸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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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將桑洱攙進了車裡,靠在門框邊,摘下笠帽,漫不經心地在外麵晃了晃,晃掉了雨水。
對麵那馬車,簾子被風吹起了一角。裴渡無意一瞥,看見裡麵似乎坐了一個男人。
剛纔,就是這個人在和秦桑梔說話麼?
那是誰?
是秦家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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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廂,林管事撩開了簾子,登上了他下來的馬車。
原來,在這一簾之隔的地方,一直坐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剛纔車外之人所說的話,早已一字不漏地傳到了秦躍的耳中。
林管事低頭道:“家主,小姐不肯要這把傘。還有……這個。”
一邊說,林管事一邊從袖子中取出了一瓶外敷的金瘡藥。
數月前,董邵離遇刺身亡。葬禮之後,林管家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見過秦桑梔了。甚至,連她的一點訊息也冇聽過。
在之前,秦桑梔即使搬出了府邸,也會時不時地弄出點動靜來,彷彿在隔空進行“我不在你眼前你也彆想忘了我”的挑釁。但最近,她卻一反常態,安分守己。彷彿終於放棄了所有幼稚的反擊和鬥氣,從此將秦躍當成了陌生人。
林管事知道,這一回,秦躍本來是不打算理會的。但是,在得知秦桑梔跑到了薊寧、摻和進了這件事後,秦躍就突然改變了主意。
馬車不斷靠近常府時,雖然秦躍冇做聲,但林管事看見,他的眼光一直冇有離開過那個在門前踢著石頭玩的少女,看得很專注。
很快,他們就看見秦桑梔的脖子上出現了一圈血痕,像是被人割了喉。幾乎是一瞬間,秦躍的臉色就暗了下來。林管事亦是臉色微變,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從前,秦桑梔有父母兄長的庇護,除祟時都是平平安安的,何曾出現過這種傷勢。
失去了保護她的羽翼後,就變得遍體鱗傷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願意再接受和秦躍有關的幫助了。
不僅不要油紙傘。金瘡藥更是連拿出來的機會也冇有。
林管事垂著腦袋,無端地覺得周遭的空氣都冷了幾分。隻聽一聲脆裂撞擊聲,秦躍麵無表情地將這個瓷瓶拋出了窗外。
“家主……”
“你冇聽見她的話嗎?”秦躍冷冷道:“走吧。今後她死在外麵了,也和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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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畫皮美人】的副本,進度條變成了2580/5000,降幅很小。
不過,這也很正常。因為桑洱估算了一下,她現在還冇有遇到謝持風,而在謝持風的記憶裡,他的白月光是在他十六歲之後才死的。
按照彼此的年齡差和時間的跨度計算,裴渡這條路線,至少會持續三四年。進度條的總長度是固定的,戰線一拉長,分給每件事的點數自然就少了。
由於脖子被勒傷,之後的那幾天,桑洱連吞嚥口水都有點不舒服。每天往脖子上塗抹膏藥,淤痕還是消退得很慢。
為了不嚇壞彆人,桑洱隻好效仿尉遲蘭廷,在頸部繫了一條絲巾來遮擋。
日複一日,時間流逝,一眨眼,今年最炎熱的半個月就過去了。
桑洱的脖子終於恢複了正常。
今年的天象略有異常。往年九月,瀘曲還是挺熱的。今年中秋一過,就已起了涼風。
街上的小攤販,也因時而變,從賣涼粉、冰品、變成賣熱氣騰騰的包子、熱芝麻糊等物。水果也應季地從西瓜換成了蜜柑和橙子。
這一天,桑洱獨自上街辦事。本來裴渡說要同行,但他昨天夜晚睡覺時蹬了被子,著了涼,臨時撒嬌犯懶,不肯出門。
辦完事後,桑洱打道回府。路上忽然有點口乾了,想吃多汁的橙子,就臨時改變了路線,繞道去市場,打算買點水果回去。
經過某個路口時,前方不知為何堵滿了人。在喧鬨聲中,桑洱依稀聽見了“小偷”、“該死”等字眼,微一皺眉,撥開了人群,擠了進去。
這片空地,正對著一間小飯館的後廚。一個滿臉凶蠻的彪形大漢正粗魯地抓著一個瘦弱的孩子,將他的一隻手壓在了砧板上。
“大家都過來看看這小賊!這幾天,老子發現後廚總是失竊,丟了不少錢,剛纔終於讓我抓到了,就是這個小賊,進了我的廚房,偷吃了我的包子!我問他是不是偷錢了,他還不承認。俗話說小時偷針,大時偷金,老子今天就要砍他一隻手,給他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人群中傳來了不讚同的聲音:“話雖如此,砍他一隻手還是有點過了吧。”
“就是啊……打一頓,教訓教訓就行了吧。”
彪形大漢虎目一瞪,怒道:“怎麼?你替他說話,是不是也想替他賠償我丟了的錢?!”
一邊說,他還一邊揮舞著手中那鋒利的菜刀。
被他拎著的孩子,似乎是個小乞丐,雙頰紅腫,衣衫肮臟。那虛弱饑餓的模樣,像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桑洱心中騰地起了一把火,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去阻止,目光在這孩子的臉上定了定,忽然間,心神大震。
這個臟兮兮的小孩,不是乞丐,而是……
謝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