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同行?”葉泰河懵逼地掃視著床底兩人,似乎一時之間不能接受他們身份的轉換,茫然道:“可你們……”
說未說完,他的衣領,忽然被抓住了。那隻手用力一拽,將驚恐的葉泰河當成一個麻袋,粗魯地拖進了床底。
裴渡罵道:“都這種時候了,還他媽說那麼多廢話。”
葉泰河:“你這人,有話不能好好說,怎麼這麼粗魯……”
桑洱一直在分神注意著外麵的動靜。外麵似乎快要下雨了,悶雷嗡嗡,銀光鞭笞大地,將那一道投在窗紙上的黑影映得更為扭曲可怖,連忙低聲提醒:“都彆說話了,它要進來了!”
裴渡瞥了門一眼,噤了聲。
葉泰河也識相地捂住了嘴。
這片低矮的方寸之地,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在葉泰河出現之前,裴渡本來躺在靠近牆壁的裡側,桑洱則趴在靠外的地方觀察。剛纔,由於嫌葉泰河的廢話太多,裴渡探身拖了他進來。眼下,三人的位置,已經變成了桑洱在最裡麵,裴渡躺在中間。葉泰河則抱著劍,緊張地趴在最外麵。
多出了一個高大的少年,本來位置還算寬裕的床底,一下子變得擁擠了起來。
為了不露出馬腳,三人不得不肉貼肉地擠在一起。
夏夜熱不可耐。少年人本就熱力蓬勃,汗出沾背時,緊貼彼此,滋味並不好受。
好在,這房間裡的熏香味兒夠濃,且外麵電閃雷鳴,嘩嘩的雨聲,正好可以為他們遮掩一些動靜。
不多時,一聲“吱呀”的推門聲,在空寂的屋中響起。
來了。
桑洱的心臟懸了起來,放輕呼吸,同時,支起身體。
裴渡的身材尚未發育為成年男子,但肩還是挺寬的,會遮擋視線。桑洱貼近了他的肩膀,露出雙眼,悄悄去看。
這張床罩是一層柔軟的綢,最下方連著半透明的薄紗遮擋,再加上冇點燈,外麵是一片朦朦朧朧的黑。
在門開關的時候,借那一閃而過的電光,桑洱看見對方穿了一雙男靴,不禁有些驚訝。
難道她和裴渡都猜錯了嫌疑人?畫皮美人的凶手,莫非是男的?
“踢踏”、“踢踏”的腳步聲,摩挲著地麵,彷彿也在不輕不重地碾壓著窺視者的神經。
這人鎖好門後,轉過屏風,劃過火摺子,點亮了燭台。
明亮的光線,刹那間,驅散了室內的黑暗。桑洱終於看清了對方的廬山真麵目――正是那位瘦弱又不起眼的趙姨娘。
果然,幕後BOSS就是她……
那麼說來,昨天晚上,趙姨娘很可能根本不是恰好夢遊到了此處,而是剛剛纔從這間書房裡走出來。
所謂的額頭撞牆,也許,隻是趙姨娘自導自演的苦肉計而已。
桑洱轉過了目光,慢慢看向了大木桶,看見了那隻已經冇有血色,從桶沿垂下來的手。
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姨娘昨天半夜鬼鬼祟祟地來到了這裡,今天早上就死了。桑洱一度想不通,如果李姨娘不是凶手,她來這裡做什麼。
現在想來,李姨娘和這隻披著趙姨孃的皮囊的東西朝夕相處,或許,早已察覺到一些不對勁的蛛絲馬跡。
所以,李姨娘纔會在深夜尾隨對方來到這裡,還和對方發生了爭執,最後不明不白地死了。
當然,桑洱覺得,如果李姨娘一早知道這間書房裡藏了這麼可怕的真相,估計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是不敢來質問的。
裴渡挑了下眉,因為早就看到了趙姨孃的鞋底有血,提前有了預測,所以,他倒不是很意外。
唯獨葉泰河在狀況外。這孩子大概從未懷疑過凶手是看起來柔柔弱弱的趙姨娘,震驚得一哆嗦,還很有先見之明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桑洱:“……”
趙姨娘並冇有察覺到房間裡多了三個大活人。她放下燭台,朝著浴桶走去。
走著走著,忽然間,趙姨娘卻停住了,微微低頭,目光轉向了床,盯著床底許久不動。
藏在床下的三人,登時戒備了起來。
桑洱將手探入懷中,摸到了乾坤袋。剛纔,她把劍藏進去了。
裴渡的神色,也變得有些許凝重。
葉泰河轉頭,有些慌張地對著兩人做口型:“她為什麼看著我們這裡?是發現我們了嗎?”
桑洱小幅度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好在,最糟糕的事冇有發生。趙姨娘看了床一會兒,便繼續往前走了,繼續乾著自己的活兒。
葉泰河鬆了口氣。
裴渡卻皺起了眉,托腮的手指輕輕彈了下鬢角。
剛纔的那一瞥間,他似乎看見這東西的身上,有一些違和的地方。
盯了那道身影片刻,似乎看見了什麼,裴渡的臉色猛地一變,嘴皮子動了動,無聲地罵了句臟話,看口型,似乎是一個“操”字。
桑洱察覺到了,小聲問:“你看到什麼了?”
裴渡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轉過頭,正要回答。卻冇想到,桑洱竟在同時低下了頭,打算附耳過來聽。雙方如此一轉頭,裴渡的唇,就撞上了什麼柔軟的事物。
那是半個錯位的吻。
因角度的限製,少年恰好隻吻到了她的一半下唇,還有一點下巴,暖柔的氣息噴薄在她的上唇處。
桑洱:“……”
裴渡:“……”
恰好在這時抬頭,看見了這一幕的葉泰河:“……?!”
這兩個人,做事情能不能分一下場合?
一邊捉妖一邊調情,還躲在他背後偷偷親嘴,實在太過分了!
桑洱在一懵之後,忙不迭後退。
裴渡的胸膛起伏了兩下,僵硬地將頭轉了回去,背對著她,一言不發。
桑洱兀自尷尬了好一會兒,很快就厚著臉皮,調整好了心態。
不管是作為她本人,還是根據這具身體的設定,都不是第一次接吻了。隻是淺淺碰了一下,不算什麼,隻是意外而已,淡定就好。
不過,裴渡應該會覺得又晦氣又噁心吧――他想騙她上鉤是不假,但肯定冇打算犧牲自己的色相。
因為這一下打岔,桑洱一時都忘了自己剛纔想問什麼。
好在,不久,葉泰河再次渾身發毛地轉身,以氣聲求救:“她站在那裡盯著床底這個位置了,會不會真的發現什麼了啊?”
裴渡用拇指輕輕揩了揩嘴唇,壓低音量,粗聲粗氣道:“你看清楚,她的臉不是這張。”
葉泰河迷惑了:“不是這張?什麼意思?”
這冇頭冇尾的一句話,桑洱卻聽明白了,她眯眼,仔細觀察了一下。果然,盯著他們的這張臉,下巴是微微下垂的,眼縫半合半開,裡頭的眼珠一動不動,並未聚焦。
這個模樣,不像清醒著的。倒像是在熟睡的時候,眼睛無法全閉上的人。
趙姨娘有夢遊症――桑洱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了這行字。
因為她的下巴微微下垂,所以,纔會給彆人一種她在盯著床底的錯覺。
三人都屏息凝神,終於等到這個身影轉了過去。
趙姨孃的披散著黑髮。在她的後腦勺上,髮絲遮蓋的地方,竟有一張無比猙獰的臉,在若隱若現。
臥槽!
桑洱瞳孔一縮。
縱然她已經猜到幾分,但親眼看見時,心跳還是被這玩意兒嚇得停了半拍。
這算是什麼情況?妖怪附身嗎?
可是,即使是妖怪附身,也不會在宿主的頭後麵長出一張畸形的臉來的啊。
忽然間,桑洱福至心靈。
她似乎猜到,昨晚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她和裴渡聽見的那聲尖叫,是被害的李姨娘發出的。
當時,恐怕李姨娘正站在這東西的身後,質問她的古怪之處。冷不丁地,卻看到對方的後腦勺上有一張臉。一雙可怖的詭眼,透過黑髮和她對視,纔會嚇得尖叫,從後方推了她一下。趙姨娘身子失衡,前額纔會在牆上撞傷。
同時,也因為李姨娘發現了這張鬼臉的秘密,這東西是絕對不會讓她活下來的。
很明顯,現在控製這副身體的,是這張鬼臉。
在三人的注視下,趙姨娘開始處理浴桶裡的屍體了。因柱子的阻擋與紗幔的掩蓋,有些動作看不清,卻可以清晰聽見人的皮肉被撕開的聲音。
隨後,屋子裡有一股濃鬱的血腥味散逸了開來。
似乎是為了進食,那東西把鬼臉擰到了正麵。猩紅的血液在她手上流淌,她撥開了頭髮,將人心一塊塊地撕碎,送進了後腦勺的那張血盆大口裡,吃得仔細又滿足,咀嚼時,嘖嘖有聲。
縱然以前見過不少凶殘的妖怪,但現場直麵妖怪殘忍地吃掉自己同類的口水聲,還是相當難以忍受的。桑洱眉頭糾結,神色難看。
裴渡似乎也覺得有點噁心,翻了個身,眼珠一轉,盯著床板的木紋。
最外側的葉泰河,大概是經驗不足,是他們中反應最強烈的一個,臉青唇白,幾乎要暈厥了。
緊接著,更令人作嘔的事情出現了。
吃完內臟,趙姨娘滿足地咧著大嘴一笑,彎下腰,將殘餘的屍體從浴桶裡抱了出來,橫放在了桌子上。
放血,剝皮,調製顏料,細緻繪畫……
一個曾經鮮活的人,被當做家畜,拆成了一張薄薄的人皮。
這麼毛骨悚然的事,趙姨孃的動作,卻伴隨著輕輕的哼歌聲,似乎這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她趴在桌子上,畫得很慢。三人也看不清楚她在畫什麼。隻覺得空氣裡的腥味變得越來越濃了,連刺鼻的熏香味兒也快蓋不住了。
桑洱堪堪收回目光,捏著鼻子。可這陣味兒還是無孔不入,彷彿她不是在床底,而是泡在了一個血池裡,胃部開始翻騰。
遠處,血泊緩緩滲向床邊。
葉泰河瞪眼,慌忙朝內側擠來。本來裴渡還可以平躺,被他這樣一推,就隻能換成側躺,還隻有兩個選擇――要麼就麵對葉泰河,要麼就轉向……
裴渡咬了咬後槽牙。
換了是以前,他根本不會想太多。可從剛纔那個意外開始,他的胸口似乎就盤著一股發泄不出的惱羞成怒。僵了片刻,終於不情願地動了。
桑洱感覺到有陰影覆下,抬目,就看見裴渡居然轉向了她。
他的左臂墊在了自己的頭下,側躺著,梗著脖子,麵無表情地盯著圍牆。
距離突然拉近。且麵對麵的方向,比任何姿勢都親密。桑洱隻要一動,就會觸到少年的心口,視野也被擋了個嚴實。
但眼下這種情況,全包圍的姿態,反而會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哪怕這隻是虛幻而暫時的安全感。
就在這時,葉泰河再度抽風一樣,往裡麵擠了擠。本來尚存的一丁點距離,瞬間消失。
桑洱猝不及防地被這麼一撞,後腦勺重重地磕上了圍牆,一陣眼冒金星。
葉泰河還冇消停,跟上了發條一樣。要不是情況不允許,桑洱真想把這個礙事的小子踹出去。
她皺起臉,想抬手墊住自己的後腦勺。但在這時,一直冇吭聲的裴渡,忽然抬起右手,從她的脖子處繞過,將她的後腦勺墊住了。這姿態彷彿是擁抱,兩人的身子稍微上下錯開了,恰好能占滿這狹窄的空位。
因為貼近,桑洱的臉頰壓到了裴渡的衣服,感覺到了一點硬邦邦的東西。她抬手一碰,那居然是一顆山楂糖。
已經是最後一顆了,放在裴渡的懷裡太久,被捂得略微有些融化。
車到山前必有路,這次不怕會吐了。桑洱趕緊拆開了糖紙,她很有良心,冇有獨吞,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它掰開了兩半,將其中一半塞進了嘴裡。
酸酸甜甜的味道於舌下化開,壓下了嘔意。
裴渡冇有空餘的手了。桑洱就抬手,直接將糖遞到了他的唇邊,做口型,催促:“快吃,止嘔。”
昏暗中,她的一雙眼睛水潤潤的。裴渡看了她一眼,並冇有張嘴。那隻手卻很強勢,就直接將糖塞進了他的嘴裡。
裴渡的臉色一黑:“……”
不情不願地含著這顆山楂糖片刻,他才悻悻然地移開目光,咀嚼了起來。
甜是挺甜的。
桑洱見他吃了下去,就藏起了糖紙。
恐怖緊張的氛圍,彷彿被這顆糖暫時驅散了。趁那東西還在畫畫,桑洱默默思索起了眼下的線索。
現在,副本BOSS已經鎖定,副本進度飛躍到50%。關鍵詞“畫皮”也有了,那美人又是何解?
趙姨娘相貌普通,還被病容所累。即使她的臉是畫皮貼上去的,也遠遠稱不上是美人,頂多就是畫皮小清秀。
而且,用了畫皮才隻有這種程度,那原本的趙姨娘該有多醜?
所謂的美人,肯定有彆的玄機。
後麵的葉泰河:“……”
葉泰河剛緩過勁兒來,一轉眼,就瞥見了兩人抱在一起。一下子,眼睛又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了。
往外麵看,想吐。
往裡麵看,又覺得非禮勿視。
最終,葉泰河隻能捏著鼻子,直直瞪著近在眼前的床板,懷疑人生。
為什麼大家一起鑽床底捉妖,他卻覺得,自己似乎比他們多幾分淒涼孤單?
等了不知多久,外麵那東西終於畫完了,葉泰河見狀,忙用手肘頂了頂裴渡。
作畫後的房間一片狼藉。地板的血泊已經半乾涸,還落了不少顏料。看來,趙姨孃的鞋底就是沾了這些東西。
她畫完了那張薄薄的人皮,就將它掛在了架子上晾乾。隨後,就開始清理作案現場了。原來,這個屋子的四角修了一些排水的孔洞,趙姨娘顯然很熟練了,潑水、洗地、擦桌,很快,就將這裡打掃得乾乾淨淨。
最後,她將吃剩的屍體和剩餘的人皮抱起,走到了房間一個角落。
從床底下看不見她在做什麼,隻聽見一陣機關的打開關閉聲。趙姨娘再出現在他們眼前時,那具殘缺的屍體已經不見了,她還換了一件嶄新而乾淨的衣裳,將散發重新梳起,擋住了那張鬼臉。
裴渡看著看著,嘲了一句:“真熟練啊。”
“我也覺得。”葉泰河道:“這肯定是慣犯!也虧得她想得出用頭髮遮住鬼臉的辦法。”
桑洱喃喃:“不過,她這樣應該會有點紮眼睛吧?”
裴渡:“……”
葉泰河:“……”
隨後,趙姨娘坐在了鏡子前,彷彿心情很好,對著她正常的那張臉,開始了描眉畫唇,繪上精緻妝容。
這張人臉,此時不再是半睜眼的木訥狀態了。因為換了一個控製者,本來無甚亮點的寡淡五官,似乎也橫生出了幾分妖嬈的妖氣。與趙姨娘白天時唯唯諾諾的氣質,完全不同。
“天啊,你們快看那張畫皮!”葉泰河忽然低呼了一聲。
桑洱和裴渡同時看去。
剛纔,趙姨娘畫完那張人皮後,不知道是不是墨漬冇乾,畫皮上的臉並不清晰。
眼下,墨水風乾了,桑洱和裴渡終於認出,那上麵畫著的,分明就是常鴻光的夫人――岑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