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寧的大街上,人來人往,肩摩轂擊。
賭坊坐落於鱗次櫛比的鬨市中,是一座簷角翹飛的四方建築。黑色瓦頂,朱漆圓柱,金色的貔貅栩栩如生地盤在牌匾上,上麵題著“常勝坊”三個大字。門口掛著一麵黃綠相間的賭字旗幟。兩旁是“橫財就手”、“日夜開局”的對聯,紅紙一角在風中微微捲翹。
大白天的,也有鼎沸的喧嘩聲從裡麵傳出。一走進去,呈現在眼前的就是一番鬧鬨哄的景象。光著膀子吆喝、拍桌下注、搖骰子的賭徒,比比皆是。有人贏得紅光滿麵,眉飛色舞。有人則輸得兜裡精光,臉青唇白,搖搖欲墜。角落裡,幾個醉漢東倒西歪。酒味、汗味,混雜著久不通風的怪味,充斥在空氣裡。
四個字,烏煙瘴氣。
這裡是薊寧最大的賭坊。常鴻光還是混混的時候,一天裡有大半時間都在這裡醉生夢死。爛事太多,也是此處的一號有名人物了。
桑洱環顧四周,摸了摸下巴:“這麼多人,我們應該從哪裡著手好呢?”
四周太嘈雜了,裴渡俯下身,附在她的耳邊說:“簡單,找常鴻光當年的賭友就行了。”
桑洱一怔,就明白了,讚許道:“有道理。”
凡是沾了賭,大多都是戒不掉的。輸光了身家,還會押上父母妻兒來換取賭資,越陷越深。常鴻光當年的狐朋狗友,隻要還活著,肯定能在這裡找到。
常鴻光在這裡也算是一號名人了,兩人在場內轉了一會兒,就在一個黃牙老頭口中問到了他當年的事。
那老頭抬起了一根乾枯黑瘦的手指,指向了角落一個蓬頭垢麵的男人:“喏,那就是常老爺以前的好兄弟,叫跛腳五。不過他瘋了很久了。”
“瘋了?”
“是啊,整天神神叨叨的,你們可彆和他提‘常鴻光’三個字,一提就鬨,我看啊,就是欠了錢,被債主打壞腦袋了……”
老頭還冇說完,桑洱就看到跛腳五搖搖晃晃地起了身,走向賭館的後門,連忙拉過裴渡,追了上去。
“姐姐想找他問話?”裴渡被她拖了出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牽住自己的手上。她膚色雪白,用勁兒時,指尖充血,彷彿沾點胭脂。頓了一下後,他續道:“如果他真的是瘋子,說的話豈能取信?”
在黃牙老頭指出跛腳五的身影時,【畫皮美人】的進度條就漲了5%,這變相說明瞭跛腳五肯定是一個能帶來資訊的關鍵NPC。無奈,這話不能直說。於是,桑洱道:“我直覺這個人會知道點什麼。有時候,可能就是他說的話太不可思議,彆人纔會覺得他發瘋。”
賭館後門通向的是一條小巷。雖是白日,也清清冷冷,不見路人。牆垣角落裡爬著青苔,還堆著不少雜物。
跛腳五人如其名,腿腳果然不太靈便,走得很慢。冇過多久,他就發現了身後有人尾隨自己。以為是債主來了,跛腳五心中一慌,加快了步速,一瘸一拐往前跑去。
但他再快也不可能跑得過四肢健全的人。桑洱和裴渡很快就截住了他。
跛腳五滿臉驚惶,蹲在牆邊,使勁地捂住了頭:“彆打我!”
桑洱道:“跛腳五,我們不是你的債主,隻是有些話要問你。”
聽了這話,跛腳五半信半疑地抬起了頭。他看起來在五十歲上下,蓬亂的鬢髮裡夾雜了許多銀絲,蒼老的麵上,溝壑縱橫,滿是汙垢胡茬:“問我?”
裴渡站在桑洱斜後方,看見她的衣角被一個礙事的藤籠勾住了,抬腿,一腳踢開了這玩意兒,聽見桑洱說:“是關於常鴻光的事。聽說你以前是他的好兄弟,一定知道不少和他有關的事吧。”
“常鴻光……”跛腳五喃喃,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忽然,神色扭曲了一下,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了幾聲,充滿了咬牙切齒的解恨意味:“常鴻光!他死得好啊!死有餘辜!他是妖怪!妖怪!”
“什麼意思?”
跛腳五終於恢複了一點兒眼力見,看見跟前的桑洱衣著光鮮,一看就是有錢的主兒,便慢吞吞地說:“平白無故,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這麼多事?”
桑洱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想要錢?”
跛腳五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不然呢?想要從我這兒打聽訊息,就先幫我還了賭債再說。不然,我可想不起來你們要問的事。”
副本倒計時還剩三天,如果花點小錢就可以解決問題,桑洱不介意當成是花錢買線索。但還清賭債的要求太離譜了,這是一個無底洞,她不可能答應。
桑洱皺了皺眉,試圖討價還價:“如果你要錢的話,也不是不可以。但還清賭債是不可能的,金額我們可以再商量……”
裴渡:“……”
因為此行來救的人,是招他煩的周澗春,裴渡這一路都懶懶散散的,不太積極。此刻,他終於有點看不下去了。
這人難道不知道,和流氓是冇有道理可講的嗎?
“嘖,你讓開,我來。”裴渡上前一步,習慣性地伸手,拎住了桑洱的衣領。
這動作和拎忠叔進門時一模一樣,彷彿在抓貓。
夏日衣衫輕薄,衣領較鬆。不經意間,裴渡的指節碰到了桑洱後頸的肌膚。其柔滑嬌嫩,莫名讓裴渡想起了,自己在流浪時,偶爾見過的一種價值連城的珍貴綢緞。他的動作頓了下,將桑洱弄到自己後麵去後,彷彿有點不習慣,悄然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跛腳五知道這兩人有求於他,有恃無恐地靠在牆邊。瞧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走向自己,還相當不以為意。
冷不丁地,裴渡蹲下來,從靴子裡抽出了一柄泛著寒意的匕首,猛地朝著跛腳五的頭紮去。
跛腳五慘叫了一聲:“啊!!!”
裴渡的動作太快了,而且,跛腳五的脖子,已被他掐住,死死地摁在了牆上,壓根閃躲不開――這分明隻是一隻少年人的手,力氣卻大得恐怖,弄得他毫無反抗之力。
冰冷的刀尖貼著跛腳五的耳朵而過,削了他一小塊皮下來,“哢”地深深地紮入牆裡。
跛腳五痛苦地大叫了一聲,感覺到耳廓處淌下了一股熱液。冷汗刷地爬滿了後背,恐懼地看著裴渡。
要是剛纔再偏一點,他這隻耳朵,恐怕已經被削下來了。
桑洱微微皺了皺眉,但終究冇說什麼,移開了目光。
“跛腳五是吧?記不起來沒關係啊。”裴渡笑盈盈道:“我有很多時間,也有很多玩法,可以逐一在你身上用用看,幫你記起來,要試試嗎?”
說到“試試”時,他突然曲起了手指,惡意地在匕首柄上輕彈了一下。
這隱含威脅的舉動,彷彿是壓垮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跛腳五渾身發抖,哪裡還敢拿喬,一五一十地全說了。
桑洱:“……”
果然,惡人還需惡人磨。有些事,還是要交給專業人士來做。
她這口乾舌燥地說上一天,都未必有裴渡簡單直白的威脅來得有效。
當他們問完話時,天色已陰了下去,如覆黑霧,積雨雲在頭頂聚成一團,閃電隱現。
也不知道這跛腳五會不會事後生恨,找常家告狀去――雖說常家也未必會相信一個名聲不好的老賭鬼。桑洱猶豫了一下,到底是再威脅他幾句就放人,還是乾脆流氓一點,將這人用捆仙索綁起,關個兩三天,等任務結束了再放他出來,免得他鬨事。
就在這時,一滴冰涼的飄落在桑洱的鼻梁上。
“要下雨了,姐姐,你去巷子外麵等我吧。”裴渡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巷子裡冇有遮雨的地方,麵不改色道:“我和他再聊兩句。”
桑洱略一思索:“好吧。”
雨幕迅速地變得稠密,劈裡啪啦地砸出了一朵朵小水花。街上的行人狼狽地躲避著。桑洱走到巷子外的屋簷下時,衣服已經濕了一片。
等了一會兒,裴渡從巷子裡出來了。
桑洱關切道:“他怎麼說?”
說著,她轉頭,往巷子深處看去。但那裡被籠罩在一片泛青的暗影中,再加上雜物太多,已經看不清楚了。
裴渡搭住她的肩,將她轉了回來,微微一笑:“放心,他不敢說。走吧。”
確切而言,不是不敢說。
而是不能說。
想讓一個人永遠閉嘴,最無後顧之憂的辦法,就是滅口。
死人又怎麼能告狀?
桑洱並不知道跛腳五已經被殺了,還以為裴渡已經和對方談好,不疑有他,點了點頭。
這街上的商鋪屋簷都是連著的,兩人不至於一直被困在這裡,前方就有一個飯館。桑洱示意去那裡吃點東西,同時,在腦海裡梳理起了跛腳五說的話。
當年,常鴻光和跛腳五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鄰居好兄弟。兩人家裡都窮,長大後一起當了混混,後來又相繼染了賭癮。到了又老又醜的年紀,還是窮困潦倒,娶不上媳婦。
某次,兩人為了躲債,藏到了郊外一個破廟,但還是被債主的打手追上了。跛腳五被傷了一條腿,忍痛逃了。常鴻光就冇那麼走運了。跛腳五臨去前,親眼看見常鴻光被人從後方捅了一刀,倒在地上,不斷痙攣。
這麼重的傷,又是在荒郊野嶺,就算大羅神仙顯靈,也未必救得活他。
跛腳五不敢細看,跑了。
大約過了半年,跛腳五無意中得知,薊寧城新來了一個大財主。他去湊熱鬨,竟看到了自己那個已經死了的好友站在階梯上,意氣風發,彷彿還變得年輕俊美了幾分――本來他和跛腳五是同輩,現在,兩人站在一起,卻像是老漢和青壯年男子。
疑惑、嫉妒、恐懼湧襲上跛腳五的心頭。對於這種異象,他隻能想到“鬼回魂”一說,嚇得踉踉蹌蹌地撥開人群走了。從此,他逢人便說常鴻光不是人。但是大夥兒要麼覺得他瘋了,要麼覺得他是因為嫉妒,纔會給以前的朋友到處造謠,冇有一個人相信他。
這番話,其實已經提供了很多資訊。
明明應該死了的常鴻光活了下來,還從一個糟老頭子搖身一變,成了有錢又俊美的男人。
既然他敢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那首先就可以排除常鴻光是鬼。
魔也不大可能。凡人可以成為魔修,卻當不了魔。
桑洱的喉嚨微微動了動。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個馬甲被郎千夜附身的經曆。
妖丹確實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甚至改變容貌。
常鴻光會不會也有類似的奇遇,得到了某種東西,借了那陣東風,纔會從遊手好閒的混混,變成今天這個模樣的?
照此一想,常鴻光在死前發狂,剖開自己的肚子,死後,外貌被當眾打回原形,簡直就像是某種東西在以牙還牙,要他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一樣。
任務的名稱是畫皮美人,這很可能就是凶手的特征。根據傳統的妖鬼故事,桑洱第一個懷疑的凶手,就是常鴻光身邊親近的美人。
但現在,常鴻光似乎也和“畫皮美人”沾邊了。
這四個字,會不會其實指的是他,而不是副本的BOSS?
搞不懂。
不過,有一點值得慶幸,就是【畫皮美人】的進度條變成了30%。
看來跛腳五提供的這番資訊很有用。解開副本之謎的關鍵,恐怕就在於找出常鴻光失蹤的那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飯館裡,裴渡夾了一筷子香蔥牛肉,察覺到桑洱有點走神,探究道:“姐姐,你在想什麼?”
桑洱回神,道:“哦,冇什麼,我就是在想,像跛腳五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人,你怎麼知道強迫他,他就一定會配合的?”
裴渡搖了搖手指,悠悠道:“此言差矣,死豬不怕開水燙,前提得是真的死豬。若豬還活著,哪怕是一滴開水,也是會嚇得大叫的。”
桑洱輕輕一笑,點頭:“說得也是。”
飯畢,雨正好停了。兩人回到常府時,女主人已經回來了。
仆人將桑洱和裴渡請了進去。
在廳中,桑洱終於見到了常鴻光的夫人岑苑。
岑苑很年輕,還不滿三十。因丈夫剛離世,衣飾素淡,神色略微憔悴,卻不掩其清水出芙蓉的美麗光華,眉宇間籠罩著幾分吸引人的憂鬱氣質。
在常鴻光死後,岑苑今天帶著前者的兩個妾室,一起去了寺廟拜佛。
桑洱目光一轉,看向了這兩名妾室,發現這她們像是兩個極端。
左邊的李姨娘,相貌比花更嬌豔,嫵媚豐熟。
右邊的趙姨娘,就隻能勉強說是清秀了。身子瘦小,氣色很差,臉頰發青,一看就是平日身子欠佳的那類人。
桑洱:“?”
怎麼一下子多了兩個人?畫皮美人的範圍,豈不是又變大了?
岑苑說話溫溫柔柔的,語調比尋常人要慢一些,客氣地問了他們的來意。
因為淋過雨,桑洱和裴渡衣衫上的水痕都還冇乾透,正好給人一種窘迫的感覺,更容易讓人相信他們是遭賊的過路人了。
岑苑聽了,果然冇有懷疑,吩咐仆人給兩人準備了一個房間,讓他們好好休息。
也不知道周澗春現在被關到了哪裡,情況如何。為了不讓常家發現他們是衝著周澗春來的,桑洱隻能裝作不知道之前的風波,感激地說:“多謝夫人。”
岑苑的管事給他們安排了一間位於後院西廂的房間,可能以為他們是一對。
這是一個品字狀的院子,其中一個屋子裡已經住了人。
桑洱和裴渡走進院子時,剛好與來者迎麵碰上。
這是一個也就十七八歲的少年,麵容端正,身姿挺拔,自稱叫葉泰河,也是一個借宿的過路人。
估計是隨機的NPC吧。多增加幾個住客,可以豐滿“常家經常讓人借住”的細節――桑洱心想,冇怎麼在意對方,點了點頭,就進了房間。
這個房間十分寬敞,除了雕花木床,還有一張大得可以當單人床的長椅。
畢竟是未知危險的陌生地方,和裴渡待在同一個房間,遇事還能有個照應。所以,桑洱並未提出異議。
由於剛辦過喪事,常府不可能再隆重宴客。到了飯點,管事命人端了晚餐進來,都是做得非常精緻的菜肴。正好,端菜的還是白天那個開門的侍女。
裴渡坐在椅子上,手中揣著剩下的半包山楂糖,咯吱咯吱地吃著。
等小侍女放下了菜,桑洱忽然問:“對了,冒昧問一下,我方纔在府中看到了一些白事後的喪幡,這究竟是……”
小侍女想起常鴻光死去時的可怕情景,微微一抖,低聲說:“因為我們家主前些日子得了急病,突然過世了。”
“原來如此。”桑洱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抹驚訝而惋惜的神色:“所以,岑苑夫人今日去佛堂,就是為了這事吧。”
“嗯,夫人和家主成婚十載,感情非常深厚,她和兩位姨娘都非常傷心,天天以淚洗麵,還手抄經書。”小侍女說到這裡,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很快告退。
桑洱冇有攔著她。正好,她也餓了,便招呼裴渡過來,一邊動筷,一邊低聲說起了這些事。
“裴渡,你覺不覺岑苑怪怪的?”桑洱拿起一塊沾了芝麻的糕點,分析道:“如果夫妻兩人真的感情深厚,她看見丈夫在眼前暴斃,死相淒慘,難道就不想查明真相,抓住害死自己丈夫的真凶?現在根本冇有直接證據說明周澗春會妖術,就草率地給他定了罪。比起為夫報仇,更像在抓替死鬼,匆匆忙忙地蓋棺定論。”
一般來說,越是著急給彆人定罪的,就越可能是想撇清關係的真凶。
凶手會是岑苑麼?
她確實也挺美的,很符合畫皮美人的稱呼。
“還記不記得跛腳五說的話。”裴渡伸筷,夾了塊豆腐:“我看啊,常鴻光的死,未必是無妄之災,說不定是他自找的。誰在報仇,還說不定呢。”
桑洱的心微微一動:“怎麼說?”
“直覺。”裴渡掀起眼皮,微微一笑,露出小虎牙:“我的直覺一向都挺準的。”
“那我和你的直覺一樣。”桑洱被他的俏皮模樣逗笑了,放下筷子,說:“天黑後,我想在府中暗中搜查一下。”
硬碰硬,桑洱倒是不怕。問題是現在不知道周澗春在哪裡,就和投鼠忌器一個道理。
到了深夜,府中燈火儘熄,十分寂靜,也見不到什麼人了。
桑洱和裴渡溜出了房間。
從西廂一出去,就是府中花園,花園中堆砌著假山和石池,上方架著迴廊長橋。
忽然,裴渡瞥見了什麼:“橋上有人。”
原來,前方的橋上,有一個身影一閃而過――竟是今天早上見過一麵的那位打扮妖媚的李姨娘,她朝著隱匿在黑暗中的一座建築走去。
桑洱覺得那建築的輪廓有點眼熟:“那是什麼地方?”
裴渡眯眼,辨認了一下,說:“是常鴻光的書房吧。今天進來時經過那處,我還記得。”
深更半夜,李姨娘去那邊做什麼?
桑洱起了疑心,果斷拉起裴渡,跟了上去。
李姨娘走得很快,雙方距離又太遠,在常鴻光的書房附近,兩人就跟丟了。
人呢?去哪裡了?
就在這時,書房後方的灌木叢裡,忽然傳來了一些細微的爭執聲。在短暫的寂靜後,空氣中忽然響起了一聲“啊――”的驚懼尖叫,以及“咚”的撞牆聲。
“那邊!”
桑洱迅速辨明瞭方向,繞到屋後。裴渡卻拉住了她,藏到樹後的陰影裡,“噓”了一聲,示意先等等。
桑洱心臟微緊,看見灌木後方的那片地上,果然躺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女人。她的額頭有撞傷的痕跡。書房外麵的白牆上,也出現了一灘血跡。
從剛纔的撞牆聲,以及傷口的角度,都可以推斷出,她應該是被人自後方偷襲,狠狠地推了一把,頭撞上圍牆了。
問題是,這位竟是那個氣色很差、瘦巴巴的趙姨娘。
剛纔被他們跟丟了的姿容豔麗的李姨娘,已經不見蹤影了。
大半夜的,怎麼一個二個都不睡覺,往這裡來了?
桑洱:“……”
安靜的夜裡,突然冒出的尖叫,很快就引來了人。
岑苑應該是剛被人從睡夢中叫醒的,披頭散髮,趕了過來,看到地上的人,大吃一驚:“快去叫大夫,看看趙姨娘怎麼了。”
趙姨娘被人扶了起來,仆人給她捂住了額頭的傷口。慢慢地,她轉醒過來了。
四周的人逐漸多了起來。那個叫葉泰河的少年似乎也聽見了動靜,趕了過來。
桑洱見狀,才拉過裴渡,混在人堆裡,裝作剛來的樣子,上前搭話:“常夫人,我們聽見了一聲尖叫,這是怎麼回事?趙姨娘怎麼會在這裡?”
趙姨娘頭暈目眩,喃喃著說:“我……我也不知道,當我醒來時,就發現自己站在了這裡。還冇轉身,後麵突然有人推了我一下,然後,我就不省人事了。”
裴渡立刻捕捉到了一個怪異的詞,眯了眯眼:“醒來?”
岑苑露出了一絲無奈又尷尬的神色,歎息了一聲,說:“實不相瞞,趙姨娘在三四年前生過一場病,自此就患上了神遊病,偶爾會在深夜到處走,但自己卻還是睡著的。”
夢遊?
這倒是解釋了趙姨娘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最開始的李姨娘呢?怎麼不見了?
難道推人的凶手和副本的BOSS都是李姨娘?
她害人不成,畏罪潛逃了?
如果這是真相,未免也太容易猜出來了,簡直就是白給。這麼簡單的話,任務推理指數又怎麼會被評為A級?
還有,“推人”這種拙劣的害人法,也不像一個BOSS會有的。
桑洱:“……”
就在這時,桑洱感到手腕一緊,被人輕輕地用指甲颳了刮。
裴渡附在她耳邊,輕聲提醒:“鞋底。”
桑洱領會到了意思,定睛看去。
趙姨娘嚶嚶低泣,被仆人饞了起來。幾乎冇人注意到,她的鞋底染了大灘血跡,還混雜著一些黃綠色的東西,彷彿是顏料,合在一起,呈現出了半乾涸的狀態。
桑洱的頭皮登時竄過一陣輕微的麻意。
兩人對視了一眼,悄然退出了人群。
趙姨孃的鞋底有血,嫌疑度頓時大漲。
但此處又有一個問題――趙姨孃的相貌如此普通,似乎和畫皮美人沾不上邊兒。
在這混亂的一夜過去後,第二天清早,那位失蹤的李姨娘,被人發現吊死在了自己的院子裡。
對於不明真相的人而言,這是一樁慘案。但在桑洱看來,卻是給她排除了一個嫌疑人。
她和裴渡議論了一下,覺得常鴻光的書房有很多疑點,必須再趁夜探一探它。
於是,在第二天晚上,桑洱和裴渡再度避開了旁人,來到了常鴻光的書房前。
昨晚,趙姨娘在這裡撞了頭,今天早上,李姨娘又死了,夜晚更加冇有人敢在這裡遊蕩。整座建築都籠罩在一片陰森幽深的黑暗中。大門外麵上了一把鎖,但這根本攔不住裴渡。他在窗戶那兒搗鼓了幾下,窗鎖就被弄開了。
兩人從窗戶爬了進去。
因為不想讓外麵看見屋中有光透出,桑洱不敢點燃鳳凰符,隻能取出自己藏進乾坤袋裡的長劍,以劍光照亮房間。
這間所謂的書房,書櫃上已經冇什麼書籍了。屏風後倒有一張很大的木床,上方放了枕頭,似乎有人會在這裡休息。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膩過頭、有些怪異的熏香味,彷彿是為了蓋住什麼彆的氣味一樣。
“�恚�什麼玩意兒。”裴渡顯然很厭惡這種氣味,罵罵咧咧:“真他媽難聞。”
桑洱也覺得聞多了就頭昏腦漲,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個燭台,她走了過去。裴渡伸出手,輕輕揩了一下,說:“蠟燭隻剩半截,融了的還冇乾透,這房間一直有人在用。”
桑洱點頭。
如果說這個副本有“案發地”,那十成十是和這裡有關。
忽然間,她的劍光照過了一個地方。一個東西落入眼底,桑洱的頭皮在轟然之間炸開了。
那是一張很長很沉的書桌。桌子上放著各色筆墨紙硯,後方擺了一個半人高的木桶。裡頭浸泡著一具屍首。
那是一個女人,兩個眼睛已經成了血窟窿。正是白天時上吊死的李姨娘!
難道說……這就是畫皮的“原料”?未免也太滲人了。
就在這時,裴渡忽然臉色微變,看向門邊,短促地說:“有人在過來。”
桑洱環顧四周,果斷將他拉到了屏風裡,示意躲進床底。幸虧這床夠大,擠下兩個人也綽綽有餘。而前方的雕花屏風底部又是鏤空的,正好能看到來人的下襬。
桑洱以為會看到趙姨娘。誰知,來者繞著房子走了一圈,竟也挑了他們進來的那扇窗戶,爬了進來。
桑洱:“?”
進來的竟然那個叫葉泰河的少年。
隻見他在屋子裡轉了片刻,顯然是捉妖經驗不足,大大咧咧地燃起了一張鳳凰符。
桑洱頓時明白,這位肯定也是裝作過路人的修士。
很快,葉泰河也看到了那個木桶,嚇得像尖叫雞一樣,大叫了一聲,喘息聲粗重了幾分,還接連後退了幾步。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三人同時聽見,屋外傳來了淺淺的說話聲。
葉泰河慌忙熄滅了鳳凰符,略一躊躇,大步往屏風後走來,似乎打算爬進床底躲一躲。
一掀起床簾兒,他就對上就兩張無辜的臉,震驚地一瞪眼:“……是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裴渡側躺著,麵無表情地支著頭看他。
“驚不驚喜?刺不刺激?”桑洱乾笑一聲,打破僵局,和藹地說:“同行,不嫌棄的話就進來擠一擠吧。”
葉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