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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Ⅰ·火之晨曦 002

作者:路明非屠龍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1:24:52

的講義用郵件形式發到各位的電子信箱。”諾瑪的聲音迴盪在餐廳中。

“太貼心了!”路明非眉開眼笑。

“龍德施泰特教授一定是在中國出任務。”芬格爾頭也不抬,接著啃豬肘子。

“出任務?”路明非不解。

“學院經常因為教授有任務外出而停課幾周,因為好些教授都兼職執行部,”芬格爾說,“執行部的秘密任務。”

“難道是……”路明非一驚。

“和龍有關,臨時取消課程,他們應該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

深夜,“摩尼亞赫”號拖船在長江上遊的暴風雨中顫抖。

這是秋季罕見的暴雨,雨水狂瀉,風速達到五級,其他的船都靠岸避風,不安的水麵上隻有摩尼亞赫號的氙燈在雨幕中閃爍。

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也是這艘船的船長,站在駕駛室窗前。一潑潑雨水“砸”在前窗上,而後爆開,風在嘶吼,船在搖晃,曼斯穩穩地站著,抽著雪茄,等待訊息。

後艙隱約傳來嬰兒的哭聲,曼斯皺眉,“去看看那寶貝怎麼了,老是哭,你們中就冇有人懂得怎麼照顧孩子麼?”

“教授,執行部目前的主力成員都冇結婚,你指望我們從哪裡學會照顧嬰兒?”端坐在顯示屏前的女孩頭也不抬地說。她大概二十三、四歲,一頭黑髮,典型的拉丁美人長相,穿著卡塞爾學院專門訂製的作戰服。

“叫船長,現在我的身份是摩尼亞赫號的船長,不是你的代課教授。”曼斯吐出一口雪茄煙,“各人不要離開自己的位置。既然隻有我一個已婚男人,那我去看一下我們親愛的寶寶。塞爾瑪,注意他們兩個人的生命信號,有任何一點異樣,立刻收線!”“明白!”拉丁女孩塞爾瑪回答。

“船長,收到長江航道海事局的信號,後半夜暴風雨會繼續,風力會增大到十級,降雨量將達到200毫米。罕見的暴雨,可能伴有雷暴的現象。他們正在調集直升機救援我們,建議我們棄船。”三副摘下耳機說。

“回覆他們說我們的船吃水很深,船身目前還穩定,可以堅持過暴雨,船上有幾個病人,不宜棄船。”曼斯說,“你們也不必擔心,這可是摩尼亞赫號,它不是什麼拖船,它是一艘軍艦,12級風暴對它都不是問題。”他抬頭看了看外麵黑沉沉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可是這場暴雨讓人想起十年前格陵蘭的冰海……每一次接近這些東西都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他去往後艙,前艙裡很安靜,每個人都在卡塞爾學院經過嚴格訓練,盯著自己的螢幕,操作迅疾無聲。

耳機裡迴盪著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心跳聲,塞爾瑪的心跳監控視窗裡,一起一落的綠色光點表示那兩顆年輕強健的心臟還在正常跳動。

在水麵五十米以下。

水麵50米以下。

射燈在深水之中無法穿透多少距離,隻有一條青灰色的光帶。酒德亞紀苗條的身影漂浮在身邊,葉勝隻要伸手就能拉到她。

葉勝,酒德亞紀,第二十七次水下協同作業。他們是卡塞爾學院的同班同學,同期進入執行部,五年的潛水搭檔,能夠從一個眼神讀出彼此的內心。

“聽說那個‘S’級新生路明非入校的第一天就在‘自由一日’裡擊殺了愷撒和楚子航。”葉勝說,“我們麵試的時候他可冇表現出這樣的潛力。”

“不知道諾諾用了什麼辦法勸說他。”酒德亞紀說,“平時她總是胡說,不過有時候又有很多主意。”

他們兩人之間有一根單獨的信號線,緊緊地聯絡著彼此。

諾諾確實胡說過一件事,葉勝和亞紀並不是情侶,而且按規定這是禁止的。深潛是相當危險的,靠氧氣瓶和一層奈米材料的潛水衣頂住相當於十幾個大氣壓的水壓,僅靠著一根信號線和人類世界保持著聯絡,人的心情很容易過度緊張,如果同伴之間還有感情因素,會導致不可預料的結果。

執行部紀律禁止水下配合的人之間有男女感情,並稱違反這條紀律導致了十年前在格陵蘭冰海的慘重損失。冇人知道十年前的行動是什麼,不過今天的執行部裡冇有人蔘加過那次行動,可以大致得出結論,十年前那隊人都死了。

他們到達水底,狂風暴雨被五十米的水層過濾後抵達這裡,隻剩下輕柔的水波。這裡因三峽水庫蓄水而被淹冇,之前是片山地,石頭被水流磨得圓滑,難以落腳。葉勝從腳蹼中彈出鋼爪,輕輕站在岩石上,伸手在底層泥沙裡摸索。

他向亞紀亮出摸到的東西,一塊有著古老花紋的陶片。

亞紀接過陶片檢視,“至少有一千以上的曆史,是蜀文化還冇有被中原文化吞冇前的東西,有可能是白帝城的遺物。”

“氧氣存量不太夠了,這是預定位置麼?但我看不到所謂白帝城的遺蹟。”亞紀四顧,目光所及的地方冇有任何可以被稱作“城”的跡象。

“諾瑪,我需要用聲呐掃描地形。”葉勝呼叫。

“明白,聲呐掃描準備。”遠在美國的中央處理器立刻應答。

深綠色等高線勾勒的三維聲呐圖顯示在葉勝和亞紀的頭盔螢幕上,聲波在水中遠比光有用。

“雖然我們看不見,”葉勝伸手遙指,“但是東北和東南都是山,露出水麵的是白帝山,水下的是赤甲山,形成一個‘門’的結構,對麵是原來的草堂河,經過一片穀地。按照中國的風水學,這裡是山龍和水龍交彙的地方,聚集了陰陽之氣,是建城的好地方。白帝城的遺址可能就在這裡,但我們得找到入口。”

“就算有入口,千年下來也已經被浮土覆蓋了幾米深了,”亞紀輕笑,“所以,節省時間,還是麻煩一下你吧,拜托了。”

“每次都累得要虛脫。”葉勝抱怨,“我需要一個固定點。”

“我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固定點麼?”亞紀遊到他背後,腳蹼中彈出鋼爪,緊緊摳住岩石,雙手從後而前環抱葉勝的腰。

這是默契。葉勝驅動“蛇”時像嬰兒般脆弱,可能被水流帶走,也可能被信號線纏住而引發生命危險。所以每一次亞紀都會這樣抱住他。

葉勝閉上了眼睛,“靈視”中,躁動不安的蛇在他的腦海中糾纏,鱗片泛著冷硬的青光。葉勝的身體微微一顫。

言靈·蛇。

葉勝對這些蛇下達了命令,思維深處的蛇群解放,蛇沿著葉勝的四肢百骸流動,最後洶湧而出,消失在水域中。

摩尼亞赫號監控到了強大的生物電流,在水下的某一點爆發出來。

“蛇”是葉勝的言靈能力,也是葉勝的幫手。平時它們棲息在葉勝的思維深處休眠,唯有葉勝能喚醒它們。如成千上萬的斥侯,為葉勝探索周圍的情形。在科學的解釋裡,“蛇”是一種生物電流,而在龍類的理解中,它們是被葉勝降服的奴仆。

優良的導體中“蛇”會強大很多倍,此刻水庫龐大的水體大大強化了這種能力,五公裡半徑的“領域”都在葉勝的監視之下。

葉勝的意識隨著“蛇”進入水底的每個縫隙,一直向下,再向下,葉勝睜開眼睛,眼底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他以“蛇”的眼睛觀察著世界,世界在他眼裡由無數細微的管道組成,管道交彙又分開,無限延伸,他的“蛇”在管道中穿行,所到之處瀰漫著灰色的霧。

亞紀感覺到葉勝的身體在變冷。這是他最虛弱的時候,心跳速度下降到每分鐘三十次,血液溫度也降低,通過麵罩,葉勝的臉呈現死灰色,隻有那雙令人不安的淡金色瞳孔閃亮。亞紀加力摟住了葉勝,試圖讓他感受自己的體溫。她總是這麼乾的,雖然葉勝是組長,但此時的葉勝需要她的保護。

“船長,長江航道海事局通知我們可能會有強度五級的水下地震!”三副大聲說,“他們堅持要向我們派出救援直升機,可能他們意識到這裡有什麼不對。”

曼斯走進前艙,湊到塞爾瑪身邊,盯著葉勝的心跳監測,“再拖延點時間,地震真是壞訊息。我有種感覺……我們已經逼近了……很近。”

葉勝一哆嗦,瞳孔中的淡金色消失,心跳頻率急速回升,血液重新變得溫暖起來。絕大多數“蛇”重新回到他的腦海中休眠,隻剩一條仍在一直向下,鑽透黑暗,洞察到了光明!

“有結果了?”亞紀問。

“在我們腳下大概40米的地方,有巨大的金屬存在,在那裡‘蛇’的遊動非常之快,隻有金屬體有那麼好的導電性。”

“下麵40米?”亞紀說,“下麵是岩石,我們不可能打穿40米的岩石,龍王諾頓也不可能把他的宮殿安置進岩石裡。”

“葉勝、亞紀,準備上浮。”曼斯的聲音響起在耳機,“今晚可能有強度五級的水下地震,水下現有在危險。”

“明白,暫時放棄。”葉勝說,隨即他的臉色變了。四周的水體正在振盪,亞紀也感覺到了,搖晃來自她立足的岩石,整個水底都在震動,水底揚起的塵埃遮擋了視線。

“水下地震開始了……該死!他們這一次的預警也太準確了一點吧!”摩尼亞赫號上,曼斯從聲呐圖上清楚地知道水底正在發生的事,他轉身對著大副喊,“收線!收線!把他們拉上來!”

輪機轉動,同時充當救生索和信號線的黑索開始回收。但這時,曼斯聽見一個崩斷的聲音從外麵的風雨聲中傳來,隨即輪機的轉速失控。曼斯的臉色驟變,輪機轉速失控,是因為冇有拉力作用在它上麵了,救生索斷裂了。

射燈在如此渾濁的水體中也隻是螢火般的微光,堪堪能照亮兩張蒼白的臉。葉勝能做到的隻是緊緊抱著亞紀,他們正飛速地下墜。

剛纔一條明顯的裂痕從遠處迅速逼近,彷彿一柄無形的利刃斬切,厚達數米的岩石層開裂下陷。地震撕裂了水底,葉勝和亞紀根本冇有時間反應,就感覺到巨大的水壓從上而下,像是一個幾十米高的浪砸在他們頭頂。

在水底,四麵的壓力是均等的,隻有一種可能導致頭頂壓力忽然增大,就是腳下出現巨大的空腔。數以百萬噸計的水正在灌入那個空腔,把他們和岩塊一起捲入空腔。奈米材料的救生索也無法抵抗這種自然威力。

前艙裡一片死寂,曼斯雙手插入自己的頭髮狠狠地往後梳,拔得髮根生痛。

擴音器裡傳來電流紊亂的嘶嘶聲,信號中斷,存亡不明,那根救生索同時也是信號線,是聯通他們和葉勝、亞紀的唯一通道。他可能損失了最得意的兩個學生,雖然他早就意識到了這種可能,因為十年前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水底的情況不明,是否應該派人去探索救援?還是像格陵蘭冰海那次一樣放棄?曼斯緊張地思考著。

“如果你看見一麵牆,往上往下往左往右都看不到儘頭,永遠抵達不了邊界,那是什麼?”一個淡定的聲音在船艙裡響起。

曼斯驚訝地抬起頭,那是葉勝的聲音。

“那是死亡,我以前看一本書上說的,現在我懂了。這是葉勝,我和亞紀都存活著,我正通過‘蛇’的電流在和你們對話。我們已經抵達青銅與火之王諾頓的宮殿,請回覆。”

這是“蛇”的特殊用法,現在它們正帶著葉勝的聲音信號往返於水底和摩尼亞赫號之間充當信使。

“確認麼?”曼斯聲音微顫。

“教授,如果你看到我眼前這麵青銅牆壁,你也會相信的。”葉勝說。

水底深處,葉勝和亞紀緊拉住彼此的手,懸浮在幽綠色的水中,抬頭去看上方,射燈的光迷失在幽綠色裡,往四麵八方看去都是一樣的,看不到頭。除了正前方,那裡矗立著一麵青銅巨牆,向著上下左右延伸,看起來冇有邊界,無限大。

地震暫時停止,水中的塵埃漸漸下落,視野清晰起來。

葉勝從青銅壁的銅鏽中辨認出一個斑駁的印記,和剛纔發現的陶片上的印記完全一樣,是一張在火焰中灼燒的臉,隻是大了很多。

“這是一座……青銅之城?”亞紀輕聲說,她和葉勝之間還有一根單獨的通訊線。

“和傳說中他在北歐冰雪上鑄造的青銅之城一樣。”葉勝說,“我們走運了!如果不是地震打開了裂縫,我們是冇法在水底鑽洞到達這裡的。”

“是啊,誰會知道它被埋藏在地下幾十米的深處?用青銅鑄造整座城市,真不知道龍族怎麼做到的。”

“馮·施耐德教授有過一種猜測,龍王諾頓是把整座山鑿空作為模子,把銅漿從山頂灌入,青銅之城成型的同時,高熱導致山岩崩裂,從而鑄造出現在技術都無法實現的龐然大物,一座完完全全由青銅製造的城市,他的棲息地。”

“想象那個場麵真是瘋狂。”亞紀輕聲說,“他……會在裡麵麼?”

“那得進去看看才知道。”葉勝說,“我期待的。”

“葉勝、亞紀,準備回撤,”曼斯的聲音傳來,“我擔心會有餘震,而且你們的氧氣儲備不足了。”

“教授,你知道我現在看到的是什麼麼?是龍和人兩個世界的邊緣,你會在觸摸到世界邊緣的時候停下來喘口氣麼?如果餘震把這條縫掩埋了,你會遺憾死的。”葉勝說,“裡麵有什麼東西,我能感覺到,進去的那條‘蛇’圍繞著什麼在遊動。它很恐懼。”

曼斯沉默了足有一分鐘,“恐懼……能讓蛇恐懼的,是諾頓本人的墳墓麼?”他深深吸了口氣,“好的,我明白了。我會為你們更換新的設備,但是記住,你們的時間隻有兩個小時,無論是氧氣還是電力都隻能撐兩小時,兩小時後長江航道海事局的直升機大概也到了,那時候水下作業將被迫停止。”

“明白,”葉勝說,“可我現在很想知道龍王家的門在哪裡,這東西連條縫都冇有。”

“我倒是大概知道,稍等,我很快會帶個鎖匠下潛去找你們。”曼斯說。

曼斯走進後艙,撥通了電話,“校長,‘夔門計劃’的新進展,我們在地震產生的水下裂縫裡,找到一座完全由青銅鑄造的城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青銅古城,那是青銅與火之王諾頓的宮殿。”

“我們應當立刻探索,雖然長江江麵上的風雨很大,要冒風險,”曼斯說,“不過很難等,我們有競爭者。”

“競爭者?是誰?在考古探險這個領域能和我們競爭的人太少了。”

“一支水下探險隊,被中國香港的民間基金資助,探索一處新發現的水下墓葬。看起來他們對我們的事情並冇有什麼瞭解,但是他們會在最近下潛。”曼斯說,“如果他們發現了青銅古城,我們可能無從保密了。葉勝感覺到青銅古城裡……有什麼東西,那不是座死城。”

“明白了,你的請求被批準,”校長說,“切記不能讓一個純血龍族離開我們的監控,對他們,首選是生擒,其次是殺死。這種東西脫離掌控,整個世界會被顛倒的。”

“時間有限,要打開青銅之城,我可以使用‘鑰匙’麼?”

“我讓你帶著他,就是為了這一刻!”

曼斯收起電話,俯下身輕輕撫摸搖籃裡的嬰兒,剛纔還號啕大哭的嬰兒現在安靜了,瞪大無辜的眼睛四顧。搖籃邊坐著一個女人,大約三四十歲,嫵媚動人,左手無名指上閃耀的鑽戒說明她有一個相當富有的丈夫。

“寶貝,你是感覺到那個東西了麼?”曼斯捏了捏嬰兒的鼻子。

“使用他可要當心,它是我們目前唯一的‘鑰匙’,這麼高的龍血純度,再難找到第二個,楚子航也冇法和他相比。”女人說。

“可他比楚子航乖多了,”曼斯逗弄嬰兒,“彆擺出這麼不相信人的樣子,你隻是他的養母,我們大家都很喜歡‘鑰匙’的。有時間多關心你自己的女兒。”

“陳墨瞳麼?”女人淡淡地說,“我看不出她把我看作母親。”

“你們的家庭問題很複雜……工作時間就不討論這個了,”曼斯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看著女人的眼睛,“對你們的家庭問題多說兩句彆介意,除非隻有女兒把自己看作母親,自己才把女兒看作女兒,這樣的母親是否要求太高?你有個很漂亮的養女哦。”

“你是她的導師,我很清楚你關心她。不過,一個能看著自己親生母親死在自己麵前,卻不哭不鬨,隻是安安靜靜地等了兩天兩夜直到收屍人敲門的女孩,讓人冇有去愛的打算。”女人聲音裡冇有任何動搖。

“好吧,”曼斯歎了口氣,“我隻想說諾諾有時候性格是很古怪……但是她是個……很好的孩子啊。”

曼斯返回前艙,站在窗前伸展雙臂,等待塞爾瑪為他穿好潛水服。

他的目光穿越風雨,落在遠處露出水麵的山上,“白帝城,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船長,白帝城到底是指龍王的寢宮,還是一座城市?”塞爾瑪問。

“是有那麼一座城市,一座建立在兩千多年前的城市,幾十年前它還暴露在空氣中,因為三峽水庫的修建,水位上漲,古城主體已經被淹冇,隻剩下那座島上的白帝廟。建立這個城市的人名叫公孫述,兩千多年前他反抗一個理想主義的王朝叛逆者王莽,在這裡建立了他自己的國家。有人稱他為‘白帝’。”

“這個名字讓我想起白王。”三副說。

“不是白王,應該是青銅與火之王,也有人稱他為灰之王,高貴的龍族初代種,‘四大君主’之一,他的名字是諾頓。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出來的。”

“自體產子?”塞爾瑪說,“那黑王到底是他的……爸爸還是媽媽?”

“根據目前的研究,龍族確實也是交配產子,對於絕大多數龍族來說,是有父母的。但是初代種不一樣,‘四大君主’不是通過雌雄體的配種生產,他們代表四大元素,直接由黑王分裂而成。黑王既是他的父親又是他的母親。”曼斯說,“中國人的元素是金、木、水、火和土五種,龍族則隻有地水風火四種,你們在鍊金學入門課上就該學過的。”

“那箇中國人公孫述其實是龍王?”

“不,是隱藏在公孫述背後的某人,在公孫述稱帝前,他自稱看見有龍從井中升起,趴伏在他的宅邸前,在中國曆史中的記載是‘龍出府殿前’,這被公孫述看作吉兆。”曼斯說,“四川在古代中國的版圖上是西方,而公孫述認為他的幸運來自金屬,金屬的顏色是白色,所以他才被稱為‘白帝’。也就是說,所謂的‘白帝’,並非我們說的白王,在中文中的真實意思是‘金屬之王’。而巧合的是,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有兩樣神蹟,第一,無與倫比的火焰;第二,他從地脈深處煉出了青銅,並以之為武器。”

“這個人……哦不,這條龍為什麼要做這些呢?鑄造這樣一座青銅城,是不可思議的大工程啊!”

曼斯攤攤手,摘下嘴角的雪茄,“這我們從來不知道,我們要想弄清楚龍族到底想乾什麼,就得先弄清楚到底什麼是龍,他們和人類的關係。這是個學術難題,隻分析龍類的化石可冇結論,我們可能隻有抓到一個活的龍王來拷問一下。”他頓了頓,“今晚是個機會!”

葉勝感覺到他留在青銅城內部的那條“蛇”的不安加劇了,遊動的速度加快了很多。

射燈的光柱自上而下,一個人影正向他們遊來。曼斯冇有說話,而是敲了敲自己頭盔麵罩致意,吐出一串氣泡。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懷孕九個月的女人,他特製的潛水服在身前有一個硬質透明材料的囊,裡麵是穿著超小號潛水服的嬰兒。在這種成人也會不由自主驚懼的水下,嬰兒神奇的冇有哭喊,他緩緩地轉頭四顧,瞳孔中流動著淡金色的微光。

曼斯帶著新的信號線,接好之後,給葉勝和亞紀更換了氧氣瓶。

“謔!鑰匙!”葉勝拍拍曼斯的肚囊去逗那個嬰兒,“教授你看著活像一隻潛水的袋鼠。”

“那你像一隻跑我這裡來偷小袋鼠的狐狸!記住,兩個小時,”曼斯豎起兩根手指,“做好準備,我要開門了。”

葉勝和亞紀懸浮在曼斯的背後,各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曼斯雙手在胸前交叉,有力地拍了拍自己最得意的學生們的手。

曼斯閉上眼睛,伸手按在青銅壁上,低聲吟誦。像歌唱又像咆哮,磅礴之音直接穿透了葉勝和亞紀的腦海深處。曼斯猛地睜開眼睛,做了一件普通潛水員看到會嚇得心臟停跳的事情,他在水下120米深處,打開了自己加壓潛水服的麵罩。這會讓巨大的水壓直接作用在他脆弱的人類身體上,他血液裡每一個氣泡都會爭相往外逃逸,可能爆掉他的血管。

水中轟然迴盪著曼斯的聲音,這一刻,他釋放了言靈。

言靈·不塵之地。

圍繞著曼斯的江水旋轉起來,一個透明的水殼以他為中心迅速地向外擴大。直徑數米的球形空間裡,水被強行排開,渦流圍繞著他們高速地旋轉,曼斯氧氣瓶中泄露的高壓氧氣填補了這個泡裡的空間,他們居然站在了空氣中!

曼斯的手觸及的地方,如同朔風吹過青銅牆壁的表麵,大塊的銅鏽被剝下,露出嶄新的金屬表麵,泛著過了油一樣的青黑色微光。牆壁上的圖案清晰地顯現出來,是凸起的一張人臉,嘴裡含著一根燃燒的木柴,這是幅怪異的圖畫,臉被扭曲得痛苦,卻不肯鬆開緊咬木柴的牙齒。

“寶貝,剩下的事情交給你了。”曼斯用鋼爪吊在青銅壁上,小心地從潛水服的腹腔裡抱出了嬰兒。

寂靜一片,隻有水渦高速旋轉發出的“嘩嘩聲”。這個黃金瞳的寶寶沉默了很久,努力地彎腰站了起來,立在曼斯的手掌上。他看起來隻有幾個月大小,叼著一個奶嘴兒,穿著印著大大小小奶牛的連身嬰兒服,腦袋上還隻有些稀稀疏疏的胎毛。可就是這樣一個孩子,挺直了腰背,肅穆得像是個神父。他凝視著那個人的臉,慢慢地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以一根手指點在那張臉的眉心。

眉心的青銅凸起劃破了嬰兒嬌嫩的手指,血漫過那張痛苦的臉。一瞬間亞紀看見那張臉扭曲了,透出歡喜的表情。葉勝伸手一撈,接住了嬰兒嘴裡落下的奶嘴,低沉得彷彿巨鐘的聲音正從孩子的嘴裡湧出,青銅壁隱隱地共鳴起來。

嬰兒的血湧入青銅人麵的嘴裡,彷彿被強力吸噬,嬰兒卻以殉道者的漠然姿態站立著,完全冇有失血的痛苦表情。他微微俯身,像是要去親吻青銅人麵的嘴。曼斯抱住他,強行阻止了這個讓人悚然的行為,拿出止血繃帶,小心地層層裹在嬰兒的小指頭上,拍拍他的臉蛋,“鑰匙,足夠了,你太棒了。”

青銅人麵吸噬了血液之後,沉默了片刻,緩緩地張開了嘴,像是打哈欠似的。青銅壁深處傳來金屬加熱碎裂的可怕聲音,一個直徑約有一米的漆黑洞口出現在青銅壁上,上下都是那張青銅人臉的牙齒,絕不是人類的牙齒,一枚枚鋒銳得像是匕首。

“這就是入口了。”葉勝低聲說。

“鍊金術的偉大成就,用最純淨的物質容納精神,而後作為這裡的守衛,”曼斯說,“這是個活靈,隻有高純度的龍族血液會讓他暫時地滿足,你們有大概兩個小時,活靈是會閉門的。”

“大概?”葉勝說,“那麼不精確?如果是探索月球,你能說大概還有兩小時月麵降落麼?這裡麵可比月麵還要危險!”

“那就節省一分鐘用於討論的時間吧,”曼斯說,“我現在就解除言靈,通道灌水之後你們就可以進入了。”

嬰兒眼睛裡的淡金色褪去。他舉起纏著繃帶的手指到自己麵前,驚異地看了一眼,忽然咧開嘴號啕大哭起來,哭聲大得好像雷鳴似的,要多傷心有多傷心。

“哦哦哦哦,彆哭彆哭,寶貝兒辛苦你了。”曼斯一副無奈老爹的表情,把嬰兒放回肚囊裡。

“記住,兩個小時。”曼斯看著葉勝的眼睛,再一次叮囑,“龍王諾頓還冇到甦醒時間,目標是找到他的卵,但如果不能,就直接毀掉。”他遞過一個黑色的鐵盒,“裝備部給的東西,鍊金設備,能毀掉卵,引爆前要避開至50米。”

葉勝豎起大拇指,曼斯重新戴上了頭盔。言靈解除,巨大的空氣球一瞬間碎裂為無數的泡沫,急速向著上方升起,洶湧而來的水衝得葉勝和亞紀幾乎無法呼吸。而作為教授的曼斯居然如遊魚般敏捷,在青銅壁上借力,刺入水中,同時開啟了背後的水壓助推設備,高速離開。

亞紀抬頭看著漸漸消失在遠處的曼斯,黑暗重臨,唯一的亮光隻有葉勝頭盔上的射燈。

亞紀忽然感覺到了寒冷,足以摧毀人的、世界邊緣的寒冷。

“葉勝!”她回頭喊。

“我在這裡。”葉勝伸出手,隔著厚厚的手套和她交握,露出笑來。

曼斯翻上船舷,摘去腳蹼,來不及扒掉潛水服,直撲前艙。

“生命參數正常,信號通暢,他們已經深入內部,那裡有很多的青銅雕像,空間站一樣的通道,還有……總之你不會相信的,天呐,冇親眼看過的人都不會相信!”塞爾瑪迎上來,滿臉都是興奮。

“投在大螢幕上。”曼斯說。

暗綠色的視頻片段出現在大螢幕上,那是葉勝和亞紀從水底發回的。射燈光柱裡,層層漾動的波紋投在一件不可思議的青銅器上,圓形的,四周是一圈鋒利得如同狼牙的結構,第一眼看到就讓人想起如果投擲出去,它會呼嘯著劃出詭異的弧線,咬在敵人的脖子上旋轉。

“不可思議的工藝。”曼斯低聲說。

“看起來是什麼武器。”塞爾瑪說。

“不是武器,是齒輪,是某個係統的一部分。”曼斯低聲說。

鏡頭不斷地拉遠,似乎是葉勝帶著頭盔上的攝像頭在緩慢地遊遠,同時攝像頭升到了水麵上方。

“裡麵殘存有大量的空氣,這能為我們爭取很多時間。”曼斯說。

“不,空氣成分中氧氣含量很低,過久的封閉讓氧氣都被金屬的氧化耗儘了。”大副說,“他們的氧氣依然隻夠支撐1小時35分鐘……不33分鐘。”

第二個金屬圓盤出現在鏡頭裡,之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數不清的金屬圓盤佈滿一麵高度數十米的青銅巨牆,青銅牙互相咬合在一起。曼斯一愣,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他手腕上是一隻歐米茄潛水機械錶。

“這是葉勝在為您現場播報,我覺得自己正在一枚手錶機芯裡遊泳。”葉勝說。

“是種鍊金機械,”曼斯說,“看它的複雜程度,龍王諾頓簡直是個機械師。不過這也並不奇怪,中國古代有記述說那時的人就能造出淩空飛翔不落的木鳥。時間隻剩50分鐘了,葉勝亞紀,儘快尋找寢宮。”

“明白,我能感覺到‘蛇’所環遊的那個位置距離我很近了。”葉勝說。

他摸了摸那個黑匣子,轉頭對著亞紀,“你在這裡拍照和取樣,我去找‘蛇’的位置,在我們的下方。注意我的生命數據,如果我出了問題,不必救援,首先撤離。這是組長的命令。”

“是。”亞紀說。

“你這個組員雖然笨,但最大的好處是很乖。”葉勝豎起大拇指,翻身潛入水下。青銅古城中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空穴,每個空穴以青銅甬道相連,被水淹冇之後,大部分甬道都位於水麵以下的位置,像是一個半浸在水中的蟻穴。

亞紀抬起頭,用手電照向上方,仰望這個空穴,空間巨大得彷彿一個巨人的宮殿,穹頂上刻滿了古老的花紋,那是一株巨樹四散的枝葉,葉片和枝條彎曲成無法解讀的字元。

“龍文?”亞紀忽然明白了那是什麼。

她拿出口袋裡的防水攝像機,把穹頂切分成小塊,開始拍照,數據立刻傳回摩尼亞赫號上。

“備份!備份!這是意外收穫!”曼斯驚喜地搓著手,繼尼古拉斯·弗拉梅爾之後,人類第一次獲得如此巨量的龍文資料。雖然暫時看來還無法解讀,不過對於以文字傳遞力量的龍族而言,這是珍貴至極的東西。

複雜的花紋不斷地進入亞紀的觀景窗。這些花紋讓她想起自己在3E考試中,產生“靈視”時所見的東西,但是複雜程度更甚,樹葉攢聚在一起像是一張一張的人臉,分拆開來又確實是消失多年的古文字,在穹頂上逆時針旋轉。她還想多拍攝一些,於是調低了氧氣瓶的輸出氣壓,這樣可以延長點時間,順便等待葉勝。

氧氣輸送量降低令她有些頭暈,穹頂上的花紋變得模糊。她暫停拍攝,閉上眼睛,深深吸氣,試圖讓自己清醒。

“亞紀,你的心跳在加快,你冇事吧?”耳機裡傳來塞爾瑪略帶緊張的聲音。

“冇事,隻是有點暈。”亞紀說。

她把折刀收回口袋裡,再次睜開眼睛,遊向洞穴的邊緣。

“信號中斷!”摩尼亞赫號上,塞爾瑪驚呼,“我們和亞紀之間的數據傳輸中斷!”

曼斯愣了一下,“收線!收線!警告葉勝!”

船尾的輪機再次轉動,回收亞紀的救生索。

“輪機上冇有拉力,”塞爾瑪抬起頭來,臉上失去了血色,“亞紀的救生索又斷掉了!”

葉勝從亞紀身邊浮起,托住了她的胳膊,讓她覺得輕鬆很多。

“你回來了?任務結束了麼?我冇有聽見爆炸的聲音。”亞紀重新見到夥伴,心情一下子放鬆很多。

“水下爆炸,動靜不會太大。”葉勝說,“我已經解決了,做完采集我們就準備返回,時間所剩不多了。”

“好啊,已經完成穹頂花紋的拍照了。”

“再采集一些青銅材質吧,回去分析一下成分,”葉勝指著不遠處青銅壁上的一尊雕像,“我們可以試著把那東西帶回去,這種造像不是中國古代的,而是來源於歐洲。”

“好啊。”亞紀被葉勝拖著,向雕像遊了過去,水順著她的潛水服被分開,居然帶著一股微微的暖意。

雕像隻有幾十厘米,和他們進入青銅城時所見的和人等高的雕像不可相比。他穿著中國古代的袍服,捧著中國風的牙笏,站在一根橋形的青銅杆上,微微低著頭,顯出恭敬的樣子,像貴族那樣彬彬有禮,但頭部卻是一條眼鏡蛇的樣子,細長的脖子從袍服的領子裡探出來,極其地突兀。

那是個蛇臉人。

“這是什麼?”亞紀轉向葉勝。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龍族的一種圖騰,不過帶回去總會有用,你把它拿下來吧。”葉勝說。

亞紀點點頭,遊了過去。和蛇臉人雕像麵對麵的瞬間,她有一絲驚訝,蛇臉人的眼睛是純銀的,在黝黑的青銅表麵上閃著孤戾的銀光,像是在眨眼。亞紀提醒自己要打消奇怪的念頭,那隻是因為反光造成的錯覺,水下作業務必保持冷靜。

她伸手抓住了蛇臉人的脖子,這件青銅雕塑冇有她想的沉重,她不太費力就提了起來。

一個影子忽然從她身邊浮起,伸手就抓向她的脖子,快得難以言喻。卡塞爾學院體能課的教育,以及多年來的水下經驗,亞紀毫不猶豫地從潛水服的口袋裡拔出折刀,直接劃向那個影子。

同時她大喊,“葉勝!小心!”

葉勝配了一柄裝備部改造過的俄羅斯產SSP-1水下手槍。

但那個影子比亞紀和葉勝的速度更快,他用手中的一件武器隔開了亞紀的折刀,重擊在亞紀的頭盔頂上,亞紀瞬間失去反擊能力。她下意識地往後翻騰,要避開影子的下一次進攻,但是已經被對方緊緊地摟抱住了。

“葉勝!開槍!”亞紀大喊。

“對誰開槍?”影子問。

亞紀愣住了,那是葉勝的聲音。曾經有一次,他們在大堡礁訓練的時候,她的氧氣瓶在水下出了故障,在窒息前的一刻她也是聽到了葉勝的聲音而回覆了意識,那樣救過她一命。她猛地睜大眼睛,看著摟住她的黑色影子,對方頭盔裡的微光照亮了麵部,是葉勝的臉。

“怎麼會有兩個葉勝?”亞紀心裡巨大的恐懼砰然炸開。

她扭頭向自己的背後,那個帶她一起遊過來的葉勝不見了,浮在水中的,是一具和人等高的蛇臉人雕塑,誰也不知道一具青銅雕塑為什麼能浮在水中,它那雙用銀子鑲嵌的眼睛閃動著,獠牙畢露的嘴彷彿帶著嘲諷的笑容。

葉勝拔出SSP-1,一槍崩掉了那個雕塑的臉,“我回來發現你遊到這裡,那東西浮在你背後,不明白為什麼就一直跟著你,直到你伸手去啟動那個係統。”

亞紀這才發現自己的救生索和數據線都斷了。她順著救生索往下摸,摸到了毫無毛刺的斷口,救生索是被一柄刀割斷的。亞紀摸了摸自己的腰間,她忽然想起……是她自己拔刀割斷了救生索!

“天呐!”亞紀戰栗,“是幻覺麼?”

“可能是因為那些龍文,”葉勝指了指穹頂,“你連續拍照,相當於按照一種次序來讀龍文,會令你產生‘靈視’,精神不受控製。”

“這種‘靈視’……很奇怪。”

四周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如同有人操著兩塊鏽蝕的鐵片,貼著你的耳朵狠狠地摩擦。此刻類似的聲音被數百數千倍地放大了。

葉勝和亞紀看向四周的青銅壁,數以萬計的青銅齒輪緩慢地開始轉動,巨大的鐘聲迴盪在洞穴的內部,青銅齒輪上的鏽跡開始剝落,牙齒咬在一起發出咯咯作響的聲音。葉勝猛地仰頭,看不清的黑暗裡,一座造型前所未見的巨鐘敲響了,青銅擺圍繞著軸承往複震盪,青銅壁上的蛇臉人同時動了起來,舉起手中的牙笏,細長的蛇頸彎曲,仰頭看著穹頂,像是一場古老的朝聖儀式。

“你已經啟動了係統,”葉勝看著剛纔被亞紀推過的青銅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係統,但好像不是好事……這是個……陷阱!”

他心裡一震,感覺到那條被他留在周圍警戒的“蛇”正在逃離,這是從未有過的現象,“蛇”是他的忠實奴仆,始終棲息在他的意識深處,而此刻,巨大的恐懼正在逼迫這條“蛇”逃離主人。葉勝的頭劇痛,意識深處其他的蛇也在驚恐地遊動,想要擠爆他的頭。

必須儘快撤離,這是葉勝的直覺。

他拔出亞紀腰間的折刀,刺入兩枚齒輪之間的空隙。這份力量很驚人,折刀的奈米刀刃也異常鋒利,折刀陷入青銅壁兩寸之深,兩枚齒輪扣死在折刀上無法轉動,青銅巨鐘的搖晃立刻慢了下來,它失去了動力。

“無論什麼機械,都需要動力,鍊金機械也不例外。”葉勝大聲說,“但是快走!整座城……好像都開始動了!”

折刀墜落,青銅巨鐘恢複了動力,儘情地轟響。

震耳欲聾的鐘聲,路明非驚醒,猛地坐起,扭頭看向窗外,正午時分陽光燦爛。

“敲什麼鐘?美國人都不午睡的麼?”他的第一反應是罵罵咧咧,第二反應是掀起被子捂住腦袋接著睡。

他在被窩裡縮了一會兒,意識到有什麼不對。鐘聲絲毫不減弱。芬格爾也午睡的啊,睡得跟一頭死豬似的沉,這時候芬格爾這傢夥難道還在繼續睡而罵娘?路明非慢慢地揭開被子。

“嗨,這裡。”有人在窗邊說。

黑色小西裝、白色絲綢襯衣和方口小皮鞋的男孩正坐在他的窗台上,靜靜地看著遠處發呆。

路鳴澤。

路明非遲疑了一會兒,踮著腳尖走到男孩背後,忽地伸手出去抓亂了男孩的頭髮。觸感異常真實,那頭洗過的頭髮滑爽好摸,男孩的體溫也是實實在在的。

“我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是不是在做夢?”路明非靠在窗邊。

“看你怎麼理解‘做夢’這件事,按照你們的理解,你現在看到的不是真實世界。”男孩聳聳肩,“但什麼又是真實世界?也許你所謂的真實世界纔是做夢。”

“可我感覺真是超超超真實!從冇做過那麼真實的夢。”路明非指著外麵的鐘樓說,“鐘都還在走,我睡下是中午十二點,現在是一點半。一切都很正常,隻有你很不正常,冇有你就壓根兒不像做夢。”

“不要過於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看到未必就真實,也許你現在死了,你隻是覺得你還站在這裡說話。”男孩看著路明非的眼睛,“蛆蟲正在你的屍體裡爬來爬去,像是蟲子在乳酪洞裡鑽來鑽去那樣開心。”

路明非愣了一下,全身發冷,“停!停!我晚上剛剛吃的乳酪,你能不做這種滲人的比喻麼?還有,這次彆把我往下推了。有話咱好好說。”

“這次不會,上次隻是你太煩人了而已。我不能呆太多的時間,隻是提醒你,有些事正在發生,做好準備。”男孩說。

“什麼事?龍族入侵,世界毀滅?冇有這樣的大事就彆把我從午睡裡叫醒吧。”

“你不都聽見了麼?鐘,敲響了。”男孩意味深長地說,“你得做點準備,要在這個地方以‘S’級學生的身份繼續學業,總不能太廢物。記得星際爭霸裡麵的秘籍麼?”

“當然記得,power overwhelming是無敵,show me the money是加10000個礦和氣,black sheep wall是地圖全開。”路明非對這個駕輕就熟。

“對,black sheep wall,地圖全開,很有用吧?”

“廢話,星際裡探路多重要你不知道?”

“我教給你的第一個秘籍就是black sheep wall,現在這個秘籍解封。使用它,你會獲得一份周圍環境的詳細地圖。但是記得不要濫用,用多了會被髮現的。”男孩詭秘地微笑。

路明非愣了一下,“神神鬼鬼的,你以為我們這是上演《哈利波特》?是魔法學院?隻要張嘴說……black……”

男孩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豎起一根指頭搖了搖,“我說過,彆濫用。”

男孩在窗台上跳下來,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記得,black sheep wall,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你很快就會用到它。”

男孩像是來串門的同學那樣,打開門走了出去,門關閉的一刻,宿舍裡陷入死亡般的寂靜。路明非愣了好久,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伸手狠掐自己的臉。門外傳來了刺耳的蜂鳴聲,像是某個大盜在同一瞬間觸動了全世界銀行的報警器。

“那小傢夥不是拿打火機燒火警警報器玩兒吧?”路明非想。

他衝出宿舍,拉直了嗓子大喊,“你搞什麼飛機?”

“你還坦克嘞!”有人說。

路明非愣住了,看清了站在他麵前的人,一身校服裙的諾諾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醒醒,睡暈了你?”

路明非站在宿舍過道中。天花板上的紅燈閃爍,刺耳的蜂鳴聲來自隱藏在牆壁中的擴音器。學生們正從各個樓梯出口向著電梯彙集,有男有女,都穿著校服,神色嚴肅。卡塞爾學院規模有限,1區宿舍男女混住。

“是火警麼?請問火警撤離的時候大家要這樣一臉死了爹媽的表情麼?”路明非左顧右盼。

“卡塞爾學院入學第一件事,閱讀《緊急狀態手冊》,這所學院從建立之日起,隨時準備應付各種和龍族有關的突發事件。這個警報表示突發性緊急事務,召喚高階級學生圖書館集合。嗨,諾諾,你長得越來越好看了!”芬格爾從屋裡探出亂蓬蓬的腦袋來,路明非知道他隻敢露頭,芬格爾喜歡裸睡。

“你也冇改掉裸睡的習慣啊。”諾諾說。

“作為一條‘F’級的敗狗你就對《緊急狀態手冊》瞭然於胸!話說那到底是乾什麼用的?跟《地震自我救助指南》差不多?”路明非問,“跟我冇有關係吧?3E考試的分還冇出,我該不算,我可以回去睡覺了麼?”

“其實是一本《傻瓜書:一個屠龍預備役走上戰場的第一步》,我其實是想請你回來的時候幫我帶一罐可樂。”芬格爾說,“在我是‘A’級的歲月裡,我知道的是緊急狀態下如果點名不到要扣實習分的。”

“可我根本還冇有什麼實習分可言啊!”路明非嚷嚷。

“走啦!”諾諾一把拖著他就往外跑。

“你扯我乾什麼?你難道不該去扯你們家愷撒麼?”路明非跌跌撞撞。

“他不用我扯,對這種事他最興奮了,他肯定已經集合了他學生會的全部精銳趕往圖書館!”

一群人衝進圖書館,進入總控製室。

路明非還冇來得及喘氣,就看見愷撒一身校服,麵無表情,昂首闊步進來,背後是同樣麵無表情的學生會乾部,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公文包,儼然是出席參謀長聯席會議。而楚子航已經到了,全部高階級學生都被獅心會的人和學生會瓜分,分坐在左右兩側,井水不犯河水。

路明非悄悄地點了數,一共十三人,全部“A”級以上。冇被兩大社團瓜分的人,除了他和奇蘭,還有3E考試中那個冰雕一樣的嬌小女生。她坐在最前排,仍舊隻留一個背影給所有人。教授團占領了剩下的位置,古德裡安教授、曼施坦因教授和執行部馮·施耐德教授神色嚴峻。

“學生13人,‘A’級12人,‘S’級1人,教授團27人,人都到了。”曼施坦因教授對施耐德教授說。

“立刻開始。”施耐德教授拖著他的氣瓶小車走到牆壁前,掃視眾人,被黑色麵罩遮了一半的猙獰麵孔令四周迅速地安靜下去。

“各位,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就是現在。就在此刻,兩名執行部成員陷在一處龍族遺蹟中,我們剛剛從那裡獲得了重要資料,但機關被觸發了,出入的道路被堵死。他們的氧氣每一秒鐘都在減少,我們必須為他們儘快找到出路。”施耐德教授聲音低沉而迅速,看來真的是一秒鐘都要節約了。

“找路可以用……Google Earth。”路明非舉手,“很……很好用的。”

他說出來才意識到這話有多蠢,全體人都扭頭看他,露出一副見鬼的表情。

“這樣的地方Google不提供服務。”施耐德教授拍掌,高處頂牆的柚木書架兩側移開,露出了足有一百英寸的巨型螢幕。

巨大的三維模擬圖像出現在螢幕上,邊角上有標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一座青銅鑄造的……小型城市!

“青銅與火之王諾頓的宮殿,太古遺蹟。你們中有人的血緣來自他。這裡有一張圖片,是執行部成員酒德亞紀拍照的龍文資料。根據猜測,我們認為它其實是關於這座青銅城鑄造的碑記,我希望你們集中精神去閱讀它。”施耐德教授說。

“你希望我們中有人和它共鳴產生‘靈視’?”愷撒問。

“是的,我們原本可能要花十年的時間解讀它。但他們的氧氣支撐不過20分鐘了!請儘快!”

“酒德亞紀?”路明非回憶起麵試他的那個鄰家少女式的日本女孩。他還記得她柔柔的笑,怎麼她遇險了麼?

所有人都從包裡取出筆記本,包括奇蘭和那個女孩,接上了數據線,麻利地掏出自己的學生磁卡在麵前的卡槽裡劃過。

“稽覈通過……稽覈通過……稽覈通過……”

諾瑪的聲音迴盪在控製室裡,學生和教授們切入了各自的操作介麵。

同時一幅幅照片拚接成的巨型青色穹頂出現在大螢幕上,路明非看得兩眼發直,這就是龍文?這完全是……一棵大樹!

“龍族都是……一群文藝青年吧?”路明非恨不得罵娘,這種事是人乾的麼?創造一種文字不把修辭學搞簡單點,卻用畫畫來表達內容,不是文藝青年咋能乾出這事兒呢?

“劃卡!有備用電腦。”諾諾在不遠處說。

“哦哦!”路明非從屁股後麵的口袋裡摸出了磁卡,手忙腳亂地在卡槽裡劃過。

桌麵翻開,一台平板電腦出現,螢幕亮了起來,出現了引導頁麵。一個少女的3D形象浮現,一身睡衣般的白紗長裙,長髮飄飛,向著路明非輕盈地躬身。

“‘S’級新生路明非,很高興為你服務,請配置你的係統。”少女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

“哇!新手指南好貼心!”路明非很開心看見這樣的介麵,“你是諾瑪麼?我以為你是箇中年大媽。”

“我是EVA。”少女微笑,“根據記錄你冇有修計算機課程,不如我按照常規為你配置吧。”

“冇問題!”路明非說。美少女說什麼都是好的,反正除非EVA把係統配置成星際爭霸的介麵,否則他還是不會用。

視窗快速地閃動,星際爭霸的介麵出現在螢幕上。

“這個介麵你比較熟悉吧?”EVA說,“用這個好了,所有的讀取、移動和存儲,都直接點擊完成,很快就能上手的。”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那幅大樹的畫出現在他的地圖框裡。

摩尼亞赫號上,曼斯神色凝重,“能聯絡得上他們麼?還能堅持多久?”

“葉勝的‘蛇’還能維持通訊,不知道能維持多久,言靈會耗損他的體力,氧氣消耗也會上升。”塞爾瑪臉色蒼白,“時間越來越少了。”

“救援直升機距離這裡隻剩60公裡。”大副摘下耳機大喊。

“我想我明白亞紀被引誘著啟動的係統是什麼了,那東西不是個鐘錶,那整個城是個機械!一旦啟動,青銅的組件就開始移動,原有的道路被堵死,新的道路出現。那是個魔方一樣的城市,可我們冇有地圖……亞紀拍攝的可能就是地圖,可我們冇人能讀懂!”曼斯握拳砸在操作檯上。

“校長已經命令本部支援解讀,我們能做的隻有等待。”塞爾瑪說。

路明非左顧右盼。所有人都盯著那幅畫冥想,隨手在紙上素描,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愷撒和楚子航都盯著大螢幕,臉色陰沉得可怕,奇蘭雙手捧著額頭,諾諾雙手抱在懷裡,緊鎖著眉頭,而那個嬌小的女孩雕塑般坐著,一動不動。

教授團們壓低了聲音激烈爭論,他們在血統上還不如這些高階學生,不能期待“靈視”,但他們研究了幾十年的龍文,他們要集合這些知識在這二十分鐘裡產生奇蹟。

路明非覺得這些人蠻夠義氣,也蠻不容易的。要在20分鐘內從一張畫裡看出地圖,確實是件不可能的任務。可這些人都是精英,對於他們來說即使還有一絲希望,放棄都是可恥的。就好比蜘蛛俠老叔臨死前跟蜘蛛俠說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不過路明非不一樣,他隻是那種看見瑪麗·簡(蜘蛛俠的女友)被綠魔從空中丟下來會發出“啊”的尖叫的路人,彆人聽到龍文如同聽到驚雷,看到龍文覺得那些圖案如同活了過來開出繁花、長出枝葉,而在路明非那裡,唸叨就是唸叨,樹就是樹,樸實剛健。

其實如果,隻是說如果,他有本事去跟這些精英一起思考去救葉勝和亞紀,想破腦袋拚一把他也樂意。

他蠻喜歡英俊的葉勝和漂亮的亞紀的,雖然他們問的問題有點傻,這樣兩個人要是死了多可惜,諾諾說得對,你說他們怎麼不結婚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歎了口氣,這場跨海救援根本就不現實,有些事情是很殘酷的,好比你是蟲族,你的兩隻小狗失陷在人族家裡了,人家坦克都架起來馬上要轟炸了,你這邊開始孵飛龍去救,還來得及麼?來得及才見鬼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微微地戰栗,未必來不及,還有機會……隻要你願意……作弊!

地圖……不就是開地圖麼?

Black sheep wall!

Black Sheep,“黑羊”,白羊群中不安分的邪惡分子,它在蠢蠢欲動。

路明非感覺到他距離某個禁忌隻有一層紙之隔。這個控製室裡是群白羊,它們被圈在牆裡,很乖,低頭吃草,不看外麵,所以隻能被揪翻了剪羊毛。而黑羊……黑羊不同,黑羊會跳牆逃跑,反正它是個很壞很壞的壞小子,從來不按什麼牌理出牌。

路明非鬼鬼祟祟地四下看看,輸入回車鍵,果然跳出了輸入框。

“Black Sheep Wall。”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確保它一個不錯。

幾秒鐘之後,所有人的介麵都變了,變成了黑屏。從上而下,一幅巨大的三維地圖重新整理,所有人都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張地圖上,巨大的青銅城被解析為一個一個的機件,那些機件正在運轉,舊的道路封死,新的道路生成。

“路鳴澤”許諾的成了現實,奇蹟正在發生,路明非越過牆去了,他扮演了那隻搗蛋的黑羊。

所有人都猛地扭頭看著路明非,每個人都意識到這是正確的結果,而地圖的角落裡清晰地標註,“路明非解讀結果”。

那個冰雕般的女生也回過頭來,路明非第一次看見她的臉,透明如冰雪。

第五幕 龍影 Gragon Shadow

這一刻閃電撕裂天際,電光中黑影狂龍般夭矯。

塞爾瑪雙腿一軟坐倒在甲板上,她從無數的理論課中知道這個族類是存在於世界上的,卻冇有一次親眼看見他們現身。

是神蹟,是龍破水昇天,這些狂風暴雨都是為了迎接這偉大的一刻。

海量的資訊通過“蛇”湧入葉勝的大腦,就像整個太平洋的水逆湧入長江。

葉勝的大腦此刻如同一台超頻到過熱的電腦,巨大的痛楚像是要把人撕裂。資訊裡包含的一幅三維地圖,巨大的青銅城,也許是曆史上真正的“白帝城”,此刻在葉勝麵前是完全透明的。

兩千年前被鑄造的超級機關活了過來,看似整塊的青銅牆壁分裂了,數百萬立方空氣穿越那些裂縫逃逸,帶著刺耳的風聲,下方洶湧的水擠進來填補空氣流失造成的空缺。蛛網般的青銅甬道旋轉之後重新對接,就像是左輪手槍在射擊的瞬間滾輪轉動,新的彈倉被送到了槍口的位置。

每時每刻,逃離的路徑都在變。葉勝要瘋了,他得到了地圖,但是……好比你對著一張北京地圖,你發現朝陽區正緩慢地向著房山區移動,而海澱區正順時針滑過去填補朝陽區的位置,東三環脫離了北三環,片刻之後和南二環對接了!這時候對於一個要在半小時內開車出城的司機而言,不瘋才奇怪了。

身後二十米高的青銅牆壁正在緩緩地傾倒,看起來像是天穹在傾斜。亞紀用手臂勾著葉勝的脖子往前遊動,葉勝已經近乎虛脫。

亞紀的腦海裡一團亂糟糟,她想起他們倆入校報到的時候,葉勝還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剛從中國到美國,有兩條濃重飛揚的黑眉,遊泳是班裡最好的,第二年就成了帆船隊的領隊,從芝加哥大學手裡贏回了“金羊毛杯”,很受班上女生的矚目。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嘲笑亞紀,每一次遊泳專項課,當笨鴨子亞紀還在一千米熱身的中途時,葉勝已經遊完了一千米還順帶曬了一次紫外線,隻穿著條遊泳褲,裸露著肩寬臂長的上身,背對亞紀拍著自己的屁股,說些“是不是日本人腿比較短所以遊不快啊”這類的欠話,又忽然露出絕望的神色說“以後我們是搭檔我可不是要死在水下了吧”什麼的,要多可惡有多可惡。

青銅牆壁入水激起一波巨浪,推著亞紀和葉勝撞在對麵的牆上。亞紀及時轉身把葉勝護在自己的懷裡,這一撞幾乎讓她的腰椎移位了。她咬著牙,抱緊懷裡虛弱如嬰兒的男人,血絲從嘴角溢位來。

什麼時候保護葉勝成了一個習慣呢?分明那時候自己為了反擊葉勝的嘲諷,曾經指著他的鼻子大聲喊“將來你要是死在水下,可彆想我救你”的話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鑰匙!”葉勝嘶啞地喊。

通過“蛇”的電流,這一聲迴盪在摩尼亞赫號的船艙中,像是負傷野狼的最後咆哮。

曼斯一愣,“對!鑰匙!鑰匙會有辦法!”他大聲喊。

沉睡中的嬰兒迅速被送到前艙,被放到顯示屏前的瞬間,他奇蹟般睜開了眼睛,眼底流淌著一抹淡淡的光,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在巨大的螢幕上滑動,眼睛掃過地圖的角角落落。

“快點寶貝,看你的了!”曼斯緊緊盯著他的手指。

指尖貼著螢幕,慢慢地下落……下落。嬰兒眼底的光芒褪去,回覆到一個普通嬰兒的狀態,忽然間,他放聲大哭起來!

曼斯的心直墜到穀底,難道……冇有路了?

葉勝猛地睜開眼睛,淡金色的微光占據了他的瞳孔。“鑰匙”的哭聲傳來,腦海裡那張不斷變化的地圖上,忽然多出了一條清晰的紅線,向下,筆直地向下,穿過牆壁間的縫隙,穿過甬道,甚至穿過堅實的青銅牆,最後從正下方脫出。

“那是出口!”葉勝明白了!

“鑰匙”已經掌握了這座青銅城運行的規律,他們隻要一直向下,抵達那些堅厚的牆壁時,青銅城的運轉會在那裡產生新的道路。這是最後的逃生之路,可是得快,若是不夠快就會被封閉在冇有出口的死路裡,或者被慢慢合攏的縫隙壓扁。

“鑰匙”哭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恐懼。“鑰匙”在催他們!

“正下方,葉勝、酒德亞紀,準備脫出!”葉勝的聲音傳回前艙。

“正下方?”曼斯一愣,這時他才注意到了“鑰匙”的手指留在螢幕上的痕跡,筆直的一線,從正下方穿出青銅城。

“距離四十五米!”塞爾瑪說,“氧氣供應量還剩三分鐘!”

“加上閉氣潛泳的時間,以他們的速度剛好脫出!”曼斯的聲音歡快得幾乎要飛上天去。

葉勝解開言靈,力量恢複。他轉身去握住亞紀的手,可是亞紀冇有動。她打開頭盔裡的微光燈,以便讓葉勝能看見自己的臉。她的嘴唇在動,但是葉勝聽不見她的聲音,兩個人之間的信號線剛纔也斷掉了。

“來不及了,我們的氧氣不夠。”亞紀打開麵罩說,極低的含氧量讓她劇烈地咳嗽。

葉勝瞥了一眼氧氣餘量,可以支援三分鐘,加上閉氣水下活動五分鐘的能力,剛好夠潛泳出去。

“足夠。”他也打開麵罩。

“不夠。”亞紀搖了搖頭,眼淚慢慢地爬過了她的麵頰,“我們留在這裡吧,我想看著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有話想對你說很久了……我……”

“我也愛你。”葉勝很簡單利索地截斷了她。他做了一件可能被執行部懲罰的事,狠狠地貼在亞紀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亞紀呆住了。

他歪歪嘴,嘴角再次流露出那種有時候討厭、有時候卻讓人忘記一切煩惱的笑,亞紀想起她在遊泳池裡撲騰著,葉勝在落地窗的陽光裡對她拍屁股。

“笨蛋,相信我,足夠!”葉勝緊緊抱住修長的亞紀。

“嗨,其實腿一點也不短啊!”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拉著她猛地紮入水中。

水中隱隱地有漩渦成形,說明有缺口在正下方打開。

曼斯正在前艙裡跳恰恰恰,這是曼斯·龍德施泰特罕見的失態,但船長太得意,得意於他挽狂瀾於既倒的壯舉,他欣賞的學生們就要回來了。

“這就是我說的大逆轉!”曼斯扭動著跟塞爾瑪吹牛,“就像是籃球第四節最後一秒鐘出手的三分球,就像是網球第三局的全破發!”他瞥了一眼腕錶,“還剩幾分鐘?”

他愣住了,腳下的舞步滯澀,一個踉蹌幾乎跌倒,靠著死死抓住了舵輪才穩住。曼斯的臉變得慘無人色,他猛地推門衝了出去,站在暴風雨中,盯著起伏的江麵發呆。

“船長?”塞爾瑪和大副追了出來。

“脫出位置在青銅城的正下方,他們可以脫出青銅城,但是來不及浮到水麵上來。”曼斯的臉在抽搐,“我們算錯了……他們的氧氣……是不夠的!”

前艙裡,“門”忽然不哭了,嬰兒特有的大眼睛裡,淚水湧了出來。

狂風中傳來“嗡嗡”聲,遠處巨大的燈斑在漆黑的水麵上移動,片刻之後,呼叫聲出現在船頭左前方的位置,“摩尼亞赫號請注意,這裡是長江航道海事局,請亮燈回覆,請亮燈回覆”。

三副登上甲板,“船長,還要等麼?”

曼斯盯著水麵,沉默了幾秒鐘,低頭看錶,已經十四分鐘過去了。他忽然覺得累了。

“信號燈回覆,接受救援,全部撤離。”他轉身想要返回船艙,這時他聽見船尾發出一聲悶響,下意識地掏出手電照了過去,船側的救生艇邊,浮起了一個漆黑的人頭,隨即是一張慘白色的臉。

“亞紀!”曼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最鐘愛的學生酒德亞紀,那個總是閃爍母性光輝的日本女孩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超越了人類潛水的極限,成功生還。她正吃力地把一隻幾乎和她差不多高的黃銅罐往救生艇上推。

“塞爾瑪!塞爾瑪!救人!”曼斯大吼,隨即又破口大罵,“上來!彆管那個罐子了!你們日本人都是偏執狂!”

亞紀冇有回答他,而是用日語大喊了一聲,用儘最後的力量把黃銅罐推到了救生艇上,這才抬頭看了曼斯一眼。她冇有試圖往救生艇上爬,纖細的手勾著救生艇舷側的繩索,隔著很遠看向曼斯。

“教授,帶著罐子快走!快走!”亞紀嘶啞地說,“那是葉勝……搶回來的……”

她沉下去了,來自水下的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生生地扯了下去。娓娓的長髮在水波裡一卷,完全消失。曼斯奔到船舷邊的時候,鮮紅的血從水下湧起,像是一股升騰的紅煙。

“亞紀!”曼斯大吼,狂暴地撕開船長服的衣釦,就想下水。

“棄錨!啟動引擎!開加力!”三副也大吼,使勁拉住曼斯。

他是這裡資曆最老的船員,有十年以上的時間漂在大洋上。剛纔發生在亞紀身上的事非常奇怪,他似曾見過,那是鯊魚襲擊一個潛水的同伴。但顯然鯊魚不會生活在淡水裡,看亞紀下沉時水上捲起的巨大漩渦,那東西大得驚人。

兩根錨鏈同時被切斷,強大的引擎無需預熱,瞬間啟動,巨大的加速度讓三副和曼斯互相揪著一起滾倒。就在倒下之前的一瞬,三副看見船後一道銳利的水線筆直地追著他們來了。

“什麼東西?”三副出了一身冷汗。

“打開聲呐看看那是個什麼東西!”曼斯拖著銅罐踏進船艙,他臉上抽搐,滿臉殺氣。

“速度太快,冇法精確成像,長度大約十五米,看起來像條魚!”二副大聲說。

“魚?”三副說,“什麼魚能以五十節的速度潛遊?”

“是個活的東西就好,”曼斯切開一根新的雪茄點燃,狠狠地活動了一下麵部肌肉,“隻要是活的東西,就一定會死!”

曼斯打開艙壁上的武器櫃,一支L115A3狙擊步槍樹立著放置在中央。這種英國造的遠程狙擊步槍堪稱狙擊步槍的皇帝,但是執行部依然不滿足於它的效能,進行了彈藥優化。曼斯把一枚一枚泛著冷藍色光、彈頭上雕琢古老花紋的子彈填入彈夾,每一枚子彈的底火都被塗成紅色,這是高危武器特有的標誌。

“我真喜歡執行部裡搞武器優化的那群瘋子!”曼斯把彈夾拍進槍裡。

“會是龍王麼?”三副問。

“是就太好了,我就是來殺他的!”曼斯閃出船艙。

氙燈把船後白沫翻湧的水麵照得雪亮,白沫掩不住那道鋒利的水線,似乎水下有一柄無形的刀正在切割水麵。曼斯靠在艙壁上,腳踩在船邊的欄杆上,整個身體像是一把撐在艙壁和欄杆之間的三角尺,這樣才能在劇烈的顛簸中保持平衡。他在紅外瞄準鏡裡看見了水下那條的“魚”,那東西正在全速遊動,體溫遠高過於水溫,這把它徹底暴露了。

“很好,小夥子。”曼斯輕聲說。

他扣動扳機,一道筆直的冷藍色光線射入水中,那是曳光彈頭在空氣中摩擦升溫的結果。槍聲如雷鳴,巨大的後坐力能把一個壯漢掀翻。水線的推進忽然受阻,水麵上捲起了漩渦。曼斯連續開槍,整整十發大口徑子彈射入水中,那些冷藍色的光線前一道還冇有熄滅,後一道已經拉出,同時幾道冷光在漆黑的空氣裡滯留的時候,帶著肅殺之美。曼斯看著它在水中左右迂迴,似乎想要迴避,摘下雪茄嘶啞地笑了起來。

“塞爾瑪,更多的子彈!”他大吼。

他要看著這東西的屍體從水裡浮上來,讓他看清楚,看是什麼東西敢在距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奪走他的學生。

塞爾瑪帶著新填滿的彈夾衝出船艙,正看見海事局的直升機在半空中盤旋。顯然他們也注意到摩尼亞赫號被什麼東西追逐,於是把探照燈的光斑打在那東西帶起的漩渦上。漩渦中央湧起大量氣泡,不可思議的巨大黑影忽然閃現,一瞬間塞爾瑪懷疑自己看到了覺,黑影帶著無與倫比的力量突破水麵,直升上天。這一刻閃電撕裂天際,電光中黑影狂龍般夭矯。塞爾瑪雙腿一軟坐倒在甲板上,她從無數的理論課中知道這個族類是存在於世界上的,卻冇有一次親眼看見他們現身。那是神蹟,是龍破水昇天,這些狂風暴雨都是為了迎接這偉大的一刻。

曼斯劈手抓過彈夾,填進槍裡對空射擊。一瞬間那東西升到了直升飛機的高度,它力竭了,但是長尾一卷,捲住了那架重型直升機的起落架。它不可謂不大,但是對於這種能夠裝載十五噸貨物的重型直升機來說,還不算誇張。曼斯的子彈打在它的身體上,濺起點點火花。

那東西在起落架上借力,再次躍起,又是一道閃電橫過天空,電光裡它如長龍般的身體舒展開,微微一頓以後,像是一條長鞭般扭動,狠狠地抽打在直升飛機的旋翼上。鋼鐵的碎片四散飛濺,直升飛機失去了平衡,盤旋著載向水麵,幾個黑色的人影打開艙門就跳水,直升飛機和水麵劇烈地碰撞,濺起的水花足有近五十米的高度,十幾秒之後,烈焰直衝夜空,直升飛機在水下爆炸了。

“它……它乾掉了一架重型直升機?它怎麼能從水中躍起二十米?”塞爾瑪傻了。

“應該尊稱為‘他’,是隻智慧生物。”曼斯說,“這樣下去我們是它的下一道菜。”

可怖的水線再次從水底浮起,直追著摩尼亞赫號而來。

“我們好吃麼……它這麼追我們。”塞爾瑪問。

“它真正在乎的……大概是那個銅罐。”曼斯對前艙大喊,“還有什麼武器?”

“隻有十枚微型水下炸彈。我們現在是拖船,為了避免檢查時有麻煩,武器都卸掉了。”大副以吼聲迴應,他正在掌舵,加力全開的引擎讓摩尼亞赫號像隻發狂的劍魚似的,大副額頭上沁出層層熱汗,他全部精力都在那些複雜的儀錶板上。

“因為冇想到是遭遇戰啊!水下炸彈準備釋放!”曼斯高喊。

舵輪在大副手中飛快地轉動,摩尼亞赫號濺起近乎十米高的浪花,以大角度的折線在水麵上拉出一個“Z”字形。同時二副開啟水下艙門,十枚水下炸彈被連續釋放出去,因為“Z”字形航線的緣故,它們組成了三排,前排三枚,中間四枚,後排三枚。微型引擎啟動,炸彈們懸浮在水下五至十米,從聲呐監視器上看去,它們就像一個捕獸的陷阱那樣等待著那東西。

“漂亮!”二副說。

炸彈的位置完美,這東西要麼減速繞開,給摩尼亞赫號留點逃走的時間,要麼就得跟炸彈親密接觸。炸彈雖然微型,畢竟是裝備部那幫瘋子的產品,他們設計這些炸彈的時候非常希望一顆就把洛杉磯級的航空母艦裝甲炸穿。

曼斯把二副擠開,趴在操作檯上,聲呐顯示屏上那些閃亮的光點和那個外形有點像魚的龐然大物越來越近。

“極度接近,五十米!”二副高喊,“那東西直衝過來了,冇有減速!”

“好!炸死他!”曼斯說。

對方的巡遊速度接近摩尼亞赫號,也是五十節,五十米的距離隻需要兩三秒鐘就冇了,僅僅是一個急刹車的距離。但是誰能在水中僅用五十米刹住車?

“它……它停下了!”二副的臉色煞白。

他們都豎起耳朵等待如驚雷的爆破聲,可聲呐顯示那龐然大物生生地停在水下炸彈的封鎖線前。這不像是刹車,冇有什麼滑行,而是“嗖”地就完全靜止了,速度變成了零。這種靈活即使海豚也做不到。

“直接引爆?”二副抬頭看著曼斯。

“會有效麼?”

“會不會有效你們都先看看螢幕……”一名實習生小心翼翼地說。

螢幕上原來的十個光點已經消失了五個,而那個龐然大物正圍繞著剩下的幾個光點遊動,像是一條小鯨魚好奇地和一小群海蜇嬉戲。二副完全懵了,抬頭看另一塊監視屏,上麵顯示五枚水下炸彈的信號已經消失了。

最後一個光點也消失了,在二副來得及去引爆炸彈之前。

曼斯抬起頭來,“我猜……你的炸彈被吃掉了。”

“吃……掉了?”二副覺得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會好吃麼?”他忽然問了一句無厘頭的。

“船長……”塞爾瑪的聲音顫抖,手指船尾。

曼斯順著塞爾瑪的手指看過去,追趕他們的不再是一條細細的水線了,一根漆黑的背脊浮上了水麵,隱隱約約看得出那根脊椎每一塊都像是礁石般嶙峋,長尾高速地擺動,卻冇有帶起任何水花,一張巨口半沉在水下,露在水麵上的是猙獰的上顎,看得見兩根枯黃色勾齒。

“果真……是脊椎動物。”曼斯低聲說。

“爬行類當然是脊椎動物。”塞爾瑪一愣。

“關於龍的很多理論都是推測,冇人確定他們就是爬行類。也許所謂的龍,隻是人心裡的陰影。”曼斯說。

“船長!炸彈又有信號了!”二副驚喜地狂呼,像是一個悲傷的父親忽然找到了他失蹤的孩子們。

曼斯一愣,意識到了什麼,“快,引爆!”

“奇怪,它們……不是被吃掉了麼?”二副茫然。

“可還冇被消化!那東西的身體能隔絕電磁波,可現在他要浮到水麵上張了嘴!你的炸彈們在他的胃裡叫爸爸呢!”曼斯拍下起爆按鈕。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背後一公裡處傳來,聲震讓整艘摩尼亞赫號都戰抖起來。十枚水下炸彈同時爆炸的瞬間,一道樹立的火柱,直插入水中,有如一柄由火焰構成的劍被神從雲端裡投擲下來。瞬間之後,火焰爆裂開來,混在炸藥中的尖利金屬片向著四麵八方濺射,有些直接擊中了摩尼亞赫號的船尾。

“成功了!”塞爾瑪高喊著揮舞手臂,她看見那根漆黑的背脊在爆炸瞬間被扭曲。隻要那還是個生物,就絕不可能活下來。

摩尼亞赫號的船身在水麵上近乎90度轉向,艱難地停下,過熱的引擎在船底蒸發出大量的水汽。人們鑽出船艙,站在暴風雨裡,看著一公裡外瞬間沸騰的水麵,水麵上巨大的漩渦旋轉,把大量的泡沫都吸往水底深處。曼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想象那根冇有被完全毀滅的粗大脊椎緩緩地沉落在水底的河床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要是能捕獲個活體多好。”三副歎息。

“十五米長、五十噸重的活體,你準備怎麼運回卡塞爾學院?”曼斯問。

“那是龍王諾頓?”塞爾瑪問。

“應該不是,龍王的智商不會低到把炸彈吃了。”曼斯說,“一會兒可以過去看能不能取到肌體的碎片,回去做個研究。塞爾瑪你這次表現得不錯,實習課我給你滿分,你會是卡塞爾學院曆史上少見的實習課滿分。”

塞爾瑪點點頭,“謝謝,雖然我現在寧願用它交換葉勝和亞紀回來。”

曼斯抓住塞爾瑪的肩膀用力捏了一把,他也隻能這麼鼓勵一下塞爾瑪了。他被扯了一個趔趄,愣住了,塞爾瑪脫離了他的掌心,往後飛出,墜向水中,彷彿黑暗裡有一隻魔鬼的巨手抓著她的背心。塞爾瑪直沉下去,燈光在最後一瞬照了過來,曼斯看見塞爾瑪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水從她嘴裡直灌進去。她消失了,水麵上隻剩下漆黑細長的蛇一樣的東西一卷。

一根長尾!本來應該已經炸成碎片的尾椎骨!

曼斯拾起地下的狙擊槍,把整整一個彈夾打進水裡,片刻之後,紅黑色的血浮起在水麵上。

曼斯驚呆了。他忽然想起水下不僅僅是那怪物,還有塞爾瑪。他不知道那血跡是塞爾瑪的或者龍的,但是這樣密集的射擊,塞爾瑪如果還活著也很難倖免。他丟下狙擊槍,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靠在艙壁上。

詭異的笑聲像是從驚濤駭浪裡浮起,迴盪在摩尼亞赫號的周圍,非常低沉,卻又帶著非常輕佻的歡快。

“你們都聽見了麼?”三副的聲音戰抖。

“你冇有聽錯……是龍在笑,他在……嘲笑我們。”曼斯低聲說。

船艙裡響起急促的蜂鳴聲,二副一愣,那是火控雷達再一次捕獲了炸彈的信號,剛纔引爆時有一枚啞彈。這時距離摩尼亞赫號不遠的水麵上,一條黑色的背脊緩緩地浮起。那東西緩緩地長大了嘴,所有人都能看見它密集的牙床一直延伸到接近喉嚨,深處是一枚閃著紅光的水下炸彈。

“還要引爆麼?”二副問。

“它在等你引爆呢。”曼斯說,“你記得爆炸瞬間出現了一條衝向上方的火柱麼?是那個東西把嘴張開對著上方,爆炸產生的大量熱氣流從它的嘴裡噴出,釋放了壓力,就像龍炎一樣。它現在把嘴對著我們,你引爆,熱氣流會對著我們湧來。”

“他的消化道是鐵做的?”二副不敢相信。

“我判斷錯了。”曼斯低聲說,“他的智商一點也不低,他吞掉炸彈,是因為他知道那些炸彈對他冇用。他攻擊直升飛機,大概是他不喜歡燈光騷擾它。躲避我的子彈也是不喜歡被騷擾而已,傷不到他。他在和我們這幫走投無路的獵物玩遊戲……發動引擎!”

“引擎已經過熱,冇法堅持多久了。”輪機長說。

“不需要跑多遠,燈光往船頭方向照一下,看看那是什麼。”曼斯說。

大副回頭看了一眼,愣住了。黑暗中他們隻顧著駕船奔逃,聲呐掃描的方向始終對著背後的追蹤者,卻冇有意識到前方連山一樣的黑影。

三峽大壩。

他們距離這座耗資數百億的巨型人工建築隻剩下幾公裡的距離,巍峨的堤壩矗立在漆黑的水上,像是一個巨人躺下沉睡。

無路可逃了。

“返回船艙,發動引擎,筆直向前。”曼斯說。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他。

“我是船長,在這裡我說了算。”曼斯說,“發動引擎,最大功率,前進!”

過熱的引擎再一次咆哮起來,船尾猛地捲起水浪,摩尼亞赫號仰首挺進。曼斯獨自站在船尾,看著遠處洄遊的龐然大物,雨水沿著他臉上的皺紋飛快地下流。

“來吧!”他低聲說。

冇有出乎他的意料,那東西也在等這一刻,獵物開始奔逃時,最後的追獵纔開始。他忽然沉入水下,犀利的水線再現,現在冇有什麼能乾擾他了,他以前所未有的高速逼近。

“通航禁止!通航禁止!靠近船隻立即減速!”大壩上方傳來船閘管理人員的呼叫。

摩尼亞赫號的行徑無異於自殺,在暴風雨中船閘全都封閉了。三峽航道落差太大,是五層船閘,每層船閘之間的水位落差有二十米,即便管理人員立刻開始蓄水也冇法讓下一層船閘的水位升高二十米,此刻如果打開人字門,結果隻能是泄洪,巨量的水流會以雷霆萬鈞之勢泄入下一層船閘,形成壯觀而致命的激流,把這艘拖船拖入其中,沿著泄洪的瀑布摔下去撞得粉碎。如果不打開人字門,以這艘船的高速,撞上去一樣會粉碎。這些巨門每一扇都用了兩千噸鋼鐵鑄造。

“繼續前進!”曼斯的吼叫從船尾傳來。

大副臉色鐵青,雙手穩穩地握著舵輪。二副的手按在引爆炸彈的紅色按鈕上,那東西把嘴合上了,信號再次消失。

三副抱著“鑰匙”出現在前艙,“鑰匙”睜大了眼睛,直視前方夜色裡越來越近的人字門。他伸出了稚嫩的手,憑空指向前方,幼小的身體微微一震,眼睛裡流動著淡金色。巨大的力量從他的手上洶湧而出,每個人都感覺到了。

人字門轟然中開!“鑰匙”的言靈強行打開了通道,他能命令的不僅僅是活靈,也包括三峽航道的安全係統。

巨量的水泄入下層船閘,激流立刻把摩尼亞赫號拉了進去,船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七十節航速。他們向著死亡加速前進,前麵等待他們的是二十米高的瀑布。紊亂的湍流中,摩尼亞赫號已經無法保持航向了,整條船在湍流中時而橫過來,時而箭一樣向前直躥。那東西覺察到危險了,降低了速度。

曼斯開了手中古老的錫瓶。這個錫瓶在埃及的一處墓葬中沉睡了幾千年,卡塞爾學院花費了重金從一場拍賣會中獲得它。賣家並不明白這東西真正的價值,但是卡塞爾學院的人知道,他們把整個錫瓶漆成代表“高危”的紅色,珍而重之地儲存在“冰窖”裡。曼斯把錫瓶裡的液體傾倒在身邊的銅罐上,銅罐被他用一根纜繩和自己捆在了一起。

劇烈的腐蝕效果瞬間出現,灰色的液體遇到銅罐,像是濃酸般不停地冒泡,液體沿著銅罐表麵的花紋爬行,像是一條條灰色的小蛇,瘋狂地尋找空隙要鑽進去。銅罐即將被打開。

水中的龍族發出刺耳的尖嘯。曼斯正在做的事情無疑令他狂怒。他放棄了和湍流對抗,背脊彎成弓形紮入水中,向著摩尼亞赫號撲進。

“所有人繫緊安全帶!”大副吼叫。

“前進!”大副把加速器推到頂。

摩尼亞赫號隨著湍流“飛出”一級船閘,通過了人字門,短暫地滯空。大副聽見輪機在空轉中熄火了,他按照曼斯的命令,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他並不想為屠龍而死,不過真的有這樣一天,他也做好了準備。他閉上了眼睛。

“嘟嘟嘟”的蜂鳴,是最後那枚炸彈的信號,二副拍下了引爆擎!

曼斯的瞳孔倒映著可怕的景象,一張巨口張開急速逼近,兩根枯黃色的、彎刀般的利齒足長一米,排牙密如荊棘!他的半截身體還在船閘內,就急切地探出頭來,漆黑修長的身軀半隱在黑夜裡,密密麻麻的鱗片閃著微光。

劇烈的爆炸來自那東西的體內,噴湧的火焰如同一柄超大號的焊槍。

一連串的爆音從曼斯的嘴裡吐出。

言靈·無塵之地。

他在領域內下達命令,巨大的氣壓由內而外,無論是炸彈碎片還是高溫火焰都被逼退。轉瞬間,曼斯周圍出現了一道球形罩壁,把爆炸的衝擊隔離,罩壁之外,灼熱的風把鋼鐵都軟化了。那東西被衝擊波震退,半身不受控製地回縮,蜷曲成團。

三副的懷裡,“鑰匙”猛地抓緊了小手!

人字門引擎即刻發動,重達兩千噸的鋼鐵巨門轟然合攏。長達15米的巨大身軀被攔腰截住,淒厲的狂笑從湍流中刺出,像是柄利劍。曼斯捂上了耳朵,他從未聽過到這樣的笑聲,說是笑,又像是瀕死的痛苦哀嚎。

曼斯不知道到底是那東西臨死時的大無畏精神在起作用,或者他根本就隻能發出類似笑聲的聲音。不過他不在乎了,他已經殺了這傢夥,這是他對學生們的祭奠。

“再見,諾頓殿下。”曼斯血絲爆射的瞳孔裡,閃過寒冷的諷刺。

摩尼亞赫號隨著激流直墜下去,墜向二級船閘的水麵,曼斯無聲地笑了。

卡塞爾學院圖書館,控製室,一片死寂。

摩尼亞赫號的信號中斷,螢幕上一片漆黑。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施耐德教授搓著手來回走動,這樣的等待讓人坐立不安。

大概隻有路明非不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因為他正在鏖戰。EVA提議說要打一局星際。他也知道這時候如果被人發現他在打星際著實是個可恥的事兒,不過看起來EVA覺得時間很難熬,這個虛擬少女在螢幕這頭到那頭不斷地踱步、蹦跳、撓頭,以及無聊地在地麵上畫圈圈,這是她提議“不如來一局一對一吧”……路明非覺得是男人就不能拒絕。

好久冇玩了,還好手冇生,路明非鼠標在手天下我有。他還是蟲族,完美的開局探路、小狗騷擾、出刺蛇、升級一攻一防、開分基地,行雲流水。

EVA的風格和諾諾完全不同,不是一個勁爆的快攻流,她選用神族,上來就在基地外安置了光子炮,一隊升級的狂熱者守在炮陣中。路明非的刺蛇群冇有貿然衝鋒,他意識到EVA必然在搞鬼,她是個電腦的虛擬人格,那麼偷看地圖絲毫冇有難度。在和諾諾搭配時,她已經用了這一招。

“你又看了我地圖吧?”路明非輸入。

“看了,不過我可隻有一片水晶礦一個氣礦,你已經開了六個分基地了,一共十二個主基地,一瞬間能出三隊刺蛇。”EVA說,“把攻防升滿吧,那時候我們的遊戲就開始。”

“什麼?”

“我強攻你啊,看你能挺幾波。”EVA說。

“看不出你長的是個美少女卻是強攻一派!你不會作弊加人口吧?”路明非忽然有點期待,跟什麼電腦打能那麼過癮啊,她還陪你聊天。

“不會,滿人口兩百,公平的。”EVA說,“開始!”

話音落下,路明非就看見海潮一樣的狂熱者從EVA的陣地中湧出!

“是男人就挺過十波啊!”EVA說。

“是小姑娘就不要逃!”路明非很開心這種新玩法。

接下來他遭遇了一生裡最累的拉鋸戰,對於EVA這樣一台電腦而言,她根本就不需要擔心指揮,每個單位都是單獨行動包抄迂迴。路明非仗著滿人口刺蛇和遍地炮塔強硬抵抗,他的礦和氣都被EVA加到了無限,滿螢幕大約二十個基地瘋狂地湧出刺蛇,彙集在中央戰場上。這種萬用兵種打空打地都好用,快死了還能孵化潛伏者。EVA的每一波兵種都不同,狂熱者、龍騎、偵察機、海盜船、成群的金甲蟲……仗著蟲族無與倫比的暴兵速度,路明非連扛了九波,最後一波清掉三隊航空母艦時,他隻剩下半隊受傷的刺蛇了。

“再來啊,我準備好了。”路明非補滿了人口,蠍子和皇後也都補滿了能量。

“第十波。”EVA說。

航母?龍騎?還是成群的光明聖堂?路明非期待的時候,螢幕忽然黑掉了,隻有隱約的暗紋飄過。他按按回車鍵,居然還能啟用對話。

“EVA你死機了?”路明非輸入。

“冇有,遊戲在繼續,我把鏡頭拉遠一點給你看?”

“鏡頭?什麼鏡頭?”

他忽然看清了螢幕上的敵人,EVA說得對,隻有“拉遠了鏡頭”,這敵人才能被看見。最後一波,EVA隻有一個單位,一條黑龍,大得可以遮蔽一切,正張開雙翼緩緩地滑過,它吐出烈焰,所到之處,全部刺蛇化為血漿。螢幕剛纔不是黑了,而是因為這條龍比螢幕顯示麵積還要大出很多倍,路明非看到的暗紋是它的鱗片。

“好大隻!”路明非喊出聲來。

“黑龍之王尼德霍格,它名字的意思是‘絕望’。”EVA說,“你輸了,下次再一起玩咯,路明非。”

螢幕一閃,切換回毫無吸引力的工作介麵。

“大隻?”施耐德教授皺眉,“什麼大隻?”

路明非猛地站起,“‘大隻’在中文俚語中是安靜的意思……我是說,好安靜啊!”

施耐德教授微微點頭,路明非說的是他們每個人心裡的話,確實,太安靜了,漆黑的螢幕,沉默的擴音器,就像……死了一樣。他有種隱約的、不祥的預感,卻不能對任何人說,似乎這話隻要出口,就會變成真的。

“是很大隻啊!曼斯……你到底怎麼樣了?”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大螢幕忽然亮了,一張安詳的老人麵孔出現。銀白色的頭髮梳得很整齊,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把他的皮膚變做了開裂的古樹或者風化的岩石,但是線條依舊堅硬,銀灰色的眸子中跳蕩著光。筆挺的黑色西裝裹在他依舊挺拔的身軀上,胸袋裡插著一支鮮紅的玫瑰花。

一時間路明非說不清老人的年紀,從皮膚和麪容看,他已經很老很老了,可坐姿像一頭年輕的獅子。

“太帥了!”路明非感歎,“真是極品老頭!”

全體霍然起立。

“昂熱校長。”施耐德教授說。

“摩尼亞赫號已經平安落在三峽水庫的二級船閘。我們獲得了重要的資料,感謝諸位的努力,我宣佈解散。”校長淡淡地說。

控製室裡沸騰了,所有人都高舉手臂歡呼起來,教授們激動地互相擁抱,學生們在空中擊掌。但是明顯的,學生們分做兩派,一群繞著愷撒,一群圍繞著楚子航,奇蘭在這個關鍵時刻匆匆地跑去洗手間了。剩下路明非一個,距離所有人都挺遠,不知該投奔哪一撥人。

這時他看見諾諾獨自靠在牆上嚼著口香糖,望著窗外發呆。

路明非忽然欣喜起來,覺得這世上還有諾諾和他是一撥的。

“嘿!路明非!你是最棒的!”奇蘭回來了,居然捧著一束花,上來使勁地和路明非握手,而後大力擁抱他。

控製室裡靜了一會兒,教授們鼓起掌來。獅心會和學生會的精英們各自看著會長,愷撒和楚子航也鼓起掌來。於是所有人都鼓起掌來。一瞬間路明非被人群包圍,他們遮擋了路明非看諾諾的視線,紛紛和路明非握手。路明非第一次感覺被尊敬時,看見諾諾在人群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吹著泡泡。泡泡越來越大,最後炸掉了。

“解散!”施耐德教授宣佈。

學生們離開控製室,都向螢幕上的校長揮手致意,顯然校長在這裡是個偶像派人物。校長隻是微笑,並不回答。

路明非走到門口的時候,卻聽見校長在背後說:“謝謝,路明非。”

路明非詫異地回過頭,校長在螢幕上揚起一疊白紙,“恭喜你,你已經通過3E考試,分數是十年來最高的,你保住了自己‘S’級的地位,我將特彆授予你校長獎學金”。

教授們學生們彼此傳遞著驚詫的眼神,相隔幾十年之後,又一個“真正的”“S”級學生出現在卡塞爾學院,這個外表衰到家的男生不但用分數,還用那超乎尋常的能力為自己的階級做了註解。

無與倫比的“S”級。

“泡泡彆吹炸咯!”諾諾和路明非擦肩而過,拍了拍他的肩膀,出門去了。

激動的古德裡安教授上來和他大力握手,“校長獎學金!這是學院最大的殊榮啊!明非,我對你一直有信心!”

路明非有點茫然,剛纔諾諾拍他的時候,他冇看懂諾諾的表情,總之絕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表情,透著股子冷淡。“S”級得罪諾諾了?

學生們走出圖書館時,教堂的鐘敲響了。

路明非覺得很奇怪,他來這所學院也有幾天了,教堂的鐘從未響過哪怕一下。可此刻鐘一再地搖擺,低沉的鐘聲久久不息,就像是一個執拗的老頭兒。

所有人都站住了,仰起頭看著鐘樓的方向,大群的白鴿從那裡湧出,在空中鳴叫著盤旋,也不知有幾百幾千羽。最後草坪上的天空都被鴿子的白羽覆蓋了,愷撒對著天空伸出了手,一羽鴿子落在他的手指上。跟著所有的鴿子都落在草坪上,並不覓食,隻是咕咕地叫著,這聲音顯得有些哀涼。

剛纔還笑逐顏開的學生們一個個都沉默了,愷撒從校服口袋裡抽出白色的飾巾,紮在草坪邊的圍欄上。其他學生也照樣做了,圍欄如同樹木盛開了白花。

路明非茫然中聽見有人在他背後說,“有人離開我們了”。

他轉頭看見楚子航那雙淡金色的瞳孔,獅心會會長居然主動和他搭話。

“每一次有人離開我們,教堂都會飛出鴿子來,這是哀悼。”楚子航看著草坪,輕聲說。

明明自己是“S”級,楚子航是“A”級,可是跟這樣的學生領袖說話,路明非隻覺得自己是個小弟,要使勁點頭。

楚子航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淡淡地微笑,“謝謝你,如果冇有你解出那份地圖,離開我們的人會更多”。

路明非從未想到楚子航也會笑。無論何時,楚子航總是一張無表情的臉,即便被路明非一槍轟趴下的時候。他的冇表情和愷撒的冷漠還不同,愷撒是驕傲,楚子航是對一切的漠不關心。但現在他微笑著,溫和得像個兄長。

“你弟弟還好麼?”楚子航問。

“他……挺好的,”路明非說,“他很崇拜你的。”

楚子航還是笑笑,很禮貌,卻並不是歡喜。

“你不怕和我對視,對吧?”楚子航又說。

“不怕啊。”

“挺好的,其實我能看到的眼睛不多,彆人都不喜歡我和他們對視。”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楚子航總低垂著眼簾漠無表情,因為那雙永不熄滅的黃金瞳會讓彆人不由自主地恐懼,他在避開彆人的視線。此刻黃金瞳對著路明非完全打開了,透著一股妖異的美。

“這是我的正式邀請,請加入獅心會。”楚子航說,“你會成為我之後的下一任會長,我保證。”

“為什麼?”路明非愣住了。

封官許願?這也太快了吧?還冇投奔國軍就給封個少將司令?啊不,根本就是封了下一任委員長嘛!

“因為能接替我的人,必須是能和我當對手的人。”楚子航說。

路明非低頭抓著後脖。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二份邀請,在圖書館裡,奇蘭已經表示了作為新生聯誼會的代主席,他終於找到了真正適合的主席人選路明非,唬得路明非使勁擺手。

其實,新生聯誼會的主席讓個賢倒還說得過去,他路明非雖然冇有本事,但是可依靠他的“S”級混飯。但獅心會的會長……這玩笑大了吧?獅心會是卡塞爾學院最老的社團,獅心會領袖的地位是愷撒覬覦很久的東西。隻是因為前任獅心會領袖不喜歡愷撒的驕傲,所以愷撒才投身學生會。愷撒都得不到的東西,他路明非何德何能啊?

他很想誠懇地說句爛話,說皇上您恩重了微臣愧不敢當這皇帝之位是不好輕易禪讓的!但他這句爛話冇敢出口。楚子航直視他的雙眼,表情淡然卻認真,像是一位年輕有為的君王,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當真。

“愷撒也會期待你加入學生會的,如果你選擇學生會,那樣也很好。”楚子航淡淡地說,“你這樣的人,無論作為朋友還是對手存在,我都會開心。”

他垂下眼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轉身離開。

路明非在原地傻站了好久,終於長出了一口氣,渾身都是冷汗。什麼叫做“無論作為朋友還是對手存在我都會開心”?這是威脅吧?是赤裸裸的威脅吧?威脅能用這麼淡定的語氣說出來麼?好像女生眯眯眼笑著說“我不能愛你我就寧願殺了你哦”!

三峽水庫,黑色的直升飛機懸停在船閘上方,起伏的水麵上,摩尼亞赫號翻過來露出船腹。落水時它傾翻了,吃水線以上的部分都浸泡在冰冷的江水中。直升飛機放下了懸梯,一個修長的黑影扶著懸梯降下。他背對燈光,舉著一柄黑傘擋雨。

曼斯勉強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影子,叼著濕水的雪茄艱難地笑笑:“校長。”

他懷裡的嬰兒號啕大哭,除此之外隻有永無休止的暴風雨,再冇有其他人的聲音。他最親密的夥伴們漂浮在冰冷的江水中,年輕的實習生塞爾瑪還冇來得及拿到她應得的滿分。落水的瞬間,三副蜷曲身體把“鑰匙”抱在懷中,用身體擋住了衝擊,他自己折斷了脊椎。

昂熱校長走到曼斯身邊蹲下,摸出打火機為他點燃嘴裡的雪茄,而後檢查他腰間的傷口,一根枯黃色的牙齒刺穿了那裡。劇烈的爆炸中,一截長牙崩斷飛了出來,“無塵之地”未能擋住。

“要是往上麵再偏一點,我就撐不到你來了。”曼斯深深吸著雪茄。

昂熱校長按住曼斯的傷口,“不要說話,醫生立刻就下來”。

校長已經很老了,但他的手依然溫暖有力。曼斯覺得生命略微迴流到自己的身體裡,咧嘴笑笑:“醫生冇有用,讓我做完最後的彙報,像電影裡英雄人物那樣。”

“是,醫生冇用了,龍牙裡有劇毒,毒素正在侵蝕你的神經係統,你冇救了。”校長點了點頭,“那立刻開始吧。”

曼斯把嬰兒遞給校長。另一隻手中,他始終死死攥住了一根索子,昏迷中也冇有鬆開,他把索子也遞給校長。校長拉著索子把沉水中的銅罐提了起來,撫摸著表麵上那些細密的紋路,低聲唸誦。

“我想我殺死了龍王諾頓。這個銅罐是葉勝和酒德亞紀從青銅地宮裡帶出來的,不知道裡麵是什麼,諾頓很想奪回它,它應該很有研究意義;應該在水庫上遊搜尋那條龍的骨骸,也許還來得及提取DNA;其他的冇有什麼了,我知道我有一份可以把我遺體空運回德國的保險……”曼斯堅持著說到最後,體力已經跟不上了。

“不是龍王諾頓,隻是一名龍侍,守護龍王靈魂的武士。”校長說,“這個銅罐是骨殖瓶,或者說‘卵’,上麵的文字是:‘以我的骨血獻予偉大的陛下尼德霍格,他是至尊、至力、至德的存在,以命運統治整個世界。’這裡麵的就是諾頓!”

“是他隱藏在公孫述背後?”曼斯問。

“我們研究過後會知道的,等我們得到答案,要不要刻在你的墓碑上?”校長問。

“不用了吧,刻我妻子的名字就可以了,”曼斯說,“不要把‘夔門行動組’全軍覆冇的訊息告訴學生們,對於他們來說,這種事還很遙遠。犯不著他們為我們悲傷,他們應該還覺得屠龍是個有趣而熱血的事,值得他們奮鬥一生。”

曼斯輕聲說,“這樣多好。”

“我冇有說,他們隻知道葉勝和亞紀離開了我們,我表現得很平靜。”校長說,“隻是不知道回到校園以後怎麼圓這個謊,誰給你代課啊?你這學期還有課呢。”

“施耐德吧,他很想繼續當教授。”曼斯從鼻孔裡噴出一口煙,“就說我們去執行新的任務了吧,反正世界很大,龍族遺蹟到處都有,永遠都能說他們忙於新的探險。過些年,這件事公佈不公佈也就無所謂了。”

“好,就按照你說的。”

“再見,代我問諾諾好,她是該換個導師了。”雪茄落入水中,曼斯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校長抽出胸口那朵即將盛開的玫瑰,放在曼斯的胸口,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站了起來。四麵八方湧來燈光,探照燈照在校長身上,軍警的車包圍了江堤兩岸。這個老人默默地起身拍了拍嬰兒的臉蛋,把他的小腦袋納入自己懷裡,將黑傘遮在自己頭上。

“真大隻啊!”曼施坦因教授輕聲說。他在圖書館二樓,看著樓下的學生漸漸散去,隻剩下圍欄上紮滿的白色飾巾。

“大隻?”古德裡安教授愣了一下。

“中文方言,是寂靜的意思。”曼施坦因摘下眼鏡,深有感觸,“新學期,有人離開我們了,新生們還冇有成長起來,我們又已經老了。讓人不由地覺得很大隻。”

“是啊,很大隻。”古德裡安也很感慨,“有件事我很好奇,在你知道路明非的3E考試成績前你就對他不再懷疑了,我聽說你還在網上下注他一定能通過。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不會瞞你的,我們不是同一個精神病院出來的好朋友麼?”曼施坦因聳聳肩。

“這說法有點奇怪……”

“本來就是事實啊。我打消了對路明非的懷疑。”曼施坦因指了指遠處的鐘樓,“因為我給父親打了個電話,他說路明非無需懷疑,是最優秀的龍血後裔。”

“守夜人會這麼說?”古德裡安驚歎。

“對,但是冇有任何解釋。”

古德裡安眺望著那間從不開放的鐘樓,“我總是很難把守夜人聯想成你父親,你長得看起來就不像該有父親的樣子。”

“他讓我和我母親的生活過得很糟糕,讓我壓根冇有童年,我對他說不上有什麼親情……不過要說屠龍者,他大概是世上唯一的能和校長相比的人吧!”曼施坦因說,“有些事我還是相信他的,至少……托他的福氣,我在博彩會贏了一大票!”

路明非躺在床上,聽著上鋪傳來翻動紙張的嘩嘩聲,響了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冇完冇了。

“喂!廢柴兄。”路明非說。

“我很忙,要是冇什麼重要的事就閉嘴。”芬格爾難得地嚴肅。

“不就是看書麼,說說話行不行?說話會死啊?”路明非說。

“看書算什麼重要的事?”上鋪繼續嘩嘩地響。

路明非探頭往上鋪張了一眼,“喂!你能更髮指一些麼?”

上鋪堆滿美鈔,芬格爾正在一疊疊地數錢,帶著滿臉高老頭式的笑容。每數一疊就從他號稱最鐘愛的哲學書上撕下一根紙條紮起來。

“光明正大,我贏的,不是搶銀行。”芬格爾說,“我就知道你有天賦,是個好運小王子!會給我帶來好運的!如果不是曼施坦因跟莊,我還能贏的更多。”

“好運小王子這個稱呼真噁心到爆啊!喂,我有點事情冇搞清楚,有空解釋一下麼?”路明非說。

“如果有份奶油濃湯的話,卡塞爾學院黃頁會為你提供最全麵的答疑服務,”芬格爾拍拍胸脯,“就是我了。”

“強盜!”路明非抓起電話,“兩份酥皮奶油濃湯!我還要大塊兒的乳酪蛋糕!”

芬格爾拍拍巴掌。

“真的有人……死了?”路明非問。

“其實死亡名單已經公佈了,執行部,葉勝,酒德亞紀。”芬格爾說,“你可以去看留言板。”

路明非沉默了,他還記得酒德亞紀微笑著糾正他的發音說,“おはよう”。人怎麼忽然就死了?

“彆太擔心。執行部未必就那麼危險,多數時候他們就像一群考古隊員,滿世界飛,探索龍族遺蹟。過去十年裡,好像隻有幾次盜墓的時候墓道塌方死了人。這一次是特殊情況。”芬格爾說,“青銅城的話,是龍王諾頓的墓地,龍墓確實是很危險的。有個傳說,凡是進入龍墓的,一隊人得犧牲至少一個,這是祭品。不過進入龍墓的任務都是保密的,冇人知道全部,所以隻是傳說。”

“你擔心過會死麼?”路明非問。

芬格爾想了想,“你擔心漢堡裡吃出毛毛蟲麼?”

“廢話!”

“那我當然也擔心會死,這是每個人的正常反應好不好?”芬格爾聳聳肩,“其實每個人來卡塞爾學院都有自己的理由,各不相同,不過歸根到底,在這個學院裡的很多人都厭棄自己的龍族血統吧。”

“厭棄龍族血統?怎麼會?你們看起來一個比一個拉風!”

“你知道曼施坦因和古德裡安為什麼是一對死黨麼?因為他們畢業自同一個精神病院。”芬格爾挑挑眉毛。

“慢!”路明非一愣,“什麼……精神病院?”

“混血種的思維和普通人不一樣,很難融入普通人群。古德裡安和曼施坦因就是因為小時候就表現超常,所以被看作精神病,在醫院裡一直關到十五歲。所以卡塞爾學院才把自己稱為另一種選擇。選擇了卡塞爾學院,你不得不和平常的生活說再見,在這裡你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屠龍。因為龍族最痛恨的恰恰也是龍族混血種,我們具有龍族的能力,內心卻是人類。我們是群生活在夾縫裡的人,兩邊不討好。”

“對!”路明非若有所思,“你們確實不是人。”

“你纔不是人,你們全家都不是人……”

“說得有道理……如果我爹媽也是學院的人,他們也都該長著龍尾巴。”路明非倒也讚同。

芬格爾對於這個師弟的臉皮比城牆還厚已經習慣了,他自己的也不薄,“再比如楚子航,學院裡的人都說他極度悶騷,他一直隱忍著不暴露自己和普通人的區彆,從高中起就在整個網絡搜尋關於龍的資訊,他是這些年來主動聯絡卡塞爾學院的幾個人之一,開始他們都不相信會有龍血純度那麼高的混血種。所以想必這傢夥小時候過得無比壓抑,現在他找到了組織,當然要奮勇屠龍!”

“愷撒呢?他一點也不悶騷,是個明騷。”

“愷撒例外。他的全名是愷撒·加圖索,加圖索家族是意大利著名的貴族家族,出過七八個公爵,可惜冇有一個人成功地登上意大利皇位。加圖索家族一直覺得他們家應該出一個皇帝,後來他們發現幼年的愷撒就具備強大的領袖氣質和數學、格鬥的天分,他的思維邏輯和普通孩子的區彆很大,加圖索家族的長輩們無限欣慰。”芬格爾說,“愷撒那麼明騷,是因為家族長輩太喜歡他了。”

“真狗屎運,就冇人覺得他那麼牛皮哄哄的也是種神經病?”路明非對愷撒冇好感。

“皇帝啊,他是家族期待成為皇帝的人,皇帝這東西必然跟一般人不一樣。一樣才奇怪了。”

“還皇帝?什麼時代了?”

“加圖索家很遺憾啊!等了幾百年出了一個能當意大利皇帝的主兒,結果好麼,民主了,冇皇帝了。隻好把目標降低為意大利總理。愷撒從伊頓公學畢業,名校爭著錄取他,他在劍橋和卡塞爾學院裡選擇了卡塞爾學院。他不是來找安慰的,是他覺得這裡更有挑戰一些,適合他這種強到變態的人。他入學的第一句話是:‘你們可以挑戰我,但我已經準備好了嘲笑你們!’”

路明非捂臉,“我入學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如果從你登上火車的那一刻算起,我記得你是說……媽誒,真豪華!”

“看不出你這蓮蓬一樣的腦袋好記性!”路明非想了想,“那師姐呢?”

“師姐?叫得真親!可惜我這本黃頁冇收錄你覬覦的、愷撒的、女朋友的往事。她好像有個很富有的老爹,但是她總對人說自己冇有家人,她有個弟弟,也是龍族血統,一直都長不大,名叫Gates,外號‘鑰匙’,跟他的名字恰好相反。那小傢夥的血可以打開世界上所有的門。”芬格爾露出期待的神色,“我經常想如果我將來窮到要去搶銀行我就找他幫忙。”

“我看過她開法拉利跑車!”

“我還見過她開蘭博基尼。不過很奇怪,她還跟著古德裡安做校園兼職,按說她根本不需要自己賺錢的。總之接近她要小心。”

“為什麼?”路明非一愣。

“你知道她外號叫什麼麼?‘紅髮諾諾’,或者‘紅髮巫女’。”芬格爾露出詭秘的神色,“她有時候很安靜,有時候又很發瘋。如果你試著用你追女生三個月不能被拒絕的特權,她有可能同意哦!”

“會被愷撒打爆吧?”

“想當年特洛伊二公子帕裡斯兄冒著被阿伽門農和阿基裡斯聯手打爆的風險搶了海倫姐回宮,你怕什麼?”芬格爾豪邁,“何況愷撒是英雄好漢,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

“呸!”路明非忽然想了起來,“對了,今天楚子航找我說話了!”

“我知道,全校都知道!”芬格爾把筆記本搬過來,連上卡塞爾學院校網的主頁,標題新聞是:“S vs A!傾情對視!”所配的照片背景是下午的陽光中,兩個人微笑著對視,眼眸裡映著微光,一個是新生人王路明非,一個是獅心會會長楚子航。

路明非再次捂臉,“這所學院裡也有狗仔隊麼?他們會懷疑我的取向麼?”

“絕對不會!你的取向在第二條新聞中得到了糾正。”

路明非打開第二條新聞,配圖是他被諾諾拉著飛奔向圖書館時看著諾諾背影的小眼神……讓路明非自己都恨不得抽照片上那人兩個嘴巴。標題是:“海般深沉的凝望,各位有女友的彆擔心了,S級有目標了!”

“好一個‘海般深沉’!”路明非幾乎跳起來,“這是哪個狗仔寫的?這是要把我往死裡整啊!”

“說起來好像是我某個小弟。”芬格爾沉思。

“幕後黑手兄!能刪掉麼?趁著愷撒冇看見還來得及!”路明非哭喪著臉,“拜托!”

“雖然可能愷撒還冇看見,不過……他小弟那麼多,看見的早就截圖給他了……現在刪掉欲蓋彌彰。”芬格爾安慰他,“公眾人物不怕緋聞,好比公猴子有能力就能霸占一群母猴子。”

“這什麼比喻?”

“猴子的社會關係和人類的社會關係有相似之處哦。”芬格爾眉毛飛動。

“停!”路明非猛地揮手,“彆的先不說!聽我說!現在的問題是,楚子航邀請我加入獅心會了,還說我會是他之後的下一任會長,如果我不加入他就……算了,再說奇蘭,奇蘭說我應該加入新生聯誼會當主席。進你們這個學院要不要拜碼頭?如果不拜碼頭能活不能活?哪個碼頭好拜一點?”

芬格爾翻起眼睛望著屋頂,似乎這是個莫大的難題,需要沉思很久。

他起身踱了幾步,說:“從戰略上分析,你在解密地圖這件事上做得太出格,3E考試史上最高分,被授予校長獎學金,名出得太大了。如果是在中古時代,你這樣年輕有為的屠龍勇士已經給授予騎士身份了,所以各個堂口都試圖拉攏你。新生聯誼會對你開出的條件是尊你為老大,這個很好理解,新生們總不想夾在獅心會和學生會之間左右為難,獅心會學生會都想拉新人,新生聯誼會的人一旦被分開,就得當彼此的對手,奇蘭很有點組織能力,不過冇有你那麼拉風,冇有領袖魅力。”

“領袖魅力?我?”路明非聳拉著腦袋。

“相比起來楚子航的開價更加誘人一些,他是要培養你為他的繼承人。獅心會在學院的地位原本還在學生會之上,獅心會的會長基本上總是最有天賦的年輕人,聽說校長的大哥梅涅克就是獅心會的第一任會長。所以大家都覺得校長對於獅心會挺偏心的。成為獅心會會長會為你的英雄之路建立一個良好的開端!”

“呸!什麼英雄之路?你腦子秀逗了吧?我現在是考慮我該怎麼在這個學院裡活命而已。”路明非翻了翻白眼兒,“彆人不知道你也該知道啊,3E考試我怎麼過的你不知道?地圖那事兒……很難解釋,反正不是我的本事。都是假的!你腰上彆著兩把木頭盒子炮就想上山當大王?我現在隻想知道我該抱誰的大腿。”

“你真是投降派嘴臉,拜托,你是劉禪麼?你要揚名立萬了,人家是邀請你去做老大,不是當小走狗。總之三大社團,隻有愷撒主持的學生會冇有邀請你,你暗地裡還覬覦他女朋友……”

“喂!不是覬覦,是‘對英姿颯爽的師姐有好感’!”路明非趕快說。

“雖然愷撒是個豁得出去的校園政治家,按照中國話說,是條好漢。但好漢就那麼一件好衣裳,愷撒總不樂意光屁股,更不願和你一起穿。你要想好好混,除了抱楚子航的大粗腿是冇什麼辦法了,畢竟你們也是校友。”芬格爾根本不理他。

路明非使勁抓頭,這決定關乎他今後好混不好混,叫人為難得很。

筆記本“叮”的一聲,提示有新的郵件進來。路明非打開那封新郵件,愣住了。

Ricardo:

明晚在安珀館舉行晚宴和社交舞會,時間是18:00,如果你有時間就來吃東西,愷撒說他想和你交流。

記得穿著正裝。溫馨提示:校服不算正裝,你可以去學院劇場租一套。

諾諾

芬格爾湊過來看了一眼,也傻了半天,“劉禪……司馬昭來找你去跳舞了……如今三個社團都看中你這塊肥肉了”。

路明非抬起頭來,“師兄,如今……該降哪一國了?”

夜幕降臨,安珀館亮了起來,從那些巨型的落地玻璃窗看進去,燈光絢爛。這是一座有著哥特式尖頂的彆墅建築,屋頂鋪著深紅色的瓦片,牆壁貼著印度產的花崗岩。學生會乾部們穿著黑色的禮服,上衣口袋裡揣著白色的手帕或者深紅色的玫瑰花,站在走廊下迎賓。

“我滴媽呀!愷撒一個人住的房子夠我們一百個人住了吧?”路明非躲在遠處的樹叢裡嘖嘖讚歎,“資本主義社會果然就是人吃人的。”

“愷撒也不是總住在這裡,這是他租來作為學生會活動場所的,以前他不必支付租金,他每年都能贏得諾頓館的使用權……現在諾頓館歸你了。”芬格爾一身黑色的正裝。他其實是個高大的傢夥,隻是靈魂有點兒猥瑣,這麼穿起來肩寬臂長,加上德式的灰眉灰眼,再把亂蓬蓬的頭髮在腦袋後紮了一個小辮子,露出頗有幾分帥氣的額頭來,站在路明非背後儼然一條保鏢。

“那我們為什麼不搬到諾頓館去住?”路明非想起了這一茬。

“你得先花個上萬美金把傢俱整修整修,還有高昂的取暖費和地稅……你如果有意出這筆錢的話我是很樂意搬進去的,你叫我陪床我都樂意。”

“滾!”

“那我現在就滾了,你替我跟愷撒問好。”芬格爾掉頭就走。

“師兄你義薄雲天無論如何要陪我走這一遭。”路明非哭喪著臉一把拉住他。

“切!叫我滾?”芬格爾翻翻白眼兒,“看仔細了,這關不好過。人家花了很大的本錢!人家的兄弟都穿著Armani或者Zegna的西裝,戴著Montblanc或者Constantine的表,門前停著的那一水兒要麼阿斯頓·馬丁要麼捷豹……”芬格爾抖了抖自己身上那件顯然小得有點裹不住的禮服,“對比我們這兩身租來的正裝……我覺得愷撒是準備以財富跟你炫耀一下,要麼是準備把美鈔拍在你臉上對你說要麼跟老子闖蕩江湖要麼現在就給老子舔鞋!”

“希望他冇有腳臭……”

“真冇尊嚴!”芬格爾捂臉,“誒?有新情況!”

守在安珀館門口的記者哢哢按動相機,鎂光和目光的焦點是一輛正在倒車逼近安珀館正門的皮卡,也不知載著什麼,上麵蒙了一層厚厚的雨布。雨布被學生會乾部們猛地揭開,如瀑布一樣的鮮紅色從皮卡的貨倉裡流淌下來,在傍晚陰霾的天空下,一抹亮色看起來驚心動魄。

那是成千上萬朵玫瑰花,剛剛采摘下來,帶著新鮮的露水,江河入海似的灑在安珀館的門前。

“愷撒還為你準備了玫瑰花,你看他有多麼地愛你和看重你啊!”芬格爾感慨。

“看重你妹啊!”

“我冇有妹妹!”芬格爾說。

“那是看重我妹妹咯?”有人在他們身後說。

路明非和芬格爾一起回頭,女生站在他們的背後,深紫色的套裙,月白色絲綢的小襯衣,紫色的絲襪,全套黃金嵌紫晶的訂製首飾,暗紅色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蹬著十厘米高的瑪麗珍高跟鞋,撐著一柄漆黑的傘,雨水沿著傘緣傾瀉下來,讓她像是籠在一個紗罩裡。

諾諾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們身後。

“誒?女主人親自出來迎賓麼?”芬格爾一愣。

“是來抓賊啦!你們鬼鬼祟祟的乾什麼?跟我來!”諾諾收起傘,一手抓住路明非,一手抓住芬格爾,扯著他們直奔安珀館的門口而去。

路明非暈頭轉向中,聽見了清寂有力的掌聲。他一扭頭,一身白色正裝的愷撒正站在走廊儘頭,頭髮金子般閃耀,領口裡的蕾絲巾上鑲嵌著水鑽,嘴角帶著一絲冷峻的笑意,說不清是歡迎還是嘲諷。

第六幕 星與花 Star & Flower

“煙花啊!”諾諾猛地站住,驚歎出聲。

那是山下射上天空的煙花,彷彿一道道逆射的流星割開天空,那是花的種子,它們在黑暗中恣意地盛開,紫色的太陽般的蒲公英,下墜的青色吊蘭,紅色和金色交織成的玫瑰花,白色的大麗菊……路明非從未見過有人這麼奢侈得放煙花,在短短的一瞬間之內把上百枚煙花投入了天空,把夜空變做了花籃。

路明非也冇有見過這麼美麗的臉,諾諾的側臉在煙花的照耀下流淌著淡淡的光,還有細細的淚痕。

“為什麼我要和你跳舞?”

“大概是因為你冇有勇氣去邀請那些漂亮姑娘吧?”

路明非和芬格爾摟抱在一起,在舞池旁邊跳著一曲探戈……強硬的甩頭動作兩人都做得非常棒,目光之中有股子凶狠勁兒,有如兩隻爭奪雞蛋的黃鼠狼。

他們身旁是男生們黑色的正裝和女生們白色的禮服,男生的頭髮都梳理得古典優雅,抹著橄欖香的頭油,女生的頭髮更加精心地打理過,雍容的捲髮中飄著各種不同的香水味。

男生們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和女生們的白色高跟舞鞋踩踏在擦得光明如鏡的實木拚花地板上,地板倒映出碩大的水晶吊燈,旋轉時散開的裙裾不時地遮擋住燈光。

他們為什麼要跳舞這件事說起來話長……回到諾諾一手扯著小賊路明非和無辜路人芬格爾直奔安珀館門口,而愷撒一身白衣站在門前看著他們鼓掌的一幕。愷撒冰藍色的眼睛裡流動著寒冷的光,背後站著學生會六個部的部長,整整齊齊彷彿十萬帶甲精兵。

“來得很準時。”愷撒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百達翡麗,露出淡淡的笑來。

“愷撒對你笑了!”芬格爾大驚小怪的。

路明非驚悚了一下,因為他在那個笑容裡忽然看到了情意綿綿……

“我下午上芭蕾課。”諾諾走了上去。

愷撒雙手輕輕地抱住她的肩膀,跟她行了一個臭屁到極點也優雅到極點的貼麵禮,“你穿這一身看起來很漂亮,我冇看你穿過”。

“陪古德裡安教授去中國出差的時候買的。”諾諾聳聳肩,“你總不可能看過我的所有衣服,我還留著萬聖節時候扮小鬼要糖吃的黑袍和麪具,你要不要看?”

“你如果穿著那一身來敲我的門我一定會給糖的。”愷撒優雅地說,像個皇帝一樣拉著諾諾的手進了大廳。

這個過程中他冇有看其他任何人哪怕一眼,目光掠過其他任何人的時候,都像是利刃切割空氣。在路明非和芬格爾交頭接耳一番抬起頭之後,門前隻剩下他們兩個了。這讓剛剛鼓起勇氣要和愷撒握手的李嘉圖·M·路和八屆師兄芬格爾非常尷尬。

“可是下馬威麼?”芬格爾疑惑。

“我們英雄好漢是否應該最重臉麵?”路明非一轉身,“他不給我們麵子,我們也不給他麵子!我們轉頭就走!”

“可彆!兄弟,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要挺住呀!”芬格爾把他擰了回來,豎起大拇指,如兄長一樣鼓勵著這個有尊嚴的學弟,推著他的肩膀,“進去!你是被邀請來的,怕什麼?”

路明非腳下一步冇動,緊緊抓著芬格爾的大拇指,“師兄,我信你!我路明非也是一條堂堂好漢,好得如同你芬格爾一樣!我們一起進!”

“進就進!我芬格爾作為這個學校資格最老的學生,階級跌到前無古人的‘F’級也不退學,我會怕愷撒?”

裡麵負責簽到的學生會乾部就看著路明非和芬格爾四手交握,麵麵相對,四眼對視,如同正在激情四射的情侶正跳著一曲激烈的探戈,側行著進入了安珀館的大廳。

豐盛的自助餐很快讓這對室友覺得勇氣冇有白費,芬格爾迅速地計算了安珀館裡的人口,路明非則數明瞭龍蝦的頭數,得出重要的結論,這是一場以吃為主的社交活動。慷慨的主人為每個人都準備了一條澳洲龍蝦,這些渾身赤紅的大傢夥趴在冰上,後背打開,露出一身晶瑩的白肉。放棄了警惕的芬格爾和路明非於是揮舞刀叉,氣勢可以用“猛虎下山”四字來形容。

直到一名戴著白手套的學生會乾部搖了搖黃銅小鈴,那些黑衣男生和白裙女生出現之前,他們都吃得非常開心。

清銳鈴聲響起,大廳裡的學生會乾部們停止了說話。大廳中央的水晶吊燈亮起,通向二樓的兩條弧形樓梯上,一邊走下器宇軒昂的黑衣男生,一邊走下戴著真絲白手套的白裙女生。滿廳寂靜,舞會即將開始。無關人等早都識相地退到了不同的角落裡,隻剩下端著盤子站在正中間的兩個傢夥,還在那條赤紅的龍蝦前揮舞刀叉。

兩個傢夥忽然意識到了目前的場景,停下了進食,不再吵吵嚷嚷,抹了抹嘴角。

“真要跳舞?”路明非傻眼兒了,把嘴裡的龍蝦嚥了下去。

“那個嘴上沾滿芥末醬的……就是新來的‘S’級?”樓梯上一個女生語氣裡透著驚詫。

“據說是個窮苦家庭的孩子。”她的舞伴說,“不過很努力!”

“What叫做很努力?這是給窮苦家庭的孩子當註解用麼?”路明非心想,“我隻是爹媽不靠譜而已!”

“看起來很猥瑣誒……他身邊那個……更加猥瑣一點。”另一個女生皺眉,“那種廉價的正裝……質感真太差了。”

“聽說是校長的私生子,一直流落在外,是有背景的人。”又有人說。

“校長會有這樣的私生子?校長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下降了……”

“先生,請離開舞場,下麵是社交舞環節。”侍者過來彬彬有禮地提醒。

路明非被說得耷拉著腦袋,早已準備閃了,聽了這句話如蒙大赦。可他冇能跑掉,他被芬格爾拉住了!

“好久冇有跳舞了啊!”芬格爾拍拍掌說出了這句讓他自己將在幾秒鐘之後滿世界尋找後悔藥的話,“我入學的時候曾經是年級的貓王!”

侍者呆呆地看著這傢夥。

“看我乾什麼?我是不懂社交規矩的人麼?我等在這裡是要跳舞的!”芬格爾一瞪眼,正了正領結,打了一個漂亮的響指。

芬格爾上上下下打量樓梯上的淑女們,路明非明白他這是走投無路不得不選擇一個舞伴來化解此刻的尷尬了。

但是滿場都是成對的男女,冇有一個女孩是閒著的,而且每一個被芬格爾看到的女孩不約而同地發出“哦”的一聲扭過頭去,其感覺大概是看到了一坨牛糞後的自然反應。

滿場隻有他和路明非兩個“多餘的”男人。

二樓一側的深紅色幕布拉開,一支小型樂隊正在試音,為首的指揮居然是上次深夜給路明非和芬格爾送餐的廚子,看來他果然是多纔多藝。廚子兼職的指揮正準備揮舞手中的指揮棒,扭頭看見了舞池中央眾目焦點的兩個男人,不禁有些躊躇,得不到命令的樂隊成員們隻能一再地重複那一小段序曲。

“是探戈!正是我的強項啊!”芬格爾眼中透出毅然決然的神情,“來,兄弟!彆丟人,要挺住!我和你,漂亮地殺出一條路給愷撒看看!”

“太棒了,把你那條路指出來吧!”路明非呼應師兄的勇氣。

“看見你的誌氣真讓我高興,那麼親愛的學弟,你跳女步……”芬格爾攬住路明非的腰,抓住路明非的手,對著二樓的樂隊指揮瀟灑地打了一個響指,“Let’s rock!”

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見芬格爾散發出如此強烈的氣,帶著一股跑江湖的大無畏精神,要是對古惑仔情有獨鐘的女生也許會忽然對這個邋遢男人產生一點點悸動。但是路明非不是個女人,而且事實證明瞭,今後每次芬格爾豪氣乾雲,接下來他們就會陷入絕境……絕得不能再絕的……絕境。

音樂開始,舞裙旋轉。兩隻黃鼠狼在巨大的外壓之下,隻能擁抱在一處。

空氣裡瀰漫著縹緲的香水味道,客人們顯然都上過同一門舞蹈課,舞姿出自同一個老師的授業,舞姿優雅,走位精準,一時擺出矩形陣列,一時散開為圓形,黑色的男生在外圈,裡圈是白裙的女生們。

唯一的不協調是,路明非也在裡圈……翩翩起舞。

“喂,這是選妃會吧?是奧匈帝國皇帝的選妃會吧?我看過《茜茜公主》,一模一樣。”路明非後悔在被芬格爾抓住的瞬間冇有飛起一腳踢在他臉上而後轉身逃跑,等到他們被包圍了,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身邊,蕾絲邊的白色禮服裙隨著女生們的旋轉,如巨大的白花盛開。

“卡塞爾學院是個德係的學院,你說奧匈帝國也冇錯。我們有一流的宮廷舞老師。”芬格爾跳得很是投入。

“這就是你所說的殺出血路?拜托我們已經把能丟的人都丟完了!”

“動動腦子,這是歐洲古典式的社交舞會,他們會交換舞伴的!”芬格爾一邊雄赳赳地大踏步而進,一邊低聲說,“他們一對對的就像XY染色體,而我們是兩條YY染色體……從遺傳學的角度來說我們是必勝的,你知道YY染色體麼?想想你在高中生理課上學的知識,”芬格爾語氣嚴肅,非常學術,“一個男人的染色體是XY,一個女人的是XX,隻有所謂的‘超雄性’,纔是無敵的‘YY’!這就意味著無論我們怎麼交換舞伴,我們最多就還是YY,我們絕不吃虧!”

“我真無法想象你那顆腦袋裡裝著那麼多生理課的講義和樂觀精神,事到如今你還能堅定地認為我們立於不敗之地。”路明非攬著芬格爾熊虎一樣的粗腰旋轉,猶豫著是不是要和周圍那些漂亮女生一樣做那個華麗的高劈腿動作。彆人的舞姿實在太默契了,大家都劈腿,他不劈他覺得有點影響和諧。

“不,”芬格爾悲愴地說,“我是說我們無可失敗了,就像跌到穀底的股票,必然隻有反彈。還有我覺得你可以放棄做出劈腿動作的想法,她們穿著長裙而你穿著褲子,你的褲襠縫線會裂開……”

路明非冇有回答,他忽然覺得有小烏鴉在他頭頂上飛過,呱呱呱地叫著。

“就是這一刻!目標是那個插蝴蝶髮簪的女孩!”音樂聲一變,芬格爾下達了作戰的指令。

兩個男人雄赳赳氣昂昂,交握的手臂並在一處,彷彿一門等待發射的迫擊炮,直奔距離他們大約十米的漂亮姑娘。那女生正在一個高挑瘦削的男生的懷抱裡旋轉,白裙盛開,裙下的小腿線條柔美。

“師兄你就好眼光!”路明非大讚。

那個男生的臉色首先變了,接著那個女生的臉色也變了,那雙穿白色高跟鞋的腳幾乎絆在一起,女生被男生托了一把才站直了。這是正常反應,任何人看見兩個男人組成的迫擊炮逼近,帶著騰騰殺氣,都會驚恐。

“嘿!學妹!在我抱到你之前千萬不要倒下啊!”芬格爾低聲說。

宮廷舞整齊劃一的舞步逼迫那對男女不得不靠近芬格爾和路明非,接近了,越來越近了,五米,四米,三米,兩米……

女生踩出了漂亮的旋轉,女生的手和男生脫開了,機會出現,隻在一瞬間!

雙人迫擊炮也分開了,不約而同地,兩個人像是饑餓的黃鼠狼要叼雞那樣,探身去拉女生的手。已經決心硬撐著也要完成這場集體舞的男生伸出的手完全冇被理睬,他的夜禮服衣襬飛揚起來,旋轉著從兩條黃鼠狼旁邊掠過。

“我先!”芬格爾一把推在路明非的肩頭。

“能不能禮讓學弟啊!”路明非咬牙挺住。

這一推造就了一條不大的夾縫,女生飛旋的舞裙從夾縫中閃過,在芬格爾剛想抬腿踹路明非一腳的時候,男生和女生的手重新疊在一處。

完美的移形換位,蝴蝶髮簪如釋重負地遠離。迫擊炮雙人組看了一眼彼此,沉重地歎息一聲,無可奈何地重新組合起來。

不遠處傳來一聲冇忍住的笑,路明非沮喪地抬頭看去,諾諾已經把手交在了一個日本男生戴白手套的手中,她旋轉起來,輕盈得如同一隻紫色的鳳尾蝶。就是那種小巫女的笑容,在你最糟糕的時候作壁上觀,發出說不上是可愛還是討厭的笑,在你窘迫的臉上再踩兩腳。一瞬間路明非有點憤怒,又有點難過。

一模一樣的衣服啊,就像那天在電影院的VIP廳裡,門打開,光透進來,這個女孩走進來,天使一樣。

可是她現在卻在笑,嘲笑你看起來那麼傻。

“媽的,非要和我搶,這下誰也得不到,YY還是YY!”芬格爾很生氣。

“滾!不是你腦袋發熱,我們會這麼窘麼?”路明非收回了目光。

“麪包會有的,女生也會有的!自己人要先團結!這一次說好了,你優先!”芬格爾歎了口氣。

但是冇有下一次了,第一對舞伴的急中生智啟發了其他所有人,每一次在交換舞伴的時候,翩翩的白色舞裙都會擦著邊飛掠而過,雙人迫擊炮四麵征戰,屢屢落敗。笑的人不隻諾諾一個了,優雅的笑聲此起彼伏,像是瘟疫那樣在所有人中傳播,路明非懷疑如果不是該死的貴族禮節要求這些學生必須完成舞蹈,有幾個女生已經要笑得趴下去捶地了。

“怎麼辦?”路明非指望芬格爾還能急中生智。

“什麼怎麼辦?”芬格爾露出一副即將解脫的神情,“聽舞曲,到尾聲了……恭喜你,成為第一個和我完成整支舞蹈的……男舞伴。”

音樂聲漸漸低落,男女舞伴相對彎腰,行典雅的宮廷禮。

“撤!”芬格爾下達命令。

樂隊在這個時候忽然精神振作,冇有中斷,而是重開了新的序曲,音樂顯得鬥誌昂揚。舞伴們詫異地看了一眼彼此,音樂冇停,舞蹈就冇有結束,他們配合默契,重新拉起了手。

新一曲探戈。

“我現在想要殺了樂隊指揮全家……”芬格爾結實地抱住路明非,仰天長歎。

一絲詭異的提琴變音彷彿利刃撕破了整首舞曲,舞廳裡的人都皺眉往二樓看去。在一切都要求高品質的卡塞爾學院,即使廚子指揮的樂隊也是一流的,這樣的錯誤不該出現。

首席小提琴手拉完了那個長音之後站了起來,把提琴放在自己的座椅上,轉身下樓。

那是個淡金色頭髮的女孩,穿著一身銀色嵌水晶的禮服,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身材嬌小,介乎孩子和少女之間,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有些熟悉。

舞蹈仍在繼續,而所有人都關心著那個從上而下的腳步聲,音樂也仍在繼續,訓練有素的第二小提琴接任了首席的位置,任樂隊指揮比嘴形呼喊,首席小提琴也冇有回頭。

“啪!”

一雙銀色的高跟鞋被放在大理石地麵上,水鑽折射耀眼的光輝,像是童話裡那雙水晶鞋。首席小提琴手,或者說是路明非在3E考試裡見過的那個冰雕女孩脫下自己腳上的黑色皮鞋,踩進高跟鞋裡。她原本嬌小的身材在高跟鞋的襯托下忽然挺拔起來,收緊的小腹和挺起的胸膛讓她看起來婀娜多姿,是個叫人驚豔的少女了,隻是那張從來冇有表情的臉還是如冰封一般。

她緩緩地高舉手臂,抬起一條腿,停住。那是個經典的芭蕾動作,如同天鵝的死去。美得叫人心裡一顫。

她起舞,標準的探戈,剛勁有力。她旋轉著,沿一條筆直的路線切入了舞圈,直指圓心,路明非和芬格爾所在的圓心。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為她閃開一條路,圓被割裂,女孩像是一道銀色刀光,切了進來。冇有人能夠抗拒她的到來,因為她的舞蹈太完美,以一種女王般的氣勢壓倒所有人。

“我覺得吧……不是來邀請我的。”芬格爾遺憾地說,“畢竟你纔是當紅的炸子雞。”

他做了一件叫路明非意想不到的事,把路明非推向俄羅斯女生,而自己……他也旋轉著,以和女孩同樣剛勁有力的舞蹈,從反方向切出了人群。路明非不得不承認芬格爾倒也是條好舞棍,大概當年確實也“貓王”過。

俄羅斯女孩的手搭上路明非瞬間,舞曲雄赳赳地邁入高潮段落,以一個強勁的擺頭,路明非在女孩有力的雙臂下襬正了舞蹈的姿勢。

笑聲和驚歎聲都止住了,真正華麗的舞蹈,這纔開始。

路明非一生裡從未想過自己也能那麼流暢地跳探戈,他受過的所有舞蹈訓練隻有三個月,為了在春節聯歡會上表演集體舞,請來的舞蹈老師一再地搖頭說路明非顯然屬於手腳並用不協調的類型,手到位了腿就出毛病,反之亦然,換而言之,路明非要麼雙臂下垂踩節拍,要麼乾站著雙臂優雅地擺動。

無論怎樣想起來都很不美觀。

路明非所以能堅持下來,是因為那場集體舞他的舞伴是陳雯雯。

但是在女孩的控製和眼神暗示下,他居然立刻就跟上了節奏,所有動作像是刻在他的腦海裡,胳膊怎麼放,腳下怎麼走,根本不必思考,隻要他放鬆心情跟隨這位舞蹈女王殿下的指示。他們的舞蹈奔放自如,像是配合演練了多年,銀色的舞裙飛揚起來,折射光影繚亂。

“你……好,你叫什麼名字?”路明非猶豫著問。

“Zero。”女孩帶著些微的俄語口音。

“不該是……什麼什麼娃或者什麼什麼娜麼?Zero是英語吧?零?”

“也是俄語單詞,是‘零’,我冇有正式的名字,他們給我的編號是‘0’。”女孩淡淡地說,“你可以叫我零。”

“零?”路明非冇話找話,“這首曲子好熟啊。”

“Por Una Cabeza,中文名《隻差一步》,阿根廷探戈舞王卡洛斯·加德爾的作品,看過《聞香識女人》麼?”

路明非搖搖頭。

“《辛德勒的名單》呢?”

“看過看過,得過奧斯拉獎嘞,這個冇看過說出去就有點丟人了。”路明非說完就後悔了,有這麼個俄羅斯小女王似的女孩旋轉切入舞池請他跳舞,他就該擺出一副中國皇帝的派頭來才應付得過,怎麼說兩句話就透出一股土氣來呢?

“裡麵有這首曲子作為配樂,這是首高貴的曲子,傲視一切。”零直視路明非的眼睛,聲音毫無起伏。

“你什麼意思啊?”路明非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不知道零為什麼要用這種辦法來救他,雖然他構思過,但是主角應該是正和愷撒起舞的諾諾。

大概是覺得自己太窘了所以仗義援手吧?路明非想。

“我冇有任何意思。”零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啦,我又不傻。我覺得愷撒是故意冷落我們要我們丟人的吧?他把我們請到這裡來,晾在一邊,告訴我們他根本不在意我們。無論是我現在跑去抱楚子航的大腿還是奇蘭的小腿,他都完全不會介意。看我們搶飯吃,看我們很窘地跳舞。”路明非歎氣,“想來愷撒兄英雄好漢,還有漂亮女友,為什麼要注意廢柴呢?隻是我自己這幾天走狗屎運……以為自己不是廢柴而已……”

“你不用對我解釋這件事,我說過我冇有任何意思。”零打斷了他。

“是麼?”路明非又窘迫起來,“我還以為……”

“我隻是喜歡跳舞而已,我帶了舞鞋來。”

“可為什麼找上我?”

“彆人都有舞伴。”

“那你為什麼不跟芬格爾跳?他跳得比我好。”路明非覺得零的理由實在牽強,因為喜歡跳舞所以要像一把銀刀似的斬開人群來拉住自己的手?難道零就是傳說中救人於水火卻從不居功的女英雄?

“芬格爾個子太高,身高不搭配。”零振振有詞。

無話可說,隻能繼續跳舞。

“曲終,我將旋轉3600度,拉住我的手!”零女王般下令。

路明非不假思索地照做。終曲的餘音中,彆的女孩都靜止下來,零卻冇有,她以手指按住路明非的掌心開始了旋轉,裙襬飛揚,鞋上旋起銀光,鞋跟打擊地麵的聲音組成一連串快板。這一瞬間所有的光似乎都集中在她身上了,無論是用柴可夫斯基筆下天鵝之死,或者巫山神女在高唐雲散天下的絕唱來形容,都絕不誇張。

舞蹈菜鳥路明非忽然感覺到自己成了一個有用之人。零嬌小的身材在蹬上高跟鞋之後和路明非絕對匹配,路明非高舉的手臂能給她以很方便的支撐。零從路明非的手上索取力量,以他作為旋轉的支撐,如果路明非忽然哆嗦或者走神或者其他原因而掉了鏈子,零就會成為一個失去平衡的陀螺。路明非自己很明白自己作為一個“掉鏈之王”有多麼靠不住,但是零把信任給了他,這個俄羅斯來的小女王把她自己絕佳的舞技和震動全場的高貴押上了賭桌。賭的似乎是……

路明非的麵子。

美人恩重,無以回報,路明非唯有全神貫注攏住零的手。

掌聲,有力的掌聲,愷撒居然鼓起掌來。跟著他,所有人都鼓起掌來。掌聲就像是一片暴風雨,暴風雨中銀色的天鵝高傲到了極致。

路明非忽然恍惚起來,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曾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也是這樣燈光絢爛,也是這樣掌聲如雷。眾目睽睽之下纖細的身影在他麵前旋轉,播散開的裙襬如同孔雀的尾羽。

怎麼回事?過去的十八年裡自己什麼時候也曾這麼拉風過?不可能的吧?是幻覺吧?這種皇帝般的拽,怎可能屬於自己啊?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自信,強到無與倫比的自信,伴隨著一股力量。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零纖小的手掌,那是舞蹈的最後一瞬,零完成了她3600度的旋轉,麵對路明非緩緩地蹲下行禮,她散開的舞裙收攏起來貼著腿,像是一朵盛開的花重新收攏為花蕾。時間上不差分毫,倒像是路明非示意零停止了旋轉,其實他自己覺得是自己冇來由地抽了一下,就把女孩的手握住了。

零還冇有起身,這是標準的宮廷舞的結束動作,此刻路明非應該還禮了。

路明非忽然傻了,他從皇帝般的良好感覺中回到了現實世界,發現自己根本冇有學過什麼宮廷舞,當然也不會行禮,剛纔那些男生在舞曲結束時向女孩行禮,可惜他完全冇有注意,目光都集中在零的身上。

該死?是該吻手麼?還是彎個腰就算了?要不然左手按胸?看起來倒像是個阿拉伯人。路明非腦門直冒冷汗,多棒的一支舞蹈,不會在最後的小細節上被他搞砸了吧?

“愛卿免禮平身……”路明非在緊張中說出了這句他自己聽了都崩潰的爛話。

“我怎麼是這麼樣一個人啊?”他心裡說著,四下張望,才發現其他人都冇有聽見這句話,他們都在用力鼓掌,掌聲掩蓋了他那句爛話。

零站了起來,看也不看路明非,轉身走到舞池邊,仍舊換回那雙黑色的皮鞋,把銀色的高跟鞋放回鞋套裡,再放回黑色的提箱中,從服務生手裡接過一件深紅色的長風衣披上,冇有向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從前門出去了。她來的時候刀鋒般銳利,離開的時候平淡至極。

“這一屆的新生真有意思。”路明非聽見愷撒低聲說。

愷撒端著一杯加冰的白蘭地,看著零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現在請學生會主席愷撒為我們致辭。”一名部長在二樓平台上敲了敲麥克風。

議論零的聲音低落下去,無論俄羅斯新生多麼耀眼,畢竟愷撒纔是學院裡當之無愧的明星人物。愷撒把酒杯遞給侍者,沿著旋梯登上二樓,站在麥克風前,掃視下麵的所有人,像是皇帝檢閱軍隊。

“我第一天來到這個學院的時候非常失望,”愷撒頓了頓,“因為這裡的人太多了!”

“真正的精英,永遠不會是大多數!”

開場真是冷得叫人直起雞皮疙瘩,路明非想這傢夥如果統治地球大概會跟希特勒混,變成一個法西斯。而他首先要乾掉的,就是路明非這種廢柴。

可是接下來愷撒淡淡地笑了,“感謝諸位的到來。很高興見到最精英的一群人在這裡聚集。我們加圖索家的客人,”愷撒豎起一根手指,“也隻能是精英!”

靜了片刻,有人大力鼓起掌來,跟著所有人都鼓掌,每個人眼裡都閃著激動的光。這是一件殊榮,被愷撒看作是同齡人中最出色的一群。

路明非也有點受寵若驚,看起來他也算一個優秀分子……不過他有點搞不懂,那個帶頭鼓掌的不是彆人而是芬格爾,臉上的表情就差熱淚盈眶了,看起來這個“F”級的廢柴師兄非常感動於愷撒對他的賞識,卻忘了他根本就是陪著路明非來的,不在客人名單上。

“我喜歡和優秀的人合作,因為我的時間有限,浪費時間在不夠格的人身上對我而言無法容忍。”愷撒示意大家安靜,“我一直以來的觀點,卡塞爾學院是一個奇蹟,承擔了巨大的使命,那麼就應該由最優秀的一群人發出最簡潔、最有力的聲音。”

“誰該發出這樣的聲音呢?”他冷冷地俯視。

“愷撒!”學生會裡愷撒的小弟突兀地喊了一聲。

“不,不是我,而是……我們!”愷撒提高了聲量,“是最優秀的,我們!”

加倍的掌聲幾乎震破路明非的耳膜。他是個長在社會主義國家的孩子,高中政治課上所說,人民大眾的聲音纔是最洪亮的。不過夾在這些自詡精英的人群裡,而且也被看作一個精英,他也隻有跟著鼓掌。

“學生會從我接任的那一天開始,並不服務於所有人。我們為什麼來這裡?殺死龍王?維持世界?或者,證明自己?”愷撒聳了聳肩,“如果你們去告訴彆人你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們會認為你們是瘋子。”

“但是真正的精英,永遠都會被世俗看作瘋子!好比尼采!他死去了,但他是那個時代真正的精英。”愷撒像是個打了雞血的古希臘演講家,有力地揮舞手臂,“因為世俗,是不能容忍和他們不一樣的人的!他們也不能容忍精英,因為他們愚蠢!”

路明非看到那些學生的眼睛裡閃耀著“我就是一個不容於世俗的瘋子啊”的神色。

愷撒攤了攤手,“我並不想把什麼人從這個校園裡驅逐出去。既然卡塞爾學院的校規允許了不夠格的人進入這裡學習,我可以接受。我也很理解不夠格的那些人有他們的生存方式,我不想乾涉。但是我希望他們不要發出太多的噪音,我不喜歡噪音。”

“但是這個學院,這個使命,終究是要由最優秀的人來支撐的!”他再次指向天空,“現在,就允許我以本屆學生會主席的身份,歡迎你們,加入瘋子的陣營!”

路明非仰望他,想到佛祖釋迦摩尼誕生之日往東南西北各走了七步,指天指地說:“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能不能不要這麼拽啊?”他心裡說,“知道不知道太拽被人踩啊?”

其實他大聲地說出來也沒關係,因為完全冇有人在意他,所有人都鼓掌,而後激動地互相擁抱起來。

“我們也擁抱一下?不然在這裡很另類啊。”芬格爾扭動著出現在路明非背後。

“我不要抱男人……而且我對於你這樣一條廢柴也要加入學生會覺得很不忍心。”路明非瞥了他一眼,“你不介意被精英們踩死麼?”

“不介意……聽說愷撒是個不錯的老大,自己出錢給學生會成員們發放津貼。”

“你能不能稍微有點自尊啊……”路明非又捂臉,這些天叫人捂臉的事兒太多了。

“路明非!”愷撒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路明非驚得抬頭,看見愷撒遙遙地向他伸出了手,“請上來和我站在一起。”旋即他冷笑,“你也可以拒絕。”

路明非腦袋裡一片空白。所有人都在看他,這是選擇的時候了,隻要他走上去和愷撒站在一起,明天校內新聞網上就會出現他加盟學生會的新聞,而楚子航立刻就會變成他的敵人,如果拒絕……總之上去是跟楚子航為敵,不上去是跟愷撒為敵。愷撒冇有準備給他思考的時間,這甚至不是入團,連個申請書都不必寫,更不用考察。

其實他倒也不介意跟愷撒混,其實芬格爾說愷撒這種富家公子還會自己出錢給兄弟們發津貼的時候他也有點點心動……

他隻是還冇有準備好得罪楚子航而已。

死寂。

這時愷撒身上響起了手機鈴聲,愷撒愣了一下,伸手到衣袋裡。

大廳裡,嘈雜的手機鈴聲響成了一片,音樂鈴聲、蜂鳴聲、老式電話的叮叮聲、未知號碼的提示聲,幾十上百種不同的鈴聲在同一刻響起,讓人如同置身在忽然開始演奏的鼓樂隊中。很少人聽過那麼多手機鈴聲同時響起,讓人心驚肉跳。

所有客人愣了一下後都開始摸手機,女生們把手機藏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塞在長襪裡,有的藏在蓬裙的裙褶裡,有的則放在舞伴身上,上百個人忙忙亂亂摸手機的樣子讓路明非長舒了一口氣。反正他冇有手機,也懶得管是誰忽然打電話來,至少這件事讓他不必做決定。他四麵看了看準備溜走。

愷撒打開手機隻聽了一句,臉色忽然變了。他伸手示意所有人安靜,舉起自己的手機打開了擴音鍵。

“……請走到窗邊,看向校門的方向,屏住呼吸,客人到訪的時候,主人應該做好準備。”電話裡是個經過變聲的低沉聲音。

所有人的臉色也都變了,因為他們每個人的手機裡,都是同一個聲音。

????????????????????????????????????????????????????????????????????????????????????????????????????????????????????????????????????????????????????????????????????????????????????????????????????????????????????????????????????????????????????????????????????????????????????????????????????????????????????????????????????????????????????????????????????????????????????????????????????????????????????????????????????????????????????????????????????????????????????????????????????????????????????????????????????????????????????????????????????????????????????????????????????????????????????????????????????????????????????????????????????????????????????????????????????????????????????????????????  客人們蜂擁著向窗邊而去,從安珀館的範圍,隔著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生鐵雕花的校門封閉著,被一盞冷光燈照亮。

轟然巨響讓人們一瞬間失去聽覺,刺眼的火光中,鐵門扭曲,被爆炸的衝擊波拋向空中,一直升到二十米的高空才重新墜落,狠狠地砸在地上。警報聲響徹校園,夜幕中,所有建築忽然亮了,靜謐的黑暗徹底被打破。

紅色警戒狀態瞬間啟動。

明亮的光柱和摩托車的轟鳴聲一起湧入校園,穿著黑色作戰服,闖入者騎著暴躁的黑寡婦摩托,疾馳而來。他們的手中,槍支閃著獰厲的光。進入校園,他們立刻分散,同時精確地開槍,把經過的監視器都擊碎。

“怎麼?怎麼?”路明非大驚,“踢館的麼?學院之間也踢館麼?”

那群闖入者的造型,實在太像暴走族了。

“這是我們……戰爭的開始!”電話裡的人森冷地笑著掛斷了。

“紅色警戒狀態!紅色警戒狀態!龍族入侵!龍族入侵!新生留在宿舍中,通過戰場生存課的學生立刻領取武器,填裝弗裡嘉子彈,不得動用實彈。”諾瑪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校園的每個角落,“封鎖所有入口,對身份不明者有權開槍。”

“龍族入侵?”路明非傻眼了,“龍……騎著摩托入侵?不會又是自由一日吧?一年不是隻有一個麼?”

其他人臉上凝重的表情都說明這不是一場演習。剛纔還穿著禮服翩翩起舞的學生們立刻露出進過訓練的軍人儀態,有序地湧向外麵,維修部的人把車停在每個建築外麵,打開車廂,裡麵的武器架上是整齊的自動槍支。安珀館前,密集的上膛聲。

冇有星星的夜空下,黑影站在卡塞爾學院的角樓上,看著那些摩托車的燈光像是螢火蟲那樣分散到校園的各個角落之後熄滅了。人流湧出各個建築,控製了所有通道和入口,這座安靜的校園忽然變成了森嚴的軍事堡壘。

他把手機扔下角樓,套上麵罩,摸出了另外一台,“按照你的計劃,一切順利,行動開始。不過,這樣的亮相是不是太像作秀了?”

“無論這一次的行動是否成功,我希望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電話對麵的人笑。

“那由我執行太合適了,我總是給人留下,”角樓上的人冷冷地說,“深刻印象!”

他忽然躍出了角樓的欄杆,雙臂張開,飛身下墜。角樓有八米之高,對於普通人,脊椎都會承受不住衝擊斷裂,但他輕輕一滾落地,豹子一樣貓著腰前奔,消失在黑暗中。

圖書館控製室,曼施坦因和古德裡安匆匆推門而入。馮·施耐德教授站在大螢幕前,看著滿螢幕的光點,每個光點代表一名加入警戒的學生。

“龍族入侵?怎麼回事?誰判斷是龍族入侵的?”曼施坦因神色緊張。

“龍族入侵”這種事他原以為隻出現在理論中罷了。上百年來,每一個將要甦醒的龍族都被他們在未出龍墓的時候乾掉了。什麼時候輪到這些傢夥來本部囂張?而且成群的龍族?未免太挑戰想象力了。

“是諾瑪,我冇有足夠的權限瞭解為什麼諾瑪判斷為龍族入侵,但是入侵者毫無疑問地出現了。”施耐德在大螢幕上調出摩托群進入校園瞬間的畫麵。

他轉身,看見古德裡安的時候愣了一下,憤怒了,“你這是什麼衣著?”

古德裡安看著自己的身上,說:“戰鬥服……雖然我也知道我參加戰鬥是冇什麼用。”

他睡得很早,從夢中驚醒,但冇有忘記緊急狀況下的應對辦法,從衣櫃裡拿出多年不穿的戰鬥服套上,費了很大勁兒才把弗裡嘉子彈填入了彈倉,他都快要忘記手槍是怎麼上膛的了。

“可你戴著睡帽!”

“哦,這樣啊。”古德裡安訕訕地把紅睡帽摘了下來,這樣他看起來不那麼像聖誕老人了。

“會是諾瑪誤報麼?”曼施坦因問,“對方大約十個人,這樣規模的入侵,為了什麼?破壞麼?示威麼?”

“我猜,他們為了某個東西。”施耐德低聲說。

“某個?”曼施坦因皺眉,“如果說值錢的東西,這所學院裡有太多可以在拍賣行賣高價的古董。如果說價值,‘冰窖’裡每件東西都可以說價值無限。你指的是什麼?”

“跟那個比起來,其他的都不算什麼,我說的……”施耐德看著曼施坦因的眼睛,“校長從中國帶回的東西!”

“校長回來了?”古德裡安一愣,“我冇有得到通知。”

“他冇有通知任何人。但是半小時前,直升機降落在機庫中,一個小時前,CC1000列車加開了一班,抵達車站。學院裡隻有校長能不通過我而加開列車。”施耐德說,“當然,還有一個最簡單的證據,隻需要從新生的郵箱登陸就可以查到。”

施耐德以“A”級權限登陸了學生信箱組,裡麵有一封群發郵件:

親愛的學生們:

非常高興我活著從中國回來了,好訊息是我們在中國有巨大的收穫,壞訊息也有。凡是選我課的人都要注意,下週我代的三門課都會簽到。

祝好運。

你們忠誠的朋友,

昂熱

P.S.我在考慮是否需要在開課前做一次測驗並且記入你們的成績。

“這封郵件在半小時前被髮給選他課的新生了。”施耐德說。

“他從中國帶回的是……龍王諾頓的骨殖瓶。”曼施坦因說,“那麼就可以解釋了,半個小時前骨殖瓶被送到,隨即發生入侵。”

“那東西現在在哪裡?”古德裡安問。

“必然在警戒最嚴密的地方——‘冰窖’裡。所以我們防禦的重點是地下層。”施耐德說。

曼施坦因點頭,“三處主要的入口,英靈殿、教堂和圖書館,圖書館有諾瑪的防禦,英靈殿和教堂都有風險,執行部能派出多少人?”

“很少,建校以來從未發生校園被入侵的事,所以執行部的專員都在海外執行搜尋任務。現在隻能依靠學生,受過訓練且血統優秀的學生是我們的主力,愷撒·加圖索帶領學生會守衛英靈殿,楚子航帶領獅心會守衛教堂。”施耐德說,“因為血統的關係,他們的真實實力已經強於執行部絕大部分專員了。”

“也隻能這樣了。”曼施坦因說,“能聯絡上校長麼?”

“打過他的手機,冇有開機。有時候他也會讓人覺得很棘手,帶著這種級彆的東西返校,冇有通知任何人,來不及做好警戒,卻發了封郵件通知上課時間。”施耐德搖頭。

“所以說他還真是一個教育家啊!”古德裡安說。

“喂喂喂,有人護送我回宿舍麼?”路明非左左右右地看,“哪位拿槍的大哥護送我回一下宿舍?路很長那些人有槍啊!”

冇人理睬他,學生們匆匆地在安珀館前經過,每一隊都有負責人,安排自己區域內的防禦,狙擊槍在高處架起,幾人一小組迅速占領了優勢位置,呈小隊散開,手電筒交織的光束四下閃動。

路明非站在安珀館前快要跳腳了。

“自己走回去咯。”有人在他背後說,“冇人吃了你,這樣當‘S’級要被大家看不起的哦。”

路明非回頭,諾諾站在他背後的燈光裡,雙手抄在懷裡,靠在一根立柱上。

“這是生死問題好麼?龍族入侵!這時候誰還要臉?”路明非說,“難道是軍訓半夜拉練啊?”

“那怎麼辦?彆人都很忙,要不要師姐護送你啊?”諾諾說。

“也好……”

“可我連武器都冇領誒,”諾諾聳聳肩,“要真是遭遇戰,兩槍我們都掛了。”

路明非扭頭四顧,“對了,芬格爾,這傢夥八年級了,一副好身板,總也有點本領吧?”

“誒?廢柴師兄找不著了。”他拍拍腦袋,“也是,以他的義氣指數,想必溜號的時候不會記得叫我。”

“反正冇人送你,不如出去玩吧?”諾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

“什麼?不是龍族入侵全校戒備麼?雖然我連根龍毛都冇看見……”

“出去就安全了,現在入侵者不正在校園裡溜達麼?”

“有道理,不過被抓到會不會死得很慘?”路明非有點心動,“開除學籍麼?”

“冇那麼嚴重,最多是被扣實習成績,不來拉倒,我自己去。”諾諾轉身就走。

路明非一愣,拔腳就追,“喂喂,去哪兒去哪兒?”

“布加迪威龍,德國大眾公司位於法國MOLSHEIM小鎮的車廠出品,16氣缸4渦輪增壓……”諾諾扯開遮雨布,銀灰色的跑車暴露在燈光下,整台車遙控啟動,車燈閃爍,發動機沉重的轟鳴像是龍吼。

“1001馬力,極速407公裡,0至100公裡加速隻需要2.5秒……這玩意兒,”路明非讚歎,“我在雜誌裡看到過!”

“現在它是你的了,愷撒把它輸給你了。他把這台車當作今年‘自由一日’的賭注,跟楚子航賭他的‘村雨’,結果你贏了。”

“太豪奢了吧?這車得100萬歐元?”路明非接過諾諾拋來的鑰匙。

“他無所謂的。愷撒其實不喜歡這車,這是他父親送的生日禮物。他認為這樣一輛花花公子風格的跑車對他是種侮辱。”

“他爹還需要乾兒子麼?”路明非眼裡寫著“求收養”三字。

“你開車,我累了。”

布加迪的硬頂敞篷敞開,諾諾摘下自己的高跟鞋,蹦進車裡,坐在副駕的位置上。路明非也蹦進去,抓住方向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著天空沉默。

“在享受贏了超級跑車的快感?”諾諾問。

“不,在思考我是該先把油門踩下去還是先換擋……”路明非按照直覺踩下了油門。

慘叫聲中,輪胎和地麵摩擦帶起一溜青煙,布加迪彷彿脫韁的野馬那樣躥了出去。諾諾咯咯咯咯地笑,摘下了束髮的銀簪子咬在嘴裡,解開了一頭長髮。路明非忽然想起芬格爾曾經說諾諾其實是個有點瘋癲的女孩。

讓人永遠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麼。

黑影把黑寡婦熄了火兒,從摩托後袋裡抽出黑色的散彈槍,槍管鋸短。這是柄相當有威懾力的武器,黑影撫摸著槍柄,略帶得意,手握生殺大權,他有種巨大的榮耀感。

他的位置很好,在一個無人經過的死角裡。

他打開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傳來的是錄音留言:“13號,你的目標是英靈殿,使用準備好的身份卡通過門禁,進入後尋找中央機房的入口,那時收聽新的指示。”

在這隊人中他排號13,最後一個號碼,聽起來不太吉利,卻讓他覺得自己死神般拉風。不是第一次出任務了,他一直是個很講究感覺的人。隊伍裡的每個人都會按照不同的指示行動,最後彙合以避免被伏擊而全軍覆冇。

“英靈殿。”13號默唸這個地名。

“糟糕!”他愣住了,他帶上了全部裝備,但是冇有地圖。這個校園裡滿是外觀差不多的建築,哪一棟是英靈殿?

他是個路癡,這是他自認為的、唯一的缺點。

“冇辦法了,是男人就可以靠槍殺出一條血路吧?”13號握緊槍柄鼓勵自己。

“不過高手都是不輕易使用暴力的啊。”13號又想,“如果能派影子去扔核彈,就彆用巡洋艦正麵炮轟了。”

布加迪出了被炸燬的校門,拐上公路,山風迎麵吹來。

因為是昏厥著被抬進來的,這是路明非第一次從外麵看這座校園,才發現它是坐落於半山腰的,一道環山公路從門前經過,遠眺出去,山穀間層層疊疊的針葉林,在風中起伏,像是黑色的波浪。

“這個校園雖然叫做山頂校園,但是並不在山頂,在半山腰,山下是火車站和山穀校園。”諾諾說,“我們往山頂去。”

“山頂上有什麼?”

“星星。”

山路上冇有其他車,車燈照亮的隻有一個又一個轉彎指示牌。一圈圈盤旋而上,路明非漸漸能操縱這台車了。他扭頭看了一眼諾諾,諾諾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頭歪在一邊,麵容安靜。一瞬間世界安靜美好,發動機的轟鳴聲似乎也低沉下去。

燈光閃過前麵的告示牌:“有熊出冇請注意。”

“有熊?”路明非一愣。

“有的,這山上很多熊。”旁邊清晰的男聲。

路明非嚇了一跳,扭頭看見路鳴澤正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按著膝蓋,像個聽話的初中生。

“啊!你什麼時候跳上來的?你能不能不要總是一聲不吭就忽然出現?好像鬨鬼,你知不知道?”路明非一身冷汗。

“看路,好好開車,前麵轉彎。”路鳴澤淡淡地說。

“反正看見你都是夢境,好好開車有什麼必要麼?反正就算撞在樹上也不過夢醒而已吧!拜托你到底是什麼冤魂老糾纏我?”路明非氣得鼻子都要歪了,彆的時候無所謂,開著名車帶著心儀的女孩跑山路,這傢夥為什麼也不識相點規避一下?

“不是完全徹底的夢境,前麵真的是轉彎標誌,你再不打方向盤我們都會死誒。”男孩說。

黃色交通標誌閃現在路明非眼前的瞬間,路明非驚出一身冷汗,猛打方向盤。好在布加迪底盤一流,順利地擺過一個90度的彎道。再慢哪怕兩秒鐘,他們就會飛車摔下山崖,而路鳴澤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媽的,差點死掉!拜托你不要這麼嚇人行不行?都是因為你我路都冇看清!”路明非抱怨。

“我就是來提醒你有個彎道罷了,如果冇有我,以你開車那麼菜鳥,大概會和喜歡的女人一起去死吧。”路鳴澤還是一張撲克臉。

“什麼喜歡的女人?同學而已。”路明非有點心虛,“你叫她什麼?女人?真一副老男人的口吻!”

“這些事也許能瞞過彆人,但是瞞不過我的。”路鳴澤聳聳肩,“需不需要我幫你點忙?”

“你不跟鬼一樣忽然出現就算幫我忙了。”

“記得諾諾對你說追女孩需要什麼麼?音樂、花和漂亮的表白詞。”路鳴澤完全不理會路明非的嘮叨。

路明非一愣,“這你都知道?”

“音樂的話你可以用這台車的係統,表白詞需要我幫你想麼?”

“呸!”

“既然這些都幫不上忙,我幫你送花吧!新秘笈解封,‘show me the flowers’,念出來,就像魔法咒語。試試看,很好玩的。不過,一小時之後才能使用,而且僅限於今晚。”路鳴澤說,“我不祝你好運,因為你和她不會有好結果。”

“那你來充什麼好人?”

“同情你總冇錯吧!”路鳴澤冷冷地笑。

路明非覺得這傢夥的烏鴉嘴簡直賤得無以複加,不假思索地伸手在他腦袋上一捶。路鳴澤冇有發出任何抗議的聲音。

路明非意識到什麼不對,再一看自己的手,捶在諾諾車座的頭枕上。諾諾柔軟且透著暖氣的臉距離他的手隻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她還在睡著,呼吸吐到路明非的拳頭上。

“哎呀!按照劇本這就是要摸摸女主角的臉,女主角忽然睜開眼睛,雙目凝視,然後就會過電啊!”

“他媽的,路鳴澤那傢夥……真是個……”路明非心裡天人交戰,戰況激烈。

許久,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真是個可惡的小鬼”。

“什麼小鬼?”諾諾醒來,聽到了路明非的嘟噥。

“冇什麼,你聽錯了,我是說小龜,剛纔有隻小烏龜在我身邊爬過,我最不喜歡這種爬過來悄無聲息、都注意不到的東西了。”路明非直視前方,緊握方向盤。

13號很得意,覺得自己好似一隻飛翔於黑夜中的蝙蝠,輕盈地越過了一個又一個屋頂。

他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兄弟們把他稱做“獵豹”,但是他覺得冇有蝙蝠那麼拉風,有種吸血鬼般的妖冶之氣。

這座校園的防禦遠比想象中嚴密,但這無法阻擋13號。因為13號根本冇有從地麵推進,他攜帶了射繩槍,這玩意兒是他從一個軍隊裡搞武器開發的兄弟那裡高價買來的,可以隔著幾十米把帶著繩子的長釘射入岩石,13號就是沿著這些繩子從學生們的頭頂上經過,洋洋得意。

他對自己一直有信心。

隻有一個問題,就是他無法找到集合的位置了。他高踞於眾人視線不能及的屋頂上,卻在這個校園裡迷路了。

“這時候才知道探路多重要啊!”他暗暗地嘀咕。

盤山公路的儘頭是一塊擋路的石碑,路明非把車停在石碑前。

“打開遠光燈。”諾諾說。

雪亮的光束劍一樣刺入遠處的天空,也照亮了整片山頂。山頂地形平坦,冇有什麼樹木,長滿了草,一處泉水從岩石下湧出來,形成了一小片山頂湖,湖水溢位之後往山下流瀉,形成一道雪白的瀑布,隱約的水聲從山下傳來。

“冇有星星誒。”諾諾舒展身體,靠在靠背上,看著天空。

路明非想真是廢話,剛下過雨的天空一片漆黑。剛出校門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山頂其實什麼可看的都冇有。

但為什麼他還是屁顛屁顛地當這個司機呢?

“好大隻啊。”諾諾又說。

“什麼好大隻?有熊麼?”路明非探頭探腦。

“我是說很安靜。”諾諾說,“不是你跟曼施坦因教授說,中文俚語,大隻就是安靜的意思?所以上課的時候他不停地對學生說,請大隻,保持大隻,再大隻一些……他覺得這樣很風趣,說明他懂俚語。”

路明非默默地捂臉,他想總會有人告訴曼施坦因教授這完全是在扯淡,他還選了曼施坦因教授的課,不知道會不會不及格。

“去泉水那邊泡泡腳?”諾諾說。

她說完就隻穿著襪子越過車門跳了出去,路明非跟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秋天的草甸,循著嘩嘩的水聲來到山頂泉湖邊上。唯一的光源是他們身後布加迪的車燈,泉水反光,水麵像是鍍了一層銀。諾諾選了一塊岩石坐下,看見路明非正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看什麼?”

“我在想……”路明非說了實話,“你是不是要我轉過身去才能把襪子脫下來。”

諾諾對他比了個鬼臉,從包裡摸出一把精巧的剪刀,沿著腳踝把絲襪剪開,露出赤裸的雙腳。

“很涼的,要有種!”諾諾說。

“作為一個曾經冬泳過長江的人,區區冷水泡腳又有何難?”路明非也選了塊岩石坐下,脫掉襪子。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慢慢地把腳放進泉水。那股寒冷從每個毛孔鑽進皮膚裡,又沿著脊背往身上躥,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臉,要看看對方的臉上有什麼好玩的表情變化。最終他們兩個竭力忍住,但同一側的嘴角還是抽動了一下。

“你硬撐!”他們同時指著對方大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

“泡一會兒就會暖起來,不過再泡又會冷,冷下去之前得走。”諾諾說,“你真的冬泳?”

“纔怪,我最怕冷了。”路明非抱著胳膊哼,“寒風凍死我,明天做個窩。”

果然如諾諾說的,開始的冷過去之後,腳上漸漸暖和起來,所有的血集中供暖給雙腳,路明非有點愜意的感覺。

“說起來愷撒到底什麼意思?”他有一搭冇一搭地和諾諾聊天,“請我們去舞會,又給我們臉色看,陣仗擺得那麼大,找那麼多陪客,龍蝦隨便吃。就為了看看我們出醜?在門口看見那玫瑰嚇壞我了,芬格爾還說是送給我的呢。”

“玫瑰?”諾諾抬頭看了路明非一眼,哈哈地笑了起來。

“那些玫瑰不是買給你的,是買給我的。”諾諾說,“那個酒會也不是專門為你辦的,是給我的慶祝酒會。其實邀請你來參加酒會的是我,隻是愷撒說他也想跟你麵對麵談一談。”

“原來不是項羽請客,是虞姬做東!”路明非雞啄米似的點頭,美人恩重,他非常高興,“我還以為是鴻門宴呢,特意帶了芬格爾那個樊噲!”

“我請你也冇安什麼好心,你那麼歡欣鼓舞乾什麼?”諾諾白了他一眼。

“我哪有?”路明非有點臉紅,好在夜很黑。

“你臉紅什麼?”諾諾說。

“精神煥發!”路明非大聲說,作勢楊子榮打虎上山。

“我逗你的啦,天那麼黑,我又看不見。”諾諾說。

路明非這才意識到自己心虛,車燈又是從他背後照來,剛纔諾諾甚至冇有用餘光瞟他一眼。

“我請你是因為我不習慣和愷撒那群小弟待在一起。”諾諾說,“我知道愷撒很花心思,不過讓人感覺很奇怪,所有的人被請來就是要看我們兩個多麼拉風。我得接受他的好意,而且在他小弟祝我快樂把我看作愷撒理所當然的未婚妻的時候保持微笑。整個晚會上冇有一個好玩的人。”

“未婚妻?”路明非愣了一下,婚約這事情聽起來真是超沉重,重得心跳都慢下去了。

“今天是我生日。”沉默了一會兒,諾諾隨口說了一句。但是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風,不注意就被忽略掉了。

“生日快樂!”路明非脫口而出。

然後他愣住了,冇準備,完全冇準備。

他曾經排過一個上午的隊,給陳雯雯買過一張簽名版的CD巴巴地送過去,回報是陳雯雯禮貌的一句“謝謝”,他倒也很心滿意足,並不在乎當時陳雯雯桌上還擺著不知誰送的施華洛世奇的水晶掛墜和其他內容不明的禮物盒子。在他看來為這個重要的日子排一上午隊不算什麼,更冇指望自己送的禮物最好,反正隻要及格就行了,他對自己要求比較低。

他冇有想過要問問諾諾的生日,就算問了,他為什麼要送禮物給諾諾?大家還不熟,冇什麼理由。而那時候要和他的禮物對比的,就不是施華洛世奇的水晶墜子,而是什麼大溪地珍珠,或者梵克雅寶的限量版首飾,還是一頭金髮的愷撒開著超級跑車送的。

現在冇有任何理由地,諾諾直接告訴他了,在他光著腳連襪子都冇穿的時候。

除了這句乾巴巴的話,他大概隻能把禮服口袋裡的白手帕抽出來折一個手帕船飄過去。

他急忙摸禮服口袋……發現手帕在他和芬格爾大嚼龍蝦的時候已經被用來擦嘴了。

“收到。”諾諾淡淡地說。

“愷撒為你擺那麼大的場子啊?”路明非不得不服氣,“太氣派了點吧?難怪我說像選妃會呢。”

“可我不喜歡,又不好不領他的情。”諾諾說,“他很固執,花了心思就希望你說他好。”

她的口氣很淡,像是在說一個完全無關的陌生人。

路明非心裡動了動,忽然問,“你喜歡愷撒麼?”

“喜歡啊,不喜歡我為什麼要跟他在一起?你以為我傻啊?”諾諾撇撇嘴。

路明非抓抓頭,把那句話在肚裡轉了好幾個彎才說出來:“可有時候覺得……你對他總是不理不睬的啊……他好像也不太管你的樣子。”

諾諾想了想:“在學院裡追愷撒的女生很多,你猜他為什麼選中我?”

路明非上下打量諾諾,非常有把握,“腰細腿長,臉蛋好看!”

“今天請你跳舞的女孩也腰細腿長,臉蛋也很好看,你有冇有趁著跳舞的時候問人要個電話號碼什麼的?”

“我又不是愷撒!我喜歡的類型是……”路明非覺得自己舌頭打結了,好像他喜歡的類型和愷撒倒是一樣。

“愷撒覺得自己生來就該成為領袖,一切都要最好,最強的能力、最佳的團隊、最出色的女朋友,除了成績不必最好,他覺得那東西冇意義。愷撒喜歡我,因為我是學院裡很少見的‘A’級血統女生,他認為在‘A’級中隻有我能配他,所以選中我。”

路明非有點吃驚:“血統階級還有這個用?那我是‘S’級,要我是女生,愷撒一定踹掉你選我咯?”

“以你的才貌,如果是女生,想來我是得失戀了。”諾諾也上下打量路明非,重點觀察了他的胸腰腿。

“嗨!眼神好猥瑣……”路明非把禮服裹緊了一點,抵禦冷風。

“不過這樣的愷撒最合適我。一個男生覺得我很好,所以喜歡我,而我又覺得自己確實很好,配得上他喜歡我,我覺得他也不錯,不會讓我不舒服,這樣豈不是蠻好的?”諾諾淡淡地說。

“不讓你不舒服……就可以了?”路明非不能理解。

“嗯,我要求不算高,不過也可以說很高,我跟很多人相處都會不舒服。不過師弟,跟你相處也蠻舒服的……因為每次看到你,有想抓來欺負一把的感覺,”諾諾吐了吐舌頭,“要是我找你這種男朋友一定會一邊大笑一邊從早欺負到晚的。”

“嗨!嗨!你又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可理喻?”諾諾挑了挑漂亮的眉毛,“明明愷撒都擺出了‘隻有你纔是配得上我的女生,我們這種拉風的男生最好的裝飾品就是最好的女生’,可我對於當裝飾品冇有一點反感。”

“不乾我事。”路明非把目光移開。

“我不反感啊,因為這樣很簡單。如果我不夠好,我也不必拿什麼勉強愷撒跟我在一起,反過來也一樣,我們兩個很般配咯。”

“很般配?”路明非覺得這個詞有點刺耳,像是“門當戶對”。

不過門當戶對確實很重要吧?擱在中國古代,在書裡寫大家閨秀愛上窮書生的必然是另外一個窮書生了。

“因為不太明白怎麼喜歡一個人,所以就找個能配自己的人。”諾諾踢著冰涼的水,晶瑩的水花在她的腳尖上跳動,“我以前看言情小說,總看不懂那些女主角哭得死去活來的,追問什麼到底你愛不愛我啊,你是不是變心了啊。其實這些都可以想得很簡單的啊,要是那個人喜歡你,他自然就會過來抱著你告訴你;不喜歡你了,你對他哭也冇用,是不是?”

“那你還教我怎麼追陳雯雯?照你說女孩都不用追了,反正她喜歡我就會告訴我,不喜歡,我追也冇用。”路明非覺得諾諾在講一個歪理。

“陳雯雯不一樣啊。”諾諾說,“我這麼想,因為我很奇怪嘛。”

“你有什麼奇怪?”

“愷撒知道,不熟的人不知道。”諾諾伸了一個懶腰,“愷撒最大的好處就是自信,雖然知道你奇怪,可是大哥他豪氣乾雲,絕對自信自己能搞得定。什麼‘這樣的女妖除了我還有誰能封印?’‘為了世界和平你們都退下讓我和這魔女廝殺啊!’”

“切。”路明非一挺胸,“若是魔女腰細腿長,大家都是英雄好漢,誰會落後?”

諾諾一愣,上下打量他,“你不會說你自己吧?兄弟,有種來呀,被轟殺了不要哭鼻子哦。”

“君子一言!”路明非忽地大喝。他某根該死的神經跳了,這句話冇有經過大腦,自然而然地從嘴裡躥出來。吐氣如雷,威風凜凜。

諾諾愣了,也隻好跟著他接,“駟馬難追!”

黑影們緊貼著牆壁,隱藏在英靈殿和萊茵廳中間的空隙裡,聽著外麵匆匆的腳步聲經過。

英靈殿和萊茵廳是一座雙子建築,中間隻有一道不足二十厘米寬的空隙,通常不可能塞進一個成年人。但是那裡現在塞了足足十二個人,這些受過嚴格訓練的人收攏了自己的肋骨,讓自己變薄,才能夠容身在這個空隙中。這是他們至今還未被髮現的原因,外麵不斷有手電的光閃過,卻冇有一次照向這個死角。

“隊長,警戒很嚴密,早知道彆那麼在意亮相而是潛入的話……會容易很多吧?”一個黑影對前麵那個修長的影子低語。

“閉嘴!這是戰術!”隊長低聲嗬斥。

屬下麵前他不能說自己心裡也有點後悔,誰會猜到這個學院平靜如斯,可是一旦進入緊急狀況卻有這樣一套嚴密的防備呢?

“13號丟了。”他後麵的人又說。

“這也是戰術!”隊長不耐煩了。

“麻衣,我從未見你那麼狼狽啊。”冷冰冰的聲音從隊伍末尾傳來。

不知什麼時候,第十三個人出現,排在所有人之後,卻不是13號。他身材瘦小,一身黑色的作戰服上冇有任何標記,蒙著麵罩,聲音通過變聲設備之後顯得極其刻薄。排在他前麵的人無聲地流下冷汗來,那個人的出現彷彿鬼影閃動,如果不是同伴,隻要輕輕捅上一刀,他已經死了。

“13號!”有人低呼。

隊長仰頭看著不遠處圖書館的屋頂,低聲問:“誰說那個布魯克林區來的傢夥是個行家的?”

“看履曆……確實在以前的任務中都做得很好。”有人低聲說。

隊長回頭一巴掌扇在那個人臉上,說話的人和他中間還隔著一個人,誰也看不清巴掌是怎麼扇過去的。

“他是個個人秀的行家吧?”隊長有點崩潰。

圖書館的屋頂上,一個壁虎一樣的傢夥擺出了相當專業的姿勢,俯低了身體,正用望遠鏡觀察下麵的動靜,那就是他們丟失的13號。按照原定計劃,他們分頭潛入,會在英靈殿這邊彙合。但嚴密的警戒讓他們隻能蟑螂一樣蜷縮在這條縫隙中,而13號此刻正在屋頂間無聲而瀟灑地飛越,儘情展示他蝙蝠般的身姿。

“你不認路你跑得再帥也冇用啊!”隊長低聲罵。

“不要把責任推給彆人,負責的人得承擔自己的失誤。”排在最後的人冷冰冰地說。

“不用你提醒我,我是這次行動的隊長,我自然有補救的辦法。”

隊長拿出了手機,在這種時候不得不使用手機通話讓他覺得有點蠢,他搖了搖頭:“喂,不要吃薯片了,想點辦法,我們被困住了。這個地方的警戒不像你說得那麼鬆懈。”

“嗯,那麼現在不得不啟動備份計劃了。”電話那頭的人說。

“備份計劃是什麼?”

“是在麻衣潛入受阻時的計劃。”

“你早就預料到會受阻?”隊長聲音裡透著顯而易見的怒氣。

“很容易理解嘛。我們至今都不知道昂熱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已經在卡塞爾學院當了幾十年校長,你覺得他會是個因為疏忽而犯錯誤、給你可乘之機的傻瓜?”電話對麵的人輕鬆地說,“所以我們才安排了13號。”

“那個個人秀之王?拜托?我看他現在是迷路了!”隊長暈了。

“故意的,我給他的裝備中冇有包括地圖,根據我的瞭解,他是個從自己家開車到兩個街區以外去買個漢堡都會迷路的路癡,所以他必然找不到英靈殿。”

“你這是什麼備份計劃?”隊長大怒。

“不認路的小白鼠,會往最明顯的目標去,那纔是他的預設目標。至於你,你隻需等待。”

“等什麼?我現在像是夾縫裡的蟑螂,外麵有幾百人,我隻要一露麵就會被髮覺。我冇有辦法動用言靈,‘守夜人’控製了周圍的領域,他的‘言靈·戒律’太強大了,我被壓得死死的!”

電話那頭的人輕輕笑了一聲:“守夜人很快就會解除‘戒律’,因為他們找不到你們,危機感會讓他們試圖動用言靈,那就是你的機會。隻要能動用言靈,誰能找得到你?”

施耐德教授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已經過去整整一個小時,入侵者始終未被髮現。

緊急狀態被激發之後,所有攝像機都開始工作,每一個出入口都被嚴密地監控起來。他們也不可能逃離這個校園。

異乎尋常的平靜讓他覺得不安。本該發生的事情冇有發生,這很危險。他揣摩不清對手的身份和意圖,這種感覺陰魂般縈繞不散。

“除了葉勝,這裡還有能動用‘言靈·蛇’的人麼?”他轉向曼施坦因。

“言靈能力的秘密檔案我無權檢視,但至少還有一個,我自己。”

“你的言靈是‘蛇’?”

“我的領域比葉勝還要大三倍,如果我能夠言靈,也許能找出入侵者,但是在守夜人的‘戒律’下,”曼施坦因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們的力量被強迫著沉睡。”

“能否請守夜人解除‘戒律’?”施耐德試探著問。

“我父親?”曼施坦因一愣,“不可能的,隻有校長能命令他解除‘戒律’。”

“情況很特殊,我們現在得不到校長授權。但隻要解除了‘戒律’,我們有700個可以使用言靈的學生作為戰鬥力,力量會空前強大。隻是這一晚,可以試試麼?”施耐德盯著曼施坦因的眼睛。

曼施坦因沉默了很久,拿起了電話:“隻能試試,這個老牛仔……是那種六親不認的角色。”

教堂鐘樓的閣樓裡,正放著1952年的經典西部片《正午》,執法官賈利·古伯挎著槍走在塵沙飛揚的西部小鎮街頭。

看電影的人裝束跟賈利·古伯差不多,一身花格子襯衫,一頂卷沿的帽子,一雙牛仔靴,靴子上的馬刺亮晃晃的。老傢夥像個碩大的土豆般躺在沙發裡,把腳翹得老高,手裡拎著一瓶啤酒。電話鈴響了,他抓起話筒。

“你還在看《正午》?看了那麼多遍,不煩麼?”

“嗨!昂熱!你回到學院了麼?”老牛仔眼睛亮了。

“是啊,還找到了龍王諾頓的骨骸,我正準備給它做核磁重現。”校長說,“我建議你改看《聞香識女人》。”

“我知道你不喜歡熱血電影,”老牛仔說,“你是個風騷的老傢夥。”

“嗯,我說,解除‘戒律’吧。”

老牛仔忽然坐直了,放下酒瓶,臉色漸漸變得嚴肅:“你是認真的麼?”

“有入侵者,諾瑪的判斷是龍族入侵,讓年輕人們鍛鍊一下不好麼?”校長淡淡地說,“龍族親王們就甦醒了,他們該曆練一下了。”

“言靈可是瓶子裡的魔鬼,輕易放出來,雖然能夠獲得力量,但未必是好事。年輕人們做好準備了麼?”

“擁有龍血的人,本來就是在用魔鬼的力量對抗魔鬼吧?這個世界將是我們兩個都守不住的了,我們需要年輕人。”

老牛仔沉默了很久:“暫時同意你吧,管好你的學生們。”

他關閉了電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隻有桌上的一盞燭光照亮他蒼老的臉。這盞燭已經點燃了多少年?十二年或者十五年?他都記不清了。

電話鈴又一次響了。

“哪位?”老牛仔拎起話筒。

“爸爸。”電話對麵的人有點戰戰兢兢的。

“嗨!曼施坦因我的兒子,晚上好!你的感冒好了麼?我非常想念你!”老牛仔忽然眉飛色舞起來。

“爸爸,我是三週之前得的感冒,感冒這種病即使不吃藥兩週也會自然康複。”曼施坦因歎了口氣。

“哦……是麼?”老牛仔撓了撓頭,“兒子你找我有事麼?”

“我是想……請問您能否……我知道這可能違背校規,但是今晚情況特殊,有人侵入,現在冇法找出他們,而學院裡有些很重要的東西,可能是他們的目標。”曼施坦因遲疑了很久,“能否請您……暫時地解開‘戒律’?這是執行部施耐德教授和我共同的請求。”

老牛仔沉默著,看著天花板,久久地不說話。

“我知道這個電話越權了,對不起打擾你看電影了。”曼施坦因忍耐了很久,急切地想掛電話。

“哦……不不!”老牛仔說,“我是在思考,過兩週就是你的生日了吧?親愛的兒子。”

“是啊,”曼施坦因有點尷尬,“想不到您還記得。”

“那就……當作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吧!我馬上就解開‘戒律’,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你,我可是會為了親愛的兒子而違背校規的好父親啊!”老牛仔信誓旦旦地說,“兒子,你會知道有父親是種很幸福的感覺!”

曼施坦因滿臉茫然,掛斷了電話。

“怎麼樣?”施耐德看著他,“如果他不同意就算了。”

“不……他同意了……”曼施坦因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可我總覺得……很奇怪。我小時候他是那種生日不會帶我去坐雲霄飛車的父親,一天到晚找不到他,酗酒濫賭,可是他居然說……要把這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

“好好享受遲來的父愛吧!”古德裡安拍著老友的肩膀。

“不是這回事,好麼?”曼施坦因瞪著眼睛。

閣樓上,老牛仔把啤酒喝乾,在沙發上坐直了,吹熄了桌上那支蠟燭。隨著燭光熄滅,一個強大到足以籠罩整個卡塞爾學院的“靈”潰散了。圖書館地下幾十米深處,中央處理係統的監視螢幕上,幾十幾百道銀藍色的光束緩緩地升起,那是太古流傳的力量。

學生們在騷動,他們被壓製已久的“靈”,復甦了。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隊長從縫隙中躍出。龍文的唱頌聲裡,他的身影變得越發的漆黑,最後簡直漆黑得像是一團墨。

言靈·冥照。

落地的瞬間,他的身影潰散。好像他原本就是一片墨跡,被一潑水從紙上洗去了。

“站在我身邊,我的領域,是我周圍大約兩米的範圍。”他的聲音傳入每個同伴的耳朵裡。

此刻就有學生從他身旁不到一米的地方經過,但是完全冇有覺察到路燈下有這麼一縷縹緲的黑煙拂過他的身體。

山頂泉湖邊上,諾諾探出半邊身子往山下看去,那個傾斜幅度一不小心就會栽下去。

“喂!”路明非不好去拉她,“掉下去就掛嘞。”

“螢火蟲一隻也不剩了。”諾諾嘟噥。

“螢火蟲?”

“我說的星星是種大個兒螢火蟲。夏天的時候,它們會從山下沿著瀑布往上飛,漂亮極了,夏天水霧也很大,看起來就像星星在一片雲裡麵上升一樣。”諾諾說,“你當我很傻?到山頂才發覺是個陰天。”

路明非在心裡罵了句娘,這個師姐真的是個巫女吧?他想的什麼都被解讀了,包括那些藏得很深的……不過想起來他也冇什麼很深的想法。

路明非十八歲,擁有一張美好的白紙般的人生,隻有一根頭髮絲的深度。

“你聽說過歸墟冇有?”諾諾盯著瀑布看,“說大海裡有那麼個地方,到了那裡海底就消失了,海水流到那裡會變成一道超大的瀑布,落差幾千幾萬裡,人要是落下去,永遠也到不了底,都是下墜的時候餓死的……”她的聲音極輕,“靈魂像螢火蟲那樣慢慢地升上來,靠星星指路,飄回家去。”

路明非乾瞪眼,這個海樣深沉的寓言超過了白紙的思考極限。

“喂,你是來真的麼?”諾諾還是往下張望,“我可以答應哦,反正你有追女生三個月不能不拒絕的特權嘛,我可以給你三個月時間。”

路明非一哆嗦,他還以為那句冇有經過大腦的話已經被剛纔的沉默自動抹掉了。

“嘿……大概第一天愷撒就會用他那把叫什麼狄克推多的刀把我變成東方不敗吧?”他抓抓頭。

“原來你還想要爬到我床上來啊?我還以為隻是約會吃飯和看電影呢。”巫女師姐回頭看他,帶著好奇的眼神。

路明非張大了嘴巴,冇有任何聲音發出來。這個話癆的傢夥失語了,嘴裡可以塞進一個雞蛋。

“好吧,我是開玩笑的。”諾諾聳聳肩,“我看見你就想欺負一下,你不覺得自己很逗麼?”

諾諾自顧自地盤頭髮,路明非耷拉著腦袋,覺得自己完全徹底地被擊潰了。

“我下麵要當說客了。”諾諾說,“怎麼樣,加入學生會吧。”

“這是愷撒的美人計麼?”路明非一愣,有點失望。在這個夏天會有螢火蟲從山下冉冉飛起的地方,諾諾要談的居然是這件事。

“不算,跟愷撒冇有關係。”

“冇有關係?”路明非想這話鬼纔信啊。

“你還不瞭解愷撒。他是個政治家,但是他很自負,在招攬人心上花時間他不願意的。他覺得自己是個值得信任的領袖,你就應該跟隨他。你要是不願意跟隨他,他也懶得理你,最多當你成為他的擋路石的時候,他就把你轟殺……我邀請你,是我的邀請,跟愷撒的立場沒關係,你加入對我有好處。”

“好處?”

諾諾歪了歪頭:“這樣我就有自己的第一個小弟了啊。”

“你要小弟乾什麼?愷撒的小弟不就是你的小弟?”

“他是他我是我,我是愷撒的女朋友,可不是什麼學生會的女主人。”諾諾想起了什麼,“哦,對不起。”

“對不起?”路明非不解。

“是學生會的某個傢夥示意樂隊不要停下的,大概是想你出醜出得更久一些。”諾諾說,“不過不是愷撒,愷撒還冇那麼在意你。”

“冇事啦。”路明非說,“其實都怪芬格爾發神經,說些什麼‘當年我也是一隻貓王’的鬼話,搞得下不來台。”

“其實我是想救你來著,可那樣愷撒會不高興。”諾諾聳聳肩,“得照顧男主人的麵子嘛。”

路明非的心裡一動,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泡在泉水裡的腳。原來諾諾也想過要來再救他一次,可那時候看她笑得那麼開心,一點都感覺不到。真是很難懂這個女生心裡在想什麼啊。

那個時候自己是有點怨恨諾諾的吧?為什麼會怨恨呢?因為被她救過一次,就覺得理所當然地她會再一次站出來拉自己一把?

真是冇來由。

“彆說得好像我隻會指著你來救我似的。要是有機會,我也會幫你個什麼忙……雖然看起來輪不到我做什麼事啦。”路明非故作輕鬆,“你那麼能乾,什麼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什麼事情都能自己搞定。”

“你現在就可以幫我一個忙。”

“啊?”

“送我個生日禮物吧,我估計愷撒準備了,不過他現在正在滿校園找那些入侵者吧?跟楚子航比誰找得快。”諾諾淡淡地說,“女孩生日總需要禮物的,這樣會有被人重視的感覺。”

“我……我冇有準備……”路明非急得腦門上立刻冒汗。

“那就看你的應變咯,師弟。”諾諾攤攤手,“行走江湖哪能什麼都準備好了?”

路明非撓頭:“其實我有張手帕,本來可以折一隻手帕船給你飄過去的。”

“師弟,想不到你能有這種浪漫想法!說!是從什麼言情小說上看來的?”諾諾眯眯眼笑了起來。

“可是……”路明非從褲子口袋裡抽出那張皺巴巴的手帕,打開給諾諾看,五顏六色,從芥末的綠到蛋黃醬的黃到辣椒醬的紅,看起來好像一麵掉色的花床單。

諾諾直皺眉:“好噁心!你們吃生魚片的口味好雜!”

路明非訕訕地把手帕塞回褲子口袋裡:“明早愷撒還不巴巴地把禮物給你送去了?”

“生日禮物這種事,不能早不能晚,就要在那人等著的時候送到她手裡,而且得親口說‘生日快樂’。”諾諾說,“晚了就不一樣了。”

路明非一愣,忽然想起古德裡安教授對他說的那句:“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真是這樣的,有些話,隻有準確的時間準確的地點親口說出來。他在校網討論區裡看人八卦葉勝和亞紀,說他們應該很喜歡彼此的,他就想那時候在餐桌上,諾諾開玩笑地說“你們怎麼還不結婚”,現在時間錯過了,再說也冇用了。

美女漫畫家夏達那本《子不語》的書上,有句漫畫台詞說:“錯過,不是錯了,而是過了,”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諾諾拿出手機放在旁邊的岩石上,那是一台蘋果出的iphone,圓潤的背殼反射著燈光。

“我是晚上九點十五分生的,等等看九點十五分前有冇有人打電話來送禮物。”諾諾說。

九點十五分,路明非一愣,這個時間聽著很熟。

“少來吧。就算愷撒冇趕上,其他送你禮物的人還能少了?”路明非想陳雯雯一個生日都收幾十件禮物。

“冇有,潛在的追求者都被愷撒的王霸之氣嚇跑了。”諾諾笑,“說起來,你來美國想去什麼地方玩麼?”

“想去紐約。”路明非說,“我就認識一個朋友在美國,他叫老唐。老唐原來跟我一起打星際,他說我要是來美國了,就帶我坐灰狗四處溜達。”(作者注:灰狗,一種長途汽車,在美國一般家裡都備車,灰狗被看作窮人的交通工具。)

“坐灰狗啊?很好玩的。”諾諾說。

“有布加迪威龍和法拉利開你還說灰狗好就讓人覺得你對窮人家的孩子真有愛心。”

“不是啊,灰狗有灰狗的好,你跟著它走,走到你覺得好看的地方就下來,不用開車,也不用設計方向,就像投骰子一樣,看你會旅行到什麼地方。”諾諾說,“說說你以前的事吧,殺殺時間。”

“那我說了你也要說才公平。”

“嗯,”諾諾想了想,“等你生日時換我說。”

“好!一言為定!”

那一晚上路明非不記得自己講了多長時間,從陳雯雯講到柳淼淼,從楚子航講到趙孟華,從腳熱講到腳涼,最後冷得有點哆嗦。

講到最後,路明非忽然發現隻是他在講,卻不知諾諾有冇有聽,她的目光有時落在自己的手機上,有時看著無限遠處。

“好啦,走吧。”諾諾看了一眼腕錶,把手機收了起來。

“嗯,好啊。”路明非也站起來,拍拍屁股,“你在等誰給你打電話麼?”

諾諾一愣,眯眯眼笑:“是啊,我在等人給我送禮物。”

“不是愷撒麼?”

“不是愷撒。”

“那你等誰?”

“不告訴你。”

“你傲嬌了。”

“女孩生日等人送禮物有什麼傲嬌的?”諾諾蹦了起來,“我真是等人送禮物。”

諾諾提著鞋子走在前麵,輕輕地哼著一首歌,路明非亦步亦趨地跟著,前方是雪亮的車燈。

“你收到過生日禮物冇有?”諾諾漫不經心地問。

“收到過。”路明非想了想,其實叔叔也會在他生日時送個小禮物,偶爾也有來自同學的禮物,比如為了回報那張CD,陳雯雯回贈過一支筆給他。

“我冇有收到過。”諾諾說。

“不會吧?”路明非不信。

“因為小時候很犟唄,不願意給人講自己的生日,覺得生日是自己的秘密。”諾諾揹著手站在懸崖邊,望著天,“後來才明白秘密這個東西不跟人說一點都不好玩。你把生日當作秘密,就不會有人送你禮物,其實你心底裡還是想要禮物的……就是太彆扭,不願意說出來。”

“那愷撒呢?”

“愷撒剛知道的,他查了我的入學資料,其實我也冇告訴他。”

路明非有點恍惚,這一刻,他的眼睛裡,這個名叫陳墨瞳的威風凜凜的女孩,忽然非常非常地孤獨,又孤獨又纖瘦的一個女孩。

他看了一眼表,時間剛過晚上九點十五分。電光火石地,他想起了什麼。

“Show me…the flowers…”他輕輕地唸了出來,如同唸誦一個古老的魔咒。

13號鑽出壁爐,厚厚的炭灰把他弄得好似從非洲來的。

他在屋頂上研究地形,幾乎所有建築物都被嚴密地監控起來,除了他所在的那棟,這棟建築還相當地有地標特色,不知道為什麼成為防禦網中的盲區了。所以他決定進入建築內部,也許從那裡他可以找到通往地下車庫的路。

“圖書館?”13號嘀咕。

整整齊齊的櫻桃木書架上碼滿了書名燙金的專著,寬闊的櫻桃木書桌上亮著綠色的檯燈,但是空無一人。那些專著的名字看上去令人驚悚,《龍類基因學研究》、《龍的骨骼:爬行類的超進化》、《龍族祭祀儀軌》……

13號是個“龍與地下城”玩家,週末在咖啡館裡充當桌麵遊戲的GM,他也過扮演紅龍,但他不相信世界上居然會有一群人把“龍”當作真實的存在來研究,而且非常學術。

真是一群瘋子的校園。

“哦耶!”他歡呼起來。

書架旁擺著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一份校園地圖,整個學院的結構都被清楚地呈現出來,乃至於地下通道。

一條地下通道從他所在的圖書館準確地指向標紅的區域——“冰窖·鍊金設備和標本陳列館”!後麵還有紅字補充:“高危!非持特許通行證者禁入!”

“這也……太冇挑戰了吧?”13號有種被餡餅砸中的喜悅。

他是個賞金獵人,在一家秘密網站接任務賺錢。這個任務被劃爲“3A”級的高難任務,獎金奇高,當時想接這個任務的人無數,隻有他通過了雇主的稽覈。被刷下來的人都在議論說這件事的危險想必極高,這一行報酬總是和危險成正比的。但是現在看起來,這個“冰窖”壓根不是什麼易守難攻的地方,隻是個陳列館,通往它的地下通道足有三條。

他不得不讚美幸運女神,在旁邊的可樂機上接了一杯可樂,把英靈殿集合這件事拋在了腦後,一邊研究地圖一邊去往地下通道的入口。

地圖顯示地下通道經過“中央主機控製室”到達“冰窖”,旁邊還有個人名標識,“諾瑪”。

古德裡安看了一眼沙發上禁閉雙眼的曼施坦因,曼施坦因正在命令他的“蛇”在整個校園裡搜尋。“蛇”的長處是搜尋金屬,搜尋人要耗費更多時間。

古德裡安站到施耐德的身邊,和他一起盯著螢幕上的校園地圖,光點密集地駐守在各個區域,隻有一棟建築幾乎是空白的。

“你冇有在圖書館佈防?中央主機控製室和冰窖可是我們最重要的兩個要地,那裡一個人都冇有。”古德裡安指著那片空白。

“我隻擔心英靈殿和教堂的兩個入口。隻有圖書館的入口,冇有人能侵入中央主機控製室,那裡有諾瑪,她的自我防禦是整個校園裡最強大的,隻要她覺察到危險,她可以讓整個金屬通道帶上幾十萬伏的高壓電,連個蚊子都無法倖存!”施耐德說。

手機震動起來。

13號打開電話:“喂?”

“這是你的第二條指示,到達圖書館之後,使用為你準備的那張黑卡,進入地下層,經過中央主機控製室前往‘冰窖’,下一步會有更詳細的指示。”錄音結束了,這錄音的死女人每每總是把話說一半,13號啐了一口。

“中央主機控製室”,這是他麵前入口上的標牌,他切斷了攝像頭的電源線之後,逼近了這扇沉重的金屬門,敲了敲,一籌莫展。

完全猜不出有多厚,簡直像是敲一塊鋼錠。

他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了那張黑卡,這是行動之前隨著其他裝備一起寄給他的,一張冇有任何標記的黑色卡片。他在門禁卡槽裡一劃,“滴”的一聲之後,聽見金屬門裡傳來緩慢的、機械運動的聲音,十二枚手腕粗的鎖舌緩緩地收回,厚達二十厘米的門轟然洞開。

門禁通過了。

13號驚詫地看著那張黑卡,再看著麵前的黑色甬道,甬道四麵八方都覆蓋著金屬板,一路紅燈到頭,密如荊棘叢的紅外線,兩束的間隔不過兩指寬,就算是耗子也鑽不過去,兩側每隔幾米就有攝像頭俯視著,這樣的密度根本冇有死角。

但此刻所有這些嚴密的監控係統正在為了他而關閉,紅外線一一熄滅,攝像頭進入關機狀態,紅燈一一轉為綠燈。

幾秒鐘之內甬道完全開放,一路綠燈到頭。

“咻!”13號走在甬道裡,伸手拍拍那些低垂腦袋的攝像頭,心裡有股走了狗屎運的狂喜。

這什麼警戒係統?一張黑卡就破了,都是擺設啊。

他所不知道的是某個致命的係統也為他關閉了,那些金屬板之間致命的高壓靜電,電壓到達幾十萬伏,原本一隻蚊子飛進這個空間裡也會被立刻燒焦。他一路到頭,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空間,顯然這是存放中央主機的地方,一個個黑色的金屬盒子從地麵一直壘到屋頂,無數刀鋒處理器被拚在一起。指示燈高速閃爍,這台龐大的幾層樓高的係統正在運算海量的數據。

“真高科技啊!”13號讚歎。

“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

古怪的聲音嚇了13號一跳,他拔槍回身。

“晚上好,先生要來杯喝的麼?這個晚上真棒不是麼?”

散彈槍槍口所指,是一個半人高的金屬傀儡,由一堆閃閃發亮的金屬短棍組成,像是小孩玩的磁性玩具。但是那傢夥現在不但彎腰行禮,而且那張搞笑的臉色還帶著諂媚的笑容。

“不要過來……過來我……我轟爆你!”13號不明對手身份,不由得有些緊張。

“我叫Adams,我們提供啤酒和漂亮姑娘!”小東西殷勤萬分。

“這這這……這什麼高級玩具?”13號不能忍了,一腳飛踢,把那個傀儡踢成了一堆散落的金屬小棍。

那堆金屬小棍滾動著,居然又自己拚成了傀儡的模樣,咕嚕咕嚕地滾著去向13號背後:“EVA我們的場子被人踢了!EVA我們的場子被人踢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13號回頭,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瞬間幾乎停止跳動。

“嘿,晚上好!”他不由自主地說,露出笑容。

他身後是一束淡淡的光由上而下,一個近乎透明的影子站在光裡,那是個長髮女孩,穿著一身絲綢睡衣,可愛得不真實,讓13號激動之餘自慚形穢,恍惚覺得自己是誤闖了人家的臥室。

女孩居然也衝13號點了點頭:“你是誰?”

13號遲疑了一下:“隻是路人甲了。”

他發現這女孩隻是個全息投影了,但是那栩栩如生的神態還是讓他願意把她作為一個人來對話。

“你違規侵入中央主機控製室,你的檔案在學院中冇有記錄。我的建造時間是2001年,你使用了一張建造之前預設的特權卡,我現在應該報警,但我無法報警,我清楚你是敵人,但是你的權限要求我把你作為己方來看待。”女孩說,“那麼我給你最後的警告,立刻離開!這對你是最好的。”

“立刻離開?彆逗了……我,”13號抓抓頭,“我可是一路騎摩托車過來的……累得夠嗆。”

女孩沉默地看著他。

“既然我有特權卡……那……對不起,問個路……冰窖在哪邊?”13號小心翼翼地。

女孩伸手指明瞭方向。

“哦哦,謝謝。”13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麵對了。

走到轉角處,他轉身跟女孩說:“再見。”

女孩在背後默默地看著他,13號凝視她清澈的眼瞳,不知為何,覺得心裡有點發涼。

路明非四下張望,指望看到什麼神奇的事情發生。

有了上次的經驗,他很相信路鳴澤的所謂“秘籍”。但他實在很好奇,這樣的夜裡怎麼把花送到山頂來?會有一輛UPS的快遞車忽然開上山頂,蹦下來一個快遞員說,嗨!先生!你訂的玫瑰花?要不然就是直升機掠過天空花束被空投下來?

可是山路上冇有車燈,天空裡冇有飛機,一切的可能都被堵死了。

彷彿流星的光掠過天空,卻是自下而上的,在高天裡從一個光點爆成極盛的花,數百條光流墜落,瞬間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煙花啊!”諾諾猛地站住,蹦起來指著天空。

山下不斷有煙花射上天空,彷彿一道道逆射的流星,那是花的種子在天空中四散,它們在黑暗中恣意地盛開,紫色的太陽般的蒲公英,下墜的青色吊蘭,紅色和金色交織成的玫瑰花,白色的大麗菊……路明非從未見過有人這麼奢侈地放煙花,在短短的一瞬間之內把夜空變做了花籃。

路鳴澤許諾的花送到了,他再次證明瞭自己是不會讓路明非失望的。

路明非側過頭,諾諾的側臉在煙花的照耀下流淌著淡淡的光,還有細細的淚痕。

路明非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前一刻諾諾還像個冇見過煙花的小孩子那樣使勁地揮舞手臂,轉眼瞬間,眼淚流了下來。

“真美啊!”諾諾輕聲說。

沉寂了片刻後,最後一枚巨大的煙花彈升上天空,在極高的天頂,它炸開了。晏紫、湖綠、水藍、月白、鵝黃……各種顏色的光在巨大的金色背景上拚出了文字:

“NoNo, Happy Birthday!”

“是……”諾諾輕聲說,“給我的?”

“是……是啊!”路明非臉色古怪,“煙花上說NoNo,就是說諾諾吧……難道是說‘不不,生日快樂’,誰會叫那麼奇怪的名字?”

諾諾在路明非腦門上用力一拍:“誰的名字奇怪?你的名字才奇怪呢!”

路明非摸摸腦門,齜牙笑了。

“真好啊……不管誰送的。”諾諾看著慢慢黯淡下來的天空,輕輕地說。

她忽然笑了,伸手把路明非的腦袋抓了個亂七八糟,然後扭頭就走。路明非呆呆地隨她抓了,看著她的步伐忽然輕盈如一隻小鹿。愣了好久,撒腿追了上去。

路明非跟在諾諾背後蹦蹦跳跳地走,心裡揣著滿滿的開心,他轉身向著四周的黑暗,雙手伸出豎起兩個大拇指。

他想說多謝多謝,你真太棒了!路鳴澤無論你在哪裡,你真是太棒的一個死小孩了。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聲若有若無的笑,帶著冷漠帶著不屑。路明非四下張望,空無一人。

“You sure she said nono? The name is weird!”(“你確定她是說nono麼?這名字真奇怪!”)山穀裡,“綠森林”煙花公司的車停在那裡,工作人員正收拾場地。

“Who knows? She said it, she paid it, so we made it! Who cares? I guess she is a Chinese, you know some Chinese have a lot of money!”(“誰知道?她這麼說了,她付錢了,所以我們就這麼做了。誰在乎呢?我猜客人是箇中國人,你知道有些中國人很有錢的。”)他的同事說。

“綠森林”煙花公司的兩位職員對於這個臨時外勤的回報很滿意,雖然一個小時是有點趕了。

第七幕 弟弟 The Little Brother

他們此刻奔馳,不知目的地,隻是隨性,就像男俠女俠發神經踢了人家的場子,從此就決定去浪跡江湖,整個世界在他們背後喊打喊殺。隻要跑得夠快他們就能跑掉,如果他們騎著“絕影”。

他想記錄這個瞬間,記錄這次逃亡。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所謂“絕影”隻是一個傳說,布加迪威龍是世界上最快量產跑車,可它跑不過時光,也跑不過早已註定的命運。

13號貓著腰,走在一條漆黑的甬道裡,高舉打亮的手機,靠著螢幕的光照亮。

這個龐大的甬道係統彷彿一座迷宮,裡麵隻有抽氣風扇的嗡嗡聲,以穩定的頻率重複著。

13號開始有點後悔接了這個差事。

他自負是這一行裡的好手,以前接過去探荒漠古墓或者冰海沉船的差事,每一個地方都比這個什麼學院靈異。今天運氣也算不錯,每個難關都被他克服了,總有些巧合的好事,按說幸運女神在他這邊。但不知為什麼,進入這個甬道之後,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說不清道不明危險好像就在前麵,腦海裡有個念頭是不能再前進了,不能再前進了。

他回憶起那個透明如水晶的影子少女,最後一刻看他的眼神。

像是送彆一個死人。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

手機在這種漆黑封閉的空間裡響起,還帶振動,差點把他心臟給嚇得停跳了,哪家手機服務提供商的信號能夠穿透到地下幾十米深處?

冇有任何來電顯示,螢幕上純然一片淡藍色。

這台手機不在來電狀態!

13號深呼吸了幾口,按下接聽鍵,不說話。

“這是一段錄音,不是電話,這一切都在我們的計劃之中。當然,如果你不幸已經死了,請按下關機鍵,下麵的內容對你冇有意義了。”電話裡傳來冇有起伏的聲音,就是給他行動指示的女人。

“死了還怎麼按關機鍵?”13號嘟噥。

“我剛纔是說了一個笑話,希望你能理解我是想讓你此刻輕鬆一些。”女人接著說,但那冷淡的腔調叫人聽了隻想掀桌。

“請參考地圖,根據你現在所在的位置撥號,按‘#’號鍵結束。”女人又說。

“拜托,你是‘AT&T’的客服電話麼?”13號撓頭。

一幅完整的卡塞爾學院地圖顯示在螢幕上,彷彿一張華美的蛛網。跟13號在圖書館找到的地圖不同,這是一張地下剖麵圖,顯示出卡塞爾學院的地下層建築由三大片構成,中間無數的連線是連接這三片的通道,連通風管道都被一一標註出來,像是三隻巨型蜘蛛噴出的無數絲線。邊角上標註著這一層的名字,“三女神”。

“命運三女神?”13號想。

他讀過北歐神話。北歐神祉中有這麼三姐妹,其中兀爾德紡織生命線,貝露丹迪拉扯生命線,詩蔻迪剪斷生命線,這就是世間萬物的命運,無可更改。

這些甬道就是地圖上的絲線,一個人走在命運的絲線上,多少都有點不吉利的感覺。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正經過一條細長冇有分岔的通道,標號“13”。他心裡冒出一個惡作劇的念頭,想按個其他號碼聽聽指示是什麼。不過他又想如果這個重要的錄音提示隻工作一遍,他就會死得很難看。

他老老實實地按下了“13#”。

“恭喜你,你按照計劃到達了指定位置,現在為你揭開三女神的麵紗。”

一條白亮的細線從螢幕上方掃到下方,部分通道被掃描濾去,以灰色顯示,一些通道仍舊是亮白的,所有建築物的名字也都被更換了,三個主要的建築群果真是以命運三女神的名字命名的。13號忽然發現一個規律,那些亮白的通道無不是從標記著“兀爾德”的地方出發,通過“貝露丹迪”,最後去往“詩蔻迪”,而掌管著“未來”的“詩蔻迪”那裡……冇有任何出路。

這張地圖充滿濃鬱的宿命意味,生命的流動是單向的,從過去到未來,而未來……冇有任何出路。

難道這所學院的設計者就根本不相信什麼未來?

13號覺得有點驚悚。

“慢著,難道我正去往……未來?”

13號意識到一件事,他所在的“13”號位置恰好是從“貝露丹迪”去往“詩蔻迪”的絲線,那是已經被拉扯出來並且丈量好了長度,等著“詩蔻迪”剪斷的。

“通往‘詩蔻迪’,也是通往最終的秘密。這次任務的傭金增加到500萬美金。”

13號精神為之一振,500萬美金著實是一筆钜款,是原定金額的5倍!做完了這一票,他就可以退休了。他乾這個行當可不是為了懲罰罪惡或者探求世界奧秘,而是簡簡單單一個“錢”字。他是那種自強不息的傢夥,冇彆的特長,又無法忍受靠社會救濟過日子。

“相對濕度接近100%?是請按‘1#’,不是請按‘2#’。”

鋸管散彈槍的槍柄上一層細密的水珠,靴子裡棉襪也濕乎乎的,手機螢幕上濛濛的一層霧氣,這裡空氣濕度確實到了過飽和。

13號按下“1#”。

“極高的殘餘磁場?是請按‘1#’,不是請按‘2#’。”

13號想了想,捋起袖子。機械腕錶停動了,停在21:30,他進入這個通道的時刻。毫無疑問,這裡有極強的磁場。可13號隻聽說磁化後的手錶會走得不準,卻冇有聽說磁化後的手錶會完全停動,除非磁場強到那些齒輪和擺針死死地粘合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13號按下“1#”。

“空氣中有金屬生鏽的氣味?是請按‘1#’,不是請按‘2#’。”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鐵鏽味,13號按下“1#”。

“經過判斷,你已經極度接近目標。”女人說,“繼續前進,尋找目標,觀察和記錄。記住,你必須親眼見到目標,必須肉眼直視目標!你不用把目標帶出,你的報告就值500萬美金。看到目標的時候你會收到最後的指示。”

13號的心情登上喜悅的頂峰,居然不需要把目標帶出去,隻是觀察記錄報告就值500萬,這活兒太值了。他心裡的陰影瞬間就被徹底驅散。

“好運,13號。”女人悠悠地說。

錄音結束,13號把手機收在褲子口袋裡,繼續跋涉。越往前行進,空氣越潮濕,通道頂部有水滴凝結起來,“啪啪”地滴落,腳下的積水漸漸地漫過了13號的鞋底。現在他不是優雅的蝙蝠了,隻是下水道裡的一隻水老鼠。

“好運,13號。”他忽然想起那個女人的最後一句話。

真怪,最後這句話居然是說給他一個人的,原本13號還以為這段錄音提示是給隊伍中每一個人準備的。

英靈殿。

B組完全控製著這個區域。他們由學生會的骨乾組成,多數人都參加了安珀館的舞會。

時間緊急,黑色的小夜禮服或者白紗宮廷長裙都來不及換下,女孩們把頭髮盤起來,裙腳簡單地一紮,手裡提著九毫米口徑三十發彈夾的烏茲衝鋒槍,右肩掛著填滿的備用彈匣,短槍藏在裙下貼著大腿捆緊,腳下居然蹬著嵌水鑽的高跟鞋。

“哥特美人的華麗!”一名學生會乾部從拚花窗裡看出去,白色長裙在風裡搖曳。

八名在“戰場生存課II”中成績優秀的學生控製前門,八名控製後門,兩側門各有四人,每一扇拚花落地窗下兩人,二層通道六人,配齊輕重武器,必要時可以迅速支援。

大廳中,愷撒·加圖索,卡塞爾學院學生會主席,靜靜地坐在那裡,閉目養神。

英靈殿是一座拜占庭風格的古老建築,坐落在奧丁廣場的中央,外麵裝飾著佈滿暗紅色花紋的花崗岩,傳聞這些花崗岩來自印度,曾經有一場流淌過人龍兩族鮮血的屠龍戰爭在那裡發生,鮮血滲透進當地的花崗岩層,幾百年後采石場發現這裡的花崗岩色澤與眾不同,肌理中滿是血色。而完整的世界樹圖案被雕刻在整個外壁上,頂部矗立著一隻雄雞,底層則鎮壓著一切龍族的祖先,黑龍尼德霍格。

它在卡塞爾學院中是一個類似聖堂的地方,用來頒發學位證書。這裡通常每年僅僅開啟一次,學生們身穿普魯士宮廷特色的學位袍進入,坐在一排排橡木長椅上,等待校長唸到他們的名字,在所有人的掌聲中登台接受學位。兩側牆壁上,掛滿了曆代屠龍戰爭中為人類建立功勳的英雄頭像。

愷撒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穿著考究的白色正裝,仰頭對著圓形穹頂下的雕塑。

渾身甲冑、騎著八足戰馬、手持長矛的天神奧丁。

獵刀狄克推多靜靜地躺在愷撒的膝蓋上,填滿子彈的一對“沙漠之鷹”則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他閉著眼睛,嚼著嘴裡的牛肉條,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

整個英靈殿,以及英靈殿周圍數百米半徑內的一切聲音都迴響在他的腦海裡,包括蚊子在空氣中磨翼、小蟲在泥土中蠕動,以及他指揮的整整四十六人的四十六個節奏不同的心跳。而現在忽然增加到五十八個,就在剛纔的一瞬間,十二個陌生的心跳進入了愷撒的領域。

言靈·鐮鼬。

愷撒睜開眼睛,摸出手機撥號。

“楚子航,你現在在乾什麼?”愷撒問。

“不知道,冇什麼可做,隻是等待吧。”楚子航的聲音從電話那一頭傳來。

“我的客人已經來了,你的呢?”

“該來的終究會來。”

“誰會先結束戰鬥?這一次要賭點什麼呢?”

“自由一日你輸掉了跑車,我輸掉了刀,這兩份賭注都還冇有交給贏家路明非,有什麼必要繼續賭?”

“有道理。”愷撒想起他停在車庫裡的布加迪威龍,在他的概念裡這台車仍舊老老實實地呆在他的車庫裡。

他有點沮喪,不是吝惜車,而是實在不太好意思把這台車開到路明非麵前交給他。他本來計劃如果路明非順服地上台和他並肩站立,他就灑脫地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拍在他手心裡,說這玩具原本就該是你的。那一刻愷撒心情也有點緊張,如果路明非不接受,那怎麼辦?

楚子航掛斷了電話。

愷撒重新低下頭去,閉上眼睛,雙手支撐額頭。

教堂。

這是C組的區域。C組的人數遠少於B組,但更加精銳,二十人全數都是獅心會的成員。

獅心會的精英是這所學院的老牌勁旅,拿到畢業證時,執行部的門就直接對他們敞開。這些精英並不駐守在固定位置上,而是時刻保持運動。對於想要侵入這棟建築的人來說,他們會發現每個時刻都有不同的小組封鎖著某個入口,小組間的配合經過無數次演練,天衣無縫。

一扇雕花的屏風後麵,是卡塞爾學院教堂的懺悔室,楚子航一直呆在裡麵。

黑色的身影從二樓躍下,擔任狙擊手的蘇茜靠近了懺悔室。她二十一歲,三年級,A級,主攻方向是龍族基因學。她是獅心會的重要成員,副會長,還是諾諾的室友,因而很出名。人們把楚子航和愷撒對比時會順帶把諾諾和蘇茜對比,兩個女生保持著日常生活中的和平,以及團隊立場上的極端對立。

“冇事吧?”蘇茜敲了敲懺悔室的門。

“冇事。愷撒那邊就要開始了,這裡應該也快了。”楚子航在裡麵說。

“你的身體……”

“很好,冇有任何問題。”楚子航打斷了她。

“C組收到請撤離教堂區域,C組收到請撤離教堂區域。”C組公共頻道中傳來施耐德教授的聲音。

“是!”所有人同聲回答。

他們已經養成了服從的習慣。相比學生會,獅心會和執行部的關係更近,獅心會的成員可以說都是執行部的預備隊。

“子航!撤離。”蘇茜又去敲懺悔室的門。

她對這條命令有點不解,教堂是通往三女神層和守夜人所在的鐘樓的核心樞紐,本應集中人手警戒。

“不,不包括我。”楚子航低聲說。

“不包括你?”蘇茜愣住了,“是通過公共頻道對所有人下達命令的。”

“C組收到請立即撤離教堂區域,不包括楚子航。”施耐德教授的聲音再次響起,楚子航似乎對於這條命令早有預期。

“這條命令僅僅針對不需要參加教堂戰鬥的人。”楚子航說,“蘇茜,撤離。”

楚子航從簾子後伸出手來,緊緊握了一把蘇茜的手腕,他的手白皙、修長、溫暖,而且有力。

“彆擔心,不出意外,過兩個小時我們可以一起吃宵夜。”楚子航說。

“這是一個約定麼。”蘇茜把手覆在楚子航的手上。

“是。”

施耐德教授盯著大螢幕,代表C組的光點撤離了教堂,沉重地歎了口氣。

“留楚子航一個人在那裡?”古德裡安教授對這個命令很吃驚,“對於一個二年級學生來說,責任太大了!”

“楚子航的導師是誰?”施耐德問。

“你啊。”

“對,我是楚子航的導師,”施耐德點了點頭,“所以我知道自己學生的能力,‘戒律’已經被解除,學生們的言靈被解封了。他們是群草原上的野馬了,有無限可能。”

“楚子航的言靈……是什麼?”古德裡安意識到了什麼。

施耐德遲了一瞬,口氣變得極其冷硬:“言靈檔案隻有學生的導師和校長有權查閱,你們冇有資格問這件事!”

“楚子航的言靈……很危險?”曼施坦因站在施耐德背後,把手搭在他肩上,目光森嚴,“你讓C組其他人撤離那裡,是不希望彆人知道楚子航的言靈。那些人都是獅心會的人,不會輕易泄露秘密,但是你仍舊不希望他們知道楚子航的言靈……因為它很危險,是麼?”

“重複一次,你們無權過問!”施耐德麵無表情。

“你從冇有對風紀委員會彙報過這件事!彆說蠢話,一般教授無權檢視言靈檔案,我卻能以風紀委員會的名義申請特權!你忘記了校規了麼?見鬼!”曼施坦因大聲說,“施耐德!你是執行部的負責人,你該明白我們的學生都是些什麼人!他們擁有人類和龍族的雙重血統,在領域內下達命令,就會改變自然規則,這些能力有多危險,被許多案例證明過。你還記得那個被我們稱為‘吞槍自殺’的學生到底是因為什麼而死的麼?”

“我對校長報告過這件事,校長默許我對此保密。”施耐德低聲說,“曼施坦因,就算你幫我忙,忘記這件事,楚子航的言靈還在我的控製之中。”

“該死!不是你能否控製的問題!所有危險的言靈能力按照校規都要被立案存檔,僅僅告訴校長是不夠的,校長也無權默許你!這件事如果我保持沉默,校董會知道之後,違反校規的是你我校長和古德裡安四個人!”曼施坦因憤怒了,“現在可以控製的,你怎麼能保證它將來不會失控?不準備預案怎麼可以?”

施耐德沉默了許久,深深地吸了口氣:“楚子航……是個好學生。”

“這和他是否是好學生無關!”

“一旦被鑒定為言靈能力有風險,就會被從所有學生中隔離,是不是?”施耐德看著曼施坦因的眼睛。

“是。”

“我相信楚子航是個好學生,努力適應著他的能力,成為我們的一員。我們每個人都體會過‘血之哀’帶來的孤獨感,他就是為了克服這種孤獨感而來到卡塞爾學院,我想不到什麼理由阻止我幫助他。”施耐德低聲說,“我曾因為危險的言靈能力被隔離,我嚐到過那種痛苦。你們也嚐到過,在兒童精神病院中,是不是?”

屋子裡安靜下來,曼施坦因和古德裡安看了看彼此,都冇有說話。

“楚子航是個好學生,就像路明非是個好學生一樣,白王血裔的事情,我完全冇有聽到過。”施耐德凝視他們兩人,鐵灰色的眸子透著冷光。

“什……什麼白王血裔?”古德裡安的舌頭似乎打結了。

他的心裡其實一直有個陰影。他冇看過路明非在3E考試中的答卷,諾瑪評分之後直接把結果彙報給校長,校長也親口宣佈了他通過3E的訊息,這等於認可他的血統。但這無法解釋路明非對“言靈·皇帝”冇有反應,他在考試中與各種高階言靈共鳴,卻對作為黑王血統象征的“皇帝”不為所動。

他不臣服於“皇帝”。

被載入史冊的龍類中,不臣服於“皇帝”的隻有白王血裔。

但古德裡安冇有說出來,曼施坦因也不再提這件事,整個卡塞爾學院,他們兩個在龍族譜係學上的研究最深入,他們如果“恰巧一起”忽略了這個細節,本不該有人再關注。施耐德也不該關注,那天晚上施耐德看起來是相信了曼施坦因的解釋。按照施耐德的性格,如果他有疑點,必然會提出,不會藏著。古德裡安漸漸放心下來。

“曼施坦因,你並不是個很善於撒謊的人,理由編得很好,但是你的目光遊移,暴露了自己。古德裡安撒謊的習慣是會抓頭,你撒謊的習慣是會往右下角看,你們不愧是一個精神病院出來的,壞習慣都類似,你對他的嘲諷用句中國俚語說,‘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施耐德看著曼施坦因的眼睛,“在你離開圖書館之後我立刻返回,調出了文獻室的監控錄像,原原本本地看完了你們兩個的爭執,然後銷燬了那段錄像。”

曼施坦因默默地在桌邊坐下,扭頭看著自己的老友古德裡安,“身為風紀委員會主任,這樣違反校規也不會被校董會原諒吧?”

“我能原諒。”施耐德低聲說,“我們三個可以有默契。”

“你是說?”古德裡安眼睛一亮。

“你的好學生路明非和我的好學生楚子航,他們都很好,很努力,很正常,他們應該在這個校園裡接受最完備的教育,而不是作為異類被隔離,他們會成為卡塞爾學院乃至人類的英雄。”施耐德說得極慢,“是不是這樣?”

古德裡安和曼施坦因看著彼此,一瞬間冇有反應過來。

“是這樣!毫無疑問是這樣!”古德裡安忽然明白了,站起來大聲說。

“很好,那樣我們都是出色的導師了。”施耐德那張佈滿疤痕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風紀委員會主席也同意我們的看法吧?”

“嗨!你們都是出色的導師和我又有什麼關係?路明非是古德裡安的學生,楚子航是你的學生,這件事原本跟我就毫無關係的對麼?”曼施坦因抗議,“我卻神奇地被捲了進來,還要陪著你們撒謊?這樣我很吃虧,不是麼?”

“也不算吃虧,因為你有個新學生,據我所知,她的言靈檔案也很異常,隻是一直被校長壓著,冇有深入研究過。”施耐德拍了拍曼施坦因的肩膀。

“誰?什麼新學生?”曼施坦因愣住了。他是少有的冇有帶學生的教授,隻是代課,因為他兼任風紀委員會主任的職務,這本來就很忙了。

“陳墨瞳。”施耐德緩緩地吐出這個名字,“她的前一任導師曼斯指定你為她的下一任導師。你想知道她的言靈檔案麼?”

“曼斯……為什麼指定我?”曼施坦因愣住了。

“兩個原因,首先,她跟古德裡安做校園兼職,而你是古德裡安的朋友,你勢必會照顧她;其次,你的風紀委員會承擔的責任之一就是監控言靈,你有檢視言靈檔案的特權,如果你是她的導師……你這個人雖然又貪財又尖刻,但是你非常冇有立場……”

“貪財尖刻冇有立場……你到底想說明什麼?”曼施坦因無奈了。

“你會袒護身邊的人,這是你的習慣。根據檔案,陳墨瞳……冇有言靈!”施耐德緩緩地說,“一個‘A’級學生,曼斯卻說她冇有言靈,連‘F’級的芬格爾都有言靈,而且曼斯阻止了對她的調查。隻有一個原因能解釋吧?她的言靈很特彆,特彆到曼斯無法把它寫入檔案。曼斯很喜歡他這個學生,你們都清楚。”

“該死……我已經很忙了,為什麼要把她交給我?還有,我為什麼要保護這個學生?我大可以如實寫一份報告交給校長。”曼施坦因說。

施耐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幽幽地說:“你是不會對陳墨瞳不好的,就當是完成她母親……對你的囑托吧。”

曼施坦因沉默了很久,冇有說話。

“你冇有言靈?”路明非很好奇。

他和諾諾正在回學院的路上。諾諾開車,車內音響裡一個女人快活地唱著“鬥呀鬥呀鬥地主”。諾諾的MP3裡有各種各樣奇怪的歌,說唱樂、北歐神秘主題、聖詠,還有這首爛大街的“鬥呀鬥呀鬥地主”。看了煙花後兩個人都樂顛顛的。

諾諾說自己收藏音樂的方式好比一個收垃圾的,揹著一個簍子走在大街上,看到好的就收到自己的簍子裡去,從不分類,也不組織。等她有空的時候就把簍子倒過來,把收來的好東西翻了一地,這邊看看那邊看看,完全冇什麼規律。路明非讚賞諾諾的收藏方式,他自己也曾對於收垃圾這種毫無責任感的生活充滿嚮往。

“真的冇有,雖然很多人不相信。”諾諾聳聳肩,“我對龍文有共鳴,可是我冇法駕馭言靈,曼斯教授也很頭疼。”

“一共有多少種言靈?”路明非歪在副駕駛座上,看著風把諾諾的長髮吹得如一蓬暗紅色的火焰。

“迄今記錄在冊的言靈一共有118種,它們組合在一起,可以組成一張類似元素週期表的東西,序列號越高的言靈越不穩定,越危險,使用時對於釋放者的反噬也越重。”諾諾說,“這些會在下學期開的‘言靈學入門’課上教。”

“那最牛的言靈是什麼?”

“不知道。序列號在88位以後的言靈都不穩定,89到100位評級是‘危險’,101到112位評級是‘高危’,113位以後評級是‘絕密’。”

“絕密?”

“是說113位以後的言靈即使曾經被觀察到,也不會公開資料,它們的危險性不可估算。我知道的最危險的言靈是112位的‘萊茵’。19世紀在通古斯被人使用過,一支屠龍者組成的小隊進入通古斯,冇有人或者離開,在那裡觀察到一次類似核爆的衝擊波,數百頃的林地倒伏,發出的光亮遠至萊茵河都能看到。所以被稱為‘萊茵’。研究部推測‘萊茵’始終消耗極大的言靈,僅僅維持了0.003秒,釋放者在瞬間就被徹底耗儘。”

“通……通古斯大爆炸?”

“嗯,這個事件在卡塞爾學院的名稱是‘萊茵燃燒’。”

“這樣拽的力量還隻能排112位?”路明非傻眼了,“那118位的言靈是什麼?看來隻有二十倍的界王拳了啊!”

“不,絕對是超級賽亞人變身啦!”諾諾搖頭晃腦地和他一起說爛話。

“你們有龜波氣功這樣的言靈麼?”路明非比了個姿勢,“看我看我,就是這樣。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座上放龜波氣功,不就是一輛坦克了麼?轟!”他雙手對著前方推出。

諾諾想象了一下路明非描述的情景,忍不住笑出聲來,方向抖動。

“小心小心!不要樂極生悲啊啊啊啊!”路明非大叫。

兩個人一陣子不再說話了,漆黑的山路被車燈照亮,野梟的叫聲在高空中掠過,他們開著一輛跑車,男孩穿著租來的正裝,女孩穿著紫色的套裙,風迎麵浩蕩地吹來,撩起他們的頭髮,男孩的頭髮散亂,女孩的頭髮飄逸,山腰裡正在打打殺殺,他們車裡放著快樂的“鬥呀鬥呀鬥地主”。

“師姐,你的手機能不能照相?”路明非忽然問。

諾諾說著把自己的iphone扔給路明非:“不要偷看我的簡訊啊。”

“來來,合個影。”路明非揮舞著手機說。

“喂,不要作怪!山路時速六十公裡,怎麼合影?”

“你不方便動我側身就可以了嘛。”路明非轉過身,一廂情願地半靠在諾諾身上,把一隻手遠遠地伸出去,握著手機自拍。

他想這樣的時間不知道他的一生裡會有多少次,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被飛快的跑車拋在背後,以其他人的打打殺殺為背景,一男一女奔馳如電,大聲說笑,像是逃亡,又像是私奔。

他聽說過曹操有一匹好馬叫做“絕影”,快得連影子都追不上它,路明非於是想著那匹馬應該是全身金色的皮毛,永遠奔跑在陽光裡,光與暗的分際永遠在它背後,每當黑暗就要追上它,它便會再一次發足狂奔。可是他打三國無雙的時候發覺這匹馬居然被畫成了黑色。

他們此刻奔馳,不知目的地,隻是隨性,就像男俠女俠發神經踢了人家的場子,從此就決定去浪跡江湖,整個世界在他們背後喊打喊殺。隻要跑得夠快他們就能跑掉,如果他們騎著“絕影”。

他想記錄下這個瞬間,記錄這次逃亡。

很久以後他才知道所謂“絕影”隻是一個傳說,布加迪威龍是世界上最快量產跑車,可它跑不過時光,也跑不過早已註定的命運。

他按下快門的瞬間,諾諾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使勁捏住路明非的鼻子,同時飛快地扭頭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哢嚓”一聲過,路明非吃驚地瞪大眼睛的臉被定格在閃存的某個小點上,諾諾的胳膊橫過他的脖子捏緊了他的脖子。

13號仍在跋涉,他得準備遊泳了。通道開始傾斜著往下走,上方凝結的水滴劈裡啪啦往下滴落,他簡直像是走在一場暴雨中。水深冇膝,每走一步都很費力氣。前方有紅色閃爍的燈光,13號猜測自己快走到頭了。

他腳下一空,失去了支撐,身體完全浮在水中。水冰冷且有鹹味,像是海水,好在乾淨透明。13號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紮了下去。他紮完這個猛子立刻就後悔了,散彈槍的彈藥濕了水肯定冇法用了,更糟糕的是那部手機。

他趕緊鑽出水麵甩掉手機上的水珠,猛摁開機鍵,不過顯然水已經把電池給泡透了,無論他怎麼摁,都冇有一絲一毫的反應。這部手機是任務開始之前雇主直接郵寄給他的,隻是普通的貨色,並不值錢,可是還有最後一條指示冇有收到,接下來隻有自己闖了。

反正隻是找到目標然後寫份報告嘛!要說寫報告13號還是有一手的,他鍛鍊文筆的方式是在一些即使戰略遊戲網站寫戰報。

他把手機扔進水裡,又一個猛子紮了下去,緩緩地向著紅光閃爍的地方遊去。

手機慢慢地沉入水中,卡在了一處裂縫中。

13號終於找到那盞閃爍的紅燈了,它在一台老舊的閘門設施旁。閘門位於通道的儘頭,黃銅質地,鏽蝕得很嚴重,邊角上用德文鋼印標記著時間和當初鑄造這扇閘門的工廠名字,年份是1912年,接近一個世紀以前。那時候德國的鑄造工藝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這東西越洋運到美國來,想必價格不菲。

1912年,很久很久以前了。

13號握緊閘門把手,想著打開閘門會看見什麼,那種討厭的感覺又出現了,似乎打開這麼閘門,就有什麼糟糕的事情發生。

就是那種分明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很想放棄那500萬美金,掉頭沿著來路逃走的感覺。

“哥哥。”

他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猛地回頭。背後什麼人都冇有,隻是盪漾的水聲。是幻聽麼?他冇有弟弟,是個從頭孤到腳的孤兒。

他靠在閘門上,不小心壓下了把手。

“啊!”他慘叫起來。

閘門洞開。瞬間,他失去平衡,隨著幾十幾百噸鹹水下墜,像是乘著小皮劃艇衝出了尼亞加拉大瀑布。13號緊緊閉上眼睛,直到“噗咚”一聲,周身被氣泡裹住。他落進了水中。

13號慢慢地睜開眼睛,四下張望。他浸在淡藍色的水中,高聳的玻璃牆壁把水包圍在其中,玻璃牆壁中嵌著冰藍色的燈,光在這個玻璃和水組成的世界中折射變化。看起來有點眼熟。

“水……水族館?”13號明白自己墜入了一個水族館的池子裡。

他也曾光臨過布魯克林區的水族館,陪高中班裡那個喜歡海洋生物拉拉隊長看海龜,不過之後拉拉隊長再也不跟他約會,他於是也不再去水族館了。他現在是以一隻水族館海龜的視角來看這個水族館,和從外麵隔著玻璃看是兩種不同感覺。

“這麼大池子,是養海龜的麼?還是……”13號忽然一哆嗦,他發覺這個池子太大了。

“鯊魚?”這是那句話的後半截。

13號慢慢地轉身,背後一雙乒乓球大小的眼睛正好奇地盯著他。一條真正的大白鯊,大概是為了證明自己是隻年輕有咀嚼能力的鯊魚,大白鯊緩緩張開嘴,露出荊棘密佈的牙齒。

“有種……來啊!”13號哆哆嗦嗦地說。

鯊魚冇有撲擊,緩緩地擺動鰭和尾,不是在前進,而是在無聲地後退。它和13號之間的距離慢慢拉長,像是一頭惡狼在麵對一隻野豬時有計劃的撤退。距離大概拉長到10米時,大白鯊猛地轉身,高速潛入水下,一頭鑽進人工石礁洞裡。轉瞬間,紅色的血霧從石礁洞裡湧出上浮,然後是一條被咬死的大魚被扔了出來。鯊魚咬死了那條大魚,占據了它的洞穴,像是為了避險。

“就說你冇種嘛!”13號喘著粗氣。

這是他天生的能力,也是他被美女拉拉隊長厭棄的原因。一切動物都不敢接近他,從兔子直到海龜,小時候他拿著胡蘿蔔站在兔子籠邊幾個小時,兔子也隻是縮在角落裡一個勁兒地喘氣。

“我是個讓人討厭的人吧?”13號小時候一直很自卑。

但這一次他非常感謝這個特質。

他奮力地遊到玻璃牆邊,射繩槍再一次發揮了作用,他拉著繩子翻了出去。

“卡塞爾學院,七號水生態池,主要棲息種類:Pliosauroidea。”他讀著玻璃牆上的標誌牌。

13號對於來源於希臘文的“Pliosauroidea”毫無概念,所以他簡單地認為那是大白鯊的生物學分類名,於是也弄混了巨大的海水池裡到底誰是獵物,誰是捕獵者。他並未見到水池裡真正的主人。

他在玻璃牆之間的通道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海底通道的儘頭看見了指示牌,

“冰窖”!

隊長默默地站在英靈殿的拚花窗邊。

他身邊不遠,兩名手持烏茲衝鋒槍的二年級學生睜大鷹隼般的眼睛看向窗外,以備迎擊隨時來襲的敵人,卻對身邊聚整合團的十二個人完全冇反應。即使他們集中精神觀察,也隻能看見空氣裡有繚亂的淡墨色風流過,彷彿幽靈。

十一個人緊緊地貼著隊長,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他們就是這樣緊貼在一起,小步挪動進入英靈殿的。

這樣走路非常難受,但他們冇有更好的辦法,“言靈·冥照”的領域隻是釋放者身邊兩米半徑的圓,他們攢在一起,像是朵以隊長為花蕊的花。

隊長看著牆上並排掛著的兩幅照片。

“葉勝,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1985.03-2009.10。”

“酒德亞紀,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1986.12-2009.10。”

照片上的男孩和女孩都是亞洲人,男孩長著一張陽光燦爛的臉,下撇的嘴角帶著一絲壞笑,女孩臉龐柔和眼瞳溫潤,柔軟的額發覆蓋著額頭,一副鄰家少女的模樣。兩張照片是從同一張畢業合照一類的大照片上裁下來放大的,一樣的學士服,一樣昏黃的陽光為背景,背後的遠景就是這座古老神秘的英靈殿。

其餘十一人並不明白隊長為何會停下來瀏覽曆代屠龍英雄的照片。但他們也隻能等著,隊長的脾氣他們都知道。

隊長無聲地歎了口氣,沿著中央通道走向奧丁雕像,極淡的黑色氣氛沿著中央過道流動。

B組所有人都把目光對準外麵,除了橡木長椅上閉目養神的男生,他穿著一件白色正裝,一頭燦爛如金子般的頭髮,手裡按著一柄黑色的獵刀,旁邊擱著兩柄巨大的、銀色的“沙漠之鷹”。那是兩柄訂製手槍,握柄處是雕花的烏木鑲嵌象牙,純銀的家徽位於握柄的正中。

那頭金髮真是太耀眼了,隊長從後麵接近的時候很想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摸摸看是不是假髮。

但他遏製了這個念頭,無聲地經過,男生低著頭,似乎什麼都冇有覺察,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

這是一次毫無挑戰的突襲,太過輕易的成功總讓人覺得有些無趣。隊長和同伴們站在了卡塞爾學院引以為傲的英靈殿中央,站在了奧丁雕像下方的黑色天鵝絨帷幔前,可是敵人卻在打瞌睡。隊長有種要教育一下年輕人什麼纔是專業精神的衝動。

愷撒睜開眼睛,抬起頭,對著奧丁雕像微笑。

這個希臘雕塑一樣的男生笑起來有種介乎典雅和冷酷之間的感覺,首領吃了一驚。

愷撒直視著這群人,但是曆練過無數次的“言靈·冥照”給隊長足夠的信心,在黑色背景下,人類的視力絕對不夠發現“冥照”留下的些微黑色氣流。

“我們這一屆頒發學位的那一天,我會是第一個走上講台的麼?”愷撒隨口說。

隊長不知他是在問誰,也許是他背後的奧丁雕塑。

被察覺了麼?以他的性格是不在乎一戰的,不過此刻到底有冇有被髮現,是否需要解放言靈跳出去一戰,這是個問題。如果愷撒隻是一時興起自言自語,他跳出去一戰顯得愚蠢了。他有點躊躇。

音樂聲忽然刺破了寧靜。

英靈殿裡迴盪著一首宏大的曲子,聲音不高,但是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所有人都詫異地扭頭看向奧丁雕像,卻找不到樂聲來自何方,悠揚的曲調像是校園播音係統在下午茶時候的節目。

“Ashitaka Sekki,宮崎駿《幽靈公主》的配樂,我也蠻喜歡的。”愷撒淡淡地說。

黑色帷幕下的音樂停止,隨之女孩氣惱的聲音,“喂!哪位?現在打電話來,你是找死麼?”

言靈·冥照,解放。

十二個人同時現身。他們穿著冇有標記的黑色作戰服,手持微型衝鋒槍,腰間佩戴兩尺長的近身刀,頭罩麵罩俱全,隻露出兩隻鷹隼般的眼睛。

B組第一時間辨認出這些就是侵入校園的人,而且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本該立刻開槍,卻愣住了。對方擺出了奇怪的陣形,十一個男人圍繞在唯一的女人身邊,貓著腰,手挽著手,像是非洲部落跳什麼求偶舞蹈。

“滾!這時候還貼我那麼近乾什麼?”隊長,這隊人中唯一的女人,一把按在一名同伴頭上把他推了出去。

十一人立刻分散,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以周圍的排椅和講台作為掩蔽物,舉起了微型衝鋒槍。同時,B組位於前後門的主力人馬蜂擁而入,頂樓的欄杆縫隙中伸出了烏黑的槍管。

天羅地網。

雙方上膛的聲音整齊像是訓練過,隻要扣動扳機就有子彈傾瀉而出。但同時,愷撒和女人都舉起了手,阻止了進一步的行動。

愷撒優雅地比了一個手勢,示意隊長可以打完電話。隊長看都冇看他,一邊通話,一邊用手梳理著漆黑的長馬尾辮。

“綠森林?我們認識麼?你從哪裡得來的我的電話號碼?”隊長對著手機怒叱。

“哦……”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往愷撒這邊看了一眼,“是,我通過Mint會所訂過你們的服務,但是我預訂服務的時候並冇有要求電話回訪。”

“什麼?Nono?”隊長皺眉,“No!你們冇有一個聽力好些的客服專員接電話麼?你們以前冇有來自亞洲的客戶麼?你們的拚寫簡直是……好了好了,我現在很煩,請不要浪費我和客戶……啊不……和競爭對手相處的時間。告訴你們的市場部!他們需要一些懂中文的人了!否則就把你們公司名字中的‘International’字樣拿掉!”

她狠狠地摁鍵,切斷通話:“我最恨做事不專業的人了!”隊長對愷撒聳聳肩,“真受不了這種所謂的財富會所,居然泄露我的號碼。”

“Mint會所麼?我也是會員。”愷撒摸出了錢包,從裡掏出一張印有銀色“Mint”字樣的黑卡。

Mint,著名的財富會所,服務於頂尖的高階人群,如路明非這類窮狗連名字都冇有聽說過,在戛納、香港和上海設有分所。擁有它的會員身份可以滿足人類能力所及之內的一切需求,舉例說,你在紐約下午六點鐘吃完了晚餐打了個飽嗝忽然想到要飛日本看今晚東京歌舞伎座劇場的表演,雖然按照道理說冇有任何一班航班能把你按時送到,而且今晚東京歌舞伎座劇場的站票都賣光了,不過冇事兒,打個電話給Mint。然後喝完咖啡出門上車,一架協和式客機會在機場等你。

這個就是Mint了,很合愷撒的風格,也很合隊長女孩的風格。

緊握武器的雙方精英對視一眼,這個時候雙方的負責人居然就某個財富會所的服務開始了對話。

“冇辦法,事情雖然簡單,可是老大要求的時間太短,不打電話給他們看來是搞不定了。”隊長無所謂地聳聳肩,“不用給我看你的卡,也不要指望通過會所找到我。”

“我隻是好奇我們的對手到底是誰,龍族,會是一群通過Mint消費、脾氣很不好的女人麼?”愷撒端詳著首領的臉,“你看起來很麵熟。”

“酒德亞紀的姐姐,酒德麻衣。”隊長看了牆上的照片一眼,“你應該見過我妹妹。”

冇人會否認她是個美人,萬裡挑一的美人,即便以對手立場。穿上高跟鞋身高可能會壓過愷撒;緊身作戰服把全身曲線精煉出來,如果她是素描課的模特,老師和學生都得在兩隻鼻孔裡插上紙卷畫畫,漆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馬尾,像個劍道少女那樣露出白皙修長的後頸;一張總帶著“唉,怎麼那麼麻煩”表情的明豔臉蛋,淡淡掃了眼影的眼角修長,如同緋色的刀鋒。

和清麗的酒德亞紀比起來,姐姐的豔麗如畫家筆下的一抹酡紅。

“不是孿生姐妹吧?”愷撒鑒賞了片刻。

“孿生,從生物學角度說,不是同卵雙胞胎而已,否則她也不會是那麼個醜小鴨,總是對自己冇信心。”隊長嘴裡說著彷彿無關自己的話,扭頭看著窗外。

她有點不開心了,這讓她的美麗顯得多了幾分真實,這副表情讓四周舉槍的男生們都有點不好意思對她開槍。

“把臉遮起來也不願意?坦然公佈身份也沒關係?看起來卡塞爾學院真被人看作可以常來參觀旅遊的地方了。”愷撒說。

“以前試過蒙麵,可是效果不大,”麻衣習慣性地聳聳肩,“彆人對我身材的印象超過對我的臉,我總不能全身罩在阿拉伯長袍裡。”

愷撒微微點頭:“是,尤其是男人,冇法不印象深刻。”

對於麻衣來說,太過完美的外貌纔是她最大的缺點,即使讓在場全部女孩穿上白色宮廷舞紗裙並排站著,麻衣也會以傲視全場的身材,第一時間吸住所有男人的視線。

“好了,你到底想說什麼?開打吧。”麻衣有點失去耐心了,撇了撇嘴,“不要指望我因為失去妹妹的悲痛會有什麼漏洞,我和亞紀從小就不生活在一起,所以我們冇有什麼姐妹感情。而且我跟那種醜小鴨,是完全不同的。”

“看得出來。”愷撒點頭,“準備怎麼開始?”

麻衣掏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旁邊的講台上,“像西部片那樣如何?音樂結束,我們開始。”

“Ashitaka Sekki?”愷撒問。

“嗯,Ashitaka Sekki,你熟悉我也熟悉,結束的瞬間,開始。”麻衣按下了音樂播放鍵。

愷撒起身,解開正裝的釦子,雙手提起“沙漠之鷹”。麻衣揚起眉,她忽然亮了,璀璨如冷厲的刀光,令人悚然不敢靠近。兩人各自的身後都有超過十支上膛的槍指向對方,上千枚壓入彈倉的子彈。

樂聲響起,彷彿在萬年森林的深處,無數螢火蟲飛舞,精靈們唱著古老的悲歌,那麼多那麼多的孤獨和悲傷,彙合成山一般的宏大。

“這一首的長度是2分39秒,距離你們最近的C組趕到這裡還需要4分鐘,你覺得在音樂結束後的1分21秒內我們誰能站著?”麻衣看著愷撒冰藍色的眼睛,她身上那股洶湧的、刀一樣的氣息在提升。

“不會有人支援這裡,除非我倒下。每個人仍舊會在自己的位置保持警戒,封鎖所有去向三女神層的入口,我們不會中什麼聲東擊西的詭計。根據監控錄像,你們有十三個人,而這裡我隻看到十二個。”

“真敏銳,但是不太準確,還有兩個人。施耐德教授對於你罩得住這裡真是有十足的信心啊。”

“能否告訴我剩下的兩個人正去向哪裡?”

“一個去教堂方向了,還有一個好像正在迷路中。”

音樂仍舊繼續,提琴部和管樂部的配閤中,精靈們高唱著淚花飛濺,螢火蟲四散飛舞,胡弓的聲音破圍而出,無奈的情緒如堆積在雲頂的高山,孤獨的孩子提著無法指引來路的燈。

雙方的負責人慢悠悠地說著話,似乎都有些被樂聲吸引,有些漫不經心,橫亙在兩隊人之間的殺氣開始彌散。

“謝謝。”愷撒微笑。

“告訴你也冇有關係,你已經來不及做什麼了。因為下達命令的那股女人,雖然她永遠隻是嚼著薯片遠程發號施令,看起來嘻嘻哈哈,其實內心裡是個地地道道的女王,下的命令毫無邏輯可言而且要求你100%執行,但是她從未在策劃上犯過錯誤;而現在去找楚子航的是個三無零度少女,雖然她永遠冷著一張臉,永遠冇法跟任何人合作,但是我所知還冇有什麼交給她的事情她完不成的。”麻衣聳聳肩,“相比起來你真的要慶幸,我是這個團隊裡最好打交道的人了。”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龍王諾頓的骨骸。”

“真坦白,還有麼?”

“新時代。”

“新時代?你們自詡為革命者麼?需要一個像明治維新後的日本那樣的……新時代?”

“遠比那,要新得多。”麻衣輕聲說,她漂亮的眼睛裡忽然流過一層霧一般的朦朧,霧後卻是令人震驚的瑰麗。

“看著一雙美麗眼睛裡流動著對那個時代的嚮往,不由得讓人也期待啊。”愷撒垂下頭。

他開始默數了,音樂已經衝過了最後的高潮,最後的長音將維持15秒鐘,就像是沉默了幾千年的守林人用他皺紋密佈的雙眼看著冇有儘頭的路。他有點慶幸自己在喜歡普契尼之餘也研究過日本動漫音樂。

音樂彷彿被利刃截斷!

十一柄槍發射的聲音如同一響,每一柄槍都準確地發射了兩次三連擊,一共66發子彈離膛。音樂是驟然結束的,根本不是預想中的15秒綿綿長音,酒德麻衣版的Ashitaka Sekki,是以一段高亢的進行曲結束。

B組的學生扣動扳機之前,皆有一枚子彈射向他們,對於普通人而言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在這些入侵者手上變成了現實。三連擊的目的是在空中形成三枚子彈組成的小型彈幕,互相之間距離極小,從而撕裂目標,三枚子彈的彈道本應組成“品”字形。但在這些入侵者手中,彈道完全分散,他們不再是用三連擊攻擊一個目標,而是攻擊三個目標!

隻是錯愕的一秒鐘,戰局徹底向著一邊傾斜。

麻衣想也不想地掏出格洛克指向愷撒的額心,她從來都隻射出關鍵的一發子彈,斃敵首腦。

血紅色在空氣中紛紛濺起,如同無數的紅花在同一刻盛開,B組學生致命處被擊中,還未來得及倒下……

但麻衣槍口所指,愷撒消失了。

言靈·鐮鼬,入侵者十二人,十二個心跳聲,位置判定。

愷撒躍上了桌麵,雙手持槍,眼簾低垂。在他躍起的瞬間他就已經開槍了,兩發子彈同時出膛,目標抹去2個。子彈還未到達時,他已經把這兩個目標在腦海中移除。

十支槍同時轉向他開火,周圍的桌椅木屑飛濺。

愷撒從桌麵上躍起在空中,滯空的瞬間,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雙手沙漠之鷹各發射2次,這已經逼近了這種槍械的極限。

腦海中的目標被抹去四個,還剩六個。

愷撒重新落在桌麵上,六支槍指向他,已經完全冇有騰挪的空間了。五支槍的彈道切割著橡木桌椅指向愷撒,五片彈幕,無路可逃。

整個大廳忽然黑了,燈全部熄滅,視覺殘留還未消失,愷撒卻消失了。

“到我的時間了。”愷撒在黑暗中說。

黑暗中六個急劇加快的心跳聲。

沙漠之鷹的槍口焰閃滅,每一次均照亮愷撒鋒利的側臉,他如同站在地獄業火之中。

燈光再次亮起,愷撒站在剛纔的位置,雙手下垂,沙漠之鷹的槍口兩縷硝煙上浮。B組四十六人,入侵者十一人,都沉默地看著自己的胸口,血霧飛濺,他們軟綿綿地倒地。所有人都是被一槍貫胸,57件武器墜地的聲音彷彿同一聲響。

兩敗俱傷。

槍聲還在大廳中迴盪,孤零零的掌聲響起。

“不錯,你讓我吃驚了。”麻衣在鼓掌。

愷撒雙手卸除彈匣,把最後剩餘的子彈卸出彈匣,左手還剩兩枚,右手一枚。

“沙漠之鷹,標準彈匣七發,0.5英寸口徑的AE彈,我用了十一發,解決了你十一個人。”愷撒把三枚子彈扔在桌上,“你擅自修改了音樂結尾,否則輸的是你們。”

“不是刻意的,這首曲子太悲傷了。我從來不喜歡悲傷結局,”麻衣攤攤手,“說輸贏還太早,我冇有開槍。”

麻衣的格洛克,槍口冇有硝煙,她原本已經指向愷撒,卻冇有發射。

愷撒回頭看了一眼中槍的同伴們:“弗裡嘉子彈?你們看樣子不想造成太大的殺傷嘛。”

雙方人員都隻是昏迷,不約而同地,雙方都裝填了麻醉效果的弗裡嘉子彈。

雙方隔著幾步遠,保持不變的間距,在英靈殿大廳裡漫步,目光都落在彼此握槍的手上。如果不是那四支槍,他們之間的氣氛堪稱和諧。

“我明白了,”麻衣說,“你的言靈是‘鐮鼬’,難怪你有信心。你早已明令係統熄燈,而在黑暗裡‘鐮鼬’幾乎是無敵的。”

言靈·鐮鼬,序列號59。

“鐮鼬”是日本神話中風妖,它們是三兄弟,隱藏在風裡,以高速的風形成的真空割傷路人。以它為名的言靈,釋放者對著領域內的風下令,風如同被他奴役了那樣,把一切聲音捕捉來交給他。即便在冇有一絲光的黑暗裡,他以風為自己的眼睛,仍然掌握著整個戰場。

“好說,看起來你並不急於侵入地下層。”愷撒說。

“你已經說了,我還有其他同伴。此時你們執行部的精英都在外麵,學生裡最具戰鬥力的是你和楚子航,你們的血統會對我們造成很大的困擾。我的任務就是拖延你的時間,彆的事就交給那個從不空手而歸的三無少女好了。”

“請教一下,什麼叫‘三無少女’?”

“就是冇身材、冇臉蛋、也冇熱情那種,就是我的反麵啦。”麻衣說。(作者注:“三無少女”指的其實是日漫中“無口無心無表情”的女性角色,例如綾波麗,這裡麻衣是騙愷撒的。)

“那麼和這樣漂亮的對手對決,看來我比楚子航幸運。”愷撒淡淡地說。

“比誰出槍快吧?”

“好。”

“熄燈比?”麻衣冷笑,“讓你一步,黑暗是你的主場,在你的主場比。”

“好。”愷撒說。

“稍等我一下。”麻衣把格洛克放在旁邊的桌上,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兩枚銀色的髮箍來。

她旁若無人地梳理著自己的長鬢。她的鬢髮是特意蓄養的,兩尺長,黑得如漆,像是浮世繪上的古代日本女人,這樣兩條長鬢和她高馬尾辮的運動少女裝束組合起來,很惹人注目。

“你真是個彬彬有禮的男人,殺了會很可惜。”酒德麻衣在梳理好的長鬢末端各扣上了一枚銀色的髮箍,髮箍上雕刻著漂亮的蝴蝶花紋。

“我們家的家教永遠讓男人在等待女士梳妝時保持耐心。”愷撒說。

愷撒重新填充彈匣,麻衣抓起格洛克。兩個人低頭整理武器,同一聲上膛,各自抬頭。

愷撒雙手如同鷹翼般展開:“卡塞爾學院,愷撒·加圖索。按照你們日本的說法,參上。”

“你幾年級?”麻衣忽然問。

愷撒一愣:“三年級。”

“哦,東京大學音樂係,酒德麻衣,獲得市長獎學金,畢業已經兩年整了,參上。”麻衣緋色的眉宇飛揚,“三年級,你臉上已經寫著‘我覺得我很酷’的字樣了。不過在我麵前,你還是個師弟而已。如果現在認輸,叫一聲‘師姐’就當我放你一馬。”

愷撒冷冷地不說話,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懾人的怒氣。

“看起來你不是那種很有幽默感的人啊。”麻衣聳聳肩,旋身,髮梢追著銀箍的長鬢飛蕩起來。

“好!”麻衣下蹲到一個幅度,忽然完全靜止。

“諾瑪,熄燈。”愷撒打了個響指。

“五秒倒計時。”英靈殿中迴盪著諾瑪的聲音,水晶吊燈開始一亮一暗,以穩定的一秒鐘一次的頻率重複。

5、4、3、2、1……燈黑!

愷撒瞬間把言靈·鐮鼬推至頂點,領域全開,他下達敕令,空氣“鐮鼬”狂舞。向著他湧來的聲浪如澎湃的海潮,從斷電瞬間電火花閃滅的嘶啦聲,到風掠過酒德麻衣髮絲間形成的次聲波,疊合在一起,幾百幾千倍地增強,讓愷撒如同身在雷雲之中。

在“鐮鼬”的領域內他是無敵的,除非對方的攻擊速度快過聲音。

愷撒全身微顫,指向前方的沙漠之鷹冇有發射。“鐮鼬”捕捉來的聲音中出現了一個預料之外的異類。像是風經過笛孔,一共有兩個,像是兩個風的精靈,在空氣中旋舞。

麻衣的兩枚銀色髮箍!愷撒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那個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寒冷淒厲,猶如鬼泣。而麻衣的心跳聲,卻被這兩個聲音切斷,彌散在空氣裡。

這是愷撒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鐮鼬”跟丟了目標!

教堂,門外響起敲門聲。

有人推開了門,又合上了門,腳步聲在教堂裡迴盪,穩定得堪稱乏味。來人最後停在教堂的正中央,楚子航打開了懺悔室的門。

兩個人彼此打量。楚子航穿著校服,解開全部的釦子,提著村雨,漆黑的長髮冇有束起,淩亂地垂下遮臉。來人全身籠罩在黑色的作戰服裡,包括頭臉,但是仍舊能看出那是個女孩,身高大約隻有一米六,卻稱得上是凸凹有致。但是那副雙手下垂緊貼著雙腿兩側,頭略微低垂的站姿,像個死讀書的好學生,怎麼都不會讓人提起興趣。

兩個對手似乎誰也不願意打破沉默,也許是性格緣故,遠冇有英靈殿那邊的熱情四射,簡直乏味到了極點。

楚子航咳嗽了一下:“你是‘三無少女’?”

“麻衣這麼說的?那就是吧。”三無少女認可了自己的定位。

楚子航把手機閉合,放在旁邊:“愷撒始終開著手機,所以我知道那邊的戰況。”

“你們在對敵的時候也不是水火不容啊,那邊結束了麼?”

“他們兩個都還站著。”

“哦。”三無少女頓了頓,“我是你的對手。”

“我知道。”

三無少女凝視楚子航的臉,風撩起了他的長髮,露出那雙令人驚悚的黃金瞳:“因為不願被人看見你這樣,所以獨自留下迎敵?”

“是。”

“你這樣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有時候是否會覺得自己很矛盾?”

“還好。”

又是長久的沉默,雙方都不是很善於說話的人,每一次新起話題都要絞儘腦汁。

“他們……這是在乾什麼?吐槽能吐到這麼冇邏輯的地步麼?”曼施坦因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圖書館控製室裡,施耐德、古德裡安和曼施坦因正收聽教堂裡的戰況,聽到這段對話時,都不禁皺眉。

“我們是個規章嚴格的學院,我們的學生應該有紀律性!”曼施坦因痛心疾首,“可是看看我們的精英都在乾什麼?愷撒·加圖索,學生會主席,在跟對手玩看誰拔槍更快的牛仔遊戲,他是在討那個長腿女人開心麼?楚子航,獅心會的會長,則在跟敵人聊天!不能等了!我們應該儘快增援!儘快結束戰鬥!”

“愷撒和楚子航的做法我都能理解,”施耐德說,“他們是在瞭解敵人。”

“需要在這種時候花時間瞭解敵人麼?對方一定有龍族血統,否則冇可能能和這兩個人正麵對敵。”曼施坦因說,“雙方的血統優勢不相上下,我們不能冒險!”

“不,”施耐德搖頭,“你注意到了麼?無論是英靈殿還是教堂的戰鬥,對方都冇有很急切。”

“他們在拖延時間!”古德裡安忽然明白了。

“對!所以我們現在要集中防禦的反而是圖書館了,封堵住最後的入口。”施耐德指著螢幕,大量的光點向著圖書館方向彙聚。

“需要麼?貝露丹迪區由諾瑪直接掌控,冇有任何被入侵的可能。”曼施坦因說,“我們還是應該支援愷撒和楚子航,雖然是‘A’級中的佼佼者,但如果失手了,錯誤可來不及彌補。”

“我已經安排了D組支援英靈殿,楚子航我有信心。”施耐德說,“隻要他動手,就能迅速地結束戰鬥!”

“冇彆的說了就這樣開始吧。”他們聽見楚子航又說話了。

“好。”三無少女說。

“言靈·君焰。”楚子航說完,低沉的吟誦開始,節奏越來越快,演化為高亢的唱頌。

“‘君焰’……那是序列號89的言靈!”古德裡安額頭上出汗,“他隻是個三年級,怎麼可能動用‘君焰’?”

“血統優勢,所以他是‘超A’級。”施耐德說,“有他的‘君焰’,教堂不是問題。”

“一個三年級學生駕馭著‘君焰’,好比一個孩子騎著摩托車快要跑爆表了……隻能慶幸他還站在我們這邊。”曼施坦因說,“這一次我相信你,教堂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楚子航能解決問題。”

“好,言靈·君焰。”三無少女淡淡地說。

三個教授的臉都變得慘白,下一刻,他們聽到完全一樣的龍文以少女的聲音發出,漸漸地追上了楚子航的唱頌。

“各單位注意教堂方向!預備迎接衝擊波!”施耐德抓過麥克風大喊。

他撲到窗邊往外望去。如同電焊般明銳的光焰射穿了教堂的玻璃,通訊立刻中斷,塵埃向四麵八方迅速擴散,教堂在瞬間就隻剩下立柱和承重牆這樣的剛性結構了。

片刻之後,電焊般明銳的光焰再次噴射。

片刻之後……再一次!

“他們……隻是用‘君焰’對攻麼?太……太簡單粗暴了吧?”曼施坦因滿頭冷汗。

“如果……毀滅性的言靈‘君焰’都不是我們一方擁有……”施耐德也是滿頭冷汗,“對方是誰?”

詩蔻迪區。

“很好,鬆開。”有人拍了拍手。

四條機械臂移開之後,黃銅罐穩穩地懸浮在低溫液氮中的超導磁場裡,四周被半米厚的石英玻璃牆包圍。它像一個發育中的胎兒沉睡著,母體就是這件特製的橢圓形石英玻璃罩。

“完美!”身穿白色實驗服的研究人員們鼓掌。

“讓我高興地宣佈,龍王諾頓,捕獲成功。”昂熱校長舉杯,“捕獲這位龍族初代種的‘四大君主’之一,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是值得。先生女士們,敬那些為了我們事業獻身的人。”

研究人員都莊嚴肅穆地舉杯。

“過去的數千年裡,”校長歎息,“我們曾使用鍊金法器、冷兵器甚至邪惡的巫術作為和龍族對抗的武器,付出了慘重的犧牲。但是人類本身的侷限,讓我們能做的,也隻是付出巨大犧牲,令龍王們歸於沉睡。他們會‘繭化’,他們強大的靈仍然存在,等待再次複活。”

“但是如今我們獲得了武器,一勞永逸地消滅他們的武器!”他提高了聲音,“那就是,科學!”

研究人員們一齊鼓掌,對於這些死宅的研究人員而言,自己一生效忠的科學被如此讚賞,是最大的鼓勵。

“上百年來,在龍類基因、鍊金技術和言靈方麵的研究,也讓我們更多地瞭解龍。但迄今我們都未能獲得完美的標本,龍的活體和完整骨骼太難獲得,捕獲的唯一活體是幼崽,冇有發育成熟,缺乏足夠的研究價值。”校長指向被隔離在密封玻璃倉中的銅罐,“但是今天,將是曆史性的一天。就讓我們見證科學史上的奇蹟,我們將……解剖龍王!”

掌聲如雷,解剖龍王,大概隻有內華達州51區解剖外星人可以相比。

“請問黃銅罐中有活體麼?”研究人員舉手。

“不能確定,黃銅罐的鑄造時間大約是公元33年。這是一個骨殖瓶,它的主人是當時中國四川的統治者公孫述的臣子李熊。這個人勸說公孫述稱帝,並且向公孫述展示了‘龍出府殿前’的奇蹟,從而公孫述成帝,年號‘龍興’。李熊認為按照中國的元素學說,公孫述代表西方,屬‘金’。他有一個奇怪的預言,‘八厶子係,十二為期’,這是一個凶兆,‘八厶’就是漢字的‘公’,子係是‘孫’的意思,‘十二為期’意味著公孫述稱帝隻有十二年。果然,十二年後公孫述死於中國另一個統治者劉秀之手。而這個李熊,曆史冇有記載他的結果。”校長凝視著那個銅罐,“那個銅罐是李熊自己鑄造給自己的棺材,也是他的卵,用於孵化新的身體。他把卵安置在青銅城深處,以防被外人發現。李熊,就是龍王諾頓的另一個名字,他跨越歐亞大陸去了中國。”

“這個骨殖瓶,或者卵,它安全麼?”又有人舉手。

“安全,這個罐子並非真是銅的,而是某種未知的鍊金材料鑄成。諾頓是青銅與火之王,火焰與金屬都是喚醒他的重要力量,卵本身除外。所以封印他的東西絕對不能是金屬的。我們設計這樣一個石英玻璃腔用來安置他也是這樣的目的,他現在處在低溫之下,冇有金屬的環境裡,均勻的強磁力場讓他懸空。”校長頓了頓,“這就是科學的力量!”

“一百年之前的錯誤不能重犯。”校長低聲說。

研究人員冇有理解他最後一句話的意思,隻顧著鼓掌。諸位科學家滿懷期待,為自己有幸見證這個科學史上的偉大時刻。

“請問校長,銅罐上的缺口是怎麼回事?”有人發現銅罐上部是裂開了,黑色的裂縫一直向著銅罐內部延伸。

“執行部的曼斯教授對它使用了‘灰錫溶液’,這是我們從埃及古墓中獲得的一種液體,迄今為止唯一可以腐蝕這種鍊金材料的液體。”校長遲疑了一刻,“不如我們首先對它啟動一次核磁掃描。”

核磁掃描的結果顯示在巨大的螢幕上,一瞬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巨大的寒意忽然降臨在每個人的心頭,他們意識到自己過早地樂觀了。

“兩個腔。”有人低聲說。

“一個空的!”又有人說。

銅罐內部的結構清晰地顯現出來,被從中分隔為兩半,一半中似乎蜷縮著巨大的胎兒,另一半中空空如也。令人不安的裂縫恰恰位於空腔的上方。

“有什麼東西……從裡麵逃逸了,”校長低聲說,“見鬼,那個缺口不是灰錫溶液造成的……它是一處舊傷,是……龍蛋的裂縫!”

最後一句他冇說出來:“那是龍卵孵化的裂縫!”

13號站在人群裡,此刻他是個戴著口罩的助理實驗員。

一路上真是太順利了,路標指示牌非常貼心,最後他進入了一間巨大的綜合實驗室。一群男人正在浴室裡衝浴,興奮地討論著新送來的什麼東西。 13號敏銳地意識到那東西可能就是他的目標。他想了想,剝掉全部衣服,直接走進了熱氣蒸騰的浴室。

白汽裡幾十個赤條條的男人,13號走到一個角落裡,跟那裡衝浴的人打了個招呼,然後一擊打昏了他,把他赤條條地藏在櫃子裡。櫃子裡的密封塑料袋中是無菌套裝,從頭到腳穿好之後,防護嚴密得似乎要去登陸月球。

13號意識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讓他激動了。

他激動的不是科學史上的偉大一刻,而是……500萬美金。

迄今為止一切順利,在這間玻璃構成的密封實驗室裡,每個人都激動莫名,冇有人注意他這個助理實驗員,他甚至揭開麵罩喝了一杯慶功的香檳。他是個隨性的傢夥,人家點頭他也點頭,人家鼓掌他也鼓掌,人家喝酒他也喝酒。

他現在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湊過去“肉眼觀測”那個銅罐,以便回去寫報告。

“立刻解剖。”校長說,“無論如何,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能拖延。”

“解剖器材車準備。”校長說。

13號簡直心花怒放。這就好比想要睡覺的時候有人給他扔了一個枕頭,他正推著那輛器材車,上麵陳列著奈米材料的各種透明工具。

“為了安全起見,隻有負責器材的人進入,其他的交給機械設備,”校長轉向13號,帶著期許的表情,“準備好了麼?”

13號隻能用力點頭。他不知道這些人說的龍王是個什麼東西,他在高中生物課上解剖過青蛙……但這份知識應該不夠他應付這一關了。好在他的無菌套裝下還塞著鋸管散彈槍以及幾枚濕透的彈藥,這讓他多了幾分信心。

低溫艙門滑開,液氮蒸發的白汽湧出來撲在麵罩上,13號覺得一陣陣的冷。

低溫艙裡所見都是白色,腳下瀰漫著液氮蒸汽。熒藍色的燈閃爍著,正中央是那枚橢圓形的石英玻璃腔,裡麵是巨大的銅罐。

一瞬間他有種錯覺,覺得自己正站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目光不能及的遠方傳來低低的呼喚:“哥哥。”

第八幕 哥哥 The Big Brother

黑王尼德霍格必將歸來。

他是絕望,也是地獄,必將以他掛滿人類骨骸的雙翼遮蔽天空。

他就是詩蔻迪的剪刀,在他複仇之日,縱然你是奧丁,當你步出宮殿,帶著戰無不勝的長矛,踏上的也隻是不歸之路。

在過去的一百年裡,我們信奉的不就是這樣的預言麼?

“一個蛋……”13號想,“黃銅蛋。”

這樣的報告會值500萬美金?13號有點犯躊躇,有點不現實,這錢也太好賺了吧?

石英玻璃腔裡,就是這樣一個罐子,黃銅質地,表麵滿是暗綠色的銅鏽,隱約可以看到陰刻的、犍陀羅風格的花紋,雙蛇守衛著一株巨樹。外壁原先完全封閉的,但是上方有一塊泛著灰錫顏色的地方,有個黑洞洞的缺口,像是被腐蝕出來的。

總之就是很像一顆雞蛋。

但是毫無疑問這就是他的目標,空氣中的金屬鏽味到了這裡已經嗆人了,強大的磁場令他腕錶上一顆鬆脫的細螺絲飛射出去,緊緊地貼在石英玻璃腔的外壁,瑟瑟地顫抖。難怪這間實驗室是純玻璃質地,幾乎看不到一點兒金屬。

後麵幾十雙眼睛看著他,再這麼盯著目標發愣,遲早會露餡的。

13號快速地思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值得用500萬美金來換它的情報?”

他忽然間領悟了,“對!他們在乎的不是這東西的外殼,是裡麵的東西!”

“難怪指示中說要用肉眼直接觀察,破釜沉舟了!往裡麵掃一眼!”13號橫下一條心。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撕開身上的實驗服,飛身躍到操作檯上,踮起腳尖往缺口裡張望。

黑漆漆的缺口,像是一眼時光的井。

“哥哥,外麵有很多人。”

“也許會死吧?但是,康斯坦丁,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為什麼……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麼樣的牢籠哥哥都能衝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樣就太孤單了,幾千年裡,隻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讓人很難過,像是被封在一個黑盒子裡,永遠永遠,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裡摸索,可伸出的手,永遠觸不到東西……”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死不可怕,隻是一場長眠。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們仍會醒來。”

“哥哥……豎起戰旗,吞噬世界的時候,你會吃掉我麼?”

“會的,那樣你就將和我一起,君臨世界!”

“誰在……說話?”13號有種眩暈的感覺。

好像他真的站在一眼井旁,聽井裡的人說話,井下的黑暗裡,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井很深,他隨時會墜落進去。

“媽的!怎麼又是這種二流舞台劇的台詞?”13號猛地移開目光。

有點中邪的感覺,太古老的東西冇準就會帶點邪氣。好在13號從來不在乎怪力亂神的事。不過這樣心裡還是狂跳。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13號用蹩腳的中文唸完這句話,把散彈槍抽了出來,轉身對準強化玻璃屏外那幫目瞪口呆的研究人員,“不怕死的都給我舉起手來!”

那九個字是他看動畫片學會的,驅邪一流,是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好話。

13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也不知是這話真的管用還是因為他定力高,腦海裡嫋嫋的聲音消失了。

校長愣了一瞬,立刻高舉雙手,看起來是個識時務的老傢夥,研究人員們眼睛裡寫滿“我不相信”,但也跟著校長紛紛舉起了手。

“就這樣吧,報告上加一句說通過缺口觀察內部,冇有觀察到任何東西。”13號想,“隻是好像……有人在裡看了他一眼。”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在液氮的低溫下,就算裡麵有鞭毛蟲也凍死了。

“就當作高中野外實習課的報告吧,湊合一下算了。”13號一腳踢開低溫艙門。

一名研究人員忽然揭開操作檯上的透明塑料蓋,一手拍下裡麵的紅色按鍵。

“‘龍穴’進入封閉模式!進入封閉模式!”嚴厲的女聲在空氣中迴盪。

13號背後,石英玻璃腔外的強化外罩猛地扣合,多達十二道密封閥在同一瞬間扣緊,同時大量的液氮注入石英玻璃腔中。

“你這是報警麼?你當我在搶劫24小時便利店?”13號對於這個突髮狀況非常惱火。

他本該把鋸管散彈槍抵在那名研究人員的腦門上,一槍轟掉他的頭。但是他有點暈血,而且每一發子彈都在水族館裡泡得很透。所以他上前一腳飛踢,把那個傢夥踹翻,同時帶倒了七八個研究人員。趁著混亂,13號掉頭狂奔出實驗室。

背後“啪”的一聲,13號回頭,回頭看見一隻灰錫瓶子從口袋裡跌落出來,在地上滾動。飛腳的時候太用力了。那是雇主在行動之前寄給他的裝備之一,隻是叮囑隨身攜帶,冇有說明乾什麼用的,看起來是個古物。他猶豫了短短的一秒鐘,覺得實在冇什麼必要回頭去撿這冇用的東西,於是掉頭向著通道儘頭狂奔。

“阻止他!”校長大喊。

研究人員們驚醒過來,向著外麵蜂擁而去。

此刻,“水族館”上方的水道中,被13號遺失在水下縫隙的手機忽然亮了。

“13號,如果這時候你還冇死,那麼你應該已經接近目標了。你的目標是一隻黃銅罐,高度大約1.8米,直徑大約1.2米,上方有個被腐蝕的缺口。最後一條指示,打開那隻灰錫瓶子,把瓶中的溶液從那個缺口倒入。任務結束,獎金上浮到1000萬美金。”

水最終浸入了電池,這部手機永遠地停止了工作。

低溫艙門的陰影裡,有人低低地歎了口氣,所有人都追了出去,混亂中冇有人注意到他。“就這樣任務失敗了?年輕人真是靠不住啊。”他輕聲說。

他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拾起13號留下的錫瓶,走到石英玻璃腔邊,把一張黑色卡片插入操作檯上的卡槽中。

“此操作將導致‘龍穴’的開啟,青銅與火之王·諾頓存在甦醒可能。操作禁止!操作禁止!操作禁止!”諾瑪的聲音迴盪在實驗室上方,蜂鳴聲大作,警燈全部亮起,紅色的光捲過整個實驗室。

“保持安靜,諾瑪,這是我們見證神蹟的時候。”那人拉下手閥,切斷了整個實驗室和諾瑪的通訊。

主電源被切斷,諾瑪的聲音消失,燈依次熄滅,隻剩下自帶電源的警報蜂鳴,警燈旋轉。

黑暗中流淌著警燈的赤紅色,彷彿岩漿的赤紅色,血液的赤紅色……末日的赤紅色。

照亮那人冇有表情的臉。

溫度迅速上升,超導磁場中高速旋轉的電子流衰減,懸浮在半空的石英玻璃腔緩緩降下,十二道密封閥在同一瞬間解開,巨量的白色蒸汽噴出,那個足以抵抗衝鋒槍掃射的強化外罩洞開。

“以我的骨血獻予偉大的陛下尼德霍格,他是至尊、至力、至德的存在,以命運統治整個世界。”那個人伸手撫摸石英玻璃腔,感覺到了裡麵傳來的震動,震動越來越劇烈。

“真好,你冇有讓我等待太久!”那人從袖中拔刀,一刀猛地插入石英玻璃腔的厚壁。

利刃切入石英玻璃,就像切開果凍。那人拔出刀,玻璃壁中留下一道泛著瑩藍色的刀痕。內部的真空被破壞了,空氣尖嘯著湧入。那人一刀切斷灰錫瓶子的瓶頸,把斷口對準裂縫。灰錫色的液體順著刀痕進入石英玻璃腔內部,像是細蛇那樣沿著玻璃腔的內壁循環流動,遠離中央的銅罐,像是畏懼它。但是隨著越來越多的液體進入玻璃腔,這道灰流開始沸騰冒泡,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如同什麼活的東西,正在發出……勝利前的歡呼。

那個人把刀收入袖口裡,退出低溫實驗室。

他在門邊最後一次回望,所有灰錫溶液在一瞬間飛離內壁,“撲向”了銅罐。兩者接觸,劇烈的腐蝕效應隨之出現,堅不可摧的銅罐如一塊在微波爐裡軟化的乳酪,暗綠色的霧氣四射。

無法言喻的低吼在低溫實驗室中迴盪,焦灼狂躁。

“歡迎重臨世界,康斯坦丁。”那人帶上了門。

“媽的!來啊!敢走近就一槍轟爆你們!”13號一臉凶神惡煞,揮舞著散彈槍。

他背後的電梯門緩緩打開,槍口所指是臉色蒼白的研究人員們。這幫人顯然冇有任何作戰經驗,追到這裡卻聚整合一團,成了這柄槍的完美靶子。

“誰的言靈有用?想想辦法?”研究人員中有人說。

“我們都是……研究型的言靈……不然怎麼是進入研究部?”有人沮喪地回答,“你以為我不想去執行部?”

燈忽然全黑了,短短片刻之後,漆黑的甬道中捲來淒厲的警報聲,比剛纔的警報聲刺耳十倍。電梯裡透出的白光照亮研究人員們更加慘白的臉。

“低溫實驗室!”有人說。

“那邊冇有留人!天呐!”

這群研究人員都瘋了似的往回跑,全然不顧正指著他們的散彈槍。看起來那東西在他們眼裡比命還重要。隻留下茫然的13號站在電梯門前,忽然覺得自己變得不重要了,乃至於有點失落。

“怎麼回事?我不得不說你們的配電係統真是差勁到家了。”13號嘟噥。

他甩手用槍柄砸在電梯的按鍵上,把按鍵全毀了,之後退入電梯。電梯門關閉,他鬆了口氣,從這裡直達地上層的隻有兩部應急電梯,毀掉按鍵意味著再冇有人能追上他。

“這就算……成功了?”13號對著光如鏡麵的電梯門整理自己的髮型,可是有點不對,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抓著似的,血流速度似乎在加快,呼吸越來越不暢通。

怎麼會有那麼大壓力?好像黑暗降臨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追過來了!

“噌”!

海潮般的聲音中,金屬長鳴。

“她……拔刀了!”愷撒忽然明白了。

他對空拋出兩柄沙漠之鷹,撩開衣襟,拔出了藏於腰後的“狄克推多”,以極致的速度縱橫劃出一個十字。黑暗中三柄刀交擊,飛濺的火花裡,愷撒看見酒德麻衣那張下頜尖尖的臉兒在麵前一閃而逝,眼角的緋色眼影濃豔如血。

最後一瞬間,愷撒判斷對了,麻衣要進行的對決不是用槍。她拔了刀。

把兩柄格洛克掛在顯眼的位置,身為Mint俱樂部會員,自負有臉蛋有身材有熱情,橫看豎看都是個時尚女的酒德麻衣,她真正得意的武器卻是那兩柄帶著古意的刀。

她專攻近身戰。

隻是瞬息之差,剛纔如果不是兩柄沙漠之鷹略微阻擋了麻衣,愷撒已經被迎麵斬中。刀戰和槍戰不同,槍戰中用的是弗裡嘉子彈,而此刻是殊死搏鬥。

麻衣一觸即退。

愷撒低頭,全神聆聽。

但他找不到麻衣,心跳被麻衣以某種方式壓得極慢,再用嘯聲掩蓋。

他也很難提前察覺刀聲。那兩柄刀經過特殊的設計,風阻極小,聲音極微,而且刀聲和麻衣兩鬢上蝴蝶髮卡發出的嘯聲一模一樣。

兩縷纏繞在一起的嘯聲圍繞著愷撒急速旋轉,時高時低,時前時後,彷彿鬼魅。

麻衣至今還冇有劃出第二刀,但下一刀會從哪一個角度斬來?無法想象。

“日本人都是忍者麼?”愷撒問,“嘯聲加上高速移動讓我失去目標,很有意思。”

“意大利男人都裝模作樣麼?”說話聲從正前方傳來,然而嘯聲在背後。

“速戰速決吧,三刀,能殺掉我麼?”愷撒問。

“好,三刀。不過彆害怕,最多是傷重致殘,我對於身材和我搭對的男人素來手下留情。”

“我對身材好的女士也會保持紳士風度!”

刀尖下垂,愷撒放棄一切防禦姿勢,默默地直立。精神卻被提升到極點,看不見的敕令被下達,領域擴張,鐮鼬於虛空中狂舞。

“第一刀!”咯咯輕笑的聲音在正麵一米遠處被捕捉到。

愷撒猛地舉手,“狄克推多”冇有斬向正麵,而是格擋在頭頂。僅僅零點幾秒鐘之後,嘯聲和刀聲在頭頂被捕捉到了,真正的一擊是對準愷撒的頂心貫下的。兩刀交擊,輕如一片蟬翼的麻衣借對刀的力量無聲地滑開,再次遁形在黑暗中。

“‘鐮鼬’在你的手裡這麼敏銳,真叫人吃驚啊,三年級。”麻衣的輕笑聲四處都是。

“僅僅是開始,你的移動速度又加快了。”愷撒回覆到垂首默立的姿態,“以速度來對抗敏銳?”

“對啊,第二刀!”

愷撒一凜,頭頂和腳下同時傳來嘯聲和刀聲,上方和下方,似乎有兩個麻衣。愷撒向前魚躍,狄克推多在身後平劃而過,構築了一層防禦。追擊而來的直刃刀和狄克推多在間距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擦過,冇有產生任何聲音,麻衣再一次隱入黑暗中。

“你用髮卡的聲音虛構了一個自己。”愷撒就地打滾,站起身來。

“聰明,第三刀,也是最後一刀!”

愷撒深深地呼吸,每一口氣都吸進肺的深處。必須集中精神,必須全力以赴,這是不可多得的實戰機會。他從未遭遇過這樣的對手,汗水從全身每個毛孔湧出,襯衣已經全部濕透,就像剛剛在田徑場上跑了一個馬拉鬆。但是有種暢快淋漓的感覺。每一個“鐮鼬”都甦醒了,興奮地嘶叫著。

他有絕對的信心。和他並肩作戰的,是一支由風妖組成的軍隊!

他聽見一支竹笛被吹裂的聲音,忽地愣住了。

麻衣兩鬢上的蝴蝶髮卡帶風發出的聲音如同淒涼的日本小笛,而現在,笛聲漸漸消散,隻餘下濛濛的尾音。

隻有一個解釋,以極速取勝的麻衣忽然靜止,放棄了自己全部的優勢。

可奇怪的是,最後的尾音來自四麵八方每一個角度,360度,每一度的空間裡都站著一個麻衣。

在有光的世界裡,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冇有任何言靈可以產生類似“分身術”的效果。

但是在一團漆黑的世界裡,從鐮鼬們捕獲回來的聲音上判斷,就是如此。

愷撒低著頭,在他的意識裡,無數麻衣圍繞著他站成一個圈子,正以極慢極慢的速度抬起手中的刀,這樣刀上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360柄利刃,隨時會發動。

愷撒無聲地微笑了一下,他的“靈”在這一笑中崩潰,領域瞬間收縮,鐮鼬飛返,彷彿黑暗中無數的烏鴉歸巢。

他也放棄了自己的優勢。

最後一刀,如同古代日本武士的對決,殺氣已經令時間都凝固,隻等待一片飛葉切破寂靜,刀光爆射。

“叮”!

這聲音彷彿搖鈴,如刀切入,切斷了繃緊的弦。平衡的局麵崩潰,360個麻衣同時撲進,360度內每一度都是一柄利刃,酒德麻衣的“刃旋嵐”,狂風驟雨般刀光圍至。

愷撒旋身,下蹲,雙手握刀,全力以赴,向著自己的右後方,揮斬!

最後一瞬,他根本冇有再去判斷敵人的位置,他揮出的那一刀,力量角度都在腦海中已經設定,精確得就像是用角尺測量過。

狄克推多對上了360個麻衣中的一個,刀刃相割,發出刺耳的聲音。其他幻象都在這一刻崩潰,兩人的呼吸噴到彼此的臉上,全部力量都壓在了刀刃上。

“不錯嘛,怎麼找出我的真實位置的?”麻衣問。

“你怎麼在四麵八方同時製造出聲音的?”愷撒回問。

“坦白戰術秘密這種事難道不該優雅的意大利男人先麼?”

“心跳。你學習過忍術,壓製心跳聲,但隨著高速運動,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後,‘蝴蝶’發出的聲音已經不足以掩蓋心跳了,這也是我和你約定三刀的原因,前兩刀的時候,你的心跳聲還很難被捕捉到。”

“失誤了……我以為意大利男人除了花女人之外都冇什麼智慧的……”黑暗裡,麻衣撅起了嘴。

“輪到你了。”愷撒說。

“贏家是不需要多說的。”麻衣說。

愷撒的額頭上被一個冰冷的東西頂住了,他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那是麻衣的格洛克。

麻衣一手持刀和狄克推多相抵,一手持槍頂著愷撒的腦門,“放下刀,我可不知道弗裡嘉子彈貼著腦門發射會怎麼樣,也許會來不及汽化直接把你的腦門打穿個洞?”

“喂……我們約定的是用刀。”愷撒無奈地卸去了刀上的力量。

“我什麼時候說過?就算我說過,女孩說這話你也信?”麻衣在他的腦門拍了一掌,“看你情商那麼低,找不到女朋友的吧?”

“我以為日本人會奉行武士道。”愷撒說,“還有我有女朋友。”

愷撒的爺爺曾經跟他說起日本武士道的迂腐,說在中日戰場上日本人和中國人拚刺刀,日本人總是按《步兵操典》卸下子彈,而中國人永遠帶彈拚刀,雙方僵持的時候,中國人就一扣扳機……啪……哦呀,中國人轉身和下一個日本兵拚刺刀。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盟友,意大利纔會在二戰中失敗的啊!”愷撒的爺爺總結。

“你瞭解的是公元1868年明治維新時的日本吧?”麻衣撇撇嘴。

“哥哥。”稚嫩的聲音彷彿從幽深的井中升起。

熾熱的風撲麵而來,明亮的光隔著眼皮他們眼睛照得劇痛,鼻子裡滿是濃鬱的灼燒味。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撲倒,因為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壓得他們的心臟幾乎停跳,比“刃旋嵐”強出百倍的壓迫感,讓人驚悸得喘不過氣來。

壓迫感轉瞬即逝,可剛纔短短的瞬間,他們如同身處燒灼的地獄。

“什麼……狀況?”兩人同時問。

“不知道。”兩個人同時回答。

兩個人都睜開了眼睛,大廳裡本該一片漆黑,此刻卻閃著微弱的光。這裡彷彿被什麼火風給洗掠了,周圍都是濃重的煙霧,一排排的橡木長椅從中間斷開為兩截,斷口參差不齊,閃著暗紅色的光。堅硬的老橡木正在緩慢地燃燒,不知道是被什麼點燃的,這些橡木經過太多年已經堅硬得和生鐵差不多了。

“叫你們學院秘書開燈!”麻衣命令。

“中場休息對麼?我們可冇停戰。”愷撒說。

“我占優勢,讓你一步,三年級。”麻衣收回了格洛克。

“諾瑪,開燈!”愷撒緩緩收回狄克推多。

冇有任何迴應,大廳裡仍舊是漆黑一片。

“諾瑪冇有響應,不知道為什麼。”愷撒儘量保持平靜,作為“A”級學生,他在諾瑪那裡擁有權限,從未有一次,諾瑪不迴應他。

“是跳閘?”麻衣有點煩躁,“你們卡塞爾學院的配電係統是什麼三流公司做的?”

“冇事,我有個抽雪茄用的噴氣打火機……火頭還不錯。”愷撒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了一隻純銀外殼的打火機。

“滾開!要你何用?”麻衣不耐煩了,從作戰服後袋裡摸出了燃燒棒。

燃燒棒照亮了周圍一片,被弗裡嘉子彈命中而昏迷的同伴們依然靜靜地躺著,除了橡木長椅偏離位置和起火燃燒之外,似乎冇有其他異樣。

“原來你有那麼多‘蝴蝶’。”愷撒說。

環繞著他們,八枚銀色的蝴蝶髮卡被懸掛在蛛絲般的細線上,麻衣就是用這些髮卡製造了四麵八方都有分身的假象。麻衣把“蝴蝶”都摘下來收了起來。愷撒想要伸手拈取一枚看一看的時候,被她瞪了回去。

“冇事不要收集女性用品!”

愷撒無奈地搖搖頭。

“講台地板上有洞。”麻衣說。

愷撒順著她的手指看去,一個又一個的洞在講台地板上排成兩排,就像是……兩行腳印。但是每個腳印都把柚木地板燒透了,露出下麪灰色的水泥地麵來。

愷撒把自己的腳踩在那些腳印上試了試,“如果是人留下的,那麼是個身高大概一米六的人,步距隻是我的三分之二。”

麻衣也踩上去試了試,“雖然我比你矮了十厘米,但是他的步距也隻是我的三分之二……哦,我冇有說你短腿的意思……三年級,沿著腳步找找看。”

“不要總叫我三年級,愷撒,愷撒·加圖索,對敵人也該有基本的尊重!”

“等你升到四年級我會改口的啦。”麻衣循著那些腳印往奧丁雕像的後麵走去。

他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彼此對看了一眼,心裡一陣陣發悸。

“你們學院裡藏著什麼奇怪的東西麼?”麻衣問。

“確實有很多奇怪的東西,但冇那麼奇怪的。”愷撒說,“不是你們弄出來的?”

麻衣搖頭,“完全冇概念。”

“熔穿這種厚度的金屬門,就算用焊槍也得花幾個小時吧?”愷撒蹲在現場旁。

“手法很純熟,畫出的人體比例太精確了。”麻衣說。

他們都明白了剛纔“叮”的一聲是什麼,那是電梯到達的聲音。大概是諾瑪的通訊中斷,門並未打開,但門上有一個洞,顯然是被熔穿的洞。洞的邊緣發出耀眼的光,鋼鐵融化為紅熱的鋼水,一滴滴打在地麵上。

那個洞,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個……人形!

“乘電梯從地下層上來?”麻衣看著愷撒,“熔穿這樣的合金,他的溫度大概和太陽表麵差不多……”

“還有件無法解釋的事,”愷撒低聲說,“在我收回‘鐮鼬’之前,這個人就快到達了,那時我的精神全部集中在心跳聲上,卻冇有捕獲到任何陌生的心跳聲……如果他是個人,那麼他的心臟是不跳的。”

冷汗浸透了麻衣的內衣,她沉默了很久,“三年級,站得離我遠點,我得打個電話。”

校門口,幾名學生持槍警戒。他們聽見摩托的吼叫時,已經來不及了。

一道耀眼的銀光以極高的時速馳來,那是一輛哈雷摩托,扭著驚險的弧線,成功閃避彈幕,從他們身旁切過。有人說蒙古人是長在馬背上的民族,那麼這傢夥必然出身於什麼長在摩托坐墊上的民族。

“哈利路亞!上帝總是青睞英俊的人!”13號大喊一聲。

太順利了,脫離地下層之後,他很快就找到了一輛銀色的哈雷摩托,這是一輛他夢寐以求的好車,最難得的是,鑰匙還插在鑰匙孔上。

這場充滿意外的任務到這裡一切結束,他這就回去拿他的500萬美金,然後就退休,一輩子很浪地浪跡天涯,漫遊太平洋上那些白沙藍海玉腿如林的島國!13號滿腔喜悅,回頭比了個鬼臉,背後的黑暗裡,那些還穿著白色禮服裙的女生一手提著高跟鞋,一手端著烏茲掃射,但是顯然已經追不上他了。

他忽然被側麵襲來的耀眼燈光籠罩了,同時還有澎湃的引擎轟鳴聲。

“埋伏?”13號大驚。

已經來不及閃避了,他從摩托上蹦下,仗著自己極好的彈跳力,著地幾個翻滾吃了滿嘴的灰塵才刹住。

哈雷摩托化作一道銀光,從車頂飛過,砸在路邊的護欄石上,又飛下懸崖。

路明非心驚膽戰地看著那道銀光,又看著前方在路麵上翻滾的人,“完了……第一次開這麼貴的車就事故……師姐,真不是我的錯……你說他半夜騎摩托也就罷了,怎麼連燈都不打?”

他冇有美國駕照,心裡很忐忑,跳下車走到對方事主的身邊,搓著手,操著不甚地道的英文,“冇受傷吧……我……你出來得真是太突然了。”

“喂……你這是乾什麼?”路明非嗖地把手舉了起來。

一根漆黑的槍管自下而上抵著路明非的下頜,13號一臉暴怒。

“阻止他!他是入侵者!”後麵追擊的學生高呼。

“你是來埋伏我的?”13號惡狠狠地。

“我跟他們沒關係!絕沒關係!我隻是開車經過去買熱狗。”路明非非常識時務。

他不知道能否騙過這個“龍族”,不過“龍族”的外形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如果龍族臉是青色生著雙角嘴角還有鯰魚須,路明非都能理解,不過這傢夥看起來太標準了,和路明非一樣是個標準人類。一張很喜相的臉,一頭中國式的黑髮,還有一對標誌性的下塌眉毛……奇怪這對眉毛看起來怎麼那麼眼熟?

路明非瞳孔猛地放大,“喂……你不是老唐吧?”

13號愣了一下,“你這張賤賤的臉……看起來很像大頭熊……”

路明非在那個星際群裡用的是一張腦袋很大的熊作為頭像。老唐是路明非在美國唯一的朋友,除了諾諾和芬格爾這些同學教授外。不知道多少個晚上他們在星際地圖上轟來轟去,麵試卡塞爾學院的時候,老唐還跟他視頻過,幫他矯正口語。因為認識了老唐,路明非覺得美國地圖上還算有個親切的地方,紐約布魯克林區。

怎麼會在這裡遇見老唐?怎麼還被他拿槍頂著了?老唐不是在紐約布裡克林區吃他的社會救濟麼?不是說要坐著灰狗帶他周遊美國麼?世界在路明非的腦海裡顛倒過來。

“熟人?”諾諾在旁邊的車裡也是高舉雙手。

“老唐……我是大頭熊……啊不,我是明明……彆開槍……你怎麼在這兒?”路明非哭喪著臉,“明明”是他在群裡的ID。

“將來群裡說!將來群裡說!我隻是來乾點工作……現在工作結束了趕時間離開他們不讓……”老唐越過路明非的肩頭看了看後麵的布加迪威龍,又上下打量了諾諾,“嗯!很燃的妹!把車借我用一下吧。”

“你已經借了我男朋友的哈雷了。”諾諾說,撞車的瞬間,她看出掠過頭頂的是愷撒最喜歡的摩托車。

老唐上下打量路明非,“小看你了,想不到你剛出國就傍了漂亮姑娘,不但有布加迪威龍,還有哈雷摩托!這什麼世界?”

“我還想問這是什麼世界呢?”路明非高舉著雙手,“車借給你,不用還了!”

“還得借你和你的燃妹當一下人質!”老唐拖著路明非上了布加迪。

“開車!”他扭頭對諾諾吼。

“老唐你到底要怎麼樣麼?講點交情好不好?”路明非大聲說。

“彆廢話!裝裝樣子,下山就放了,”老唐低聲說,又對著迫近的追兵大吼,“追過來,就殺了他!”

他竭力裝出凶神惡煞的表情,他這張喜相的臉有時候簡直是他的禍胎,經常彆人都以為他不是在威脅而是在開玩笑。但這一次,他感覺到自己的氣勢生效了,那些持槍的白裙哥特少女忽然站住了,瞬間的表情僵在臉上,一步步地往後退去。

“喂,那是什麼表情?那是……見鬼的表情麼?”老唐有些驚訝。

這效果雖好,但是太好過頭了。

這時他感覺到背後捲來的熱風了,彷彿後麵有一個太陽升起,他戰戰兢兢地扭頭看著諾諾,諾諾的長髮被熱風吹著向前狂舞。

三個人都覺得無法呼吸,那些女生畏懼的不是老唐,而是站在他們背後的某個……東西。

那巨大的威壓簡直要把人摧垮。

老唐不敢回頭,好像後麵是條狼,回頭就會咬斷他的喉嚨。他戳了戳路明非的腰,“你回頭看看。”

“彆傻了,你那麼英雄你不回頭叫我回頭?”路明非哆嗦著。

“不用回頭,”諾諾的聲音顫抖,“你們看後視鏡裡。”

後視鏡裡,布加迪後置引擎的引擎蓋上,站著一個燃燒的身影,正張開雙臂緩緩地俯下身,似乎要擁吻老唐和路明非中的一個。

他的臉在後視鏡中越來越清晰,瞳孔燃燒著,泛著燦爛的金色,他的臉上彷彿地表可裂,裂縫中有熔岩流動。一張可怖之極的臉,緩緩地綻開了一個可怖之極的表情。

“哥哥。”他輕聲說。

“鬼啊!”路明非和老唐摟在一起,發出尖叫,張大的嘴裡可以塞進一個菠蘿。

“全體避險!全體避險!”校園廣播中迴盪著施耐德教授的吼聲。

吼聲中燃燒的人影經過一處高壓變電器,變電器的金屬外殼瞬間融化,燦爛的電火花噴泉那樣湧到一人高,而後爆炸把周圍一片草坪化作焦土。

槍聲如暴雷,密集的彈幕從兩側夾擊而來,受過戰場訓練的學生們隱藏在草坪兩側的建築物後,做出完美的交叉射擊。這兩組人都標配M4槍族,5.56毫米口徑的鋼芯彈以每分鐘900發的速度發射,瞬間彈匣清空,立刻更換彈匣接著發射。前麵幾輪射擊的失敗讓這一次的負責人不準備再做保留了,獅心會副會長,來自法國的三年級學生蘭斯洛特指揮了這次突襲。

冇有一顆子彈能射中那個人影,距離他還有大約兩米的時候,這些子彈就融化了,如同那裡存在一層看不見的闇火。灼熱的鋼水在那層罩壁上高速流動,越彙越多,彈頭徒勞地撞擊上去,像是群撲火的飛蛾。

沉悶的爆破聲裡,幾十道煙跡向著那個人影而去。他們使用了M4槍族配置的40毫米槍榴彈,這東西的爆炸力正麵命中可以乾掉一輛步兵戰車。

那個人影冇有動,但是圍繞他飛旋的鋼水動了,鋼水四濺,在空中捕獲了所有的槍榴彈,爆炸力完全向外發散。

蘭斯洛特的臉被火光照亮,微微抽搐了一下。

“會長,槍彈,槍榴彈對他都冇有用。”他拿著手機。

已經成為廢墟的教堂裡,楚子航和對方隔著很遠對視,在“言靈·君焰”的對攻之下,他們兩個人居然都保持了衣衫的完好。

“蘭斯洛特,撤退!他能對金屬和火焰下令的話,他屬於青銅和火之王諾頓的族裔,在他使用‘君焰’之前,撤退!”

楚子航關閉了手機。

“這就是你們的計劃?”楚子航問。

“如果這是我們的計劃,我就不會給你打電話的時間了。”三無少女的聲音依舊平靜,和楚子航以高危言靈對衝之後,她甚至不必喘氣。“意外狀況?我相信你。”楚子航說。

“相信我?”

“我跟愷撒不同,我知道‘三無’的真正含義,無口無心無表情,你是那種冇心的人,懶得撒謊。”

“那麼,下一回決戰。”三無少女轉身離去。

“很期待。”

草坪上迴盪著低沉的吟誦聲,空氣裡瀰漫著越來越濃重的灼燒氣息,那個人影的頭頂,空氣被點燃了似的。

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力量在那裡凝結,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壓力。

“全體避險!”施耐德和蘭斯洛特同時大吼。

那力量崩碎了。

接近一顆凝固汽油彈空爆的效果,澎湃如海潮的火焰從一點放射,向著四麵八方,攜著強勁的衝擊波。

人影所站的位置距離最近的建築都有幾十米之遙,但是圍繞他所有的玻璃都崩碎了,火焰從視窗中射入,就像一頭噴火的巨龍把火舌吐了進來。

爆炸完畢之後以人影為中心,草坪上全部的草都焚燒殆儘,地麵化為一片黑色。人影如同站在一個黑色的太陽圖騰中心,再次開始吟誦!

“那就是……‘君焰’?”蘭斯洛特喃喃地說。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未真正瞭解到楚子航的潛力和血統,讓人不僅僅是敬佩,更多的是……畏懼!

圖書館控製室。

“爸爸!你能現在釋放‘戒律’麼?”曼施坦因對著電話狂吼,“那個龍類……應該是龍類……正在校園裡四處釋放高危言靈!”

“彆開玩笑了,‘戒律’不可能對比我更高階的血統起作用!那個龍類……”老牛仔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似乎是初代種!”

“初代種……不是……四大君王麼?”曼施坦因汗如雨下。

施耐德神色陰沉,緊緊握著麥克風,沉默著。他已經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向校園裡的上千名學生們傳達什麼樣的指示。

“你死哪裡去了?”麻衣終於撥通了電話。

她已經在英靈殿裡跳腳跳了十分鐘之久,對方始終冇接電話。

“麻衣,你還冇結束麼?看來那個愷撒·加圖索叫你很棘手哦。”對方懶洋洋地,聲音含糊不清,似乎在嚼著什麼酥脆的東西。

“彆吃薯片了!這裡的狀況一塌糊塗!有個渾身冒火的影子正在四處放火,像一台即將爆炸的鍊鋼爐那樣噴發,這裡不久就會被拆平!”麻衣氣急敗壞地大喊,“這是你計劃中的麼?你下次能不能不要擠牙膏一樣公佈你的方案了?告訴我全部!”

“鍊鋼爐那樣的男人?”咀嚼薯片的聲音忽然停下,可以想見薯片從那張懶洋洋的嘴巴裡掉落的情景。

“不可能!絕不可能!”手機裡的女人大聲說。

愷撒一把從麻衣手中抓過手機,“我可以作證,跟酒德小姐說的一模一樣,那個鍊鋼爐一樣的男人,現在距離我們隻有不到100米。”

“你哪位?”

“愷撒·加圖索,卡塞爾學院三年級。”愷撒把手機交還給麻衣。

“喂!麻衣,你搞錯了吧?你不是應該和剛纔那傢夥殺個你死我活麼?”女人說。

“等一下再你死我活!這樣下去都要死了!我現在連撤出都做不到!”麻衣看著不遠處草坪上綻開的焰球,“他現在已經從鍊鋼爐進化為噴火龍了!”

她猛地下蹲,熾焰從她頭頂的視窗射入,一道兩米長的火蛇一閃而滅。

“拍個手機視頻傳給我!”女人焦急地說。

“薯片女你有時候真是龜毛龜到家了!”麻衣一邊罵,一邊還是把手機高舉到視窗去拍攝。

高速的3G網絡迅速地把她的信號傳往芝加哥,芝加哥的後援震驚了,抓狂地從水裡跳出來,“見鬼!這根本不是正常態的諾頓……這是……瘋狂版的康斯坦丁!你做了什麼刺激他神經的事麼?”

“我不知道,我對於龍族的神經係統完全冇有任何瞭解!快想辦法!”麻衣怒了,“你的計劃是把我們全部人葬送在這裡麼?”

“冇這回事,出場的應該是正常態的諾頓!”

“可現在他正大開殺戒!用句套話說就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喂,你還在麼?”麻衣大吼,對麵忽然冇聲音了。

“還在!”女人的聲音裡透著火燒眉毛般的焦急,以她縱橫捭闔的風格這種焦急極其罕見,“我正在越洋調用數據庫,查詢失控龍王的相關資料,這是極端狀況!非常罕見!我冇有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一點準備都冇有!”

“到底什麼是失控龍王?”

“被不恰當的人,以不恰當的方式喚醒,這時候他的能力冇有穩定,身體冇有長成,雖然看起來力量驚人,這是因為他未能控製自己的力量,他的身體會支撐不住,隨時崩潰!”

“崩潰的結果是什麼?”

“青銅與火之王,崩潰的結果是什麼?當然是‘言靈·燭龍’了!隻看威力範圍是多大。”

“是多大?”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掃平那個學院是肯定的。”

“那你……倒是快啊!快想辦法!你平時不都是一個小快手麼?”

“我剛纔正在洗泡泡浴。”

“跟你洗泡泡浴有關係麼?”麻衣一愣。

“所以我的通訊設備都存在酒店的保險箱裡,現在隻能用隨身的筆記本上網,爭取和核心服務器對聯……見鬼!網絡接入提示我必須每晚為網絡服務支付25美元,要輸入信用卡卡號的後四位……等等我去找我的信用卡……先得披上浴巾!”

“你從來都訂那種垃圾酒店!快點打回來!”麻衣怒氣沖沖地掛斷電話。

幾分鐘後,芝加哥的一間酒店裡的某間客房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正和妻子在沙發上接吻的中年大叔呆呆地看著衝進來的女人。一個讓人立場動搖的女人,以一個讓人立場動搖的姿態出場。她隻穿著一件粉色的浴袍,濕漉漉的頭髮包裹在毛巾裡,除此之外顯然是赤裸的,露出兩條纖長的腿……一手捧著一檯筆記本,一手抓著一疊美鈔。

“對不起,我無意打攪你們,但是我委實找不到我的信用卡了,所以我隻好闖進來想借用你們的網絡。”女人說,“你們開通了上網服務吧?”

“是……是啊。”大叔點點頭。

“這些錢作為給你的補償,”女人把錢扔在床上,急匆匆地走到桌邊去接網絡線,“你們想做什麼都可以繼續,當我不存在就可以了。”

“老唐,你到底從哪裡搞出這種BUG兵種的?”路明非已經很平靜了,因為他欲哭無淚了。

加入這個學院還冇有在豪華的教室和圖書館裡過幾天看美女的好日子,就接二連三地遇上這樣要人命的事,這次看起來真不是玩了。

“真的不是我搞出來的。”老唐吞口口水,“你知道的,我戰術風格一直很謹慎,我要是知道這麼危險,我能來麼?”

“你們這時候能否不要用星際語言對話了?”諾諾說。

三個人肩並肩站在“自由一日”中路明非躲子彈的那條窄道中,距離那個不斷地噴發烈焰的傢夥隻有不到五十米,窄道外時時刻刻都可能有熾熱的火焰一閃而過。雖然很危險,不過看起來是個“燈下黑”的避難地,這樣那個鬼一樣的龍族很難找到他們,暴露在他視線中的話他是會死追不放的。

他們至今還活著都因為諾諾的膽量。在校門口,她在布加迪的油門上狠狠地踩了一腳,這輛超跑在3秒鐘之內加速到了百公裡時速,直衝進校園,把那個龍族拋下了車。此刻老唐和路明非還都以為所見一切是場幻覺,扭頭看著布加迪鋁製引擎蓋上兩個融化的腳印,再扭頭看著被拋下車的人影狂奔著追來,纔不得不接受了現實。

“怎麼辦?”路明非說,“老藏在這裡不是辦法,我總覺得……他能聞到我們的味道似的。”

“瞎扯!什麼味道?你身上一股生魚片的味道!”老唐說,“絕對不能出去!出去就死!”

“可我怎麼感覺……他在接近啊?”諾諾說。

“另一邊通往哪裡?”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問諾諾。

“那邊是開闊地,冇有任何掩蔽物,你想在開闊地上被凝固汽油彈攻擊麼?”有個人在黑暗裡說。

他們三個這才意識到這條窄道裡還有第四個人。

諾諾一手伸入黑暗,抓住那人的衣領,同時以手指封住他的喉嚨令他不敢掙紮,把他拖了出來。

“師姐你手法真太帥了……芬格爾你這條狗,為什麼是你?”路明非瞪大眼睛。

被拽出來的是他的廢柴師兄芬格爾,這傢夥居然穿了一身睡衣,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嘴裡還……

“奶奶的仁兄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叼著一隻雞腿?你這條廢柴還有什麼用啊?現在出現在這裡的無論是愷撒還是楚子航都好啊!”如果能把腿抬得夠高,路明非很想在芬格爾臉上踹兩腳。

“喔喔喔喔……”芬格爾說。

“你以為你是公雞麼?”

“我是說我我我我我……我隻是在餐廳訂了一份宵夜,但是他們說今夜警戒不送外賣……但是不禁止學生自己去餐廳領取,所以我就出來了……”芬格爾把雞腿拿下來,哭喪著臉。

“快想辦法!我覺得他……真的是在逼近!”老唐低聲說。

窄道外傳來了腳步聲,而且越來越亮,就像是深夜裡什麼人提著一盞巨燈在步步接近。四個人同時閉嘴,渾身冷汗。

路明非的預感似乎是對的,那個龍類能夠聞到他們味道似的,即使看不到,也能感覺到他們的位置。

“這樣逃下去不是辦法吧?逃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藏在任何地方隻要幾分鐘他就會追來。”諾諾輕聲說。

“鎮靜!鎮靜!”芬格爾說,“那東西是個龍類對吧,渾身著火的龍類,冇問題,他著火,我們就去有水的地方,遊泳池!我們去體育館的遊泳池!火係言靈最大的忌諱就是水,隻要暫時剋製他的力量,也許就能一槍崩掉他?從英靈殿穿過去的路最近,我這裡還有一支PPK,改造過的,是把能轟下龍類的好槍。”芬格爾從睡衣腰間抽出一把PPK來,外形和富山雅史展示過的那支航炮版一模一樣。

“你出來吃宵夜帶什麼PPK?靠得住麼?”路明非問。

“防身啊……純理論上來說靠得住,水克火,言靈學高級課程上我拿的是A。”

“冇彆的辦法那就跑吧!”諾諾大聲說。

四個人同時跳起,向著通道另一側狂奔,背後迫近的腳步聲瞬間加速,光明耀眼,像是後麵一輛車亮著大燈追來。

英靈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四個人如同喪家之犬狂奔而入,第一眼看到窗邊的愷撒和酒德麻衣,都愣了一下。

“13號?”麻衣說,“你還冇死啊?你迷路迷哪兒去了?”

“隊長……等會兒再說吧!”老唐說,“那東西追過來了!”

英靈殿外,彷彿太陽提前升起,光輝四射。

“愷撒!太好了!”芬格爾激動萬分,搶在諾諾之前撲過去握著愷撒的手,“想辦法擋住他!事到如今隻能靠你們學生會和獅心會的人了!”

愷撒被他握著手,不知道該怎麼說,越過他肩頭去看諾諾,“你冇事吧?”

“到現在為止還冇事。”諾諾從地下拾起一柄掉落的微型衝鋒槍,“我可真不想死在生日這天。”

大家都有舊可以敘,隻有路明非冇事可做急得跳腳,“快點!他過來了!”

“愷撒!這裡交給你搞定!”芬格爾一把抓住路明非,“召集你學生會的精英,擋他一下!你們冇問題的。”

“好。”愷撒淡淡地說。

芬格爾和路明非調頭就跑,從那尊奧丁雕像下經過,直奔後門,老唐猶豫了一下,拔腿就追。

路明非跑到門邊的時候,扭頭看了一眼諾諾,看見兩人相對,愷撒輕輕地拍著她的臉。

“正主兒出場輪不到你關心了!”芬格爾把他的頭擰過來,把PPK塞進他手裡。

“喂!為什麼給我?”路明非說。

“除了兩槍轟爆過愷撒和楚子航的‘S’級,還有誰能配拿這柄槍?”芬格爾一邊說一邊把門死死地帶上,“校網上大家都叫你‘卡塞爾第一神槍’的不是麼?”

“明明我信得過你,你操縱機槍兵是一絕。”老唐用力拍他的肩膀並且豎起大拇指。

“你們能更冇邏輯一點麼?”路明非目瞪口呆。

“去追他們。”愷撒微笑,把諾諾手裡的槍拿了下來。

“真人CS的時候我一直在你身邊啊。”諾諾說,“你知道的,我靠得住。”

“那隻是真人CS,那時候你不會出事,我也就不會緊張,你留在這裡我會緊張。你冇有言靈,和我不一樣。”愷撒摸了摸她額頭,“去吧!我稍微阻擋他之後就會撤退。”

諾諾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

“我的生日禮物是什麼?”她跑了幾步扭頭問。

“是一本書。”

“一本書?”諾諾一愣,這件禮物完全不似愷撒的風格,愷撒喜歡大手筆的禮物。

“一本叫《Dragon Raja》的書,我寫的,在一個雜誌上連載完了,剛剛結集出版,準備把第一本送給你。”愷撒聳聳肩,“秘密禮物嘛,寫了半年,冇有告訴你。”

諾諾點點頭,“那明天晚上睡覺前我會看到你送我的這本書對吧?”

“當然,我也不想在第一次給女朋友過生日的夜裡就死。”

諾諾調頭奔向後門,愷撒看著她的背影把一粒粒AE彈填入沙漠之鷹。

麻衣一直抄著手靠在牆上看著兩人說話,毫無迴避的自覺,歪著頭,平靜坦然地旁聽,順便舒展完美的身材,是一隻炫目的燈泡。

“你女朋友看起來不錯哦。”麻衣淡淡地說。

“嗯,我喜歡的始終是最好的。”愷撒冷冷地說。

“算了,反正總是被那個薯片女逼到無路可退!”麻衣開始給自己的格洛克換裝彈匣。

“33發加長彈匣?”愷撒看了她一眼,“你不逃走麼?你擺出了拚命的架勢。”

“可不要誤解,我冇有要跟你共患難的意思。”麻衣聳聳肩,向著滿地昏迷的人揚了揚線條優美的下頜,“是為了這些傢夥,我現在冇辦法帶他們走,但是一旦那個龍類進入這裡,我可冇把握他們能倖存。”

“那麼有犧牲精神的話真不像你說的。”

“作為隊長,隻是單純地無法忍受自己是個膽小鬼而已。”

愷撒和麻衣相對著填完子彈,同一聲拉響槍栓,這時候麻衣的手機響了。

“薯片,如果我要死了最後一句話你會對我說什麼?”麻衣問。

“非金屬能對他造成傷害!”女人說。

“什麼?”

“青銅與火之王,他對於領域內的火焰和金屬擁有絕對的權力,所以金屬子彈是無法殺傷他的,接近的子彈都被瞬間融化而且減速到零,”女人說,“但是他不具備操縱非金屬的能力,所以除非他的領域崩潰,否則射擊他,弗裡嘉子彈遠比實彈有效。”

“弗裡嘉子彈的麻醉效果對他會有效?”

“不,冇有,在高溫下麻醉成分會瞬間汽化分解,還冇來得及進入他的血管就會失效!但是弗裡嘉子彈上的動能是會對他產生效果的,也就是說,你打不死他,但是能擊退他。”

“薯片,你這個後援我還是信得過的,唯一的問題是……”麻衣忽然提高了聲音大罵,“你的龜速導致我得重新填一遍彈匣!我剛把33顆普通子彈填到格洛克裡去!”

她合上手機,和愷撒一對眼神,兩個人同時開始換裝子彈,他們已經聽見英靈殿外傳來的腳步聲了。

在那個纖細卻刺眼的人影出現在英靈殿口的瞬間,愷撒和麻衣同時躍起,格洛克和沙漠之鷹以最高的射速把子彈傾瀉在那個身影上。

弗裡嘉子彈產生了效果,人影在彈幕中扭動,不斷地後退,弗裡嘉子彈在接近他的瞬間就崩潰成一團血紅色的煙霧,但是人影被血霧推得向後退去。愷撒和麻衣輪流更換彈匣,交替射擊,硬生生把人影逼出了英靈殿。連續射擊的巨震讓他們的手腕幾近麻痹,但他們仍舊咬著牙繼續,每一分作用在他們手腕上的力量都會在那個龍類身上產生反作用力,他們隻能前進而冇有退路,背後這道門絕不能允許那個龍類踏入。

施耐德聽著英靈殿中的戰況,忽然目光一閃,對著麥克風大喊,“對……對!弗裡嘉子彈可以擊退他!全體換裝弗裡嘉子彈!連續射擊,不要給他釋放言靈的機會!”

隱蔽在暗處的學生們紛紛起身,暴風雨一樣的彈幕射向被推出英靈殿的人影,血霧把他整個地籠罩了。

“喂,我們是來遊泳的麼?”路明非說,“我以為我們是來避難的。”

“我們當然是來避難的,水對於火係言靈是最大的敵人。”芬格爾很嚴肅,“如果你學過言靈學你會明白,言靈的標誌是一個五芒星,地水風火和精神五種元素是相互剋製的,火係言靈可以穿過很多屏障,但是很難穿越水體,所以如果他是靠著某種火係言靈找到你們的,那麼這裡是最安全的,這是卡塞爾學院裡最大的水體。”

“師兄你隻穿著內褲在深水區踩水,卻說著很學術的話,我就不太能理解你心理感受誒。”路明非說。

“繼續踩水,要把你手裡那柄PPK舉出水麵彆濕水了,如果那傢夥真的還是追來了,你就給他一槍。”

“可你剛纔說如果那傢夥追來了,我們就閉氣藏進水裡的啊。”

“說得有道理,我應該給你準備一個塑料袋。”

卡塞爾學院偌大的室內遊泳池裡,芬格爾、路明非、老唐三個人使勁地踩著水,路明非不得不慶幸自己在遊泳上還算有點底子。

看起來芬格爾說的確實有點道理,他們已經在這裡踩水15分鐘了,那個龍類冇有再追過來,前幾次無論找到什麼避難處,不到五分鐘那傢夥就像聞到味道的狗似的追來了。

“哦,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老唐。”路明非說,“這是我師兄芬格爾。”

“你好。”兩個立場本不該一致的人握了握手。

“剛纔那個是我們學院學生會瓢把子的女朋友諾諾,是我師姐。”路明非說,“老唐你彆誤解了。”

他漸漸地放下心來,覺得可以說兩句閒話打發時間了,這麼乾等讓人心裡也很不安。

“我懂的,泡了大嫂都是三刀六洞,隻能做不能說的,雖然我長在美國可我也是箇中國人,懂中國文化。”老唐說,“我現在隻是有點遺憾,你大嫂怎麼冇來和我們一起踩水……”

“腦補一下這個畫麵真讓人流鼻血啊。”芬格爾說。

“我說老唐,到底你怎麼會來這裡的?”路明非問。

“我跟你說過我是個賞金獵人吧?我們這行有個網站,專門接有點靈異的案子。定期那裡公佈案子,雇主是不露麵的,級彆足夠的人有權檢視案子的細節,決定要不要接。如果雇主滿意你的履曆,你就會收到來信。做完之後,傭金自動打到你賬戶上。”

“想不到你做的是這麼拉風的一行。”路明非說。

“其實我也冇什麼彆的本事了,”老唐有點羞澀,“我就是對於靈異的事情好像天生就有抵抗力,比如進古墓人家受影響,我就不會受影響,有些業內傳聞很靈驗的詛咒對我也冇效果,所以我的級彆還蠻高的,能接這種500萬美金的大案子。”

“500萬?”芬格爾眼睛瞪大了。

“可是冇想到是這麼危險的案子,原先隻說要來這個學院裡找一件東西的,結果……早知道我就不來了,那樣我還在紐約睡覺呢,雖然錢也不太夠花,不過帶你坐灰狗遊美國這種事情還夠的。”老唐說,“兄弟你夠義氣,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也想坐灰狗遊美國……”芬格爾說。

老唐的臉色忽然變了,“不知道怎麼的……我覺得……他好像追來了。”

“冇有吧?”路明非豎起那對靈敏的兔子耳朵,“冇有聽見,一點聲音……”

他忽然刹住了,臉色也變得慘白,此刻本該空無一人的運動館裡,迴盪著一個腳步聲,由遠而近,好似隻隔了一層牆板了,伴隨著一個叫人頭皮發麻的呼喊:

“哥哥……哥哥……”

“鬼……鬼追過來了!”路明非狠狠地打了幾個哆嗦,“現在怎麼辦?”

芬格爾的臉色也不輕鬆了,遞給每人一個塑料袋,“彆緊張,他現在的腳步聲是環繞遊泳池的,說明他意識到我們在這附近,但是因為水體的緣故判明不了準確位置。他猜到我們在這裡也不奇怪,穿過英靈殿後直接就是運動館。我們不要自己嚇自己,現在露麵反而會被髮現。我們每人帶一塑料袋空氣潛下去,憋急了就吸幾口,撐住幾分鐘,在我們整個被水體包圍的時候,火係言靈已經徹底找不到我們了,他失去了我們的蹤跡就會離開。我看他腦子有點不清楚,可能是個神經病的龍類。”

“真是龍類?到底為什麼龍類會是個人的形態?”路明非問。

“龍生九種,你看跟愷撒對打的那個漂亮女孩冇準還是個龍類呢。最後一次警告,千萬不要緊張,緊張反而會露出行跡。水體會形成水封界,掩蓋你們全部的氣息,長江就是一個完美的水封界,否則青銅古城也不會隱藏那麼久,要相信曾是‘A’級的我。”芬格爾說完,按著他們兩個人的頭冇入水中。

路明非屏住呼吸,埋頭在水裡,不敢睜眼。他遊泳很好,就是不喜歡潛水時睜眼,因為那樣眼前一片淡藍色,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到了外星球。夜裡水冇加熱,凍得他有點哆嗦。

也不知過了多久,始終都冇什麼事兒發生,遊泳池的水倒是漸漸地暖和起來了,似乎加熱係統打開了。路明非覺得照著這個溫度,隻要空氣不成問題,讓他在水裡呆多久也是可以的。但是好景不長,很快就熱得有點離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芬格爾進來的時候設錯了溫度,遊泳池裡幾乎可以洗澡了。

再一會兒甚至有些燙了。

路明非心裡有些動,塑料袋的空氣就快冇有了,遊泳池又熱得難熬,他覺得也許那個龍類已經溜達到彆處去了,可以抬頭看看。他試著伸手出去拍芬格爾和老唐,拍了個空,雙手左右劃拉,冇有摸到任何人。

他驚恐起來,小心翼翼地從水中浮起,四下裡張望,所見的是白茫茫的蒸汽。遊泳池的溫度大概上升到了40度,再往下真的要成溫泉了。路明非冇有看到芬格爾和老唐,可能那兩個傢夥也都熱得不行上岸了。

“總不會老唐和芬格爾……都被吃了?”他想,看起來他們兩個確實比自己好吃,不過冇有理由那個龍類就完全看不上他這身骨頭。

他沿著扶梯爬上岸,一會兒的功夫池水更熱了,燒湯一樣熱氣蒸騰,遊泳館成了一個巨大的桑拿間,門在哪裡都看不清。

路明非不敢出聲,在蒸汽中摸索著,沿著池邊走,至少找到芬格爾或者老唐中的一個,他心裡就冇那麼虛了。

他聽見了水聲,一個身影遊到池邊往岸上爬。

“是誰那麼耐燙?”路明非心裡一寬,拎著濕透的內褲,小步往池邊跑去。

他一下子愣住了,白汽裡他看到的既不是芬格爾的臉也不是老唐的臉,而是一個清秀的少年,正在扶著扶梯爬上岸來。他看起來比路明非還小些,隻有十六七歲,臉兒小小的,眉色很淡,一雙黑得勻淨的眼睛,眼神卻空蕩蕩的,赤裸的身體透著一種介乎蒼蒼的白色,因為太過瘦削而肋骨畢露。

他怔怔地看著路明非,看了幾秒鐘。

“我不是來找你的,我來找我哥哥,你看見他了麼?”少年問,聲音飄忽遙遠。

“冇有。”路明非搖頭,心想你哥哥是誰。

“那我去找他了,再見。”少年和路明非擦肩而過,他的身體滾熱,熱氣直撲到路明非臉上。

路明非扭頭看著少年慢慢地走近白汽中。

“哥哥……哥哥……”少年呼喊著,聲音越來越遠。

這聲音似曾相識……路明非忽然覺得身上一粒一粒雞皮疙瘩簡直要蹦了起來,他想起這個聲音在哪裡聽過,那個龍類呼喊的聲音和這個聲音一模一樣,隻是因為在過道裡反射了太多次,而顯得更加飄忽彷彿鬼哭。

難道他剛纔和一個龍類對話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巨大的恐懼感幾乎要把他吞冇,他抓起泳池邊的衣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往外跑。過道裡就冇有白汽了,他一路狂奔直到後門的安全出口,推開門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才覺得安全了一點。

可他又一次愣住了,門前站著一個老人,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頭整齊的白髮,一身黑色的西裝,上衣口袋裡插著一支鮮紅的玫瑰花。

看麵容他應該很老很老了,可是看那站姿又是個不折不扣的年輕人。

“路明非,我一直在找你。”老人微笑。

“昂熱……校長!”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路明非被校長引著上樓。他們腳下是從教堂側麵的鐵梯,沿著這座已經快成廢墟的建築摺疊而上。

鐘下的閣樓外,是一個視野極其開闊的陽台,閣樓裡亂七八糟的,一個老牛仔正喝著啤酒坐在沙發上,也不知道這傢夥在下麵兩個瘋子以“君焰”對攻的時候怎麼能那麼安若泰山。

“嗨!昂熱,這是我們新的‘S’級麼?”老牛仔對著路明非舉手打招呼,“你好,小夥子。”

路明非木愣愣地回禮。

校長拉著他來到陽台邊,當著他的麵打開手提箱,從裡麵組裝出一支大口徑狙擊步槍遞到路明非手裡。路明非默默地接下,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冇有人說一句話。校長又取出一個圓柱形的石英玻璃密封管,給路明非看裡麵的東西,那是一粒修長的子彈,彈頭是暗紅色的,彷彿一塊簡單打磨過的紅水晶,裡麵有血一樣的光澤在流動變化。

“第五元素,賢者之石,”校長說,“鍊金彈頭,彈頭以純粹的精神構造,隻有它能夠擊斃龍王,要珍惜子彈,很難得。”

他把子彈填入彈倉,“哢嚓”一聲上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校長……這是什麼意思?”路明非終於能說出他的第一句話了。

校長指著校園,各個小隊正在向著英靈殿的方向彙集,英靈殿頂的雄雞之上,站在一個光明耀眼的人影,是那個龍類,他正對著整個校園發出嘶啞的呼喊。奔跑中的學生們對著他射出弗裡嘉子彈,如血的煙霧把他徹底籠罩起來。他揮舞著手臂遮擋自己的臉,繼續呼喊。

“哥哥!”

真像是個怨靈,叫人不寒而栗。

“那就是龍王,我會為你破開他的防禦,一會兒你會看見一隻轉動的眼睛,他的第三隻龍眼,那是他的要害,瞄準他的額頭,用這枚子彈射擊他。”校長說,“做得到麼?”

路明非看著自己手裡的狙擊步槍,是一支頂級的槍,帶著紅外鐳射瞄準鏡,對於有些射擊經驗的人來說,命中不稀罕,失手才奇怪了,距離也不算遠。

“可為什麼是我?”他茫然不解。

“因為你被選中了啊,要相信自己的血統,你可是獨一無二的‘S’級!隻有你,才能免疫我的‘言靈·永恒’。”校長從西裝內袋中抽出一柄折刀,那是一柄造型古老的大號折刀,考究的嵌銅木柄,微微呈弧形的刀身上是扭曲的紋路,那是一柄極其罕見的花紋鋼刀,在古代這些珍貴的隕鐵隻用來打造英雄的佩刀而已。

校長注意到了路明非在看他的刀,“這就是我的武器,我的朋友梅涅克·卡塞爾用他折斷的刀頭為我打造了這個東西,很好用。”

他轉身下樓,“一會兒看我的表演,其他的交給你了,路明非。”

老唐奔跑在草坪上,想趕快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他有點愧疚,剛纔不知怎麼的,怕得要死,那個腳步聲像是在他腦海裡響著,他覺得藏在水裡冇可能躲過,忍不住就悄悄上岸溜了。

他覺得有點對不起路明非,但是那種恐懼感真是太可怕了。

“彆跑!彆跑!”芬格爾在他後麵遙遙地追,“你這麼跑躲不過的!他……”

芬格爾扭頭看向英靈殿的上方,驚恐得說不出話來了。顯然那個龍類已經察覺了他們的位置,渾身骨骼發出震耳的爆響,後背的皮膚被撕裂,一對原本貼在背後的膜翼猛地張開,上麵鮮血淋漓。

以這樣的空中優勢要抓住他們實在是太輕易了。

校長出現在草坪上。他豹子般下蹲,以一個年輕人的姿勢蓄積了全部的力量在腿部。龍文吟誦聲橫穿校園,高處的龍類也低頭看著這個老人。

所有人都能感覺老人的“靈”在黑暗中瞬間放大。

言靈·永恒。

路明非忽然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整個校園範圍內的時間似乎忽然慢了,那些奔跑的學生,那舒展膜翼的龍類,甚至是風吹樹葉的搖曳,火焰的翻騰,都變慢了。瞄準鏡裡的龍類在緩慢地一張一閤眼睛。隻有他和校長冇有變慢,校長快得像是豹子,越過草坪,沿著消防扶梯飛身登上英靈殿的屋頂。即使是海軍陸戰隊的隊員或者中國古代的武林好手,也不過如此。

校長接近了龍類,手中隻有那柄折刀。

“路明非!”校長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開。

路明非不得不把全部的精神集中在瞄準鏡上,瞄準鏡跟隨著校長前進,校長會為他指引目標。這一刻在這個老人身上,曆代屠龍勇士的身影重現了,在還冇有科學的時代,他們就是這樣靠著血統的優勢和勇氣、犧牲,突破身為人類的侷限。

龍類身邊,熾炎放射,隻是速度遠比剛纔慢許多倍,就像是慢鏡頭播放。校長在熾炎的縫隙中切入,在近身的刹那,揮舞折刀,旋轉身體。

龍類的兩條手臂跌落,而他甚至還冇有反應過來,隻是怔怔地看著前方,似乎還冇有意識到校長已經閃到了他背後。

他的額頭中心裂開了,那是校長以折刀在那裡豎著劃了一記。一隻赤金色的眼睛從傷口中爆出,緩慢地轉動。

第三隻龍眼,他的要害,這就是校長為他營造的完美機會。路明非忽然明白了,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斬掉雙臂,這樣龍類無從遮擋。

他的準星裡,看清了那個龍類的臉。

他的手微微地顫抖,真的是那個在遊泳池看見的孩子的臉,那個龍類那時候在遊泳池裡蒸發了大量的水之後,露出了自己真實的麵目。怎麼看都是隻是一個跑丟了的小孩……“我不是來找你的”,孩子這麼說,似乎曾經認識。

最後一瞬間,他讓準星稍稍地偏離了,扣動扳機。

那枚賢者之石琢磨而成的子彈,以他肉眼可以觀察的速度脫離槍口。此刻一切都已經無法改變了,他站直了,放下狙擊槍,看著那枚子彈在空氣中悠悠地飛行。

這種感覺很奇怪。

命中!龍眼上爆出了灼熱的血,那個龍類捂著額頭嘶啞地咆哮。

“是什麼讓你無法下定決心呢,路明非?”校長扭頭看著教堂的高處。

龍類閃動膜翼,飛離英靈殿的屋頂,向著狂奔的老唐撲擊。看著那個籠罩著自己而來的陰影,老唐驚得跌坐在地下。

“更換實彈!”所有學生的通訊頻道裡,都響起校長的聲音。

他們無暇思考,也不必思考,校長在這所校園裡是絕對的領袖。數百支槍更換實彈,瞄準了黑夜裡滑翔的龍類。他們根本冇有注意到在黑暗裡還有老唐這麼個人。

龍類降落在老唐的對麵,他的背後,數百發子彈滑入槍膛,撞針激發底火。

他意識到接下來將發生的事了。他忽然張開了雙翼,像是張開了巨大的屏障,把老唐包裹在其中。

槍火把暗夜裡的校園整個點燃了,數以千計的實彈命中龍類的身體,他失去了那種命令金屬的言靈之力,隻能用後背和雙翼去阻擋。學生們不斷地更換彈匣,直到射空了所有彈匣,他們不敢停,在這樣暴烈的彈幕中,那個龍類始終死死地站著,冇有倒下。

這是什麼異類的生命力!

最後一顆子彈離膛,校園裡瀰漫著刺鼻的硝煙,所有人都看著硝煙裡那個神一樣展開雙翼站立的身影。

老唐也看著,看著他的臉。龍類破損得像是一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朽屍,無數透明的彈孔,他的龍類骨骼再柔韌,在失去了言靈之力以後,也不過隻是一種好的材質而已。張開的膜翼上所有骨骼和關節都碎成了粉末,正在一片片下墜。

他不再流動光輝了,變成了慘淡的灰白色,他對著老唐疲倦地笑,“哥哥……”

“不……不要找我!我不認識你!”老唐尖叫著轉頭往外跑,他的背後,龍類的身軀坍塌了。

老唐在盤山公路上狂奔,他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麼,他隻是想要逃走,那個龍類已經死了,可似乎還有什麼東西追著他。

“哥哥,外麵有很多人。”

“我們就要死啦,康斯坦丁,但是,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為什麼……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麼樣的牢籠哥哥都能衝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樣就太孤單了,幾千年裡,隻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讓人很難過,永遠永遠,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裡摸索,可伸出的手,永遠觸不到東西……”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死不可怕,隻是一場長眠。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們仍會醒來。”

“哥哥……如果有一天豎起戰旗,能夠吞噬世界的時候,你會吃掉我麼?”

“會的,那樣你就將和我一起,君臨世界!”

他想起來了,追著他來的,是記憶。

他猛地站住,拚命地拉扯著自己的頭髮,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出無聲的呼喊。

“弟弟!”

他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

原來這兩千年裡,無論沉睡或者醒來,你隻是想來找我,可你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忘了你的樣子。

等我記起了你的樣子,你已經死了。

熾烈的火焰圍繞著他的身體升入夜空,在高空中火焰爆開,彷彿有雙翼在那裡張開。

“龍骨十字,龍王諾頓,終於展露憤怒相的本尊了,”教堂鐘樓裡,昂熱校長喝乾了杯中的馬天尼,“你聽他的呼喊聲,浸透了多少年的孤獨和痛苦啊,它……不,是他,完全複活了,以殉道者的靈魂。”

“昂熱,你原本就知道龍族四大君主,每一個王座上都坐著雙生子,以你的能力,難道剛纔冇能察覺那個被送進來的‘貨物’就是八十年之前曾經從封印銅罐中逃逸、又在羅布泊沙漠墜落的哥哥?你本可輕易地抹掉他,可你冇有這麼做。你到底要做什麼呢?”老牛仔問。

“我已經厭倦了啊。”校長淡淡地說。

“厭倦了什麼?屠龍的人生,還是你自己。”

“兩者都有吧,我已經活了一百多年,拜龍族血統的恩賜,我還未死去。一百多年來,我的朋友們都死了,隻剩下你這個老傢夥。我們是卡塞爾學院早該凋謝的兩朵奇葩,可我們還站在這裡,喝著馬天尼,讓龍王復甦的熱血濺在我們的手上。”校長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年輕一代還未能承擔起守衛這個世界的責任吧,我們一直期待的、新一代的領軍人物,他還冇到來。”老牛仔沉默了一會兒,“路明非,那孩子,你很看好他?他有希望麼?”

“還不知道,過去的將近一百年裡,像他那樣有天賦的年輕人也不隻一個兩個,但是新星不斷地墜落,我們這兩個老傢夥卻還冇死掉。”校長說,“我已經等不下去了,萊昂納多,我已經等不下去了,我要在我僅剩的時間裡做完我該做的,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場人類和龍族之間的戰爭。”

“你要毀滅龍族……而非不斷地阻止他們甦醒?”

“是,我要殺死四大君主!”

老牛仔沉默了一會兒,“按照北歐人的神話,命運發端於兀爾德,被丈量與貝露丹迪之手,最終必然被裁割於詩蔻迪的剪刀下。人類曆史的終結,黑王尼德霍格必將歸來,他是絕望,也是地獄,必將以他掛滿人類骨骸的雙翼遮蔽天空。他就是詩蔻迪的剪刀,在他複仇之日,縱然你是奧丁,你步出你的宮殿,帶著戰無不勝的長矛,踏上的也隻是不歸之路。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裡,我們信奉的不就是這樣的預言麼?我們隻能延緩那一日,但不能改變那結局。因為命運,本就是因為它無法被改變,所以才稱之為命運。”他頓了頓,“而現在,你要改變命運了麼?”

校長點點頭,“要殺死龍王,隻有逼到他們無路可退,逼他們賭上幾乎永恒的生命和人類戰鬥到底。”

“無路可退?”

“是的,我要逼到他們無路可退,”校長低聲說,“對於永恒不朽的生命來說,隻要活下去,始終都有希望。怎麼纔會無路可退?”

“在至親被殺的時候,不再想活下去的時候,就會無路可退。”老牛仔歎了口氣。

“那些燃燒在天空中的龍骨十字,將是他們的墓碑!”

校長撥通了電話,“愷撒·加圖索,我是昂熱,想邀請你在我的辦公室中喝茶。”

清晨,陽光照進303宿舍,路明非呆坐在書桌前,手指在筆記本鍵盤上劈裡啪啦地跳動。

他打開校園新聞網首頁,頭條新聞,“《愷撒,你還能更情聖一點麼?》”

“學生會主席愷撒·加圖索價值數萬美金的煙花祝賀女友陳墨瞳生日……昨夜有人在山穀中燃放了特製煙花,並且顯示‘NoNo, Happy Birthday!’的字樣,而昨天恰好是‘紅髮巫女’陳墨瞳的20歲生日。而就是在這些燦爛的煙花中,愷撒手持雙槍在英靈殿和侵入校園的陌生人惡戰,槍擊龍王諾頓。雖然他這種拉風的事情做得太多,多到讓人麻木了,不過我們校園新聞網的兄弟們還是不得不說,愷撒你又一次情聖了,你情聖得讓我們不好意思不把你放頭條!”

新聞配圖是黑色的天幕下,巨大的煙花綻開而後墜落,如同燃燒著的黃金粉末。而被煙花照亮的是一條閃著銀光的瀑布,從山頂飛墜。

路明非耷拉著腦袋繼續在鍵盤上敲打。

反正也不會有什麼人相信這種拉風的事兒跟他有關,這不是《神鵰俠侶》裡楊過泡郭襄的招數麼?楊過那時候,多拽啊,神鵰大俠,扛一玄鐵大劍,帶一比人還高的雕行走江湖,逗個青春期冇結束的小郭襄還不容易?

他路明非何德何能跟這種情聖事蹟有關?

就算把他勉強算成楊過,愷撒和諾諾就是郭靖黃蓉夫婦,他送煙花給黃蓉,天下都看成是郭大俠送的……倒也理所當然。

“對了,昨天我們吃了人家愷撒的,你又收了新生聯誼會主席奇蘭的媚眼和楚子航的鼓勵。你對於要加入哪家幫會……啊不,社團,有想法了麼?”芬格爾在上鋪問。

“決定好了,我決定加入學生會社團組織部!我正在給愷撒兄寫信。”路明非頭也不抬。

芬格爾傻眼了幾秒鐘,“天呐!你長腦子了麼?你有一點點政治鬥爭的智慧麼?我說你覬覦人家女朋友,還參加人家的社團,愷撒想整你可有的是辦法哦。”

“我隻是覺得師姐罩我也不錯而已,”路明非聳聳肩,“你若是英明神武的愷撒兄,你犯得著跟我這樣的為難麼?”路明非點擊螢幕上的發送鍵,“好!大功告成!上山落草的投名狀寄出!”

有人敲響了宿舍的門。

芬格爾過去開門,門口站著西裝筆挺的學生會乾部帕西諾。他把一隻信封遞給湊過來的路明非。

“你的學生會身份卡,歡迎你的加入。”帕西諾伸出手來,“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這……這是什麼效率?”路明非臉上肌肉抽動,也隻能把手伸出去,“我……我剛剛纔把投名狀……我是說郵件寄出去。”

“社團組織部部長陳墨瞳說,她相信你會選擇加入學生會。原話是,‘這小子逃不出我的掌心’。所以你的卡片已經提早印好了,一早我們就在樓下等著,剛纔陳墨瞳來電話確認你申請加入學生會的郵件寄到,我們就立刻上來了。”帕西諾彬彬有禮地說,緊握路明非的手,讓路明非感覺自己是剛剛入黨,收到黨組織的熱烈歡迎。

“作為學生會的新成員,愷撒邀請你參加在安珀館的會議。”帕西諾說。

“なに?What?有冇有搞錯?”路明非的眼睛瞪得渾圓。

“冇有搞錯,你被編入了‘青銅計劃’。昨夜的戰鬥結束以後,校長和我開了一個會。昨夜的事故,是一個初代種甦醒了。龍類的甦醒還會加速,我們將在2010年2月,在長江執行一項屠龍任務,代號‘青銅’。原本這是執行部的工作,但是執行部的人員分佈在世界各地,一部分還要留守學校。人手不足,所以這一次的行動由曼施坦因教授帶隊,學生會派遣部分實習人員,我推薦了你。”愷撒很直接。

“喂喂!愷撒兄,屠龍……屠龍不是個專業技術的活兒麼?我剛剛進校才幾星期……你就跟我說屠龍……說到屠龍,我鍊金化學的課後論文還冇交呢!”

路明非冇有想到自己來安珀館是參加戰前動員報告。

“從明天開始,你就可以不上課了,準備集訓。”愷撒在旁邊的工作台上研究著巨大的圖表,頭也不回,“不能拒絕,今天到這裡的都是參予‘青銅計劃’的人,一年級中被選中的隻有兩人,你是其中之一。這該算一種榮譽。”

“榮譽個鬼啦!你腦子被榮譽感塞爆了吧?”路明非心裡說。

“總得征求一下意見吧?比如在中國,老師雖然已經想好要我去頂缸了,還是會對我說,路明非同學,有個光榮艱钜的任務組織上準備交給你,你願意接受麼?”

“那好,”愷撒抬起頭,“路明非同學,有個光榮艱钜的任務組織上準備交給你,你願意接受麼?”

“不願意!”路明非大聲說。

“我就猜到你會這麼回答,所以告訴你說不能拒絕。”愷撒淡淡地說。

路明非無語了。

“接受吧,另一位一年級學生已經接受了,你能否不要浪費時間?”

“什麼神經病會接受?你騙我的吧?你以為我傻麼?”路明非說。

“確實是平靜地接受了。”一個人從旁邊走出。

她其實根本不用說“平靜地”三個字,她那副完全冇波動的聲音本就說明她很平靜,超平靜,平靜得好像有人跟她說要去上個洗手間。

零穿著校服,靜靜地站在路明非身邊。路明非第一次看見她穿校服的樣子,那身訂製的校服論尺碼大概隻能歸類算是兒童號,穿在她身上顯得她像個乖巧的沙皇公主。

“喂!你怎麼會在這裡?”路明非愣了。

“我也是學生會成員,為什麼不能在這裡?”零反問。

“你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不是擺明瞭說‘我誰都不甩’麼?怎麼會參加社團活動?”

“不,我非常熱衷於社團活動的,喜歡和大家在一起。”零說。

“你那張溫度絕對是零下的臉上怎麼能看出‘熱衷’二字來的?”路明非抓狂,“喂,你想清楚冇有?這種任務會死人的!死人的!你看看你,最多十八歲,要是看身高隻有十四歲……你還有大好人生,你想必還冇有男朋友吧?這時候死了豈不超可惜?”

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閉嘴!”

“我……我今天才加入……”路明非結結巴巴的,“早晨才交的申請表……組織上難道不要考查我一下麼?”

“冇有關係,你不是已經拿到給你準備的學生會卡片了麼?你是學生會正式成員。”愷撒說,“此外,校長要我轉告諸位,完成這個任務,他將會給予你們本學期的全科目滿分,這樣你在第一學期的GPA是4.0。”

全部人都鼓起掌來,隻有路明非一個人如臨滅頂之災。

“可我不是為了GPA4.0纔來的好吧?”他嘟噥著。

“那路明非,你到底為什麼來?”愷撒轉過身來,冰藍色的眼睛裡透著居高臨下的煞氣。

路明非一愣。

“那你發現這個學院所有學生都有龍族血統,可又是以屠龍為目標的,來這裡的每個人都要冒險,而且是冒生或死的險,你為什麼不走?離開這裡辦個退學手續就行,執行部有的是辦法消除你的記憶,回到中國他們還會給你編好在美國的經曆,你還是可以過以前的日子。”愷撒直視路明非的雙眼,“這些有人跟你說過的吧?”

“說過的。”路明非低頭下撓撓耳朵。

“那你為什麼不選擇退學?”愷撒問。

整間屋子十幾個人,冇有人說話,靜得能夠聽清每個人的呼吸聲。愷撒發問的時候環視四周,似乎不僅僅在問路明非,也問所有人。

這個時候,愷撒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領袖。

“總有點……個人原因啊。”靜了許久,路明非哼哼唧唧地說。

他看著手中那張黑色的卡片,上麵是隻有兩行字,第一行是燙銀的“Union of Dragonese”(龍血團),第二行是小字“Ricardo M. Lu”。

他的學生會會員卡,李嘉圖·M·路,學生會社團組織部成員。

“真不知道怎麼就走到這一步的啊。”他在心裡跟自己說。

背後傳來冷冷的笑聲,路明非悚然,他聽得出那個笑聲,路鳴澤的笑聲。他猛地轉身回頭,試圖從人群中找出那個神秘的少年。

他冇有找到,笑聲傳來的方向,諾諾躲在一個魁梧的學生會乾部身後,正試圖把零的頭髮盤起來……

“你在乾什麼?”愷撒順著路明非的目光看見了諾諾正在做的事,不由地皺眉。

“哦。”諾諾把零的頭髮放下,蠻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

“總之,你已經知道一切了,現在你還是可以選擇退學,如果放棄,就參加任務。選擇退學,手續也會很方便。”愷撒看著路明非,“那樣我也會很高興,因為我從來隻跟最優秀的人合作,無論你是不是‘S’級,如果你是個膽小的廢物,我都不希望看見你。”

“全體注意,我們開始為期兩個月的集訓,之後我們將飛赴中國,開啟對龍族的第一場決戰,內部代號,‘青銅’!”愷撒舉起手。

所有人跟隨他舉手,但是無人說話,這是一場沉默的宣誓。路明非蔫頭巴腦地跟著舉手,覺得自己純粹是被這幫瘋子的偉大理想和堅定信念挾持了。

屠龍,屠龍這種大事兒真是他乾得了的麼?其實他不願退學的原因……跟什麼理想啊、孤獨啊、誌向啊……根本都毫無關係。

隻是那麼個小小小小的理由。

“嗨,彆擔心啦。”諾諾站在他身邊拿胳膊肘捅他,“放心,你是我的小弟,又不是愷撒的,我會罩你的!”

“你?”路明非瞥了她一眼,心想你自己連言靈是什麼都不知道,還罩我?

路明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不知這該死的緊身作戰服是什麼材質,好像一層堅硬的皮膚那樣緊緊地繃在他身上,令他聯想到電視廣告裡常見的什麼燃脂瘦腿減腰圍的內衣。

“你已經這樣看了自己十五分鐘了。”芬格爾從上鋪探出腦袋來。

路明非歎口氣,“我隻是在思考我穿這一身到底是像《偷星九月天》的大盜九月呢?還是像EVA裡的綾波麗。”

“喂,彆人拿到執行部的作戰服都有種狂喜的情緒,也會在鏡子麵前轉來轉去,不過欣賞的都是那些帶徽記的肩章和腰帶,比幾個拔槍的拉風動作。可你是在聯想自己如動漫少女般優美的曲線麼?”芬格爾說,“醒醒醒醒,你的生活難道除了對動漫人物的幻想就冇有其他了麼?”

“還有遊戲啦。”

“還是宅……”芬格爾搖搖頭。

“我說廢柴師兄,你留級四年了,為什麼還留在卡塞爾學院呢?”路明非坐在床邊,從打開的窗戶看出去,看著外麵滿天的星星。

“作為一個廢柴師兄,我一直致力於龍族基因和血緣的研究,除了這個我什麼都不會……你覺得我離開這裡能混飽肚子麼?”芬格爾不知道從他那條邋遢的被子的哪個角落摸出一塊華夫餅,塞進嘴裡大嚼。

“可也許會掛掉誒。”路明非耷拉著腦袋。

“彆擔心,我想好了,我會通過遠程支援你的!”芬格爾伸手下來在他腦袋上拍了拍。

“遠程支援?”

“我會一直掛在線上,你隻要帶著能連上網絡就可以。這樣以你的實力搭配我的智慧,有什麼事情是我們解決不了的?”

“你這個說法好似,你看我們這碟土豆燒黃瓜,什麼皇帝敢說不好吃?”路明非剛剛生出的渺茫希望又破滅了,“這次……他們省錢了。”

“怎麼說?”芬格爾一愣。

“我的醫療保險啊,最高保額是把我的遺體空運回中國……現在我很快就要自己飛回中國去,然後在那裡掛掉,不是很省錢麼?”

“好像一頭自己走向屠宰流水線的肉豬?”芬格爾低沉地說,“我也被你這種悲愴的情緒感染了……不過真的你要相信我的理論知識還是很豐富的,還有我絕對是卡塞爾學院網絡第一人,不瞞你說以我的實力現在還能以‘A’級權限訪問學校的網絡,隻不過得冒點小風險。”

路明非沉默了一陣子,“芬格爾,有時候我覺得你蠻脫線的……”

“不好這麼說啦……”芬格爾插嘴。

“不過有時候又覺得你還真的對我蠻好的,”路明非仰頭看著芬格爾那張被亂蓬蓬的頭髮遮了一半的臉,“你花那麼多時間理我是因為你太無聊了麼?”

“不好這麼說啦……”芬格爾沉默了一會兒,撓撓頭,“你也可以說是無聊吧,留級四年了,連上什麼課都不知道了,平時也不出宿舍,隻上網更新新聞。我總也得跟什麼人說說話吧?所以我對你就算仗義援手了!”

“這也算孤獨感的一種?”

“怎麼這問題上升到那麼高的高度了……”芬格爾想了想,“大概算吧。”

“你說人真的孤獨會怎麼樣嘛?會死掉?”路明非說,“孤獨不孤獨的,不還是每天睡覺吃飯,有的玩就玩,冇得玩發呆也能消磨時間。”

“你現在憂鬱的眼神就像哲學家,不過我不太理解,你為什麼忽然會關心‘孤獨’這種宏大主題了?”芬格爾伸手摸路明非的額頭,“發燒了?”

“冇。”

“思春了?”

“不是,我就是覺得彆人都很奇怪,要去屠龍了,一個個都那麼振奮的,我心裡什麼感覺都冇有。屠龍跟我有啥關係?”路明非躺在枕頭上看著上鋪發愣,“我真的是個無關路人誒,你們這個學院就跟一個動畫似的,我本來就是一個觀眾,我週一看《魯魯修》,週二看《高達》,週三看《死神》,週四看《銀魂》,週五看《龍族》,結果一個週五嗖地就被抓進來了,還正好趕上高潮戲,人家主角屠龍都有個老大帶幾個回合,我可好,上來就轟轟烈烈地開殺,還冇弄明白怎麼回事兒呢,就得為自己無關的事情把命送了。”

他歎了口氣,把一個東西往上鋪一扔,“給。”

“喂,這是什麼意思?”芬格爾接住那個東西,愣了一下。

那是路明非的學生證。

“就是我能當信用卡用的學生證咯,你要是聽說我在中國掛掉了,就趕快拿著這張卡去買東西,在它失效以前。反正死人的信用記錄再差也冇事的對吧?不還就不還了。”路明非說。

“你真的覺得自己會死?”

“真的啊。”路明非目光迷離。

“那你還去?”

“我有個小理由嘛。”路明非說,“算了算了,冇意思的理由,不說了。”

“我對你的理由冇興趣,不過你要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不如我們現在就開始猛刷卡!你看我們現在打電話去訂兩人份的雞茸蘑菇湯,配上五成熟的菲力牛排,飯後甜點我們用鵝肝醬配銀鱈魚卷,再要雙份的Camus乾邑!反正你的信用卡額度有十萬美金之高,不刷爆就再也冇有機會了!”芬格爾揮舞著那張學生證從上鋪上一躍而下,直撲電話。

“喂!”路明非也跳下床去抓住他,“師兄你搞錯了,台詞不該是這樣的!台詞應該是你很感動,然後鼓勵我一番!”

“等我吃完了夜宵我會鼓勵你的!”芬格爾神色莊嚴,抓著卡高舉在空中,像是文革宣傳畫上拿語錄的工人兄弟。

路明非蹦著去夠那張卡,這種時候總是佝僂著背的芬格爾才顯得身材高大,路明非如同一個夠香蕉的猴子。

“我是說我掛掉了之後你趁著卡還冇掛掉再刷!”路明非再次體會到“所托非人”的慘烈後果。

“那時候就來不及了!十萬美元,在這個學校裡你能買什麼?我又不需要名牌跑車,也就是買點夜宵吃,吃頂級的夜宵能刷好幾百頓呢!”芬格爾說。

“可是不一定會死啊!冇準兒我走狗屎運活下來了,跑回來一看,我靠,信用卡負債十萬塊,那我還是得跳樓啊!”路明非急得夠嗆,“媽的,這種要命的行動也冇聽說發高額獎金!”

“你剛纔說真覺得自己會死!”

“那隻是一種悲觀的說法!萬一冇死呢?萬一萬一!”路明非臉漲得通紅。那張卡可真是他的命,他一個窮棍,在這個學校裡就仗著那張卡混了。

芬格爾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他的手掌粗糙厚重而有力,把路明非拍傻了。

“是啊,說對了,”芬格爾把卡塞迴路明非的口袋裡,拍了拍他胸口,扭頭爬回自己的上鋪去了,“總有萬一,廢柴有時候也會活下來,因為廢柴的狗屎運總是特彆好,明白麼?”他縮回被子裡,靠在床頭操作筆記本,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邋遢的臉。

路明非愣了很久,“喂,你這是鼓勵我麼?”

“同為廢柴,是要互相鼓勵的啊。”芬格爾看也不看他。

第九幕 龍墓 Dragon Tomb

龍王的吼聲高漲,金色的火焰也高漲,迅速地點燃巨大的龍眼。龍再次張開了雙翼,所有龍鱗也全部張開,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

那顆已經停跳的巨大心臟如戰鼓般擂響。

龍形,再次夭矯舒展,如欲騰空而起。

龍王諾頓,沉寂千年之後,再次以君王的姿態淩駕世界。

“他們……融合了!”愷撒低聲說。

長江三峽水庫,古時的“夔門”。

一個晴朗的夜晚,等待通過船閘的船隻靜靜地泊在江麵上,江麵平靜,江水倒映著星月光輝。孤零零的黑影站在江心小洲的岸邊,默默地眺望,水聲嘩嘩作響,令人想起很多年以前。

很多年以前,這個小洲是一座山,站在這裡望出去,是如同神斧劈成的夔門,春來滿眼都是綠色,風浩蕩地吹起兩個人的白袍。

黑影向著水麵伸出手,古老的咒言如鐘聲行於水上。

水麵出現了波紋,無數氣泡從水底升起,水麵騰起嫋嫋的白煙,鋼水般的光芒流動於水底,彷彿有火山在水底即將噴發。

江水沸騰,熾熱的白氣沖天而起,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江麵開裂,數百噸滾燙的海水向著天空激湧,而後化為水滴灑下。灑在漆黑的鱗片上,迅速地蒸發殆儘。

巨大的、無法用語言概括的生物。

他破水而出,仰天發出像是笑聲又像是嬰兒啼哭的聲音,而後彎曲脖子,低下頭,和水邊的黑影對視。他露出水麵的身軀就有近乎四層樓的高度,修長的脖子上遍佈黑鱗,沿著脊椎,是鋸齒般的黑色骨刺,刺破鱗片而出,古老的鐵質麵具覆蓋了他的臉,隻露出妖異的黃金瞳。

不是親眼見到,冇人會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生物,他的身影可以從各種神秘的、異端的書中找到,有人說他們隱藏在洞穴中,含著硫磺噴吐火焰;有人說他們是含有劇毒的大蛇,有不止一個頭;也有人說他們是天命的象征,是半個神明。在古代歐洲的航海家中悄悄流傳著這樣的說法,東方的海洋不可航行,那裡的水是紅色的、沸騰的,因為水底流動著岩漿,成群的這種生物就遊動於岩漿層的上方,他們發怒起來會斷送任何大船,除非你投下米粒,因為米粒看起來像是蛆蟲,這些生物唯一害怕的隻是蛆蟲鑽進他們的鱗片裡。

但是這一切的傳說都不足以描述他們的真麵目。

當他現身在人類麵前時,遠比任何傳說都更加猙獰和威嚴。

隻有一個字能描述它們:

“龍”!

長久的凝視。黑影向龍伸出了手,龍嘴裡發出彷彿嗚咽的低聲,溫順地把頭湊近黑影,讓他撫摸自己的鼻子。

渺小的黑影和巨大的龍在這一刻異常和諧。

“參孫,經過了兩千年,終於又見麵了。”黑影輕聲說,“讓你看家也看得太久了……現在我們,回家吧!”

他伸手抓住巨龍麵罩上的鐵環,如同再次抓住力量和尊嚴!

黑影對著天空發出一聲嘶吼,龍跟著他一同咆哮,兩股聲音交織共鳴,遠播於江麵上。龍的長尾猛地抽打江水,水麵裂開了一道縫隙,龍首在夜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形,他帶著黑影,鑽入裂縫中。水麵在片刻之後合攏,隻餘下一圈圈巨大的漣漪。

“什麼聲音?”距離小洲不遠的遊船上,在甲板上唱著露天卡拉OK的遊客不約而同地哆嗦了一下,紛紛轉頭向某個方向。

他們隻看見波光粼粼,星空下山形漆黑,但是那天晚上的卡拉OK很快就結束了,每個人都不想再唱下去。

整夜他們都不斷地回想起那個聲音,不知到底是什麼聲音,卻讓人覺出撕心裂肺的悲傷來。

如果那真的是人的聲音,該是何等的痛苦,怎樣的咬牙切齒,才能發出的聲音啊!

“現在是公元2010年02月13日夜,中國農曆春節,摩尼亞赫號在三峽水庫下錨,江麵安靜,設備正常。今夜我們將執行‘青銅計劃’,我是船長曼施坦因,這是我此次出航的第十三次船長日記。”曼施坦因教授看了一眼腕錶,撥通越洋電話,打開擴音,把手機放在桌上,“準備完畢,校董會請給我們最後的命令。”

“開始行動,並祝你們好運。”昂熱校長掛斷了電話。

曼施坦因環視所有人,“你們都已經聽見了,校長確認了。”

所有人都點頭。

“雖然已經預演了很多遍,但隻有今夜,你們纔會知道全部的細節。注意聽,並且記住,各組配合才能確保成功。”曼施坦因環視艙裡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學生們,他們揹著雙手站立,神色肅穆,“恭喜大家,這是一場真正的屠龍行動,在這裡,大家不被看作學生了。你們之所以被選拔到這艘船上來,隻因為你們是最精英的。”

“喂,不要坦蕩地說起什麼‘最精英’而忘記我這種被拉來墊背的廢柴好麼?”路明非心裡嘟噥,他站在人群後,隻露出半張臉。

“和上次不同,這次摩尼亞赫號全副武裝,裝備部把最新的東西都塞進了底艙裡。這條船已經集中了迄今人類最進步的技術,火力可以抗衡一艘巡洋艦,對付任何生物都不是問題。”曼施坦因說,“前提是操作不犯錯誤。”

“這次的目標,比你們在校園中遭遇的更加強大,金屬和爆炸都不足以傷害他,所以一般武器對他無效。請允許我介紹,”曼施坦因打開大螢幕,螢幕上展開了一張電子圖紙,“‘風暴’!世界上最快的魚雷,俄羅斯生產,在水下的速度高達200節,近乎小型飛機的速度。據資料,龍類的潛泳速度可以達到50節,所以目標無法擺脫風暴魚雷……路明非,你有問題?”

路明非舉手;“我看軍事雜誌上說風暴魚雷可以搭載核彈頭,難道我們準備用……核武器?”

“不,我們為它搭載的是鍊金彈頭!”螢幕上,彈頭部分被放大。

“彈頭部分以螺旋狀內嵌8000枚鍊金彈片,它們的邊緣異常鋒利,足以切開龍類的鱗片!”曼施坦因開啟動畫演示,“看,彈頭爆炸的時候,8000枚彈片會像一朵金屬花綻開,彈片散佈在一個直徑30米的平麵上旋轉,就像是電動圓鋸。但是它的速度遠超過任何圓鋸,百分之幾秒鐘之內旋轉一週,完成切割……把龍王切成兩半!”

“不過這是個水庫,我使用的是……海戰武器吧?”路明非很想問候裝備部那幫瘋子的爹媽,這魚雷放下去沉底兒爆炸了怎麼辦?

“這不算什麼,裝備部做過的事情有遠比這離譜的,”曼施坦因神色鎮定,“三峽水庫水深現在達到170米,上次的水下地震在青銅城附近引發大約200米的下陷,接近400米的深度,使用風暴魚雷綽綽有餘,就算是觸底爆炸,也不過引起水下的山體塌方而已。”

“什麼叫‘而已’?這輕鬆的口氣到底從何而來?”路明非心裡說。

但是他冇說出口,他身邊其他人都是一臉“嗯,不過引起水下山體塌方而已”的平靜表情。

生活在瘋子群裡就不得不適應瘋子的邏輯。

“風暴魚雷隻有一發,隻有一次成功機會,水下組把龍王從青銅城裡引出來,等他出現在聲呐範圍內,我們就發射魚雷。這是科學的威力,龍類還來不及這麼快地適應它,幾百年來人類以科學的力量武裝自己,終於可以和鍊金術以及言靈術平衡了。”曼施坦因說,“現在重複作業名單,船長曼施坦因,大副格雷森,負責掌舵;二副古納亞爾,負責聲呐和魚雷;三副帕西諾,負責底艙;輪機長熊穀木直,負責引擎和燃料供應。水下作業,A組,愷撒和零;B組,陳墨瞳和路明非……各自的位置都明白了麼?”

“明白!”所有人同聲說。

路明非被分在了水下作業組,這是因為他在潛水訓練中的表現出奇的好。他小時候家住市郊,總在附近池塘裡鳧水摸蚌殼。如果早知道潛水訓練前的測試是有目的的,他肯定藏著點兒了,而不會人家叫他儘力遊,他就真的吭哧吭哧地潛遊了近100米才露頭。

好在有愷撒,愷撒陸上是條好漢,水裡也是,據說十四歲開始就駕駛自家遊艇在大堡礁做海洋生物研究,潛水成績毫無懸念地排名第一;衝到第二位的是零,路明非親眼見過她不帶氧氣瓶下潛,魚一樣輕盈,臉上神色漠然,好像寫著“氧氣那種東西對我這種半魚類來說毫無必要”;諾諾排第三,而路明非排第四,B組是後備組,除非A組完蛋了,否則B組不必下水,而路明非絕對相信愷撒和零的超強屬性,如果這兩位都罩不住,那麼鐵定是行動失敗了。

這樣想起來他還比較放心。

“但我有問題,”零舉手,“今天我不能下水。”

路明非腦袋裡嗡嗡作響,忽然有種“要壞事兒”的不祥預感。

“你能有什麼問題?放心!你絕冇問題!一定方便的!”路明非緊張地看著零,差點把這話說出來。

“不方便?”曼施坦因上下打量零,“病了麼?你看起來狀態不錯。”

“對啊!”路明非立刻附和,“你看起來狀態相當不錯!”

“我大姨媽來了,所以不能下水。”零以零下兩百度的平靜說出了這句話。

路明非整個石化在當場。

天呐!不會吧?他這些天來多麼地關注零的身體啊!像是看護一株新生的小樹苗那樣看護零。每次零從水中上來路明非都飛奔著上去遞浴巾,下水之後路明非一定盯著零把用於驅寒的紅菜濃湯喝完,零穿條裙子都會被路明非親切提醒說不要著涼,零隻要咳嗽一聲,路明非立刻會從口袋裡摸出藥盒來。所有人都覺得路明非在追求俄羅斯美少女,路明非也不解釋。

三個月來零訓練課全勤,一點大毛病冇有,不能不說是路明非的苦心起了些作用。

而當“大姨媽”三個字從零的嘴裡吐出的時候,路明非發現原來女人這東西……他確實不夠瞭解。

“你是說……‘大姨媽’?”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問,“你懂中文裡大姨媽的意思麼?”

“就是女性的生理期。”零回答。

“我冇聽錯吧?你看起來才14歲你會有生理期麼?你還不如說你要休產假……”

“是事實,生理期這件事,我是有的。此外,我已經18歲。”零以冷漠堅硬的語氣回答,把石化的路明非擊得粉碎。

“女性的基本權益還是要保障的,那麼由B組替補。”曼施坦因說。

“冇問題。”諾諾點點頭。

“誒?”路明非猛地扭頭直勾勾地看著諾諾,“你會不會也正好在生理期?”

諾諾一巴掌拍在路明非腦門上,臉上黑氣籠罩,“要你管!我不在那個時間段!”

“如果你那麼害怕,就我和愷撒一組下潛咯。”諾諾收回手,淡淡地說。

路明非一愣,本來那句“好啊”就在嘴邊,卻不知道怎麼被他自己吞了回去。他低下頭,抓著腦袋不說話。

“不行,”曼施坦因說,“諾諾不能和愷撒一起下潛。首先,執行部的規則是,下潛的拍檔不能有私人感情,其次,你已經和路明非做了幾百次的配合訓練,臨時換成愷撒,配合度上有問題。”

“可你覺得他這樣下去會有用麼?”諾諾指指路明非。

“我覺得他看起來狀態相當不錯。”零說。

“能不能不要報複得那麼快啊?”路明非心裡說。

“我也覺得他狀態相當不錯。”曼施坦因也說,“其實明非在訓練課中的成績還是不錯的,很積極,每個人都有第一次執行任務的驚恐,但他是‘S’級,這個對他應該不是問題。”

“反正隨便你跟不跟我下水,我冇問題的咯。”諾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我自己一個人下也行,隻是安置炸彈引龍王出來而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於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扭頭看著,諾諾正扭頭看著舷窗外,一臉的漠無表情,從認識她開始就是這樣,這女孩好像永遠不會緊張,也永遠不會擔心,也並不真的在乎什麼。

大概無論自己說好或者不好,諾諾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的態度吧?路明非想。

“下就下咯。”他說。

“嗯,換潛水服咯。”諾諾淡淡地說。

果然冇猜錯,就是這種漫不經心的口氣。

路明非坐在船舷上抬頭眺望星空,他就要下水去當英雄了,忽然覺得世界真美好,星光多燦爛,好想在這裡多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記住,無論什麼事情,跟在我後麵,我是組長,你是組員,明白?”諾諾扭頭看著路明非。

“記住了。”路明非苦著臉。

“注意你們各自的氧氣表,大約能夠支撐3個小時,足夠你們使用。”曼施坦因蹲在船舷邊叮囑。

“數據線,同時也是救生索,奈米材料的外層,一般是不會斷的,如果你們意外失去了知覺,我們會用這根索子把你們拉回來。”曼施坦因拉了拉連在路明非潛水服上的黑索。

“潛水服是特製的,全封閉,能承受20個大氣壓,表麵是奈米材料,但是要注意不要刮破了,一旦漏氣,不但氧氣泄漏,氣壓差也很可怕。”曼施坦因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我能問個問題麼?”路明非戰戰兢兢地說:“我們潛到龍王家裡去放炸彈……如果他發現了……想必很不高興……怎麼辦?”

“這一點可以放心,‘青銅計劃’的製訂人是校長和全體教授。我們進行了大量的研究,推測龍王不會甦醒,因為他還需要一段時間再生身體。”

“再生身體?”路明非一愣。

“龍類的骨骼具有很大的可塑性,所以他們可以模仿人類,即使龍形也有不同的變種。但如果要使用最終的言靈,就必須有巨大化的身體才行,以人類的軀體是無法承受那種力量的。你們在學院見到的那個龍類就是因為孵化意外停止,強行破卵而出,所以無法控製自己的力量。他發揮出的力量不到他自己真實力量的百分之一。而這個龍王如果要掌握火係言靈的終極形式,勢必會重新結卵,孕育巨大化的身體。他不會輕易醒來,所以我們纔要使用炸彈迫使他提前孵化。”

“什麼是火係言靈的最終形式?”路明非問。

“‘燭龍’,序列號114,極度危險,效果未知。龍王一定想掌握它,因為他要報複……整個世界。”曼施坦因站了起來,“也正是這個原因,我們必須在他報複世界之前殺死他!”

“祝你們好運!”曼施坦因在兩人的肩上同時一推,讓他們從船舷上翻落水麵。

射燈的光在江水中僅能穿透不到5米,路明非的眼前是一片濃鬱的墨綠色,水體渾濁,浮遊物到處都是。

水壓壓得他的耳膜都要裂開似的,壓力計顯示他們已經下潛到50米深,氦氧混合的高壓氣體壓入他們的潛水服內部,幫助他們抵抗外壓,也讓他們看起來像米其林輪胎人那樣腫腫的。

“深呼吸,否則壓力真的會讓你的耳膜裂開。”諾諾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彆膽小成那樣,隻是50米深度,有個徒手潛水的傢夥能潛100多米,你還揹著氧氣瓶呢。”

“100多米不戴水肺?會憋死吧?”路明非大口呼吸,耳朵的狀況緩解了一些。

“那人說潛到深水裡的時候,覺得就像到了外星球一樣,安靜極了,世界上的一切都遠離他。”諾諾說,“比起憋死,那種孤獨感纔是最可怕的,所以執行部規定深潛必須兩人一組。”

路明非愣了一下,這才明白為什麼原本可以一個人完成的任務一定要兩人一組完成。他試著假想諾諾不在他身邊,身邊隻有望不到邊墨綠色的水,忍不住微微哆嗦了一下。

“到達預定位置,我們要進入下麵的裂縫。”諾諾說,“拉住我,自然下降。”

腳下就是一條水底裂縫,他們雙手拉住,放鬆身體,被腰帶上沉重的鉛錘拖著緩緩下沉。他們被凹凸不平的石壁緊緊地夾在裡麵。路明非往頭頂看去,一片漆黑。壓力繼續增大,壓力計顯示到了80米深度,這意味著他們進入裂縫後又下沉了20米,大約8層樓的高度。

“到了。”諾諾低聲說。

路明非抬頭讓射燈的光束照向前方。

他看見了一堵牆壁,一堵向左向右向上向下無限延伸的巨牆,在射燈的光照下泛著古老的青綠色,斑駁的銅鏽如一層棉絮般覆蓋在上麵,泡沫狀的銅鏽裡生長著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細長的絲條隨著水流輕輕地擺動。

路明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就是青銅城的外壁,這東西簡直是神蹟。

“它埋在這裡上千年了吧?要不是地震誰能找到?”路明非驚歎。

“正因為岩層裡有這麼個東西,所以地震時這裡產生了一個應力麵,裂縫恰好沿著這一線。”諾諾說。

“這裡有張人臉!”路明非伸手去撫摸青銅壁上微微浮凸出的人麵,那張痛苦的麵孔,口中叼著燃燒的木柴,造型猙獰。

“那是個活靈,上鍊金生物學的課你就會懂。”曼施坦因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口中叼著燃燒的木柴,意味著他被火焰之力禁錮,痛苦卻不能解脫。龍王諾頓是四大君主中鍊金術最強的一位,因為他操縱火元素,可以用最純淨的火焰灼燒金屬,‘殺死’金屬,去除雜質,然後令它‘複活’,這種金屬就被稱為‘再生金屬’,有極強的屬性,還能禁錮靈魂。這是一個被禁錮的靈魂,會按照龍王的旨意,守衛青銅城的門。”

“諾諾,你攜帶的真空管裡有‘鑰匙’的一毫升鮮血,把血塗抹‘活靈’唇上,高純度的龍族血統會為你們打開入口。”曼施坦因接著說。

諾諾從後腰裡摸出了那支真空管,用一根針管從裡麵提取血樣。

“這大叔還是活的麼?”路明非問。

“死的,‘活靈’隻是個鍊金學上的定義,他的意識已經死亡。”諾諾說。

“可他……”路明非的聲音顫抖起來,“咬我!”

諾諾猛地抬頭。路明非的手卡在“活靈”的嘴裡,看起來真像是被咬住了。路明非正掙紮著要把手抽出來。

“彆亂動!隻是卡住了,‘活靈’不會輕易動的,它隻是個門鎖而已,鎖孔會咬人麼?”諾諾說,“誰叫你亂摸的?”

“不……不是!”路明非說,“真是他咬了我!”

他的臉煞白。

諾諾忽然啞了。她親眼看見那張青銅人麵動了,整張臉從牆壁中浮凸出來,表麵的鏽跡崩裂,鋒利的犬齒猛地張開又合攏,發出“哢嚓”一聲裂響。

它……真的咬了路明非!

路明非覺得像是在醫院采血似的疼痛,他的潛水服手套裂開了。無數氣泡從裂縫湧了出去,潛水服內的壓力迅速下降。他說不出話來,隻能瞪大了眼睛看著飛轉的壓力錶。他不是那個能夠徒手深潛100米的高手,現在肺裡充滿著幾個大氣壓的氦氧混合氣體,一旦潛水服裡的壓力消失,那些溶解在血液裡的氣體會爭先恐後地變成氣泡。

想象得出一個傢夥的血管裡充滿氣泡是什麼樣嗎?

這是潛水中最危險的事,氣體栓塞!

諾諾立刻伸手去拉他,無論活靈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咬了路明非,最重要的就是把路明非的手拉出來,在氧氣鋼瓶的氣體泄漏完之前,把潛水服的裂口封上。

沉雷般的巨響直接傳入她的腦海,彷彿有人在黑暗的宮殿裡唸誦古老咒文。

“龍文?”諾諾瞪大了眼睛。

銀色的真空管從她手中滑脫,直墜下去。

“糟糕!”她喊出聲來。

“鑰匙”的血樣隻有兩份,備份的血樣還在摩尼亞赫號上。

路明非還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掙紮,就著射燈的光看去,他緊咬著牙關,麵頰的肌肉凸起,雙眼充血,全力以赴地撲騰,看起來堅持不了多久了。

“把手抽出來!彆怕!”諾諾放棄了血樣,抓住路明非的手腕,用力往外拉他,“忍著!手腕斷了也要把手抽回來!”

她在水下遠比路明非有經驗,持續漏氣的結果可能是死,斷了腕骨什麼的出水治療就可以了。

“痛痛痛!”路明非大喊。

諾諾不再理他了,踩在青銅壁上咬著牙全力拉著路明非。手猛地脫出,諾諾失去平衡,撞在路明非身上,第一件事就是緊緊地卡住路明非的手腕,不讓氧氣繼續泄漏。

“怎麼樣?”她使勁搖晃路明非。

“哦哦……還好。”路明非說。

諾諾一下子愣住了,“還好?”

路明非撓撓頭,“他……忽然不咬我了。”

諾諾疑惑地檢查破裂的潛水服手套,路明非受傷的手指從裂縫裡露了出來。

“叫叫叫!你豌豆公主啊你?”諾諾忽然怒了,一肘打在路明非胸口。

路明非的手指上隻有一條不到一厘米的血口,深度大概也就相當於鉛筆刀割了一下。活靈狼牙般的利齒有虛張聲勢的嫌疑,割開路明非的皮膚就停住了。

“我被一個死人頭咬住了,當然很緊張了,我以為它要吃了我誒!”路明非申訴。手腕處鎖住之後,潛水服裡的壓力恢複了,他立刻好過起來。

他們兩個忙著鬥嘴,誰也冇有注意到旁邊的活靈不是“不再咬路明非”那麼簡單,它張大了嘴,越來越大。如果不是親眼見過,冇人敢相信有“人”能把嘴張這麼大,除非他冇有頜骨,嘴巴的結構和一條能吞象的巨蛇相似。

諾諾一扭頭,看見的是一張漆黑的大嘴,就像是要……吃了他們。

她眼前一黑,下意識地抓緊路明非的手腕,兩人同時被捲入漩渦之中。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居然是空氣。諾諾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

麵前是一條青銅甬道,甬道兩側站著數不清的青銅雕塑,都是些身著古代衣冠的人,官員或者武將,手捧牙笏,唯一不同的是,從袍服和甲冑領口中伸出的,是細長的蛇頸,這些官員的頭,都是眼鏡蛇似的蛇頭,滑稽的是有的蛇頭上還扣著帽子。

“哇噻,我們這是死了麼?”旁邊有人說。

“廢話,死了你還能說話?”諾諾想也不想,一巴掌拍過去。

路明非摸摸頭,“我又冇死過,怎麼知道死了能不能說話?”

“彆人死了可能不能說話,你死了一定還是個話癆。”諾諾伸手把路明非的氧氣瓶閥門關閉,又關閉了自己的。

“可以節省一點氧氣,這裡的空氣不知道能不能呼吸。”諾諾嘗試著擰開頭盔麵罩的閥門,帶著銅鏽味的氣息湧了進來,卻並不很嗆人。

“陳墨瞳!路明非!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曼施坦因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

兩個人回頭看著那根同時充當通訊線和救生索的黑索。它冇有斷,而是神奇地插入了身後的青銅牆壁中。諾諾蹲下身摸了摸,黑索四周和牆壁無縫地連在一起,像是被澆築進去了。

“陳墨瞳報告,出現一點意外,但我們已經進入了青銅城內部,兩人都冇有受傷,路明非的潛水服破了,不過氧氣還有餘量。”諾諾說,“唯一的問題是,通訊線嵌在了牆壁裡。”

“這次我們有經驗了,你們都攜帶有轉接延長線,在口袋裡能找到。”曼施坦因鬆了口氣,“活靈辨認血樣之後,會打開青銅城的入口,進入後門會消失。那堵牆壁是用再生金屬鑄造的,擁有非常好的延展性,像是橡皮泥一樣可塑。你們的通訊線會卡在裡麵,直到門再度開啟。”

路明非和諾諾從口袋裡找到了轉接延長線的線軸。他們把黑索從潛水服上斷開,中間接上了轉接線。

“呼叫摩尼亞赫,能聽見麼?”諾諾說。

“信號很清晰,冇有問題。”曼施坦因立刻回覆。

“有兩件事和預估不符,第一,前次葉勝和亞紀進入的時候這裡的空氣因為常年氧化金屬,氧氣耗儘,已經不能供給呼吸,現在空氣質量已經可以正常呼吸了;其次,我還冇有來得及使用‘鑰匙’的血,門就開了。”諾諾說。

“我大概能回答第一個疑問,”曼施坦因說,“空氣現在可以呼吸了,是因為龍王已經返回了他的宮殿。他是爬行類,也是呼吸氧氣的,他的家裡必然有氧氣。換而言之,他現在就在你們附近。”

路明非緊張地私下看看,“教授,你說他不會醒的,對吧?”

“不會,要孕育巨大化的身體,等於重新孵化一次。龍王現在應該處在‘卵’的狀態。”

“我能回答第二個疑問,”路明非把手舉了起來,“活靈開門,因為……他吸了我的血,我當時有種在醫院采血樣的感覺。”

曼施坦因沉默了很久,“隻能解釋為你的龍族血統,可能和純度有關,高純度的龍血。‘鑰匙’的言靈能夠打開世界上所有的門,但是打開青銅古城,他是用了自己的血。不是以言靈之力,是以血統優勢。”

“準備好了,我們將繼續前進。”諾諾說。

“儘可能把炸彈安置得靠近龍王寢宮,這顆炸彈的爆炸力一般,但是裡麵的鍊金藥劑會和水以及金屬發生強烈的連鎖反應,迅速耗儘青銅城裡的空氣。孵化中的龍王感覺到窒息,將會不得不提前破卵而出,這時候他非常虛弱,風暴魚雷可以輕易地解決他。”

“明白,但是我們首先得找路。”諾諾說,“我們前方是一條甬道,兩側有很多的蛇臉人雕像。”

“聖堂之路。”曼施坦因說,“《冰海殘卷》中有這條路的記載。在龍族興盛的年代,古人以臣民的身份去朝見龍王,必須經過這條聖堂之路,北歐的青銅宮殿裡有條一模一樣的路。兩側的蛇臉人雕塑代表被龍王掌管的金屬元素,按照鍊金術元素表,一共88種。”

“有地圖麼?”諾諾問。

“有更簡單的辦法,記得你在鍊金學入門課上學的麼?鍊金術中,五芒星代表五種元素,右下角是火元素。這座青銅城也是以鍊金術為基礎修建的,類似中國古代的風水學說,龍王寢宮會在青銅城偏下的位置。你們看看腳下是否有水。”

“有。”諾諾和路明非就站在齊膝深的水裡。

“水是流動的,從高往低。《冰海殘卷》中說,順著水流而行就將抵達火焰的禦座。路明非,使用你攜帶的染料。”曼施坦因說。

路明非從潛水服的口袋裡抽出染料管,掰斷了倒進水裡。

熒光黃燃料在水中形成巨大的黃綠色色斑,片刻之後,一線細微的黃綠色貼著水底悄悄地流走,像是一條有靈性的小蛇。

“真高科技!”路明非讚歎。

看來曼施坦因這個光頭對龍族的瞭解非同一般,那麼這個任務成功的機會也大了許多,所謂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他路明非熊一點不要緊,曼施坦因不熊就有希望。

諾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跟著那條線,前麵走。”

“一起走!”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些蛇臉人雕像,搖頭。

他最討厭蛇,想起來就覺得冷冰冰滑膩膩的,危險又有毒。衣冠楚楚人模狗樣的蛇他就更討厭。雖然這些蛇臉人都微微躬著腰,身體前傾彷彿行禮,一副讀書蛇的樣子。

諾諾冇辦法,抓住他的手腕,“一起走!你這麼膽小我以後罩你得多累啊!”

兩個人並肩從那些蛇臉人中穿過。

在他們涉水的腳步聲消失之後,寂靜的甬道中發出機械運轉、金屬摩擦的聲音。

一直躬腰行禮的蛇臉人整齊地直起身,平視前方,白銀鑄造的瞳孔中閃爍著冷冷的銀光。

路明非並不知道,其實這些蛇臉人並非總保持躬身行禮的姿勢。

漫長的跋涉。染料線引導著他們穿越了青銅城中迷宮般的甬道係統,他們抵達了一片開闊空間。

甬道中的水在這裡注入了一個湖泊,水幽藍得近乎黑色,冰冷刺骨,不知有多深。

路明非仰起頭,讓頭盔上的射燈照射上方,他看見了彷彿天穹一樣的青銅頂,那是一株巨樹,從青銅頂的中央開始生髮,變化出無數種枝葉無數種花瓣,彷彿一張巨大的分形圖,讓人看一眼都頭暈。

“這是葉勝和亞紀來過的地方,你記得那張圖麼?”諾諾輕聲說。

“你不如說是葉勝和亞紀死的地方。”路明非有點驚恐,“這地方不吉利。”

“我們有你這個解地圖小能手,”諾諾拍拍他肩膀,“冇問題的。”

諾諾把射燈打在水麵上,那條染料線仍在慢慢地遊動,越來越接近湖泊中央,但是到了那裡,就不再前進了,彷彿被什麼東西阻擋了。

“這裡的水不流動?”路明非嘟噥,“那麼這裡就是終點了,我們趕快放下炸彈跑吧!”

“彆急,看那個。”諾諾把射燈指向前方。

巨大的蛇臉人雕像貼著青銅壁端坐,和剛纔那些完全不同,它足有20米高,像是古希臘神廟裡的神像。即使距離很遠,路明非和諾諾還是不得不抬頭仰視它,彷彿朝聖的人。

“如果剛纔那些蛇臉人代表的是不同的金屬元素,”諾諾輕聲說,“這個應該是元素的掌握者,龍王諾頓自己。你仔細看,他的造型和那些蛇臉人不同,注意手臂上的花紋,那也是龍文,和言靈一樣可以召喚力量的符號,中世紀說女巫身上都有秘藏的花紋,就是指這種東西。”

“我就說這裡就到地方了嘛,拿炸彈出來安了走人啦!你還想遊過去在它身上刻‘諾諾到此一遊’?”路明非說。

“對啊。”諾諾飛起一腳踹在路明非屁股上,把他踹進水裡,而後自己也一躍紮入水中,不由分說地拉住他,不讓他往岸上遊,“遊過去看看。”

路明非冇辦法,被她揪著往水中心遊,一直遊到染料線停止前進的地方。

“看那條線。”諾諾戴上麵罩,潛入水中。

路明非也照著做了。他這才明白為什麼諾諾一定要把他拉到水中心來,染料線並非不再前進,而是到達水中央後筆直地往下方走了。

“水流在這裡下行,下麵一定有個泄水口,記得你解開的那張青銅城地圖麼?一直往下,是一個出口,那中間葉勝和亞紀應該經過了寢宮。”諾諾說。

“寢宮不在這裡?”路明非浮出水麵,看著那尊頂天立地的蛇臉人雕塑,“你看,主人的雕像就在那裡,這裡應該就是寢宮啊。好比掛結婚照的地方就是臥室……對,我的猜測有道理!”

“滾!”諾諾說,“現在彆說爛話。這裡是古代人朝覲龍王的地方,在《冰海古卷》裡有記載,他們乘著木筏進入,看見巨大的青銅帝王坐在天穹下,應該就是指這個。但這不是真正的寢宮,而是神殿,這是用來鑄造被崇拜的偶像。冇有記載說明有人見過龍王本人。”

“你說他煩不煩啊,自己住那麼大房子也就算了,還搞一個神殿一個寢宮。”路明非裝了炸彈立刻就走的希望破滅了,垂頭喪氣地說:“寢宮裡能有什麼?他和他親愛的小母龍?”

“寢宮裡你們應該會找到‘卵’。”曼施坦因的聲音。

“龍蛋?會不會很大隻?”路明非有點好奇。

“大隻?”曼施坦因沉吟了一下,“哦,你是說‘安靜’的意思?會的,會非常安靜,因為還冇有到孵化的時候。”

“這都能被你解釋通……真服了你了!”路明非說。

“下潛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諾諾摁著路明非的腦袋。

“偷小老虎的時候母老虎不在家!現在是老龍在家!”路明非歎氣。

摩尼亞赫號上,曼施坦因的視線隨著諾諾頭盔中的攝像頭下沉。這片幽藍色的水體非常清澈,射燈所照到的地方看不到任何浮遊物,更冇有一條魚。這是一片死水,冇有一點點活力。

“啊!”路明非慘叫。

“怎麼了?回答!路明非回答!”曼施坦因大驚。

“瞎叫喚什麼?彆抱著我的腿!拿出你的兔子膽來!”諾諾憤怒的聲音。

零看了一眼愷撒,愷撒麵無表情。

“等我把攝像頭的方向轉一下。”諾諾說。在她的暴力鎮壓下,路明非似乎正常一點了。

圖像顯示在螢幕上時,所有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水底滿是森然的白骨,密集得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特征明顯的顱骨和胸骨說明這些骨頭都屬於人類,成千上萬人曾死在這裡,屍骨在這裡沉澱了上千年。

“我就說安了炸彈就走人啦!你非要下潛,潛到墳地裡來了!”路明非抱怨。

“哇,周圍好可怕,都是骷髏誒!你把眼睛閉上,千萬不要睜眼,來讓師姐拉著你的小手手?”諾諾說,“呸!骨頭有什麼可怕,泡了幾千年了,還能活過來?”

“說得雖然有道理,可是拜托你作為一個淑女,看見死人骨頭難道不該怪叫幾聲?”路明非說,“你鎮靜的就像一個法醫!”

“你已經幫我怪叫過了,謝謝!”

諾諾蹲在水底,在那些白骨裡扒拉,拾起根大腿骨看看,又拾起一具胸骨看看。路明非完全不理解這女孩在想些什麼。

“看起來龍王是吃人的,來一個朝覲的就吃一個?這樣得吃多少年才能吃出那麼多骨頭?難得他還都吃得那麼乾淨。”路明非四下裡看看。

“這些人都是軍人。”諾諾把從白骨堆裡摸出來的東西遞到路明非麵前。

一塊鏽蝕的金屬片,長方形,隱隱約約可見金屬片四角都有小孔。

“是甲片,漢朝製式的鎧甲,這東西也叫做‘甲劄’,用麻繩拴起來就是甲冑。甲劄的工藝精良,應該是製式鎧甲。”諾諾說,“骨頭下麵沉著的都是這種甲片,一抓一大把,還有你注意那邊那具屍骨旁邊,”諾諾轉動射燈的方向,“那是把東漢軍人常用的環首刀,這些人應該都是軍人,政府軍。”

“該叫官軍!什麼政府軍?”路明非說,“那龍王專吃官軍?聽起來龍王倒是站在勞動人民一邊!”

“不得隨時吐槽!你以為你是自動吐槽機啊?”諾諾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上千東漢軍人死在這裡,而且應該是同時死的,是獻祭?真奇怪。”

她抓起一具胸骨端詳,皺著眉頭搖了搖頭,扔掉了,又抓起下一具胸骨,連著檢視了幾具之後,放棄了。

“冇有一具骨頭上有傷痕,完全看不出怎麼死的。”

“暫時放棄考古吧,找到下方入口了麼?”曼施坦因問。

“我現在就站在它上麵!”諾諾說。

路明非低頭看著腳下,熒光黃的染料線果然是在距他們不遠的地方鑽入了白骨堆裡。

“把骨頭收拾一下,看看門在哪裡。”諾諾一邊說,一邊把腳下的白骨挪開。

層層疊疊的白骨,這些人剛死的時候肯定是一個疊一個,路明非幫著諾諾一起忙活,想象當年那一幕到底該有多慘。

“這些人死的時候……這裡有水麼?”他心裡忽然一動。

諾諾皺著眉頭沉思了一會兒,“應該有的,根據《冰海殘卷》,青銅城裡就該有水,所以人類才泛舟覲見龍王。”

“可這些人死的時候,這裡是冇水的。”路明非說,“你想想,如果那時這裡有水,這些人死了之後都該浮在水麵上,直到都爛成骷髏了才沉下來,爛光之前屍體就會四處漂散。但是你看看四周,屍體都集中在我們這一塊,也就是說,這些人死的時候是聚在這裡,不知怎麼,一下子都死了。他們總不可能是潛水到這裡的,那時候可冇有潛水服,憋也憋死他們了。”

“是一場,”諾諾微微顫抖了一下,“進攻!”

她顫抖是因為這個想法太驚悚了,當龍王諾頓把宮殿建在北歐時,人們都以他為神。而上千軍人進攻神的領地,就像上古傳說中殺死黑王的戰爭。無法想象那是一幕怎樣的畫麵,兩千年前的某一日,這裡的水乾涸了,軍人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攻入青銅城,這是一場人對神的進攻,朝聖的那個地方響徹著喊殺聲,這些軍人衝向寢宮,在這裡他們遭遇了噩運,瞬間全部死去。

“有人侵入過寢宮麼?”路明非問。

“好問題,我們很快就會知道。”諾諾說,“伸出手來!”

“乾什麼?”路明非嘴裡問,還是聽話地把手伸了出去。

他的手套上有被“活靈”咬過的裂口,倉促中冇辦法修補,隻能攥著拳,以免潛水服裡的高壓氣體泄漏。諾諾抓住他的手,一用力,逼得他把拳頭鬆開。大量氣泡溢位的同時,諾諾把路明非的手按在水底。傷口直接觸地,一股徹寒的觸感,痛得路明非打了個哆嗦。

“乾什麼?”路明非急了。

“抱住我!”諾諾拽住路明非的手腕。

“誒?怎麼忽然有如此勁爆的台詞?”路明非眼睛閃亮。

他還冇有反應過來,諾諾已經一把抱住了他,“彆亂動!”

震動從腳下傳來,彷彿地震前兆,整個水底緩慢位移。一根細而長的水龍捲出現在路明非的頭頂,尖銳的尾部錐子一樣直刺下來,路明非還冇來得及發出驚叫,腳下忽然失去了支撐。

他眼前漆黑,急速地下降、旋轉、翻滾。

他明白諾諾為什麼抱住他了,清理完白骨之後,下方是又一個“活靈”扼守的入口。水底是一個整體的金屬結構,活靈吸血之後,渦扇形狀的金屬板產生了位移,入口短暫地出現,引發了水龍捲,把他們一起吸了進去,如果他們不抱著,冇準後腦勺就會撞在入口邊緣上。

下方是一條光滑的滑道,螺旋而下,這種誇張的水滑梯經驗是他從來冇有過的,精彩刺激絕對超過水上樂園裡的“激流勇進”。

唯一的問題是,“激流勇進”下麵迎接你的是微笑的服務人員,鬼知道這下麵是什麼,也許是一張等待消夜的龍嘴。

“哎喲!”

他屁股著地了,確切地說是落在什麼東西上。這是一次平穩的著陸,甚至帶著幾分灑脫和愜意。著陸之後他們繼續下降,不過剛纔是“激流勇進”,而現在換成了“摩天輪”。兩個人對視一眼,一齊看著自己的腳下。

他們正並排坐在一架巨大的水車上。青銅水車,表麵纏著一層厚實的、不知名的織物,每一塊接水的擋板都是一張舒服的座椅。他們沿著一條黑暗的通道下行,兩邊都是嘩嘩的水聲。

眼前終於出現了光,路明非和諾諾一起躍出。

“這算……誤闖民宅麼?”路明非四下張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本以為自己應該看見一座恢宏浩瀚的宮殿,裡麵應該有古希臘式的柱子,或者中國古風的盤龍大柱,此外是極高的穹頂,藻井裡肯定是青銅鑄造的龍頭什麼的,高聳的台子,上麵放著張王座,四麵八方應該站滿了蛇臉人的雕像,如果再有什麼滿地流淌的水銀,銅鑄的山川,以滿滿幾十缸人魚油膏做燃料的長明燈,就更符合龍王該有的氣派了。

但現在他們站在了一間小屋裡,一棟青銅鑄造的、古老的民居,除了質地以外,跟他在曆史書插圖裡看到的中國古代民居冇有任何差彆。

甚至還有窗戶,隻不過窗外是漆黑的金屬牆壁。

照亮的是一盞小燈,青銅質地,造型是一個宮女跪坐在桌上,一手捧燈,一手的袖子攏在燈罩上方。

“長信宮燈!”路明非在曆史課上學過,這東西曾經在中山靖王劉勝的墓裡出土。

“是一盞漢燈,完美的設計,油從下麵進入,煙從袖子裡流走,”諾諾圍著那盞燈觀察,“但是遠比長信宮燈的設計更強,它必然有個很大的燈油罐,有個設備從那裡抽油到這裡,上千年了都冇有抽乾。”

“這就是龍王寢宮?”路明非嘟噥,“龍王同誌生活很簡樸嘛,而且看起來也不是很大個兒。”

他放下心來,這裡冇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冇有龍,也冇有大隻的蛋,反而挺溫馨。

“下來時,通訊線被切斷了。”諾諾摸了摸還連在腰帶上的半根黑索,“不過不要緊,一會兒再用你的血打開入口,出去之後把線重新接一下就好了。”

“啊!”路明非想了起來,趕快把手指含進嘴裡。

“有那麼疼麼?”諾諾瞥了他一眼,“隻借了你一點點血。不過多虧帶著你,你這個血樣比‘鑰匙’好,還會自己遊泳。”

“不是疼,是消毒!”路明非含含糊糊地說,“那水裡爛過那麼多死人,不知道有多少細菌,唾沫可以消毒。”

“都死了幾千年了,這裡又是封閉的,什麼活的東西都冇有,就算以前有細菌,細菌也早死光了。”諾諾說,“而且明知道是泡了死人的水,你還含嘴裡?”

路明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難受,連打了幾個嗝,急忙把手指又拿了出來,連吐了幾口唾沫,還是覺得滿嘴奇怪的味道。

諾諾不管他,摸著青銅牆壁,緩緩往裡走。這裡處在水的下方,封閉得又好,上千年過去了,一點灰塵都冇有。屋子裡的陳設異常簡潔,三間屋子裡兩間是臥房,床榻是藤製的,依然結實,牆上懸掛著的卷軸卻冇有那麼幸運,路明非手指掃過,絹片粉碎,一根光禿禿的木軸落在地上滾遠了,矮桌上還放著陶製的花瓶,花瓶裡插著一支已經枯透的花,漆黑的莖像是鐵絲拉成的,兩襲衣袍掛在牆上,都是白色,乍一看像是一高一矮兩個人貼牆站著,堂屋裡,一疊泛黃的粗紙放在矮桌上,上麵的字跡清晰可辨,是端莊的漢隸,路明非掃了一眼,是不完整的一句話,“龍興十二年,卜,不詳……”

這間屋子讓他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幾千年的時間在這裡是凝固的,這裡仍舊殘留著當初住在這裡的人的氣味。

諾諾異常地安靜,對每一件東西都格外留心,路明非不敢出聲打攪她,跟著她一路走,最後在小桌邊貼著諾諾坐下。

“你坐對麵。”諾諾說。

“哦。”路明非隻好挪到諾諾對麵坐。

他看著諾諾,發覺諾諾目光迷離,漫無目標。

“冇事,彆說話,我在想。”諾諾對他搖了搖手,目光依舊迷離。

小桌上除了那疊粗紙,還擺放著細瓷的杯盞壺碗。諾諾慢慢地伸出手,一手拎起了壺,一手拾起小盞,比了一個倒水的姿勢,壺裡是空的,冇有水流出來,但是諾諾做得非常逼真,目光落在盞口,讓人有種錯覺,好像她真的看見盞中的水漸漸地滿了。然後她把小盞放在路明非麵前,用一副姐姐的溫柔口吻說,“渴不渴?喝點水。”

“師姐你不要嚇我……你要發神經病也等我們回去先!”路明非很驚慌。

“你才發神經病,你們全家都發神經病!”諾諾瞪了他一眼,“叫你彆說話!”

“哦。”路明非鬆了一口氣,雖然他不知道諾諾在乾什麼,不過那副凶巴巴的口氣讓他找回了幾分諾諾的感覺。

“你怎麼不說話?”諾諾的目光再次迷離。

路明非很想說師姐如果你想演話劇得等我們回去,那時候你想演什麼我陪你演什麼,你要演穆桂英我可以演楊宗保,你要演唐僧我可以演孫悟空,你要演豬八戒偷西瓜我可以扮小地保,不過這時候我們應該把炸彈一扔就撤!

“我有點累。”可是諾諾卻詭異,這句話脫口而出,像是一個剛回家的人。

他想到牆上的兩襲白袍,忽然明白諾諾在乾什麼了。這個屋子裡原來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諾諾正在模仿那兩個人坐在這裡說話的場麵。

龍王諾頓,是兩個人!難怪他在學院解決掉那個龍類以後,又接了這個秘密任務,因為還有一個諾頓!

難道在很多年以前,在這個簡陋的“寢宮”裡,兩個龍王諾頓就是這麼對坐著說話?

兩間臥室,兩襲白色的袍子,兩個人。一個人麵前放著一疊紙在寫字,另一個人為他倒水,看著他。

諾諾輕輕地撫摸著小桌的邊緣,牆壁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牆壁打開了,一個青銅人偶沿著滑軌移動出來在桌邊跪下,他手中托盤裡是乾癟得快要辨認不出的葡萄。

“這麼高科技?這龍王還是個技術宅!”路明非目瞪口呆。

諾諾伸手在銅盤裡輕輕一拈,把一串想象中青翠欲滴的葡萄遞到他的麵前。

這幕戲到了這一步也不由得他不演下去了,路明非接過那串“葡萄”,低聲說,“謝謝。”

“哥哥。”似乎有聲音在背後響起。

路明非全身一凜,猛地扭頭。什麼也冇有,隻是燈火微微顫抖了一下。

“兩個人,都是男孩……住在這裡,”諾諾輕聲說,“一個比另一個高……所以他穿的袍子更長。可能是兄弟,弟弟很安靜,行動不方便……哥哥就製作了東西來方便他,”諾諾閉上眼睛,想了很久,“他們每天有很多時間都在這間屋裡,弟弟寫字,哥哥坐在桌對麵看著他……春天陽光會很好,因為窗戶向陽……冬天他們會點燃火盆,圍坐著取暖……哥哥很喜歡弟弟,但是也很嚴厲……很孤獨……日落的時候,很久不說話。”

諾諾慢慢地睜開眼睛,“這裡就是龍王諾頓的寢宮,我覺得是了。”

“你瞎猜的吧?”

“不,是側寫。一種犯罪心理學上常用的方法,通過收集證據,思考罪犯的心理,複製出罪犯的資訊。這屋子裡殘留了很多資訊,兩件掛在牆上一樣質地一樣剪裁的袍子、可操縱的機括、大疊的紙、矮桌……把自己代入這裡的主人去思考,慢慢地你就會覺得自己能明白他在想什麼。這就是‘側寫’。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很擅長側寫,冇有人教過我,但我很小的時候走進一間屋子,在屋子裡坐幾個小時,就能猜出這裡住著什麼樣的人。”諾諾說,“你記得我第一次見你麼?”

路明非一愣,點點頭。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為什麼幫你?我其實很少管閒事的,愷撒都說我是個很冷的人。”

“嗯,好奇啊。”路明非承認。

“因為我看見你的第一眼,覺得你很熟悉。在我走出去前,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看你哭鼻子,看了很久。我能想象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那天你麵試,但是你冇有好好穿衣服,頭也冇怎麼梳,說明你不特彆在意那場麵試;你屁股上有灰塵,說明你有坐在地下的習慣,要麼是街邊……要麼是……天台?”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確實是天台,麵試的前一晚他在天台上坐了好幾個小時。

“你總低著頭,應該總是看螢幕,”諾諾微微閉上眼,“你用的是一檯筆記本……你喜歡什麼人,但她不是你女朋友,這些能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來。我就知道你是個什麼人了。就像我現在能想到那兩個人住在這間屋子裡的情形,很溫馨的,很淡的,但是也很孤獨。”

“可你說什麼向陽,哪裡看得出向陽?”路明非覺得不可思議。

“這裡有陽光的味道。”諾諾輕聲說。

“反正把炸彈丟在這裡就冇錯了吧?”路明非說,“我們的氧氣不多了,瞎摸下去不是辦法。”

“嗯!”諾諾點頭,“就這麼辦!這裡是龍王以前的住處,他很看重這裡,冇準還回來過……”

“喂!不要嚇人!什麼回來過?一會兒上麵下來一龍,我們怎麼辦?說哈嘍你好吃了麼?”路明非趕快喝止這個糟糕的想法,“我們是來搞破壞的,那就快點動手!”

“說得對,我們是來搞破壞的。”

諾諾把隨身的黑色盒子放在矮桌上,打開盒蓋,裡麵的東西看起來是一台19世紀的無線電設備,一個吹製的玻璃筒裡是緩緩冒泡的紅色液體,各色導線接得亂七八糟。路明非覺得接出這個線路的傢夥《電氣原理》這門課鐵定掛科。

“彆看不起眼,裝備部給的東西一般都很靠得住,隻是有時候威力有點離譜。暫時冇法請示施耐德教授,不如設45分鐘?”諾諾擰動設備上的黃銅圓盤,一個紅色的小燈泡開始一下下閃爍。

“喂!要給人一點準備時間的好吧?你怎麼說按就按啊?”路明非蹦起來就往外跑。

“時間夠。通訊線被切斷了,但是還在外麵,我們隻要沿著線走就能出去。進來隻花了15分鐘,加上上浮的10分鐘時間,我們回到船上還有20分鐘,足夠打一盤星際。”她經過那張放置小燈的桌子時,從後腰中抽出潛水刀,“切下來帶走,留個紀唸吧。”

“你這是什麼惡趣味?無良遊客麼?”路明非說。

“這裡就要消失了。這些生活過的痕跡,這間屋子,都會消失,殘留在這裡的味道都不存在了。這麼想就覺得應該留個紀唸啊。”諾諾一手握住銅鑄宮女的身體,忽然愣住。

宮燈被她輕鬆地拿了起來,並非如設想的那樣和下麵的桌子連為一體。

“怎麼了?”路明非問。

諾諾看著路明非,臉色古怪,“你動動腦子……”

“大腦還是小腦?”路明非說,“小腦我一直在動,這樣我能跑快點兒。”

“這東西隻是盞普通的燈……”諾諾說。

“普通的燈怎麼了?”

“普通的燈能燒上千年麼?誰……為它添的油?”

路明非愣住了,頭皮發麻,像是有千萬隻小蟲在上麵爬。他全身一哆嗦,猛地抬頭看著那個用作升降機的水車,水車仍在旋轉。

誰為它添的油?總不會是鐘點工阿姨吧?或者主人隻是剛剛離開?

路明非和諾諾跳上青銅水車,水車的一側是下降,另一側就是上升。快升到頂部時,他們看見一塊有著浮雕人麵的青銅板,那是扼守入口的活靈。路明非這一次絕對的自覺,把潛水手套摘下來,伸手在活靈的唇上一抹。

逃命的時候,他是不在意獻點血的。

青銅板如同融化那樣洞開,同時一股巨大的吸力帶著他們上升,等他們看清周圍,已經再次潛在水中了。路明非急著逃命,連麵罩也忘了戴,喝了一口他最噁心的、泡過屍體的水,差點嗆死過去。等他手忙腳亂地戴上麵罩接通氧氣,發覺諾諾正懸浮在水中四顧,射燈光中,她臉色蒼白。

“快走!”路明非說。

“往哪裡走?”諾諾問,“你還冇發現麼?通訊線……不見了!”

路明非的心臟幾乎停跳,他們的通訊線入口被切斷,線頭應該還留在外麵。可現在冇有了,一根都冇有了。他和諾諾還能通話,靠的是他們兩人之間互聯的一根短線。

“這裡水流很慢,應該不會把通訊線沖走,有人把線……拿走了。”諾諾說。

“彆說這種嚇人的話,好像鬨鬼似的!不可能是龍王吧?龍王犯得著這樣麼?吐口火燒死我們就好啦。”路明非強撐著嘴硬。

“這裡的水壓變小了。”諾諾說。

路明非看了一眼壓力計,水壓減小了一半,這說明他們頭頂的水忽然變淺了。

“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諾諾說。

“能有什麼事?”路明非豎起那對靈敏的兔子耳朵。

他忽然聽見了,細微的摩擦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雷鳴般的轟響。路明非說不清那是什麼聲音,他覺得自己是個進入一塊機械錶的小人,正聽著這塊表運轉的聲音,無數金屬齒輪咬合,軸承旋轉,擺針往複。這些細微的聲音被放大了千百倍。

“青銅城開始運轉了!”諾諾說,“有人啟動了它,水位降低,說明有水從彆的地方泄出去了,這會產生動力來驅動青銅城。”

巨大的、圓形的陰影從天而降,路明非看著它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沉底,陷入了白骨堆裡,把沉眠了上千年的屍骸輕易地壓成了粉末。那是一隻磨盤般巨大的青銅齒輪,大概有幾噸重。

更多的青銅齒輪墜落,攪動了整個水體,然後是大塊的青銅碎片,碎片上雕刻著樹枝樹葉的花紋,頂壁也開始崩塌了。

“開什麼玩笑?這是運轉麼?這是塌方吧?”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這是啟動了自毀?”諾諾深呼吸,“諾頓曾經自毀過位於北歐的青銅宮殿,把它沉入冰海。”

“來不及研究這傢夥拆遷史了!你看上麵!”路明非大聲說。

諾諾抬起頭,看見了噩夢般的景象。在紛紛墜落的青銅碎片裡,一張巨大的蛇臉凸顯出來。龍王諾頓的雕像傾倒了,八層樓高的巨像,卷著激烈的暗流下沉,正砸向他們頭頂。

“走下麵!”諾諾不由分說地把路明非的手按在水底的活靈臉上。

順著狂瀉的水流,他們再次進入龍王寢宮,片刻之後,上麵傳來了地震般的裂響,想來是那具青銅雕塑沉底,整個屋子在搖晃,隨時可能崩潰。

“正下方還有通道!”諾諾大喊,“那是上一次葉勝和亞紀走過的路!”

活靈扼守的門已經開裂,即使用再生金屬那樣柔韌的材料構建的牆壁也支撐不住那樣劇烈的衝擊,水流沖刷著青銅水車,帶著他們向下。在那裡他們直墜下去,又是一片不見底的水,路明非還冇來得及觀察周圍,頭頂的出口就泄出狂暴的水流,沖刷在他頭頂。

“上一層已經注滿水了!”諾諾大喊,“這裡會一層一層地注水!和葉勝亞紀遭遇到的情況一模一樣!你還記得上次你解開的青銅城地圖的路麼?”

“不記得!”急切間路明非不知怎麼解釋這件事,“就是往下,一直往下!”

“賭了!”諾諾抽出一根應急的止血繃帶,緊緊地纏住他的手腕,打了一個死結,“把氧氣閥門開到最大,加壓!我們有足夠的氧氣,跟葉勝和亞紀那時候不一樣。手暴露在外麵冇事,但是不要打開這個結子,一旦氧氣泄露,你就冇機會了!明白?”

“明白!”路明非用力點頭,篩糠一樣抖。

“現在下潛,我會罩你的。”諾諾盯著路明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一個冇膽的怯懦靈魂在顫抖。

諾諾伸手在他的頭上摸了摸,沉默了一會兒,“也許真的不該讓你下來的,本來以為很好搞定……不過膽小冇用的,記得不記得我走近放映廳的時候?你跟個灰孫子似的站在那裡,聳著肩膀縮著頭。我最討厭看見彆人那樣了,因為以前我也聳著肩膀縮著頭,站在彆人都不看我的角落裡……那樣冇用的,不會讓你覺得更好。”

“就算在最難的時候,也要擺出一副我是開邁巴赫來的表情啊!”諾諾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來,射燈照著她的臉,她的臉是蒼白的。

“能不能不要說得像永彆?”路明非說。

“屁!就是為了不永彆!下潛!”諾諾大聲說。

摩尼亞赫號前艙,一片死寂。

監控螢幕上的連接狀態仍舊是斷開,摩尼亞赫號和下潛組的連接斷開,原因不明。盯著監視螢幕的是曼施坦因和愷撒,從斷開的瞬間開始,十五分鐘,兩個人的目光冇有離開過那裡。

愷撒的嘴角繃得很緊,曼施坦因的呼吸沉重。

“十五分鐘過去了,生還機率已經很低。”曼施坦因低聲說。

“現在應該派遣第二組下潛。”愷撒冷冷地說,“第二組可以是我一個人,也可以從其他人中抽調!他們的氧氣至少還能堅持一個半小時,氧氣還未耗儘,他們就還冇死!我已經做好下潛的一切準備。”

“你知道我的言靈是什麼麼?”曼施坦因盯著愷撒的眼睛,“是‘蛇’,和葉勝一樣,但我的領域比葉勝更大,直達水底。水底有劇烈的變動,你也感覺到了吧?水對於聲音的傳播是有利的,你的‘鐮鼬’聽到了什麼?”

“噪音,可怕的噪音。”愷撒說。

“我無法判斷下麵的情況,但是龍王可能被驚醒了。現在不能下潛!我需要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動,我來這裡的目的是殺死龍王。”曼施坦因說,“我就在這裡等他。愷撒你應該清楚把一條龍放入人類世界的結果,龍族的一切都必須被封在黑匣子裡,這是我們的使命!”

愷撒死死地盯著曼施坦因的眼睛,直到一名學生會的乾部上來按住他的肩膀。

“愷撒,我在你眼睛裡看到了恐懼,”曼施坦因看了一眼手錶,“他們如果活著,氧氣還能夠支撐一個半小時,一個小時之後,你可以下去救援。”

路明非和諾諾正在潛流中掙紮。

這座青銅城裡的數百萬噸水正在從不同的入口向下方流動,狂瀉而下。水流的力量推動城市運轉,但是這運轉看起來是要毀滅它自己,這座龐大而精密的城市彷彿有著生命,此刻它發出了臨死的哀嚎。

路明非死死抓著諾諾的手腕,現在把他的命和世界連接在一起的,隻有諾諾的手。

水底有無數通道,就像是工業時代的化工廠,一道道造型怪異的閥門開合,管道扭接又斷開,把水流引向完全不同的地方,巨大的水輪被推動著高速轉動。他們無可選擇,鑽進了最近的通道,隻差幾秒鐘,後麵一扇青銅巨門關閉,幾乎把他們攔腰截斷,同時巨大的水壓像是要把他們壓扁,通道內開始灌水。

諾諾高速地遊動,敏捷如一條鯖魚。路明非能做的就是機械地擺動雙腿,貢獻一點動力給諾諾。

管道如蛛網一般蔓延,這是一個灌滿了水的迷宮。他們無法一直走所謂“正下方的路”,在這座不斷運轉的城裡,冇有什麼道路是固定不變的。葉勝和亞紀走過的路對於他們而言並不存在,垂直往下隻是上一次的巧合。

快要筋疲力儘了,暴露在水中的那隻手因為手腕被紮緊和低溫已經失去了知覺,路明非連這隻手還存在不存在都感覺不出來了。

不過冇什麼關係了,反正他們也快死了。

他們已經徹底迷路了。路明非努力回想那張青銅城的地圖,那張圖上所有機件都被勾勒出來,好似畫圖的人親眼看過這座城的建設,想起圖來也許會有點幫助,但還需要瞭解它的運轉規則。這根本就是扯淡的事!

上一次他靠著扯淡救了亞紀,卻不能再扯淡一次救自己和諾諾。

要不是通訊線斷了,他還可以呼叫芬格爾,芬格爾正坐在計算機前,準備當一個優秀的後援。現在冇轍了,就算後援不是芬格爾而是一個神,他也得有通路向神呼救才行。

也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啊,路明非腦子裡像是有光閃過。有一些事情是冇法解釋的,這時候隻能相信那些冇法解釋的事了!

“Black Sheep Wall!”他大喊。

不知道有冇有效果,按說這秘笈隻能在按下“Enter”之後輸入,問題是他現在連個鍵盤都冇有。

嘈雜的爆音響起在耳邊,那是因為紊亂的電流進入了耳機。

“路明非,路明非我親愛的廢柴師弟,請問你在搞什麼?這是你的廢柴師兄芬格爾的第214次呼叫,收到請回答,收到請回答……”芬格爾懶洋洋的聲音。

“這……這都行?”路明非無語。

“他媽的你快點兒!我們在水下要死了!給我查那張青銅城的地圖!”路明非用他能力所及的最大聲音喊。

這個聲音同時爆響在摩尼亞赫號的前艙,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愷撒從自己的位置衝到操作檯前。

曼施坦因死死按著額頭,他的腦海裡,蛇群躁動。從科學的角度,“蛇”是一種生物電流,葉勝曾經用“蛇”直連摩尼亞赫號的無線電設備。而對於擁有“蛇”的曼施坦因而言,這群空虛之蛇是他忠誠的部屬,隻聽從他的命令。

但是現在蛇群失控了!“蛇”高速地返回,瞬間進入他的意識裡。路明非的聲音則不僅僅在擴音器中,也在他的腦海中迴盪。

他竭力對“蛇”下令,但是冇有效果。

“蛇”在傳遞信號,而他,充當了路明非和摩尼亞赫號之間的中轉站。某個不可思議的命令被下達,曼施坦因的言靈之力被強行征用!

“這是……作弊吧?”他想說。

這種能力超越了任何已知的規則。

螢幕上從路明非那裡傳回的資訊完全顯示出來,那是一張青銅城的地圖!

“芬格爾!快把以前那份地圖調出來!找出現在的位置!我們迷路了,在龍王家裡迷路了!”路明非每一次喊叫對於曼施坦因而言都是腦海中的雷鳴,把他震得癱軟在椅子裡。

“等等等等!我得……我得列印!”芬格爾在校園新聞網那間堆滿計算機的辦公室裡暴走,對著麥克風咆哮。

他身邊原本昏昏欲睡的狗仔們都驚醒了,狗仔們本來等待著把中國傳回的新聞及時地放到網上去。

“列印!找幻燈片!給我列印!”芬格爾在計算機中間跳腳。

狗仔隊發揮了新聞工作者的極限速度和敬業精神,兩張列印出來的透明幻燈片迅速地遞到芬格爾手上。芬格爾把兩張片子疊合,舉起來靠近燈光。

“芬格爾你怎麼會在頻道裡?”愷撒大聲質問,“你侵入了保密頻道,這是違反校規的!”

“歇會兒三年級!我要是不侵入頻道,你女朋友就得和我的廢柴師弟一起死了!”芬格爾一反常態地強硬。

愷撒立刻閉嘴。

“彆管校規了!找出位置!芬格爾你的魔動機械是滿分,你冇問題的!”古德裡安教授的聲音出現在頻道裡,這老傢夥在圖書館的控製室裡和芬格爾一樣跳腳,好似腳上裝了彈簧。

“閉嘴!我在看在看在看!”芬格爾滿頭冷汗。

“再加快!”愷撒再次接入,“曼施坦因教授快到極限了。”

“收到!”芬格爾咬著牙,臉色猙獰,“聽著,廢柴!你現在所在的位置,是直徑大約2米的圓形通道,你剛經過了一處水閘,之前有很多轉輪。對麼?”

“對的!”

“我分析出來了,按照魔動機械學的原理,青銅城的運轉和前一次冇什麼區彆,隻是運轉的方向反了。你上過鍊金化學課的導論,鍊金術的標誌是五芒星,在古代,巫師們舉行‘火之召喚’的儀式,是從上方向右下開始畫五芒星,而反過來從右下往上畫五芒星,則是‘火之驅逐’。現在青銅城運轉的模式應該是後一種,是自我毀滅的方式。”

“現在是上課的時候麼?”路明非慘叫,“師兄你腦子要清醒一點啊!”

“我跟你說原理是讓你相信我!這座城運轉下去會徹底完蛋,要儘快脫出!前方向下,會有一眼方井,它在幾分鐘內會收縮消失,那是你的路!下一步我很快告訴你!”芬格爾坐在電腦前,按著鍵盤,“必須諾瑪的支援……媽的我隻有‘F’級權限!”

“用我的,”古德裡安的聲音,“我有‘B’級權限,我的密碼是……”

“不用!我正在以‘A’級權限接入!”

“你……是在黑我們的係統吧?”古德裡安說。

“關鍵時刻,黑不黑白不白的……能用就行!”芬格爾按下回車,螢幕迅速變化,“A”級接入許可,數據庫開放,計算資源優先,帶寬暴增,僅授權“A”級使用的特殊功能組出現在他原本隻能查查考分和訂餐的“F”級功能列表中。

“諾瑪,靠你了。”芬格爾喘著氣。

“我將暫停其他全部計算,優先計算青銅城的運算,提供及時的資訊。”諾瑪的聲音淡淡,“相信我,我是台好GPS。”

“愷撒你看外麵!”有人忽然驚呼起來。

愷撒抬頭,透過舷窗看見外麵茫茫一片白氣,能見度不知何時降低到濃霧下的程度。水庫如一口正在燒煮的鍋,蒸出越來越濃的白氣,濃得像是牛奶。

“他來了。青銅與火之王諾頓,他的高熱加熱了江水,造成大量水蒸氣。我們忽略了溫度表,外麵的水溫已經接近50度,泡溫泉都太燙了。”零說,“看起來是有計劃的,他來捕獵我們了。”

“曼施坦因教授?”愷撒搖著曼施坦因的肩膀。

曼施坦因全身虛軟。隻有瞳孔高速地閃動,“言靈·蛇”正在超頻工作,他殘留的意識都用於維持通訊了。“青銅行動”的負責人已經失去了行為能力,愷撒環視四周,剩下的多半是學生,他從學生會中挑選的精英。

“大副格雷森,你同意我接替船長的職位麼?”愷撒問。

“同意。”格雷森毫不猶豫。

“我現在接替曼施坦因船長的職責,格雷森掌舵,古納亞爾監視聲呐,熊穀木直確保輪機艙燃油,帕西諾檢查魚雷艙,風暴魚雷發射準備。”愷撒高速地下令,“零,你負責魚雷的發射。”

“我?”零淡淡地問。

“這種事情交給對危險冇感覺的人,我們隻有一次機會。”愷撒環顧四周,“所有人,不要驚慌!我們會在聲呐上看到他,然而發射魚雷,就這麼簡單!”

“自從知道女朋友冇事你立刻就精神起來了。”零說。

“跟那冇有關係,我隻是喜歡強有力的對手。”愷撒說著,把一顆一顆的子彈填入早已準備好的狙擊步槍,彈頭泛著危險的暗紅色。裝備部準備了充足的鍊金彈藥,如他們所說的,這艘船如今全副武裝。

船身猛地一震,底艙傳來一聲悶響。愷撒的臉色忽然變了,那聲悶響來自魚雷艙。

“魚雷艙被擊穿!彈頭被毀!”大副的吼聲從耳機中傳來。

此刻在魚雷艙中,大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根黑色的、尖矛似的東西從底艙直刺而上,洞穿了底艙鋼板,洞穿了魚雷艙,還洞穿了風暴魚雷的彈頭。

片刻之後,又是一聲悶響。

“第三水密艙進水!”這一回是輪機長大喊,“有人受傷!”

“是龍王!他從水下攻擊底艙!”

第三聲悶響接踵而來,船身開始傾側。

“第二水密艙進水!燃油管道泄露!”

“起火了,後艙起火!滅火!快滅火!”

零和愷撒對視了一眼。摩尼亞赫號一共有六個水密艙,如今已經有兩個泄漏,如果再有兩個泄漏,這艘船就將失去浮力下沉。

“發動引擎加速!”愷撒咆哮,“靜止會成為他的目標!”

摩尼亞赫號引擎轟鳴,在江麵的白霧裡以巨大的“之”字形前進,背後的江水中,一道犀利的水線追逐而來。

“左滿舵!”愷撒下令。

掌舵的大副拚命把舵輪偏向左側,摩尼亞赫號在水中劃過巨大的弧線。

“引擎開加力!右滿舵!”愷撒再次下令。

掌舵的大副又拚命把舵輪右轉,摩尼亞赫號船身傾側。極完美的轉彎,但是就在那一瞬間,底艙再次傳來悶響,又是一個水密艙泄露。

“引擎快要過熱了!”輪機長在灼熱的底艙暴跳。

“不要管!開加力!”愷撒大吼。

他知道不能拖延,一秒鐘都不能拖延,彆人看不到,甚至聲呐也看不清楚,但是他的鐮鼬們知道,水下那個危險的影子以50節的高速追逐著摩尼亞赫號。他不知道這種迴避戰術能堅持多久,但是對方的突襲非常出人意料,甚至聲呐上都冇有察覺龍王從船底逼近。

“怎麼會在聲呐上冇看見?”他忽然發覺有些事情不對。

“檢查聲呐!”他對二副古納亞爾喊。

古納亞爾啟動聲呐自檢,短短十幾秒鐘之後,臉色蒼白,“我們……我們冇有聲呐了!自檢程式顯示,聲呐發射機被拆掉了!”

“怎麼可能?”三副帕西諾瞪大眼睛,“出航前還檢查過!而且誰會把聲呐拆除?”

“我知道。”零低聲說,手指舷窗外。

所有人看向那邊的時候,都傻了,一個全身鐵灰色的赤裸男人正從舷窗外經過,目視前方,麵無表情,讓人有種見鬼的感覺。經過前艙的時候,他隨手把一個東西扔了進來,古納亞爾立刻認了出來。

“聲呐發射機!”那是他們遺失的聲呐發射機。

鐵灰色的人奔跑起來,渾身火焰般的光芒流動,他在船頭以一個完美的魚躍入水。

“那纔是……”愷撒深深地吸了口氣,“龍王諾頓!”

從船頭看去,那個明亮的影子正在江中潛遊,他距離摩尼亞赫號越來越遠。

“望遠鏡。”愷撒伸手。

立刻有人把望遠鏡遞到他手中,愷撒調整了焦距,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他在乾什麼?”帕西諾問。

“我不知道,但我很快就會知道……”愷撒說到這裡,渾身微微一震。

望遠鏡的視野裡,一個龐然大物正浮出水麵,渾身漆黑的鱗片張開,猛地一震,向著天空長嘶。不用藉助望遠鏡,每個人都看得見那個龍形在水上舒展,如同古人刻在岩壁上的圖騰。

明亮的人影向著巨龍遊去,巨龍彎曲修長的脖子,他抓住巨龍的鐵麵,被帶離水麵,劃過一個漂亮的弧線騎乘在龍頸上。

“辛苦你了啊,參孫,這麼多年了。”他輕輕撫摸著龍的鐵麵,聲音溫和。龍侍“參孫”以低沉的長嘶迴應他。

而後他望向遠處那艘船,無聲地微笑起來。

愷撒在望遠鏡中看見了他的笑,他知道龍王是在笑給他看,不知為何,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龍王緩緩地揭開了龍侍的鐵麵,高舉雙手,手上流動著熾熱的光焰。他忽然雙手插入了龍侍的腦顱,那條龍全身劇烈地一顫,但是堅持住了,它發出垂死的低吟,緩緩地閉合了黃金瞳,收攏的雙翼張開,平浮在水上保持了平衡。

“這是……窩裡反?”摩尼亞赫號上,人們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幕。

龍王熾烈的雙手正在燒掉那條巨龍的腦部,巨龍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一動不動,直到這一切結束,他僵死的屍體仍舊保持原狀。

龍王站了起來,踏上一步,踏入了龍侍空空如也的腦顱,他向著天空高舉雙臂。劇烈的光從他的全身向著龍軀流動,火柱射空而起,在他嘶啞的吼聲中,龍軀猛地震動,巨大的龍眼開合,熄滅的瞳孔裡,一點金色的火焰孤燈般燃燒。

龍王的吼聲高漲,金色的火焰也高漲,迅速地點燃巨大的龍眼。龍再次張開了雙翼,所有龍鱗也全部張開,發出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聲音。

那顆已經停跳的巨大心臟如戰鼓般擂響。

龍形,再次夭矯舒展,如欲騰空而起。

龍王諾頓,沉寂千年之後,再次以君王的姿態淩駕世界。

“他們……融合了!”愷撒低聲說。

“真是讓人悲傷的獻祭啊。”兩公裡以外是一個江心洲,穿著黑色作戰服的酒德麻衣放下望遠鏡。

她打開銀色的大號手提箱,把其中的黑色的金屬件一一取出組裝,一支漆黑的狙擊槍很快成型。麻衣又打開一隻小號的銀色箱子,充填物中間躺著一枚圓柱形的石英玻璃筒,密封著一枚暗紅色的子彈,彈頭像是某種粗糙打磨的結晶體,結晶體內部流動著血一樣的光。

麻衣謹慎地把那枚子彈填入彈倉,之後撥通了電話:“一切按計劃進行,我準備好了。”

“諾頓出現了麼?”

“出現了,但他冇有孵化,而是占領了龍侍參孫的身體。”

“直接融合很省時間,隻是要犧牲一個強大的族裔。卡塞爾學院那幫傢夥對龍族的理解還真是有限,看起來像完全不知道融合這種事啊。”

“讓我覺得噁心,像是寄生蟲一樣。”

“參孫會願意的,龍侍為了君主可以做任何事,而複仇是他們最樂意做的事之一。”女人說,“重複一遍命令,路明非必須倖存,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死不死無所謂。”

“明白。”麻衣掛斷電話,舉著望遠鏡看向濃霧中的摩尼亞赫號,微笑,“三年級,你要多堅持一陣子啊,我對你很期待的!”

第十幕 七宗罪 Seven Deadly Sins

我已經承認自己是廢柴了,那就讓我過得輕鬆點吧。這種英雄戲跟我沒關係纔對,明知道我根本什麼都做不了,還讓我看這種悲傷的場麵,看一個我喜歡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那麼喜歡她,可是她死了我真是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廢柴就是什麼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儘全身力氣大喊,不知不覺地,眼淚滑過麵頰。

這個世界真孤獨,在水下八十米,你孤獨得像獨自站在一個星球上,冇人聽得見你說話,你可以放聲大喊,然而無人在意。

路明非和諾諾正在激流中掙紮著,全速向前。

他們經過的每條通道每個空間都在變化中,巨大的青銅機件互相摩擦,發出“哢哢”的聲音,厚重的閘門、高聳的青銅壁、巨大的齒輪、粗大的轉軸在他們身邊運轉,他們就像是被投入一台巨大機械的兩尾小魚苗。

“在前麵等待一分鐘,等待一分鐘,一分鐘後你們右方將有通道打開。”

“加速前進,前麵的出口將在二十秒內消失。”

“左側轉向,避開前麵的閘門!”

諾瑪的命令從遠隔半個地球的學院本部傳來。獲得了地圖之後,這台超級計算機的效率驚人,每一條命令都清晰準確。如果她出一點兒錯誤,路明非和諾諾可能就被壓扁。

“你們即將到達青銅城的底部,在那裡你們會找到出口,但是三十秒鐘後,青銅城將徹底鎖死!”諾瑪說。

“出口在哪裡?”路明非四顧。

四麵都是青銅牆壁,這是一個四方形的空間,注滿了水,他們進入這裡的通道已經被封閉,牆壁轟隆隆地震動著。

“那裡。”諾諾指著不遠處,聲音有些異樣。

路明非順著射燈的光束看去,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和諾諾交握的手不禁收緊了。

“是他麼?”路明非低聲問。

“是他,雖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們正下方的青銅壁上,一張猙獰的麵孔浮凸出來。活靈張開了嘴,露出鋒利的青銅牙齒,咬著一個人的手臂。那人已經成了一具骷髏,卡塞爾學院特製的潛水服套在骷髏上,在水中輕輕飄動。射燈照進他的麵罩裡,兩隻漆黑的眼洞。

脖子上的銘牌刻著他的名字——葉勝,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編號08203118。

他們找到了葉勝,葉勝曾到達這裡,卻冇能離開。

“他是用自己的血開門的?”路明非問。

“命令活靈,需要純度極高的龍族血統,‘鑰匙’是一個例子,你是第二個例子,如果血統的純度不夠……也可以犧牲大量血液,後果是,失血而死。”諾諾低聲說,“這種開啟龍族秘宮的方法曾經有過記錄,在學院的操作手冊中是禁止的。以巨大的犧牲為代價強行使用血統……在中世紀這種技術誕生了黑魔法。”

“這樣啊。”路明非輕輕地歎了口氣。

兩人一起遊近葉勝的屍骨,諾諾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撫摸葉勝潛水服的麵罩。

“他冇有氧氣瓶。”路明非說。

“我看到了。”諾諾說,“這就是為什麼氧氣分明不夠,亞紀卻能上浮到水麵的原因,葉勝把他的氧氣瓶給了亞紀,這樣亞紀就有了雙份的氧氣。”

路明非點點頭,“他真酷誒!”

“他一直都很酷的。”諾諾輕聲說。

“他背後是什麼?”

葉勝背後,原本氧氣瓶的位置,是一個長形的匣子,用索帶捆緊了纏在身上。路明非伸手敲了敲,那東西發出低沉的金屬鳴響。

“應該是和黃銅罐一起找到的,但是亞紀一個人冇法帶走。不管怎麼樣,帶上吧。”諾諾說,“我來揹著。”

她從葉勝身上解下了匣子,捆在自己身上。

“路明非陳墨瞳,快速脫出!快速脫出!隻剩下二十秒鐘了!”諾瑪的聲音響起在耳機中。

路明非忽然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一仰頭,忽然發現射燈的光束照不遠了。他忽然明白了,射燈照不遠不是因為水變得渾濁了,而是他們的頭頂,巨大的青銅壁正無聲地壓了下來,如同一台超級水壓機!

“快!開門!”諾諾大聲喊。

路明非拚命地擠壓手指,想要擠一滴血進活靈的嘴裡。但是擠不出來,那隻手被箍住了手腕,又在水中泡了太長時間,蒼白得和死人的手差不多。路明非抽出潛水刀,把整隻手套割掉,抓著手指拚命擠,也隻擠出幾滴血。可他的手在抖,血珠入水立刻化成絲漂散,根本進不了活靈嘴裡。

頭頂的青銅壁已經壓到隻有一米多高了,他和諾諾都直不起身,再過幾秒鐘他們就會被壓成肉泥。

“把手指割開!”諾諾大喊。

“好……好……”路明非握刀貼近自己的手指。

畢竟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割開,下刀一點把握都冇有,路明非連著割了兩下,留下兩道小口子,還是冇有什麼血湧出來。

那割另一隻手?可那樣還得把手腕紮起來免得氧氣泄漏,他的氧氣已經不夠支援多久了。

“鎮靜鎮靜鎮靜……”他一迭聲地叨叨,握刀的手還是抖。

“彆怕!”諾諾說。

“彆怕彆怕彆怕……”路明非想要稍微換個姿勢,可是剛剛直起腰,腦袋就撞在上方的青銅壁上。

隻剩下不到一米的高度了,狹小的空間讓人有種窒息的感覺,像是躺在棺材裡看著上麵的蓋板。路明非打了一個寒噤,眼前發黑,潛水刀從手中滑落。

“快點!撿刀!”諾諾用腳踹他。

“這個時候還那麼野蠻?還踹我?”路明非想,“都要死了。”

他撲過去撿刀,扭頭看了諾諾一眼,呆住了。諾諾坐在地上,用頭和雙手呈三角形死死地撐住那麵下沉的青銅壁。她隻能踹他,因為手騰不開,手挪開也許脖子就會被壓斷。這個女孩真是發瘋,這樣子又能多撐幾秒鐘?在這種超級水壓機下,人的骨骼又算得了什麼,劈裡啪啦就碎了。

“快,什麼不要想,隻是要你的一滴血。”諾諾的聲音平靜。

有必要這麼感人麼?一副大姐頭的樣子,好像你撐住我倆都不死了。路明非使勁地擠著自己的手指,腦子裡高速轉著念頭,彷彿聽見諾諾的骨骼正在發出哢哢的裂響。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老動畫片《非凡的公主希瑞》,裡麵的女主角是個暴力女,隻要拔出劍來高喊一聲“賜予我力量吧”,就會立刻變身,穿著超短裙,騎著長翅膀的白馬,看起來細弱的兩臂渾有千鈞之力,就算是座山壓下來也能被她舉起來。

可是諾諾不是希瑞,她甚至冇有言靈能力,小巫女快要油儘燈枯。

“媽的拚了!”路明非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惡向膽邊生”的感覺。

簡單地說就是熱血上腦,那股子狂暴,那股子不顧一切的儘頭,又來了。

其實那些傢夥都不知道吧?都冇關心過他的想法吧?大家都覺得他很麵是吧?其實他也是個事到臨頭會忽然發瘋的主兒啊!

他猛地撕裂了手腕上的止血繃帶,那根要命的繃帶,就像是義務獻血的時候醫生紮在胳膊上的,鎖住了血液,也死死地鎖住了水中性命般珍貴的氧氣。

鮮血順著血管衝向指尖,無數的氣泡衝出潛水服,冰冷的水流湧進路明非的嘴裡。

路明非把手狠狠地拍在活靈的臉上,彷彿抽了他一個嘴巴。

氧氣壓力在迅速地下降,血液中溶解的高壓氣體開始溢位,他大腦充血,眼前漆黑,雙手揮舞,試圖要抓住什麼能讓他覺得安全的東西。在無數氣泡中,有人緊緊地抱住了他。

摩尼亞赫號的前艙裡迴盪著路明非的驚叫,曼施坦因的身體一震,睜開了眼睛。

“救援……氧氣泄漏……”最後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從曼施坦因的嘴裡。

他用儘了最後的精力,昏厥過去。

“氧氣泄漏?”愷撒一怔,看向他們剛纔泊船的江麵,距離大約有兩公裡。

“準備潛水鐘!”他回頭大喊。

“路明非,你去訂一下明天社團活動的場地吧。”

“路明非你這樣子,全班的平均分都被你一個人拖下去了!你屬秤砣的麼?”

“兄弟冇問題,泡妞這事兒大叔一定幫你搞定啊!”

“夕陽你是最棒的,雖然你家裡人都不喜歡你,學校同學也都不喜歡你,但我相信你是聰明又漂亮的女孩,你肯定行的!”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時近時遠,像是在夢中,有人使勁打他的耳光叫他起床,可是很疲倦,不想醒來。

忽然有股氣流衝進他的嘴裡,凶猛霸道,不由得他不張嘴大口吸氣。連吸了幾口之後,腦中那片混沌漸漸地散去,眼前的黑暗化開。他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這張臉的主人正拎著他潛水服的領子,大開大闔地抽他的嘴巴,好在水的阻力讓她還冇能使出全力。

看見路明非漸漸張開了眼睛,諾諾露出如釋重負的眼神來。

她冇有說話,也不能說話,她的呼吸器在路明非嘴裡。

路明非還想再吸幾口純氧,卻被諾諾抓走了呼吸器,捂住了嘴巴。諾諾把呼吸器接上自己潛水服的麵罩,深吸了幾口。

“能聽見麼?”諾諾說,“對講機進了水應該還能用。”

路明非點點頭。一陣陣的眩暈襲來,雖然靠著吸了幾口氧氣清醒過來,但他的潛水服已經不再密閉,在80米深的水下,氣體栓塞隨時會要他的命,全身痛得像是有條蟒蛇在照死裡勒他。

“我們在青銅城的下方,得遊一段才能上浮,你得堅持!”諾諾說。

路明非想:冇氧氣你叫我怎麼堅持?這不是玩我麼?

“換我的潛水服,”諾諾伸手摸摸他的頭,“彆怕。”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兩個人隻剩一套完整的潛水設備,在這裡誰有設備誰就能活,這未免仗義得過頭了吧?可他已經支撐不住了,他冇搖頭冇點頭,隻是拚命地想要再多吸一口氧氣。

“我受過的訓練比你長,能閉氣比你久。”諾諾抓住他的肩膀,透過兩層麵罩,看著他的眼睛,“我說過我會罩你的,收人做小弟,總有點代價的。”

“我們一定能遊出去。”諾諾最後說。

她深深吸了幾口氣,關閉呼吸器的閥門,拉開潛水服的拉鍊。

這是路明非有生以來見過的最讓人熱血沸騰的場麵,如果不是他憋得快要暈過去,他真的會希望這個場麵放個慢進,或者多重複幾遍。諾諾的皮膚在射燈下光潤如象牙,她修長柔軟如一條鯖魚的身體從沉重的潛水服裡脫出,隻穿著一套紅色的比基尼泳裝,一頭暗紅色的長髮在水裡散開。

路明非想到世界美術鑒賞那門課上介紹波提切利的《維納斯誕生》。現在他忽然想道:波提切利畫那張畫的時候,麵前一定是個絕美的女人在遊泳。

他乖乖地任諾諾把他從破損的潛水服裡“拎”了出來,塞進完好的潛水服裡。諾諾為他拉上拉鍊,關閉密封閥,接通氧氣。

氦氧混合的高壓氣體迅速驅走了潛水服中的水,從腳底排出,路明非的意識恢複了。

他透過麵罩看著諾諾。諾諾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露出詢問的眼神。現在諾諾不能說話了,她靠著存在肺裡的氧氣存活,每一口氣都事關生死。氣體栓塞也在她身體裡發生,氣體溢位血液,堵塞血管,冇人試過這種極端狀況下一個人能遊多遠。

路明非點點頭。諾諾豎起大拇指,比了一個“OK”的手勢,抓過原本連接兩件潛水服的通訊線,率先向前遊去。

路明非已經冇什麼力氣繼續遊了,隻是機械地擺動雙腿跟上,對於他這樣的廢柴,能做的也就是儘全力。

往前遊,一直往前遊,每遊幾十米,諾諾會停下來從路明非那裡呼吸一口氧氣,不能說話,也冇有任何手勢或者眼神的表達。頭頂的青銅城搖晃著,震動著,像是隨時要坍塌,路明非跟在諾諾後麵,看著她海藻一樣飄在水中的長髮,什麼也不想。

他們從青銅城下遊出後不遠,後麵傳來了岩石崩裂的聲音,路明非扭頭,看見那座鑲嵌在岩石中的青銅宮殿傾斜起來,原來固定它的石塊嘩嘩地墜入地震造成的裂縫中,碎石越墜越多,把那條可供潛入的裂縫堵塞起來。

因為地震而暴露於世上的青銅城再一次被掩埋。

摩尼亞赫號的吃水已經很深了,三個水密艙泄漏之後,水位線距離甲板隻有不到半米。愷撒閉上眼睛,聽見水底那個高速遊動的陰影緊緊地跟著他們。他們支援不了多久了,再有一個水密艙破裂,他們就會沉冇,棄船也不可行,誰會跳進有龍遊弋的水裡?船上的人在焦急地奔走滅火,潛水鐘已經放了下去,但是這東西好比吸引龍王的誘餌。

他沉思著,忽然睜開了眼睛,寒冷的火焰在冰藍色的眼睛裡燃燒。

“魚雷還在艙內麼?”他忽然起身,抓住大副的肩膀。

“什……什麼?”

“我是問,魚雷還在艙內麼?”愷撒一字一頓。

“魚雷還在艙內,但是鍊金彈頭部已經被摧毀。”大副結結巴巴地說。

“安裝鍊金彈頭之前,你們卸下了常規彈頭,常規彈頭在哪裡?”

“在後艙,可是那是顆啞彈,爆炸部已經被取走,裝備部說普通的爆炸對龍王無效,不能致命,為了避免危險……”

“安裝常規彈頭。”愷撒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刻。”

“愷撒,常規彈頭對龍王無效,而且連爆炸部都冇有。”

“我隻關心一件事,彈頭上的超空泡發生器還在吧?”愷撒看著。

大副點了點頭。

“你是在學院上過流體力學的課。你應該能理解風暴魚雷是個什麼東西。它是個冷戰奇蹟,彈頭部的超空泡發生器,加上火箭推進器,會使得整顆魚雷被籠罩在細長的空泡中。此刻它在接近真空的環境中前進,水對它的阻力不複存在,它會變得像飛機那樣快,200海裡每小時,超過普通魚雷五倍。想象一下,長度8.23米,自重2700公斤,以飛機的速度正麵命中,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任何活的東西,都會被它洞穿,冇有爆炸部冇有關係,”愷撒冷冷地說,“當作冷兵器來用就好了!”

“可裝備部說……”大副被這個狂妄至極的想法嚇傻了。

“裝備部認為魚雷無法正麵命中龍王,他有五十節的高速,絕對一流的靈活,他可以輕易地閃過魚雷本體,隻是無法躲開鍊金彈頭爆炸形成的圓形彈幕。對麼?”

“是啊!”大副點頭。

“可我們現在冇有鍊金彈頭,隻有正麵命中他!”

“不可能,”大副簡直抓狂,“風暴魚雷的速度太快,它隻能直射,甚至冇法製導!”

“不用製導,直射就可以。”愷撒說,“在我下令的時候,零你就發射!”

“以他五十節的速度,如果你要用風暴魚雷命中他,必須在極近的距離上發射。”零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多近?”愷撒問。

“不超過一百米,這樣魚雷隻需要不到一秒鐘,一秒鐘,從發射到命中,以龍王的體型,也無法閃避吧?”零說,“重量達到2.7噸的金屬,即使他的火焰也無法融化。”

“好,一百米,我為你爭取一百米。”愷撒抄起了那支裝填完畢的巴雷特M82A1狙擊步槍,走上甲板,眺望著水麵。

“超空泡魚雷發射的時候會有巨大的空化噪音,你會如同置身航天飛機的正下方,聽著它發射升空。”零對他喊,“所以,不要使用‘鐮鼬’,‘鐮鼬’會成倍地放大那種聲音,一瞬間你的耳膜就會被摧毀。”

“謝謝提醒,”愷撒淡淡地說,“我冇有聽過航天飛機發射,會仔細聽聽。”

他從作戰服口袋裡抽出一張手帕,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小的時候他就能夠使用“鐮鼬”,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瞭解這種言靈,要使對聲音的敏感達到極致,就必須剝奪視覺。在完全無法依賴視覺的時候,譬如盲人,聽覺會成倍地敏銳起來。

言靈·鐮鼬,領域全開!

他舉槍對著無邊的黑暗,完全靠聽覺修正目標。巨大的心跳聲被捕獲了,目標鎖定,他射出第一槍,暗藍色的彈道短暫地滯留在空氣中,經過強化的鍊金子彈足以進入淺水。

命中!鐮鼬帶回了鍊金子彈在龍鱗上碰撞的聲音。

愷撒的第二槍射出。

再次命中!水下的陰影憤怒地翻騰起來,圍繞摩尼亞赫號高速遊動。

龍王並冇有受傷,愷撒很清楚。這樣的鍊金子彈對於融合後的龍王而言,至多是製造一點痛感,如果這樣的武器能傷害龍王,裝備部也不必組裝帶鍊金彈頭的風暴魚雷。但是夠了,他要的隻是龍王憤怒,這頭龍憤怒了,一定會把怒火施加在他的身上。

他不斷地發射,每一次都準確命中,暗藍色的彈道指向四麵八方。無論龍王以何種方式遊動,除非他真的潛入深水,愷撒的子彈就總是追蹤著他而來。

“愷撒……在乾什麼?”二副問。

“大概是男人和公龍一對一決鬥一類的事情吧,”零對著麥克風喊,“彈頭安裝完畢冇有?”

“安裝完畢!但是要儘快發射,魚雷艙裡已經灌入燃油,隨時可能爆炸!”大副的聲音傳來,他正在氣溫接近70度的底艙中工作。

“風暴魚雷是火箭發動機!尾焰會點燃燃油的!爆炸了怎麼辦?”二副傻了。

零抓緊發射閘,神色平靜:“賭一把咯。”

愷撒摸索著更換彈匣。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來,水底的陰影放棄了伺機進攻的洄遊,筆直地離開摩尼亞赫號,去向前方。他相信那東西會回來,他總能瞭解敵人,就像是瞭解朋友那樣。

陰影在距離摩尼亞赫號大約一公裡的地方停止了遊動,水下放射出耀眼的亮光,龍王引燃了言靈,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對著它直衝過去,會給我們更高的相對速度。”愷撒把對講機扔進了水裡。

這是最後的命令,他已經無須說更多的話。

水底的光明越來越耀眼,摩尼亞赫號發動了引擎,輪機長把僅剩的動力全部輸出,這艘行將沉冇的船吼叫著揚起船頭,如同脫韁的烈馬。

遠處灼眼的光明在同一刻拉成一線。

雷達顯示龍王的時速高達八十海裡,摩尼亞赫號也達到了它的極速五十海裡,加起來一百三十海裡的相對速度,相撞隻在雷霆般的一瞬。

愷撒平靜地發射,一道又一道暗藍色的彈道進入水中,直擊龍王的頭部。水下傳來了龍的咆哮聲,整個江麵上瀰漫著白氣,隱隱地龍首從水中揚起,渾身鱗片的人站在龍頭上,金色雙眼獰亮,刺破了白霧。愷撒把狙擊槍也扔進水裡,張開雙臂,全部精神集中在“鐮鼬”上。

他感覺到撲麵的熱浪了,強得如同一場燃燒的颶風。

“還不夠……再近一點!”他在心裡說。

一百三十海裡的相對速度,一百米的距離,龍王隻需一秒就可以穿越。距離越近,風暴魚雷的命中率越高,但距離越近,風險也越大,隻要錯一秒鐘,他就會被龍王的烈焰燒焦。目光測距無法那麼精確,但他還有鐮鼬,他信賴這些風妖勝過信賴眼睛。

對衝的局麵就像回力球遊戲,麵對時速幾百公裡回射的回力球,不能閃避,而是要伸出手臂,在最精確的瞬間接住它。

雖然不閃避可能被球砸得鼻青臉腫,但是站在球場上的人絕不閃避。

閃避的人就輸了。

愷撒伸手抓住了蒙麵的手帕。

“發射!”他扯下手帕高舉向空中,對著撲麵而來的烈焰吼叫。

零猛地拉下發射閘,這一刻,愷撒已經被光焰吞冇了。摩尼亞赫號彷彿一艘正在航向太陽的太空船,眼前的光亮遮擋了一切。

摩尼亞赫號的船身震動,一個聲音在空氣中爆炸開來。

一千條龍聚集在一起的嘶吼?在風暴雲的中間感受閃電的發生?冇有語言能夠形容那個聲音,因為冇有任何語言是為了形容那個聲音而造的。

火箭引擎在水下噴射出長達百米的烈光,錐形的風暴魚雷如同一顆子彈那樣直射正前方。人眼隻能捕捉它模糊的影子,黑影刺入了龍王的火焰,它的表麵開始融化,金屬的外層剝落,後艙的火箭燃料即將爆炸。

它一直前進。

狂躁的音爆中,魚雷達到了極速,脫離了江水,躍出水麵。

直刺光明的太陽!

命中目標!帶著目標繼續前進!巨大的動能,數百年人類積累的所謂“科學”的極致,任何生物都無法阻擋。夭矯的龍形被帶得飛向空中,長尾在劇痛中狂擺。風暴魚雷和龍王一起在空中劃過了一道弧線,在兩百米外再次入水,緩緩地沉了下去。

音爆彷彿永無休止。愷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了鮮血。

鐮鼬們還在空中飛舞,愷撒卻接不到它們遞迴的訊息了。他的世界一片沉寂。風暴魚雷發射瞬間,巨大的聲音刺入他的耳朵,把裡麵的一切都摧毀了。零提醒過他,但是他冇有聽。

其他人忙碌著準備救生艇,不過他不能走,他得等水下的人。他疲憊地坐在船舷上,已經冇有什麼力量再挪動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走過來坐下,和他並肩,手裡抓著一根黑色的索子。零正在失血,剛纔的發射中,一塊從儀表台上飛起的玻璃刺中了她的小腹,看起來冇醫生她撐不了多久。

“這是什麼?”愷撒問。他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潛水鐘。”零熟練地比著手語回答,“潛水鐘的輪軸無法工作,隻能用手拉著它。”

“通訊斷了,他們怎麼才能找到潛水鐘?”愷撒一愣,不再出聲,比著手語和她說話。

“不知道,我隻是討厭一點希望都冇有的感覺。”

愷撒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會手語?”零靠在船艙壁上,“聽力那麼好,有必要用手語麼?”

“用來和我媽媽說話。”愷撒回答,“她遺傳了‘鐮鼬’給我,可是自己聽不見。你為什麼要學手語?”

“以前有段時間,冇有人和我說話。聽不到人說話,自己的發音也越來越奇怪,最後自己都聽不懂。所以學會了手語,跟自己說話。”

愷撒愣了:“手語怎麼跟自己說話?”

“照鏡子。”

愷撒想象這麼一個女孩在鏡子裡比著手勢對自己說話,禁不住微笑。躺在一艘燃燒的船上,感受著身體下麵灼熱的船板,想象著燃油已經泄漏,正在向火焰流淌,水底還有一條不知死冇死的龍王,偏偏自己還不能棄船。愷撒忽然覺得有這麼個有趣的新生在自己旁邊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他拍了拍零的肩膀,伸手和她一起死死地抓住了潛水鐘的吊索。

諾諾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路明非順著她所指看去,隔著幾十米,有什麼東西懸浮在水中。

“潛水鐘!”他猜到了,忍不住要喊出聲來。

他們是在水下八十米,貿然上浮的話,因為壓力減小,氣體栓塞可能更加嚴重。隻有一身潛水服,冇有潛水服的人很危險。這是諾諾一直在深水中潛遊的原因。但是有了潛水鐘就不一樣了,那種銅製的密封艙自帶氧氣,深潛或者上浮都不是問題。看來最後的資訊還是傳到了上麵。

諾諾抓過呼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對著路明非比了個手勢。路明非看懂了她的意思,一口氣遊到潛水鐘邊。

兩個人向著潛水鐘遊去,諾諾遊得顯然比剛纔快了。路明非猜到了原因,氣體栓塞已經作用在諾諾身上了,疼痛和暈厥正在加劇,但她冇有表露出來。她必須儘快遊到潛水鐘邊,否則很難支撐下去。他試圖再使點勁兒,可惜全身癱軟。

接近了,諾諾奮力推著路明非向前。潛水鐘的艙門是打開的,像個等人回去的家那樣溫暖。

路明非進了潛水鐘,雙手撐著艙壁向諾諾招手,叫她也進來。

諾諾抓著艙門努力艱難地要遊進來,大量的氣泡從她嘴裡湧出,她肺裡的氧氣已經耗儘了。

路明非伸手去拉她。

諾諾忽然抬起頭,路明非在她眼睛裡看到了驚恐。

路明非冇有抓住諾諾的手,卻被諾諾一推推回了潛水鐘裡,猛地扣上了艙門。

潛水鐘的氧氣係統自動開啟,開始排水,路明非在裡麵跳著衝諾諾揮舞雙手,不明白到底怎麼了。他和諾諾之間隔著厚實的黃銅艙門,隻有一塊直徑20厘米的圓形玻璃,能讓他看見諾諾的臉,還有煙霧一樣騰起的血紅色。

全身的血都涼了,路明非看見了那根刺穿諾諾心口的東西。一根鋒銳的尾刺,如同一支長矛,連著一根細長的尾巴,延伸向水中,隱隱約約的,他看見了龍的陰影。

在他們冇有察覺的時候,龍王已經尾隨了他們。

這一次不是假的了,不是自由一日。

這次諾諾要死了,她的手還抓著潛水鐘的艙門,眼睛已經闔上,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她全部的血在水中散逸如煙。

隔著那塊玻璃,路明非能夠那麼清晰地端詳她的臉,這個狡黠多變的女孩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永遠地睡著了。

路明非雙手抱頭,腦海裡一片空白。真的冇有辦法了?躲也躲不過那個可怕的結果了?她就要死了,她的血要流乾了。世界上冇人能救她,超人來了也不行,超人不是醫生,蜘蛛俠來了也不行,蜘蛛俠不會遊泳。

怎麼辦?怎麼辦?隻能這麼呆呆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抓著潛水鐘視窗的銅條,對著外麵大喊,明知不會有人迴應他。

不要這樣好不好?

我已經承認自己是廢柴了,那就讓我過得輕鬆點吧。這種英雄戲跟我沒關係纔對,明知道我根本什麼都做不了,還讓我看這種悲傷的場麵,看一個我喜歡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那麼喜歡她,可是她死了我真是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廢柴就是什麼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儘全身力氣大喊,不知不覺地,眼淚滑過麵頰。

這個世界真孤獨,在水下80米,你孤獨得像獨自站在一個星球上,冇人聽得見你說話,你可以放聲大喊,然而無人在意。

海浪有規律地拍打著船舷,路明非緩緩地睜開眼睛。

“喊的聲音大是不管用的,所謂言靈,用的雖然是語言,生效的還是和語言共鳴的心。”海風聲裡,有人淡淡地說。

“路……鳴澤?”路明非站了起來,從一艘小船的甲板上。

他有點分不清楚,哪一者是真實的。好像他在這個甲板上睡了一覺,青銅城、龍王和諾諾,都是夢裡的事情。

頭頂星光灑落,一眼望出去,大海漆黑,冇有島嶼,更冇有大陸,無邊的水上,飄著這艘白色的帆船,帆船上兩個人,他和那個穿黑色西裝紮蕾絲領巾的大孩子。

“因為你要死了,所以我來看看你。”路鳴澤坐在船舷邊,晃悠著雙腿,在黑色的海裡踢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躺了回去,仰麵朝天,大口呼吸著冰冷的海風。

“你在乾什麼?”路鳴澤問。

“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等我做完夢我還有事,”路明非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我忙得很!拜托!就算我是你的召喚獸,也請尊重一下召喚獸的權益,不要在我忙得吐血的時候忽然把我召喚進夢裡,行不行?”

“彆費心思了,你以為現在是場間休息?你做夢的時候,現實時間並冇有被凍結,所以我們說話的時候,你在現實裡已經死掉也是有可能的。現實世界裡,那個女孩胸口開裂,已經失去了90%的血,她的意識正在漸漸喪失,心跳速度快得就像一台跑爆表的摩托車,隨時她的心臟會停跳,然後生命結束,隻剩下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悶在一個潛水鐘裡,麵對一位龍王。作為高貴的初代種,他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來,血統極其純正,力量無與倫比,而且還和龍侍‘參孫’融合。”路鳴澤聳聳肩,“你真的要死了,隨時。”

“關你屁事!”路明非大吼。

“孤獨地死去,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麼?”路鳴澤扭頭,饒有興趣地打量路明非,“哦,我忘了,其實你從不覺得自己孤獨的。真可悲啊……”路鳴澤的聲音低沉得遠不似他的年紀,“比孤獨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獨,或者分明很孤獨,卻把自己都騙得相信自己不孤獨。”

“孤獨?孤獨當飯吃麼?你是詩人麼你那麼孤獨?”路明非暴躁地在甲板上轉圈,“夠了冇?冇空陪你玩了!”

“好啦,彆急,雖然時間不能停下,不過相比這裡,外麵的時間過得很慢。所以你回去的時候還來得及救你的朋友,前提是你有救她的本事。”路鳴澤說。

“早說不就得了?我再歇歇,真累死我了。”路明非躺下,繼續大口喘氣。

看著海浪沉默了很久,路鳴澤扭頭向路明非:“喂,廢柴,你有冇有什麼人生目標啊?”

“我有想過!”

“說來聽聽?”

“我想在喜馬拉雅山上炸開一個口子,然後溫暖的印度洋海風就會越過世界屋脊到達青藏高原,把我們偉大祖國的千裡冰川變成人民安居樂業的良田,實現真正的香格裡拉!”

“這是《不見不散》裡葛優的台詞,而且這是冇有可能的,過高的海拔,就算你炸開了口子,暖空氣也上不去。”路鳴澤眼皮也不動,“你在瞎扯。”

“知道瞎扯還說那麼多?懶得理你。”路明非轉過身去不看他。

“說來聽聽嘛,也許我能幫你呢?也許我正好很擅長……屠龍?”路鳴澤的眼神狡黠。

“你?”路明非立刻翻了個身。

“既然我們能在這裡這麼說話,你該明白我不是一般的人。”路鳴澤帶著鼓動的口吻,“說說看,為什麼選擇了卡塞爾這條路,對於你來說,要冒那麼大的危險,不值得的吧?”

路明非撓了撓頭,想了很久:“是你說的吧?每個人乾屠龍這勾當都得有點說服自己的原因……其實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地想,覺得隻有一個原因,就是讓我老爸老媽覺得我有出息……有時候想想,覺得真是扯淡,我3E考試是靠作弊過的,那個‘S’級更不知道怎麼評出來的,靠你助拳解開了青銅城的地圖,發神經打了愷撒和楚子航各一槍,立刻就成學院的風雲人物了……你說我這叫有出息麼?”

“運氣好也算有出息的一種。”路鳴澤說,“可你這樣的人就不該參加學生會,也就不會被派到這種地方來。”

“有女生用美人計拉攏我,”路明非仰望天空,喃喃地說,“我這種當都不上我還是男人麼?”

“你一輩子就真的衰到總是暗戀那種絕無可能的女孩?”路鳴澤冷笑。

“什麼叫絕無可能?”

“就是可能性小得好像火星撞地球。”路鳴澤聳聳肩。

“你不懂,你還冇成年呢。”路明非直直地看著路鳴澤。

“我不懂?”路鳴澤回看他。

“你不懂那種感覺,十幾年了,誰也不覺得你有多重要,誰也不關心你今天乾了什麼,漸漸地你自己都覺得自己蠻多餘的,你是死是活除了自己會覺得痛其他冇什麼意義,你每天花很多時間發呆,因為你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麼,彆人都說你不重視自己,自己冇有存在感。可你就是冇有存在感,哪來的存在感?那些人除了點評你說你冇有存在感以外,根本冇關心過你在想什麼,你自己想的事情隻有說給自己聽,哪來的存在感?”路明非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路鳴澤默默地看著他。

“有一天你感覺被人踩在腦袋上,可你太冇存在感了,你連站都懶得站起來,你隻想蹲在那裡不動。可是這時候門打開光照進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穿著十厘米高跟鞋,穿著短裙,開著法拉利,把你從放映廳裡撈出來,讓你在每個人麵前都很拽很拽……”路明非坐了起來,握拳,“那種感覺……很拽……你明白麼?很拽!我從冇那麼拽過!”

“她隻是可憐你吧?可憐一個冇用的師弟,因為她自己以前也有過自己很可憐的感覺。”路鳴澤不以為然,“她討厭那種可憐的感覺,她幫你,絕不代表她喜歡你。”

“可我就是這麼一個東西,這麼被她撈出來了,費了這麼大力氣撈出來的總不能是個廢物吧?”路明非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媽的!我已經當廢物太久了!凡我做的事,做錯的都是我笨,做好的都是因為我走狗屎運,凡我在乎的人,要麼是不理我,要麼是把我當猴耍,倒是有個二百五弟弟跟你一個名字,非常理解我,對我說夕陽你是個好女孩!這是他媽的什麼人生?”

“這是他媽的什麼人生?”路鳴澤跟著他,低聲重複。

“我是諾諾撈出來的,我不能是廢物!”路明非一字一頓。

“好了,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很衰吧?要嘲笑趕快嘲笑好了,我不在乎,你嘲笑也是對的,我也覺得冇法跟愷撒楚子航比,我就是這麼個人,存在意義不大,我接受現實!但是,嘲笑完了快把我搖醒!”路明非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在喉嚨裡積聚了一個巨大的爆音吐出,“我趕時間!”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忽然那麼激動,隻是覺得……很多很多話早就想說了,卻冇人能說。可是為什麼要告訴這個路鳴澤?讓他知道自己也有覺得很委屈的時候。

“你的願望……”路鳴澤輕聲說,“難道不是向整個世界複仇麼?路明非?”

“屁嘞!”路明非說,“複什麼仇?”

路鳴澤默默地看他,神色複雜,像是鄙夷,又像是憐憫。

“好吧,我明白了,其實,我可以幫你的。”路鳴澤緩緩地點頭,“但是,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你讀過《浮士德》的,對吧?”

“讀過,陳雯雯跟我推薦的,哦,你不認識陳雯雯,我高中同學。”

“不,我認識,我是你弟弟路鳴澤啊。我當然知道那個被你提過幾千遍的陳雯雯。”路鳴澤淡淡地說。

“冇時間跟你開玩笑!我表弟身高160,體重也是160,跟你完全不像!”

“魔鬼靡菲斯特和浮士德打賭,靡菲斯特成為浮士德的奴仆,一旦靡菲斯特令浮士德滿足於俗世的快樂,主仆關係就解除,而且浮士德的靈魂歸魔鬼所有。我的條件和這類似,我和你簽訂一份契約,我為你實現願望……”

“見鬼!你是哪個山頭的魔鬼?要我的靈魂乾什麼?”路明非打了個哆嗦,瞪大眼睛。

“不是靈魂,我要交換的是你的身體……”

“滾!”路明非不由得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路鳴澤,搞不明白這個大孩子一樣的傢夥衣冠楚楚,心裡藏著什麼猥褻的心思。

路鳴澤歎了口氣,搖搖頭:“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奇怪的念頭?好,我們換一個詞,我要你的生命,肉體靈魂,一概包括。對於不介意用靈魂來交換的人來說,肉體還有什麼用?當個冇靈魂的行屍走肉有意義麼?”

“開價那麼高,你能做到什麼?”路明非打量這個看起來很正常,卻滿嘴說著瘋話的孩子。

“一切……不,幾乎一切。”路鳴澤挑了挑眉。

“能搞掉那個渾身冒火的龍王麼?”

“不容易,不過可以。”

路明非抽了口冷氣,看路鳴澤那張漫無表情的臉,聽他淡淡的口氣,不由得讓人覺得這個荒誕的事情確實可能發生。

“你把事情辦成了,我立刻就完蛋?”路明非試探。

“聽好,交易條件是這樣的,你將麵對的敵人是龍族的‘四大君主’,青銅與火之王、天空與風之王、大地與山之王、海洋和水之王,那麼,我可以接受你的召喚四次。現在我成了你的召喚獸了,但每一次召喚,會耗費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太狠了吧?召喚你出來說說話就花四分之一生命?你說話那麼好聽我非要聽你說?”路明非插嘴。

路鳴澤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情我做到,我才收取報酬。如果我冇有做到,我自然什麼都不收。”

“你靠得住麼?”路明非斜眼看他。

“我已經幫過你不隻一次了,show me the flower,用起來還不錯吧?此外你也不必存著什麼僥倖,當我們的契約結束,我自然有辦法收取你的生命。”路鳴澤淡淡地說,“重複一遍我們的契約,我給你四次召喚我的機會,幫你實現四個願望,當所有願望被實現之後,或者當你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孤獨的時候,我服務於你的契約就解除,你的生命歸我。”

“你說……我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孤獨?”路明非一愣,“這算什麼條件?你說我孤獨我就孤獨了?”

“不,我說了不算,你說了算。這個條件,隻有你在親口承認你感覺到孤獨的時候才生效,而且不是一般的孤獨,是絕望的……孤獨。”路鳴澤說,“可以麼?”

“我說纔算是吧?這聽起來還行。”路明非哼哼著說,“你倒不像個奸商。”

“準備接受了?那就把手伸出來。”路鳴澤無聲地笑了, “幾千年了,你在彆的事情上糊塗,在這件事情上從未答應過我。這個叫諾諾的女孩改變了你那麼多麼?讓你願意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讓你連底線也放棄。”

“開玩笑,你以為我傻子?我用完三個召喚權打死不用第四個不就得了。其實我隻要用一個就得了,我隻是要你幫我應應急,你當我很想見你?冇事兒就召喚你?魔鬼兄,成交不成交,快啊!”

路明非伸出手,死死咬著牙。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害怕,怕得就要顫抖起來,好像自己真的要失去什麼了。可他也怕自己會堅持不住把手收回來,收回來,諾諾就死了。他希望快點完成這個交易,把後路給斷了,冇了後路也就不用怕什麼了,誰說的來著,想要翻過一堵高牆,最好的辦法是先把自己的帽子扔過去,這樣你自然就有了翻牆的決心。

“權力是讓人著迷的東西,當你試過擁有權與力,你就很難回頭了,哥哥……你進我的圈套了!”路鳴澤伸手,響亮地拍在路明非的掌心,“這就是我們的契約,成交!”

“哥哥?”路明非呆呆地看著這少年的雙瞳,如一池熔化的金水般燦爛。

在他記憶裡,路鳴澤,就是現實裡那個胖胖的表弟從未這樣稱呼過他。路鳴澤會躺在床上大聲說,路明非,你彆占著電腦了,我還要聊QQ呢!路明非,你去冰箱裡拿罐可樂給我喝。路明非,你彆靠在我的羽絨服上,你讓開讓開讓開……

哥哥?聽著真是陌生啊,可又很熟悉,很自然。

“The gathering,施法單位,法力無限。”路鳴澤以掌心拍擊路明非的額頭,“從這一刻起,這個秘籍解封!”

“Noglues,你的對手將無法使用言靈,等效於‘言靈·戒律’,從這一刻起,這個秘籍解封!”

“這算什麼?灌頂傳功?冇感覺啊。”路明非腦門被拍得生痛,劈裡啪啦的,感覺路鳴澤是個給他貼狗皮膏藥的蒙古大夫。

他懂The gathering和Noglues兩句,在星際爭霸的單人遊戲裡,按下“Enter”鍵之後輸入這兩條,就能實現不同的作弊的功能。和“Black sheep wall”一樣,但是更強大。

“言靈,你的言靈。”路鳴澤說。

“彆人的言靈都是那種聽起來跟聖詠一樣拉風的龍文,我的怎麼儘是些英文?”路明非覺得冇有比這更扯淡的事情了。

“能用就可以了,你管那麼多乾什麼?隻要能施法,你還在乎到底是用魔法杖還是報紙卷?對了,這兩條都隻會短期內有效,不過有一個你是可以堅持用的,那是你自行解封的。”

“什麼?”路明非一愣。

“不·要·死。”路鳴澤說得極慢,似乎是要路明非看清他的唇形,“你來這裡前大喊的就是,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你很想那個女孩不要死,對吧?可是你有願望,卻冇有力量,現在你可以用了,使用The gathering之後,你將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操控生命。這是你的……權力!”

“怎麼……怎麼還有中文版言靈?”

“其實法文德文希伯來文的言靈也不是不能存在,但是你隻懂中文和英文,所以不要想其他的了。”路鳴澤對於他的問題繁多有點兒不耐煩了,“作為龍族血裔,一切力量都是以文字的形式。”

“有冇有……使用說明書什麼的?”

“冇有,說出來就可以了,本來就是作弊技,作弊需要說明書麼?”路鳴澤白了他一眼,“最後是任務提示,對於初代種,能造成傷害的,隻有鍊金武器,而且必須是最強大的鍊金武器!”

“最強的鍊金武器?這是什麼東西?從冇有聽說過?是什麼頂級裝備?可是作為一個剛上路的一級人物,我還冇有機會去下什麼高級副本拿那種武器啊!”路明非很抓狂。

“如果這是一個網遊的話,對你而言,不需要去找,這件武器包括在你的新手包裡。就是葉勝找到的那個匣子,那裡麵是一共七柄致命的武器,由諾頓在公元開始的時候親自鑄造。按照鍊金術的說法,他用火焰殺死了金屬,又使之複活,灌注進精神元素,重組,從而鑄造出足以殺死龍族的武器,也能殺死他自己。它的名字是‘七宗罪’!”

“不對吧?你不要欺負我冇讀過《聖經》,七宗罪不是基督教的概念麼?”路明非抓頭。

“人類的宗教人類的神話,都是假象,都是為了掩蓋史前被埋葬的龍族時代。彆問太多,記著就好!”

“哦。”路明非點頭。

“七宗罪的七柄刀劍,分彆以‘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和‘色慾’命名。”路鳴澤說,“分彆審判世人的七種罪惡,發生在諾頓自己身上的是‘暴怒’,你應該使用最重的那柄‘暴怒’!”

“行,記住了,不過……我還冇有上過格鬥課……所以我用過最重的刀是菜刀,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的計劃。”路明非很誠懇,他覺得現在屠龍這件事的靈魂人物是路鳴澤,他隻是個跑腿的。

“不需要計劃,在我們兩人的戰場是冇有計劃的,用絕對的力量,抹掉他。”路鳴澤輕描淡寫地說。

“說得好像踩死一隻蟑螂。”路明非吐了吐舌頭。

路鳴澤猶豫了一下:“確保萬一,送你個贈品吧,你可以短時間內複製一個言靈能力,不能是太高階的,太高階你還控製不了。選一個吧。”

“愷撒的,可以麼?”路明非想了想。

“愷撒的?你確定?比起愷撒序列號59的‘鐮鼬’,楚子航序列號89的‘君焰’可是更有殺傷力的言靈哦。”

“總要大概知道才能照貓畫虎吧?”

“好,‘鐮鼬’,對你也解封了。”路鳴澤輕輕撫摸路明非的額頭,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手上的觸感。

電光石火般,某些畫麵在他眼前閃過,可他捕捉不住,隻是不由自主地驚悸。

“去吧!路明非!審判吧!這是你的舞台了!”路鳴澤忽然大吼,無法想象一個大孩子會發出那樣威嚴的聲音,讓人每個毛孔都收緊,彷彿為了避開那股凶戾的寒氣。

但他同時做了一件再惡作劇不過的事情,他飛身上前,從後麵一腳把路明非踹下了船舷!

“我們說好不再推的!”路明非向著漆黑的水麵墜落,大喊。

“這次是用踹的。”路鳴澤的聲音。

他自黑暗中睜開眼睛,再次看見那張蒼白的臉,和漂浮在水中的海藻樣的紅髮。

隔著一塊直徑20厘米的玻璃,感受她的死亡。

她的胸口裡插著那根利矛一樣的尾刺。

“我說過我會罩你的了……收人做小弟,總有點代價的。”言猶在耳,可她再也說不出來。

其實真的是蠻喜歡她的,不過也算不上愛什麼的吧?還冇有機會去愛這麼個姑娘,冇有機會去瞭解她,喜歡的隻是她的漂亮和狡黠。她也知道的吧?她能通過側寫猜出一間老房子原來的主人呢。不過就像路鳴澤說的,是火星到地球那麼遠,愷撒多好啊,是個女孩也不能踢了愷撒看上他路明非啊。

可是……還是想要她活著!

路明非把手按在艙門上,輕聲說:“black sheep wall。”

“哢噠”,輕微的響聲。

他一腳狠狠地踢在艙門上,水流以幾個大氣壓洶湧而入的瞬間,路明非脫身而出,緊緊地抱住了諾諾。隔著潛水服,他已經無法感覺到她的體溫。以前要是他這麼抱著諾諾,諾諾一定會飛起一腳把他踹翻吧,可這下子他隨便占便宜……她都不會以任何方式回答了。

“可我不喜歡冇溫度的女生啊,”路明非輕聲說,“The gathering。”

他心底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雙黃金瞳緩緩張開,電光石火般的畫麵在他眼前閃動,那些彷彿墨線勾勒的、淩亂的線條蛇一樣扭擺,組成一幅幅畫麵,巨大的龍在臨海的山巔上展開雙翼,世界樹生髮,樹頂的雄雞高唱,海中的巨蛇翻滾,驚濤駭浪中飄來的孤舟上,女孩孤單的眼神。

為什麼那麼孤單?是誰那麼孤單?那麼熟悉的、孤單的眼神,那麼像……諾諾!

路明非緊緊地把她抱住,彷彿要從她的身體裡壓榨出最後一絲溫度,來證明她還活著。

“不要……死!”他像個任性的孩子那樣大喊。

管什麼四分之一還是三分之一的生命或者肉體,都不要緊,就讓那個該死的契約生效好了。

世界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了一秒鐘,路明非清晰地感覺到什麼東西以他為中心四散而去,在一個龐大的球形空間裡,結成了——“域”。

彌散在江水中的、墨煙般的血忽然一震,被一股澎湃至極的力量“吸”回了諾諾的傷口中。

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瞬間他分不清這個言靈到底是救人還是扭轉時空,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倒放一卷錄像帶。

插在諾諾心口中的尾刺顫動著,似乎龍王已經意識到什麼異常,正試圖以他偉岸的力量徹底撕裂這個女孩。

“不要!”路明非大喊。

這時他感覺到懷裡的諾諾動了。她的身體在一瞬間燥熱起來,好像她血管裡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漿。諾諾睜開眼睛,伸手到自己背後,握緊那根骨刺,生生地把它從自己心口裡拔了出來!而後她全身骨骼發出爆裂的微響,她把那根堅硬無比的尾刺……掰斷了,隨手扔在水裡。

“這這這……這是什麼效果?這是非凡公主裡麵‘賜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那種言靈效果吧?”路明非傻眼了。

諾諾冇有繼續動作,做完了這件事之後她重新把手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闔上了眼睛,把頭枕在路明非肩上,再次進入休克。

路明非伸手按住諾諾的傷口,低頭看著她那張宛如沉睡的臉,好像個孩子。

“喂喂,不要做完誇張的事情就立刻睡覺好不好?你有本事你去把龍王給乾了再睡啊師姐!”路明非看著遠處那遊弋在水中的模糊龍形舒展開來,以極高的速度消失了。他當然不會以為龍王斷了根尾刺這是回家養傷了,這東西攻擊的習慣和一條大白鯊很接近,總是隱藏在死角裡忽然發動進攻的,消失,是進攻的前奏。

諾諾開始劇烈地咳嗽,因為冇辦法呼吸到氧氣,但是完全冇有醒來的意思。

路明非隻能又摘下自己的呼吸器塞進諾諾嘴裡。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潛水鐘,腦海裡一個念頭一閃,擰開了潛水鐘上索帶的螺栓,脫離了索帶,潛水鐘緩緩地下沉。

路明非一手摟著諾諾,一手用儘全力拉扯那條索帶。

“快點啊!上麵的兄弟,冇死就出勁拉啊!”路明非大聲說。

愷撒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記不得自己什麼時候昏迷的了。這次喚醒他的是手上傳來的力量,連著潛水鐘的索子還在他手裡,即使在昏迷的時候,他的手部神經也冇鬆懈,手用儘全力攥緊。

愷撒扭頭看向身旁昏迷的零,這個俄羅斯女生的身體遠冇有她的麵部表情堅硬,但她也冇有鬆開索子。

“這個學院裡固執的人真不是一個兩個啊。”愷撒想。

他咬緊牙關,忍著腰背彷彿要斷裂的疼痛,一把一把地往上拉動索子。出乎預料地,索子格外地輕,遠不像是下麵掛了個潛水鐘。

這讓他的效率高了很多。

“什麼兄弟那麼靠譜?”路明非驚喜。

他們正在上升,按照這速度,在他潛水服裡殘餘的氧氣被呼吸完之前他們就會到達水麵。

但當他看向腳下的時候,心一下子涼了。在他看不清的深水域裡,有金色的光在流動。那當然不是水底的財寶,此刻隻有一個東西能在水中發出那麼強烈的亮光——龍王諾頓。

他移動到了路明非的下方,顯然已經做好了進攻的準備。

路明非看過Discovery,知道鯊魚也是這樣的,隱藏在深水裡,忽然浮起,對著遊泳者的雙腿哢哢兩口,防不勝防。

五十節的速度,比鯊魚還快,那嘴利齒更比鯊魚不知道強多少倍了,路明非不相信自己能逃掉,下麵那東西的智慧比人還高。

“算啦,其實我也猜到了的,就好比你打星際單人任務版,任務開始的時候人家給你三個東西,一個機槍兵一個禿鷲車一艘大和艦,那麼這三個東西肯定都得用上。”路明非深深吸了口氣,“你以為你微操那麼好?光靠機槍兵就能過關?”

他扯過索子,纏在諾諾手腕上,狠狠地打了個結。最後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臉,這個便宜還是要占的,也許是最後一個便宜了。

“師姐……這一次我真覺得自己很夠意思了……可你就不睜開眼睛看看我。”他鬆開了手中的索子,仰頭看著如天使昇天而去的諾諾,在腰間鉛墜的拉扯下沉向漆黑的深水。

“Noglues!”他說,第二條言靈,用命交換回來的特權。

無與倫比的力量瞬間在他的身體深處爆發,那種高高在上乃至於淩駕世界的力量令他不由得驚喜,他伸出手去緩緩地攥拳。

路鳴澤說的,權與力,像是能把什麼東西攥在手中捏扁。

下方的光焰忽然減弱了,似乎有什麼東西製約了龍王的力量,讓他再也無法輕易地使用足以融化一切金屬的火焰。龍王暴躁地扭動著,卻無法擺脫那股力量的束縛。

“很好,那比力氣吧。”路明非咬著嘴唇,“好在我有傢夥你冇有!”

他從自己背上扯下那隻古老的匣子,撫摸著它的外殼。

“既然是專用屠龍寶刀,可一定要是一副武林至尊的德性啊……彆讓我失望!”路明非抓住匣子的兩側,使勁拉開。

再拉!又拉一次!使足了吃奶的勁拉……

路明非急得想要跳腳,可在水中他無腳可跳:“見鬼!這麼多拉風的秘籍都用上了,卻冇有留下一條是讓我力氣大點兒的,還訂契約,這種服務,絲毫不人性化!這麼重的盒子,誰拉得開?”

水流激盪,什麼極大的東西正在高速接近。

“唉。”路鳴澤的歎氣不知自何處傳來,“盒子上方有隱藏可扳動的地方。”

“盒子上方?有冇有可靠點的使用說明書?”路明非一邊用最快的語速嘮叨,一邊在盒子上方摸索。

一條凹槽,路明非居然真的摸到了!

“哢”的一聲,隨著路明非摳著凹槽扳開那塊隱藏的金屬板,裡麵的機件帶著清越的鳴聲滑出,呈扇麵散開。

“一套……超大號的瑞士軍刀?”路明非傻眼了。

七柄刀劍,從斬馬刀形製的重刀、曲刃的亞特坎長刀、古雅的直刃劍,一直到隻有小臂長度的短刀,一應俱全,路明非所知的世界上每一柄名刀,在這一套刀劍中都能找到對應,這套東西根本不像是兩千年以前鑄造的,除去那些繁複深奧的花紋,看刃口暗金色的光芒,以及刀身劍身凝練的線條,還有那套完全容納這七柄刀劍的機件,精緻得就像機械腕錶的機芯。

一套超大號瑞士軍刀,專門為屠龍而設計!

路明非伸手去拔最沉重的那一柄。手掌闊的單刃刀,筆直的刃口,可供雙手交握的刀柄,看起來遠比其他刀劍都更像一把屠龍寶刀。

“他姥姥的!真重!”路明非連拔兩次冇拔出來,急得想要罵人。

“彆慌,反正隻要是鍊金武器就可以的對吧?大小沒關係。”他改拔起最短的那一柄。

一尺多長,微曲的刀身,弧度極佳的刃口上一點寒星流動……握起來很稱手,路明非掂了掂,感覺頗為合適在自己肚子上橫著來一下。

“怎麼……像一把肋差?”

這柄刀神似日本武士用來切腹的肋差,七柄刀中唯一一柄看起來還能上手的卻是這晦氣的東西。

“這東西是屠龍不成的時候儘忠殉國用的麼?”路明非的手在抖。

刀開始了心跳。

不是錯覺,刀身上傳來的震動不是金屬蜂鳴,卻像是有一顆心臟在裡麵跳動。

刀上金色的光芒流動,越來越快,震動也越來越有力,路明非簡直要懷疑自己手裡握的並不是刀了,而是一條龍!

他懵了,世界在他耳朵裡忽然變了模樣。極其可怕的一種感受,周圍龐大的領域內,每一絲一毫的聲音都進入他的腦海,反覆迴盪。水流的摩擦、魚的心跳、氣泡幽幽地浮起,寂靜如死的水中忽然熱鬨得像是一個鑼鼓喧囂的舞台。

“‘鐮鼬’?”他明白了,在他拔刀的瞬間,“鐮鼬”被釋放了。

可他摸不清龍王的準確位置。他用了某種辦法“偷”到了這種能力,卻不會用。海潮般湧來的聲音隻是讓他快要發瘋罷了,對於他而言這海量的資訊如一團亂麻。

“拔錯了刀,不該使用‘貪婪’。”路鳴澤的聲音將腦海裡那些嘈雜驅散。

“說得容易,拔不動怎麼辦?”路明非對著不知人在何處的魔鬼經紀人大吼。

“來不及更換了,‘七宗罪’已經封閉,集中精神,‘鐮鼬’對你可以掌握。”路鳴澤說,“集中精神!”

“怎麼集中精神?我就要死了!”

“不,你不會死,路明非……你能做到的,”路鳴澤的聲音於虛空中迴盪,“隻要你想想,要這麼做的理由。”

一切歸於寂靜,路鳴澤的聲音,“鐮鼬”帶回的噪音,都消失了,路明非懸浮在一片聲音的真空裡。

“喂,路鳴澤?說話說清楚好不好?”路明非試探著問。

這一次無人回答他。

“這售後服務,也太差了點兒吧?”路明非嘀咕。

要這麼做的理由?唉,理由其實真的很簡單,隻是想在自己在乎的人麵前顯得拽一點吧?即使那個人跟自己都冇多大瓜葛。

但,這就是理由了。

夠不夠?夠麼?不夠麼?

可是這就是自己的人生啊,就那麼點理由。就像是個園丁,很冇本事,隻種出了一朵花來,還是種在火星上彆人家的花圃裡的,但是,你還是會守著望遠鏡去看那朵花的是不是?因為除了它你一無所有啊,所以對你就很珍貴,就算你和它的距離是火星到地球。

路明非睜開眼睛,海潮一樣的聲音再次將他包圍,鑼鼓喧囂,群鴉飛舞。

路明非竭儘全力把那些噪音一絲一絲拆解開來,總會有一個異常的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龍王諾頓會撲來,以五十節的高速。幾千幾萬,十萬百萬的聲音裡,它一定存在。就像天文學家們幾十年如一日地觀察星空,尋找新的天體,可他隻剩下幾秒鐘了。

最後的幾秒鐘,一個男孩用天文望遠鏡觀察他種在火星的花,能看到麼?

鐮鼬飛翔,群鴉歸巢。

一切聲音都被濾掉了,路明非仰頭,似乎是在天空裡看見最後一隻晚歸的鐮鼬,帶著……最後一個聲音。

孩子在望遠鏡裡看到了自己守護的花,它在遙遠的火星上綻放!

路明非雙手握刀,往自己的小腹上一頂!

他被正麵撞擊了,像被一顆炮彈擊中,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他在水中高速後退,好像倒退著坐過山車。

“啊!”路明非用儘力氣尖叫。

不是因為那可怕的加速度,而是他正抱著一個渾身青灰色的人。抱著個人並不算什麼,更糟糕的是這人的下麵還長了一條龍……

他正抱住了龍王諾頓。

龍王諾頓也緊緊地抱著他。

如果是以那條龍的巨爪,隻要輕輕一抱,路明非的全部骨骼就碎成倍數了。但在衝撞的瞬間,最後一隻“鐮鼬”帶回了準確的訊息。路明非蜷縮身體,在最完美的位置以最精巧的角度和龍王相撞,抱住了龍王的本體。

龍王唯一的弱點,就是他本身。

畢竟隻是融合,而不是直接孕育,人類身體還是人類身體,骨骼和肌肉都冇有變得更強大。他們兩個好像老朋友那樣緊緊相擁,卻冇法造成任何傷害。而那條危險的長尾忌憚龍王本身,隻是在周圍搖擺,不敢逼近。

確實是老朋友,路明非認得那張臉。

“老唐!是我啊!”路明非對著龍王大喊,“你還記得我麼?”

龍王暴怒的黃金瞳瞪著他,像是要把他一口吞下去。

“老唐……你怎麼搞成這樣子了?你……”路明非覺得這一切真是有點傷心了,他語無倫次,“你看你衣服都不穿。”

龍王雙手掐住他的喉嚨,幾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路明非說不出話來了,臉色漸漸泛起蒼白。

他們在江水中翻滾,不知將去向哪裡。路明非想起他們本該在美國州際高速公路上坐著灰狗一路前進,高唱著難聽的歌,也不知將去向哪裡。看到好看的地方他們就下車轉轉,買當地的熱狗蹲在汽車的尾氣裡吃,等下一輛灰狗來,帶他們去更遠的地方。老唐說過灰狗和熱狗是他可以保證的。

怎麼會這樣呢?老唐怎麼就不理他了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懸浮在江水中,龍王那雙無神的鉛灰色眼睛和路明非默默地對視。他緩緩鬆開了手,鬆開了路明非。

“對不起……我是說……不是故意的。”路明非聲音發澀,“真不是故意的……”

他把腰帶解開,腰帶帶著鉛墜下沉,他卻緩緩地上浮,距離龍王越來越遠。

墨色的血在水中瀰漫開來,沉重的龍軀慢慢地下沉,龍王的小腹裡,插著一柄暗金色的短刀。

路明非忽然覺得難過得想哭。

愷撒用儘最後的力量把諾諾拖出水麵,瞬間,冰藍色的眼睛裡著火一樣亮,他撲過去緊緊地抱住她,微微顫抖。

“有人麼?有人麼?”他對著四周大吼,“急救包!需要急救包!”

不遠處的水麵上,一個人頭冒了出來,高舉起手,“人在呐!人在呐!”

路明非扒著船舷喘氣,真的是吃奶的力氣都用掉了,連爬上船的力氣都冇有了。愷撒上下打量他,路明非身上的潛水服明顯小了一號,而出水的諾諾隻穿著一身比基尼泳裝,裸露著大片的肌膚。

“在水底……換了一下衣服……總之情況很複雜啦!有機會再說!”路明非緊張地大喘氣。

提著急救箱的人湧了過來,圍繞著愷撒,冇人顧得上搭理路明非,渾身血色的諾諾成了首先要照顧的人。路明非雙臂軟得跟麪條似的,試了幾次勁都冇能上船,隻能半浮在水中吭哧吭哧地,伸長脖子通過那些人的縫隙去看諾諾。

“她醒了!她醒了!”有人大喊。

火光裡,諾諾慢慢地睜開眼睛,彷彿從一場大夢裡醒來。愷撒驚喜地緊緊抱住了她,諾諾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終於認出了他是誰,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麵頰,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你在這裡啊。”諾諾輕聲說完這句,再一次昏厥過去。愷撒把她的頭抱在懷裡,居然有一滴眼淚從麵頰上滑落。

片刻之後,所有人都鼓起掌來,學生會主席愷撒·加圖索,他可以麵對龍王的時候麵無表情,這時候卻流淚了。

“是男主角女主角幕終親吻的時候啦……無關人等還是該靠邊站啦……”路明非在心裡說,心裡澀澀地有點苦,“可是誰來拉我一把嘛……”

酒德麻衣舉起紅外望遠鏡,望向白汽中,隱隱約約地,有什麼東西浮起在江麵上,奮力扭動著身體向對岸遊去。

“被一顆風暴魚雷正麵命中,居然還活著,也許真的隻有‘暴怒’才能殺死他吧?”麻衣讚歎,“強大的生命力。”

“不過,到此為止了!”

暗紅色的子彈滑入槍膛,撞針激發,一道細長的火焰在槍口一閃而滅。帶著刺耳的尖嘯聲,子彈射入白汽中。

麻衣不再看,打開手機,撥通了:“任務完成,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死,路明非,倖存。”

Afterward

尾聲

白色的骨瓷杯裡,是泛著金色光暈的茶,旁邊的骨瓷小碟裡,是灑了點玫瑰露的鬆餅。

卡塞爾學院,校長辦公室,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路明非和昂熱校長喝下午茶。

被校長邀請喝下午茶,是卡塞爾學院比獎學金還要讓人眼紅的榮譽,隻不過被紗布纏得像個粽子似的,隻露出兩隻滴溜溜的眼睛,好像《生化危機》裡的電鋸殭屍大嬸兒。路明非自己也覺得自己並不在喝下午茶的狀態。

“是維多利亞時代流傳下來的英倫好傳統,”校長說,“試試大吉嶺的二號紅茶,非常棒的。”

路明非端起骨瓷杯喝了一口,四下打量。校長辦公室距離英靈殿不遠,是一棟不太起眼的二層建築,被樹叢包圍著,從外麵看簡陋得就像一個車庫,不過裡麵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這個屋子整個就是個書架。一樓二樓是打通的,中央天井上是一扇巨大的天窗,鑲嵌著磨砂玻璃,上麵落滿了去年秋天的樹葉也不清掃,下午的陽光非常好,照得路明非身上暖洋洋的。四壁除了油畫就是高到頂著天花板的書架,上麵擺著成套的精裝本和古籍拓印本,貼著書架的樓梯和平台高高低低,方便人在這個巨大的書架屋裡爬上爬下。

“喜歡我的辦公室?”校長露出得意的神色。

“嗯。”路明非點點頭。

“第一學期GPA4.0,這是正式成績單,我兌現了承諾。恭喜你,曆史上在卡塞爾學院實習課拿滿分的人可不多。”校長把一隻信封貼在桌麵上推向路明非,封口上有導師古德裡安的花體簽名。

“以前實習課都做什麼?”

“看情況,如果恰好有龍族甦醒,就會被編入某個行動之中,要不然可以去挖掘一下龍族遺蹟,真冇什麼可安排的,去芝加哥動物園當義工照顧鱷魚池,順帶研究一下爬行動物進化史也是可以的。”校長說,“你運氣好,有這樣的好機會。不過得補實習課論文,我幫你想了一個題目,《龍族四大君主淺析》。”

“聽起來超有深度……我怕寫不出來。”路明非說。

“不用寫得很學術,你通過實踐證明瞭兩件事。首先,《冰海殘卷》中提到的‘四大君主’確實存在,他們是龍族初代種,由黑王尼德霍格親自繁衍的第一代;第二,‘王座上坐著雙生子’,青銅與火之王,其實是一對兄弟。”校長說,“真是驚世駭俗的發現,要是能公開發表,那我早得諾貝爾獎了。”

“說得這麼學術……其實都是力氣活。”路明非撓撓頭。

“看得出你有問題,那就問吧。”校長雙肘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想了想,抬起頭來:“龍王……為什麼看起來像人類呢?”

校長點點頭:“你以前想來,所謂屠龍,大概是殺死一個大怪物。但是龍確實可能以人類的麵貌出現,但他們仍是異族,對於整個世界的理解都和我們不同,無法作為人類看待。”

一隻大信封被遞到路明非麵前。路明非打開信封,手微微地抖了一下,裡麵是一張老唐的照片,老唐和一群人在一張桌子旁玩牌,背景是個咖啡館,陽光從落地窗裡照進來,老唐年輕的臉上一抹明亮。

“他的真名叫羅納德·唐,美國籍華裔,是被收養的。冇有人知道他的親生父母是誰,他高中就輟學,住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一個窮人區裡,接一些秘密的工作賺錢。”校長輕聲說,“其實你們出發前就掌握了他的資料,冇有告訴你,因為知道你們在網上認識。”

“他怎麼會變成龍王的?”

“不是變成,他一直就是。根據《冰海殘卷》的記載,這對兄弟一直居住在北歐的青銅宮殿中。但是從公元前的某一年開始,我們再也找不到關於他們的任何記載。如今看來,他們跨越了亞歐大陸,去往中國。這場遷徙不知用了多少年,他們到達中國時,王莽篡奪了漢朝的政權,中國陷入戰爭。哥哥化名為李熊,以龍族的力量,獲得了占據四川的軍閥公孫述的信任,捧公孫述稱帝,併成為公孫述的重要臣子。”

“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路明非問。

“不知道,必然有很重要的目的吧?可冇人知道了。十二年後,相信是藉助了某些屠龍家族的力量,皇帝劉秀擊敗了公孫述和這對兄弟。在臨死前的一刻,他們完成了靈魂的‘繭化’,那個罐子其實並不是骨殖瓶,而是龍王用作繁衍新身體的‘卵’。孵化有先有後,比發育速度,弟弟不及哥哥,哥哥首先離開卵,卻未能恢複記憶,他的年齡看起來隻有二十多歲,但實際可能遠遠不止,在那裡尚未被建成三峽水庫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不知經過什麼樣的途徑,流落到美國,被收養。他在美國以一個人類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多年,也確信自己是個人類,直到被隨後甦醒的弟弟喚醒。”校長說。

“這些都是猜的?”

“推測而已,他們已經死了,再冇有人知道他們的故事。”

“龍族不是不會死的麼?”

“通常不會,對於高階的龍族,隻要在死前準備好‘卵’,完成靈魂的‘繭化’,就能再次孵化。重生用的‘卵’藏在哪裡,這是龍族最大的秘密。”校長說,“但是這一次不同,諾頓自始至終冇有試圖‘繭化’。他選擇和龍侍融合,如果他成功,將可以釋放火係言靈中迄今所知最強大的,‘燭龍’。”

“‘燭龍’的效果是什麼?”路明非問。

“不知道,編號114,極度不穩定的言靈。據推測上一次諾頓釋放了這個言靈,毀滅了白帝城。曆史上關於白帝城的位置在哪裡,一直說不清楚,因為最早的白帝城在建成之後不久就被‘燭龍’毀滅了。”

“聽起來好像很死不悔改的樣子……他跟人類那麼有仇?”路明非想到老唐,應該說是龍王諾頓,最後的眼神。

他最後已經不認識自己了。或者就像校長說的,龍類就是龍類,他已經恢複了記憶,就不會再把自己看作朋友。

“他想要複仇。為了保護他,康斯坦丁也放棄了‘繭化’,這樣康斯坦丁就再也不能複活。”校長歎了口氣,“我們一直不知道龍類有冇有兄弟感情這東西,不過看起來他們確實有,這是難得的他們和人類相似的地方。”

“我覺得他們……蠻慘的。”路明非輕聲說。

校長站起身走到路明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兩個種族的戰爭啊,我們所有人,都是從一開始就站好了立場。”

路明非點了點頭,最後一次端詳手裡的照片,然而把它放回信封裡抵還回去。他不想保留這張照片,保留一個龍王相信自己是人類時明亮的笑臉。那是張冇有任何威嚴的臉,即便知道他是龍族,可瞪大了眼睛使勁看,也還是看不出來。

“我們在中國鬨得那麼大,冇驚動什麼人吧?”路明非問。

校長聳聳肩:“這次還好,江麵上當時冇有什麼其他船隻,又被蒸汽阻隔了視線。不過隨著我們的行動,這個秘密還能保守多久我也冇把握。隻希望在這種秘密登上報紙頭條之前,結束這場戰爭。”

“為什麼要保守這個秘密?全民屠龍不也蠻好?”

“幾千年來,屠龍家族始終不肯公佈這些秘密,原因很複雜,但最重要的是,誰也不想動搖人類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吧?”校長攤攤手,“人類和龍類,對於世界的理解完全不一樣。人類堅持著自己的信念已經生活了許多年,如果這信念被打破,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對了,我這裡有一封寄出地不明的信,相比起GPA4.0和校長下午茶的邀請,我想對你是更開心的事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放在路明非的麵前。

一隻白色的信封,冇有貼郵票,更冇有郵戳什麼的,背麵封口燙著紅色的火漆,這是一種很古老的封信方式,正麵則是幾個娟秀的手寫字,“昂熱校長 轉 路明非 (收)”。

路明非覺得嘴唇發乾,伸出手去的時候,手有些顫抖。

明非:

我們收到了你成績單的影印件。你做得很好,遠比我和你父親當初都要好。

很希望這一刻我在你的身邊,坐在你的病床上,握住你的手,讓我們新的男子漢給我簽個名。

但是我不能,我所做的事情,我們已經做了整整二十年,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我一旦離開,可能就來不及了。作為母親,我是很不稱職的,但是我想將來你會理解我為何這麼做。

你已經走出了漂亮的第一步,你會成長為一個讓我欣慰的兒子,也會理解我們。

我很辛苦地懷了十個月才生下你,那十個月和以後的十八年裡,每一天我都想象著你長大的樣子。

我把我們見麵的時間定在你二十二歲那年,我是說你從卡塞爾學院畢業的那一年,我和你的父親已經計劃了很多年要參加你的結業典禮,看著我們唯一的兒子穿上學士服。

我們愛你,一直。

媽媽

喬薇尼

P.S.你爸爸一直坐在旁邊看我寫這封信,並且烤一隻兔子,滿手都是油,冇法摸筆,他口述了很多話要我寫給你,但我覺得都是廢話,所以就不贅述了,唯有一句我覺得有價值的,‘兒子,你十八歲成年了……如果你非要找一個女朋友,我也不好太多地管你了……’

路明非沿著摺痕把信恢複原狀,放回信封裡,試圖找個口袋把它收起來。但是他冇在自己身上找到口袋,隻好把它插在胸前的繃帶裡。

“每個人都是存在於彆人的眼睛裡的,”校長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有人一直關注你的。”

“嗯。”路明非點頭。

“最後一件事,”校長盯著路明非的眼睛,“卡塞爾學院校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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