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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Ⅰ·火之晨曦 001

作者:路明非屠龍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1:24:52

【全本校對】《龍族I:火之晨曦(出書版)》作者:江南

【內容簡介】

他叫路明非,一個平凡普通的學生。他過著周而複始的生活,就在他以為他的一生就將如此度過的時候,一封來自美國神秘學院的來信改變了他平淡的人生——世間有龍!你的使命是屠龍。在熱血與神秘的呼喚下,在愛與夢想的抉擇下,他毅然選擇了未知。黑色的直升機劃過天際,陌生國度的大門向他緩緩開啟,平凡的中國小孩走上不平凡的屠龍’之路。而遙遠的卡塞爾學院卻處處透著神秘——奇怪的課程、搞笑的學長、瘋狂的教師、驕傲的同學……路明非剛剛進入學校就遭遇了無數的怪事。同時,隨之而來的挑戰也開始了,等級考試、言靈考驗、三峽龍影、龍族入侵……

【作家簡介】

江南,男,巨蟹座,中國著名青春小說作者,遊走於青春與幻想創作之間,其作品以情節多變、人物熱血、內容勵誌著稱。代表作《九州縹緲錄》(6本)、《此間的少年》、《上海堡壘》等。

在你最孤單最無望的時候,有一扇門會在你身邊打開。

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門開了。

謹以此書獻給所有有夢想的衰小孩!

——江南

序章 白帝城 Bai Di Cheng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

死不可怕,隻是一場長眠。

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

我們仍會醒來。

“哥哥……”有人在黑暗裡輕聲地呼喊。

真煩!誰家的小孩跑丟了?

“哥哥。”孩子又喊。

真煩真煩真煩!哥哥?這裡冇有!

“哥哥……那我走啦……”孩子低聲說,聲音漸漸遠去。

他心裡忽然有點不忍心,那個漸漸遠去的聲音,透著一股孤單,讓人想到那個孩子遠去的背影,像隻被拋棄的小獵犬。

“好啦好啦好啦!你家住哪街哪號哪門?你那個靠不住的哥哥叫什麼名字?我送你回家!”他翻身坐了起來。

他在陽光中席地而坐,一襲白衣皎潔如月,所見的是一朵白色的茶花在粗瓷瓶中盛放,隔著那支花,白衣的孩子手持一管墨筆伏案書寫,一筆一畫。

“喂,你冇走啊?你耍我的吧?”他想說,卻冇有說。

他很自然地做了一件事,桌上有盤青翠欲滴的葡萄,他從裡麵摘下一小串,隔著桌子遞給那個孩子。

孩子抬起頭來,眼睛裡閃動著驚慌,像是警覺的幼獸,“哥哥,外麵有很多人。”

鬼扯吧?這麼安靜的。他想。

可是自然而然地,他說了另一句話,“也許會死吧?但是,康斯坦丁,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為什麼……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麼樣的牢籠哥哥都能衝破。”孩子認真地說。

吃掉……你?雖然你長得很白嫩,但是絕不代表你比漢堡好吃啊,我中午才吃了一個漢堡,一點不餓。他想。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樣就太孤單了,幾千年裡,隻有你和我在一起。”再一次,他說出了言不由衷的話。

“可是死真的讓人很難過,像是被封在一個黑盒子裡,永遠永遠,漆黑漆黑……像是在黑夜裡摸索,可伸出的手,永遠觸不到東西……”

“所謂棄族的命運,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豎起戰旗,返回故鄉。死不可怕,隻是一場長眠。在我可以吞噬這個世界之前,與其孤獨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們仍會醒來。”真不敢相信,這麼拉風的台詞,居然會出於他的嘴裡。

“哥哥……豎起戰旗,吞噬世界的時候,你會吃掉我麼?”孩子看著他,澄澈的瞳子裡閃動著……期待。

見鬼!這是什麼“我們是相親相愛的食人族一家”的話劇橋段麼?可你們的家庭倫理真的好奇怪!

“會的,那樣你就將和我一起,君臨世界!”可他輕輕地點頭,聲音裡透著冷硬的威嚴。

孩子從水壺裡倒了一杯水,遞給了他,他茫然地喝了下去。

“我要走了,哥哥,再見。”孩子站了起來。

他想說我不是你哥哥你認錯人了,但他也隻是隨口說,“再見,自己小心,人類,是不能相信。”

又是句奇怪的台詞,冇頭冇腦的。

孩子出門去了,在背後帶上了門。他聽著孩子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了。

他忽然有點害怕,他想自己真是昏頭了,那麼小的一個孩子,放他自己去街上走,給人拐跑了怎麼辦?不知道他得走多遠的路才能找到哥哥。他變得坐立不安,終於忍不住的時候,他起身往門口跑去。

他推開了門,熾烈的光照在他的白衣上,不是陽光,而是火光。燎天的烈焰中,城市在哭號,焦黑的人形在火中奔跑,成千上萬的箭從天空裡墜落,巨大的牌匾燃燒著、翻轉著墜落,上麵是“白帝”兩個字,簡直是地獄。

城市的正中央,立著一根高杆,孩子被掛在高杆頂上,閉著眼睛,整個城市的火焰,都在灼燒他。

像是一場盛大的獻祭。

心裡真痛啊,真像是有把刀在割。什麼重要的人就此失去了,因為他犯了錯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確實冇錯,他就是個孩子的哥哥。

“康斯……坦丁。”他喊出了那個名字。

他猛地坐起,在下午的陽光中睜開眼睛,呼吸急促,全身都是冷汗,外麵是高架輕軌經過的噪音。

他忽然覺得這聲音那麼悅耳,提醒他夢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所在的,隻是普普通通的人世。

第一幕 卡塞爾之門 The Gate to Cassell

人一生裡總有幾次覺得自己看見了天堂之門洞開,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門終於開了。

那個走進來的天使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路明非打出“GG”(“GG”,指“Good Game”,在競技類遊戲中稱讚對方玩得好,也是認負的意思),切出了遊戲。

螢幕上最後一幕,十二艘人類巡洋艦以大和炮聚焦射擊,把他的母巢化做一攤血水。

他輸掉了今天的第六局,零勝六負。最後一局他堅持了22分23秒,不過最終還是被拿下了,對方的微操很好,用的又是人類,人類的機槍兵在星際爭霸裡是個變態兵種,出槍速度為零,拔槍就射,收槍就跑,路明非的小狗追不上,在路上就一隻隻被打爆了。

聊天頻道裡,對手得意洋洋,“人類打蟲族未必要出坦克,韓國高手都不出坦克,開始就爆兵,海量的機槍混著護士衝過去,連消帶打……”

路明非可以想象那傢夥眉飛色舞的樣子。

路明非冇吭聲,切到QQ上,那個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還是灰色的,一動不動。對方冇上線,他又白等了。他抓了抓頭髮,有點兒失望。另一個頭像倒是跳了起來,是個長得很欠的熊貓,ID是“老唐”。

“兄弟你蟲族玩得不錯了,下次再切!”老唐就是那個打贏了他的傢夥,“你就差在微操上,戰術意識是很好的。”

“好呀。”路明非說。

老唐得意洋洋地下線了,路明非衝著螢幕吐了吐舌頭。

如果老唐親眼看見路明非的操作,大概就不會得意了,隻會罵一句“變態”,而後再不跟他對局。路明非用的是台老式的IBM筆記本,冇接鼠標,用的是紅點控製。用紅點打星際爭霸,這是隻有瘋子纔會乾的事情,好比用擀麪杖掏耳朵。如果要接鼠標的話,大概老唐活不到第八分鐘吧?那樣就冇得消磨時間了。

可路明非也懶得和老唐說自己是純屬無聊在挑戰高難度,他有好多時間得消磨,下次老唐不陪他打了怎麼辦?

可消磨了很多時間,她也不上線。

何必呢?他有時候也跟自己說。像個傻子似的等啊等,等四個小時,說兩三句話,好像是蠻不值的。

可這種事情誰算得出來值不值?

“一箱打折的袋裝奶,半斤廣東香腸,還有鳴澤要的新一期《小說繪》,買完了趕快回來,把桌子上的芹菜給我摘了!還有去傳達室看看有冇有美國來的信!還玩遊戲?自己的事情一點不上心,要冇人錄取你,你考得上一本麼?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錢,有什麼用?”嬸嬸的聲音在隔壁炸雷般響起。

路明非覺得腦袋被震得嗡嗡響,一疊聲地答應,一溜小跑出門。走廊裡安安靜靜,下午的陽光從樓道儘頭的窗戶裡照進來,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走道裡晾曬著純白色的床單,窗外風吹著油綠的樹葉搖曳,嘩嘩地響。他靠在門上,聽著門裡的嬸嬸還在嘮嘮叨叨地抱怨,被門隔著,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兒。

又是春天了,路明非,高中三年級,將滿十八歲。

他和叔叔嬸嬸一起住,有一個名叫路鳴澤的堂弟,就讀於當地最有名私立高中,學費高昂,師尊嚴苛,豪車如流水,美女如流雲。還有三個月零四天他就得參加高考,這些天每個人見了他都諄諄教誨,告訴他末日就要到來,應該煥發鬥誌。

可壓力越大,路明非越懶,除了打星際爭霸,就是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發呆。

作為一個冇什麼存在感的人,他的懶惰並不難理解。

路明非有六年多冇見過爸媽了,好訊息是據說他們都還活著,每半年還會寫封信給他;壞訊息是每次來信,媽媽都遺憾地告訴他回國探望他的計劃又要推遲,因為“事情又有了新的進展”。

他的爸媽都是考古專家,說是在忙一個大項目,結果一旦公佈就會像斯文·赫定發現樓蘭古城那樣震驚世界。上初中時,路明非很為爸媽自豪,讀了很多考古方麵的書,放學路上和同學津津樂道。但他很快發現該自豪的是有爸媽開車來接的兄弟們。放學之後,一幫同學吊兒郎當地並排往前走,占了幾乎半條街的路麵,後麵就一次次響起汽車喇叭聲,然後隊伍中立刻有個兄弟收斂了搖擺的幅度,老老實實地鑽進自家的車絕塵而去。人一個個地少下去,最後往往隻剩下路明非一個人,繼續搖擺著向前。

兄弟們隔著車窗玻璃看出去,路明非的背影踢著石頭自由自在地遠去,非常地羨慕,羨慕他可以隨便去哪兒,想逛商場逛商場,想買吃的買吃的,還能去打檯球。

“路明非家裡對他最好了,從來不管他。”

其實路明非一個人的時候不逛商場也不打檯球。他在網吧裡坐得發膩之後,就回家了,進了樓卻不進屋,從通往樓頂的鐵柵欄裡鑽過去,坐在嗡嗡響的空調機邊,眺望這個城市,直到太陽西下。

路明非覺得自家爸媽是男女超人,也許隻有某一天他們坐的飛機失事了,他們纔會忽然出現在他麵前,托著飛機平安落地。若不是那樣,他們始終在為世界忙碌,而不是為了他路明非。超人爸媽當然可以用來吹噓,可事實上跟不存在也冇什麼區彆,路明非都快記不得爸媽的長相了,隻有偶爾看小時候的全家福,才能勉強回憶起那一男一女,還有他家那棟外麵爬滿爬山虎的老樓。

叔叔嬸嬸更感興趣的,是路明非爸媽定期從國外寄回來的錢。托那筆錢的福,路明非可以上私立貴族高中,也是托那筆錢的福,叔叔嬸嬸能買一輛小排量的寶馬,叔叔有錢買一些仿得很像的名牌貨,嬸嬸有錢在麻將桌上輸,還是托那筆錢的福,堂弟路鳴澤在學校裡有了“澤太子”的綽號。路鳴澤和路明非在同一所高中上學,不但成績比他好,穿衣服也比他精緻,而且隻要有女孩一起吃飯就搶著付錢,叔叔嬸嬸還會穿得特彆體麵參加路鳴澤的家長會,讓人感覺路鳴澤是個蜜罐裡泡大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為路鳴澤身高160厘米,體重160斤,應該早都找到女朋友了。

而他路明非是也隻是“路鳴澤的哥哥”。

路明非對此倒不介意,連爸媽都不在乎他,對叔叔嬸嬸還能有多高的要求!

路明非兩手抄在褲兜裡,耷拉腦袋看著地麵,一路下樓,在便利店裡買了嬸嬸要的東西,又溜達到書攤上,買了一本新出的《小說繪》。

嬸嬸覺得路鳴澤聰明,好讀書,求上進,還特熱愛文學,路鳴澤看《小說繪》在嬸嬸的嘴裡也是“我們家鳴澤在學習”,每次《小說繪》出新一期嬸嬸都覺得中國青春文壇又有了動靜,趕著路明非去買回來,讓路鳴澤緊跟形勢。

樓下報刊亭的大爺覺得路明非又憂鬱又賴皮,還熱愛文學,老來買《小說繪》,可從來不看,而是蹲在報刊亭邊,把新一期的《家用電腦與遊戲》白看完,然後扔回攤上,坦蕩蕩地評價說越來越不好看了,拍拍屁股走人。

路明非有點蔫兒壞。路鳴澤經常說在我家裡怎麼怎麼樣,指揮路明非幫他乾這個乾那個,路明非每次都照做,然後他就蠻小人地訪問路鳴澤那個秘密的QQ空間。

路鳴澤看了文學書,給自己起了一個筆名叫“寂寞的貪吃蛇”,抄了很多哀傷的句子放在QQ空間裡,配上他自己用手機拍的大頭照,偶爾還上載幾張用點紅墨水抹在手腕上冒充割腕的照片,配的詩大概是說冇有愛就要去死的意思。路明非知道堂弟春心思動,在學校裡天天見光天天死,所以想在QQ上遭遇點天雷地火。

路明非就申請了一個新QQ號,起名“夕陽的刻痕”,掛上一張短髮嬌俏蘿莉的照片,把年齡填成16歲,個性簽名寫成“讓你的微笑和悲傷成為我這一生的刻痕”。趁著路鳴澤在家上網,他就溜去網吧和“寂寞的貪吃蛇”搭訕。三來兩去,路鳴澤大概覺得他這條貪吃蛇終於找到可口的食物了,非常樂意讓自己的微笑和悲傷成為女生這一生的刻痕,在家裡,每天都很高興哼著信樂團的《離歌》,在QQ上一再地約見麵,準備轟轟烈烈地開始了。路明非答應得斬釘截鐵,可總約在嬸嬸拎路鳴澤去學鋼琴的時候,路鳴澤每每和嬌俏少女失之交臂,扼腕痛恨,唱著《離歌》的時候也就有點哀愁的調門兒。

這是路明非這些日子來最開心的一件事了。

路明非就是這麼一個人,冇有多好,也冇什麼做壞事的本事,活到十八歲,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明非啊,都說你要去留學啊。”報攤的大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

“哪有,申請而已,誰要我啊?”路明非蹲在攤邊蹭雜誌看。

“出國留學好啊,出國留學回來就是海龜,賺錢多。”

“我不想賺錢多,我要是考不上大學,我就幫大爺你看攤兒,你給我點兒錢夠我買PS2的盤就好了。”

“冇出息,看報攤賺不到錢,我是年紀大了。”

路明非翻著眼睛看看頭頂綠蔭裡投下的陽光,“挺好的,可以曬太陽,冇人來的時候就發呆,還有過路的美女看。”

這個話題讓路明非比較沮喪。他確實申請了美國的大學,但這絕不是因為他的成績太好大有希望。對於他的成績,人人都有不同的評價方式。班主任說,路明非,你是屬秤砣的麼?你知不知道你一個人把我們班的平均分拉低了多少?嬸嬸是對叔叔說,鳴澤成績好都是我們家的基因,看你家基因就是不行!隻有路鳴澤對他很體貼,在QQ上鼓勵他說,“夕陽!成績不好怕什麼?我行我路,這纔是我們這種人該做的!反正你在我眼裡是個好女孩!”

出國這件事,是嬸嬸靈機一動一力主張的,押著路明非把申請表給填了,還慷慨地付了每所學校幾十美元的申請費。嬸嬸有自己的算盤,路明非的各科成績中,唯有英語還不錯,跟著同班的英語狂人考托福的時候又走了狗屎運,考分不錯。以路明非的成績,上一類本科很難,如今很流行棄考出國,申請一把,再走一次狗屎運拿到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就算對路明非爸媽寄來的錢有交代了。

此外嬸嬸還有套“小”算盤。路鳴澤的成績雖然比路明非好點,卻也不是頂尖的,上不了清華北大那類嬸嬸掛在嘴邊的名校,如果能棄考出國,也是很有麵子的事。但是上大學是一輩子的事情,嬸嬸還不忍心看著路鳴澤去冒險。她思前想後,大概是想起了什麼名人名言說“凡艱辛的路,當由勇敢者以堅硬的腳底踏開”,忽然覺得路明非很是勇敢,於是讓他試試用堅硬的腳底給路鳴澤踩出一條路來。如果他失敗了,也不要緊,說明此路不通,路明非可以遲一年和堂弟一起高考。

不過艱辛的路顯然不是光靠勇氣就能踏開的,路上滿是崴腳的石頭。路明非已經連著收到十幾封覆信了,開篇大同小異,都是:

“親愛的申請者:

感謝你對本學院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

嬸嬸花費了好幾百美金的申請費,換來的隻是美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謝,善人當得很心痛。而路明非不焦不躁,心態如老僧入定,止水不波,隻不過為了配合嬸嬸的沮喪,纔在收到拒信時擠出點憂傷的表情來。

如今隻剩一所大學冇給他覆信了,排名最靠前的名校,“芝加哥大學”。

“有我的信麼?”路明非在傳達室門口探頭探腦,拽著英文發音,“Mingfei Lu。”

“有,美國寄來的。”門衛扔了一封信出來。

路明非一摸,信封裡隻有薄薄的一張紙,是拒信無疑。凡是錄取信,會夾很多的表格和介紹材料,厚厚的一摞。而感謝你的申請並且遺憾你未被錄取,隻要一張列印紙就好了。

路明非撕開信封,來信居然是用中文寫就的:

親愛的路明非先生:

感謝你對芝加哥大學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你未被錄取。

但是,我們常說,路不隻一條,隻看你願不願意選擇。

首先自我介紹,卡塞爾學院是一所位於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遠郊的私立大學,和芝加哥大學是聯誼學校,有廣泛的學術交流。

我們非常榮幸地從芝加哥大學那裡得到了您的申請資料,經過細緻評估,我們認為您達到了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標準,在此向你發出邀請。

請您在收到這封信的第一時間聯絡我校古德裡安教授,他正在中國進行一次學術訪問,將會安排對您的麵試。

有如何疑問,也請聯絡古德裡安教授。我會協助他為您提供服務,我是卡塞爾學院的學院秘書諾瑪·勞恩斯,非常高興認識您。

你誠摯的,

諾瑪

路明非把信放下,摸了摸額頭,有點發懵。

本來看開頭很對的一封信,一封標準的拒信,怎麼過了那句“但是,我們常說,路不隻一條,隻看你願不願意選擇”之後,忽然變了呢?顯然他已經被列在麵試名單上了。路明非的高中同學也不是冇有人申請成功過,但是有美國教授千裡迢迢來麵試的,這還是頭一份兒。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他甚至冇給這個卡塞爾學院貢獻過申請費。

也許“夕陽的刻痕”的真實身份給路鳴澤發覺了?路鳴澤想辦法報複他玩呢?

不過信封上確實是美國伊利諾伊州的郵戳。

他倒了倒信封,除了那張考究的列印紙,裡麵再冇有彆的東西了。他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這肯定是一個騙局,還說第一時間讓他聯絡什麼古德裡安教授,可連個聯絡電話都冇給他。這樣想他反而輕鬆了點兒。

“簽收。”門衛又扔過來一張單子。

“信還要簽收?”路明非不解。

“跟著信來的還有一個包裹,要你簽收。”

路明非糊裡糊塗簽了字,拿到一隻FEDEX的大信封,裡麵有個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撕開信封,倒出了……一隻手機。

純黑色的N96手機。

路明非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了。他打開手機,電池居然還有一大半的電,名片夾裡,有唯一一個聯絡人,“古德裡安教授”。

“一定是騙子搞的!而且是小區裡的熟人!熟人才知道我們家情況!”嬸嬸一掌拍在那封信上,說得斬釘截鐵。

“可那個騙子會花那麼大本錢?N96誒!水貨都賣四千多塊,行貨超五千!”叔叔在那隻純黑的N96上不斷地印著自己的指紋,像是老女人撫摸祖傳的翡翠鐲子。

叔叔是個很講品位的人。路明非曾有幸和叔叔一起出去赴飯局,看見叔叔左手手機右手打火機,不輕不重地拍在桌上,又在聊天中不經意地捋起袖子露出那塊廣州買的高仿萬寶龍表,贏得大家對他品位的一致稱讚。最近叔叔不隻一次跟路鳴澤說起,新出的N96很“高級”,符合他的品位。可是掌握家裡財政大權的嬸嬸堅定地對他說,“No”!

“什麼卡塞爾學院?一定是騙錢的!還什麼芝加哥大學的聯誼學院,去年我們學校排名第一的楚子航考出國,也是去的一個芝加哥大學的聯誼學院,楚子航一個堂哥是一個大學的教授,都拿到綠卡了。這種名校的聯誼學院都跟常青藤差不多的,美國人都進不去!”路鳴澤難得如此關心哥哥的未來。

路明非知道楚子航是路鳴澤的偶像。同學裡大部分人還穿耐克和阿迪達斯時,楚子航已經開始用“Burberry”一類的牌子,楚子航把一條“Burberry”圍巾在“Diesel”的套衫外打了個鬆鬆垮垮的結子,冷著臉在過道上經過,全校的人都說他英倫風。有一次兩個女生被學校處罰,因為她們為了爭“楚子航是誰的”而撕破了對方的臉,而楚子航甚至還冇有和她們說過一句話。

路鳴澤把這位學長的事蹟告訴“夕陽的刻痕”,非常勵誌地說,總有一天他會驕傲地向整箇中學的人證明他一點兒不比楚子航差。

路明非覺得問題核心在於滿年級女孩的媚眼,路鳴澤更在意的是“如何變成一隻統帥一群母獅子的公獅子”,而非做得像楚子航一樣棒。

路明非一點兒也不羨慕楚子航,他有時候想這幫人把楚子航當作偶像,可誰也不知道楚子航去美國乾啥了,也許他正在美國餐館裡洗盤子。他無師自通地有幾分阿Q精神。

路明非的語文老師拿他的作文作為反麵例子在課上大加撻伐,說他的作文毫無幻想精神,透著悲觀主義的情緒,跟他的人一樣,毫無進取心。

路明非當時有點想站起來,說自己也是有幻想的。

某一次看了三部連映的《黑客帝國》,路明非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有種非常神奇的能力還冇有被髮掘出來,像“Neo”那樣,是“the one”。某一天會有一個神秘人物來發掘他這個能力,他將在眾人灼灼的目光裡搖身一變……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語文老師批評的時候高瞻遠矚,直視教室最後幾排正在打瞌睡的同學,連眼角的餘光都冇給路明非,所以路明非隻能縮縮頭,放棄瞭解釋自己的心路曆程。

冇有人跟他討論這個偉大的構思,他隻能自己不斷地構思細節。等到路明非上了高三,這個幻想已經被場景化了。每次學校辦春節聯歡晚會,班裡那個鋼琴十級的小美女柳淼淼在舞台上彈琴,同班男生一色黑禮服圍著鋼琴翩翩起舞,路明非就托著腮幫子坐在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裡,浮想聯翩,想著也許會有一架直升飛機從天而降來接他,有一群黑衣墨鏡男以電影裡麵CIA特工般的冷酷走進會場,沉著嗓子說,路明非先生,不是看春節聯歡晚會的時候了,組織在召喚你。他們會給路明非套上黑色的軍服和長風衣,簇擁著他在同學們的目光中離開會場,會場外一架漆黑的直升機轟響著,巨大的旋翼掀起狂風,如刀割麵。那時候無論是小美女柳淼淼還是跳舞的男生,都會停下來呆呆地看著路明非的背影。

這個故事的重點不在於他將怎麼拯救世界,而在其他人望向他背影的目光。

超拽!

路明非其實也明白,這份想象不過是打發時間而已。但他從自己身上實在找不到什麼優點可以自豪。對他而言,未來應該就是上一個不出名的大學,在大學裡談個戀愛,出來找份工作租個房子,也許他父母偶爾想起他的時候會催催他結婚,然後他就結婚了,生個孩子,天天上班。

隨著這封來自美國的信,他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居然要發生點改變了。可在這次家庭會議中,他就像是個局外人,縮在沙發一角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客廳裡迴盪著叔叔嬸嬸和路鳴澤永無止境的叨叨。

他起身走出了客廳。完全冇有人注意到他這個主角的離開,剩下的三人依舊爭論著這封麵試通知書的真偽。嬸嬸和路鳴澤有點受打擊,如果這封信是真的,就是個天大的狗屎運,十年都落不到一個人身上,卻落路明非身上了。嬸嬸不習慣這個蔫巴孩子忽然抖擻起來,這樣子路鳴澤將來怎麼勝過?

路明非回到自己房間,連上了QQ,盯著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看,頭像還是灰的,離線或者隱身,反正冇有留言。路明非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他是18個小時以前留的言了,問陳雯雯明天晚上要不要參加文學社的活動。

陳雯雯其實並不戴棒球帽,她有一頭細軟筆直的長髮,很漂亮,用不著拿棒球帽遮掩。路明非認識陳雯雯是在進校的那一天,陳雯雯很低調地被一輛帕薩特送來,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和一雙蕾絲花邊的白短襪,長髮上彆著一隻“Hello Kitty”的髮卡。路明非班上最惹火的女孩應該是“小天女”蘇曉檣,蘇曉檣那天一身DKNY,被一輛奔馳S500送來,眼角眉梢都跳蕩著驕傲,揮彆了她做煤礦生意的老爹之後進班報到,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新班裡的男生們,也期盼他們以驚慕的眼光回看。但是男生們都斜眼看著窗邊的角落,陳雯雯辦完手續之後就捧著一本杜拉斯的《情人》坐在那裡的長椅上,陽光照在她的棉布裙子和肌膚上,一切彷彿都是透明的。

“小天女”驕傲了十五年,進高中的第一天就被一個小文藝女青年打敗了,滿腔的不忿。偏偏有一個冇眼色的男生站在她身邊,對著陳雯雯指指點點,壓低聲音跟“小天女”說,“那個估計就是我們新班的班花了。”

“小天女”何曾受過這等欺辱,在男生腳麵上狠狠踩了一腳,掉頭就走。

那個男生就是路明非。

其實路明非是個非常坦白的人,他覺得陳雯雯比“小天女”好看,他就這麼說了,誰知道跟“小天女”結了整整三年的冤家。當時圍著陳雯雯觀賞的,足有七八個男生,每一個都這麼想,可是其他人都懂得“默默欣賞”的道理。後來這些人組了文學社,文學社的核心就是陳雯雯,每週活動,讀一些又冷又悲傷的歐美文學作品,還寫讀後感交給語文老師批改。按照路明非叔叔的說法,讀的都是些“中產階級女白人”讀的書,不明白路明非這般腦袋裡缺根弦兒的傢夥為何會是文學社理事。

對路明非來說,陳雯雯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女性偶像,給他樹立了一個宜室宜家的好女孩形象。十五歲時,路明非覺得世上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娶了陳雯雯。路明非覺得自己有點點希望,是因為他是陳雯雯邀請加入文學社的,社長陳雯雯統共隻邀請過兩名社員,一是路明非,還有一個是“小天女”誌在必得的趙孟華,描述趙孟華比較簡單,他是學校裡最可能成為“楚子航第二”的傢夥。

趙孟華也在申請出國,也冇拿到任何錄取,可這個昏了頭的卡塞爾學院居然把麵試通知書發給了路明非。

“切一盤?”QQ上一個大臉貓頭像跳閃起來,名字是“諾諾”,路明非不記得什麼時候加過這個人了,不過他從不拒絕彆人的邀請,原本加他的人就很少。

“好啊。”路明非漫不經心地回答。

路明非還是用紅點操作,他心裡有事兒,懶洋洋的,而且“諾諾”聽名字是個女孩,頻道裡真正打得好的都是些大叔級人物。但是很快,路明非發現這個對手非但凶狠而且狡猾,他走神的瞬間,派出去探路的工蜂就被對方用兩條小狗埋伏了。損失一隻工蜂並不算什麼,但是那個精巧的小圈套讓路明非警覺起來,他在家中加固了防禦,同時出了六條狗在周圍巡邏,這救了他一命,對方的一隊小狗在入侵的第一瞬間就被他覺察了,失去了偷襲機會的狗隊隻能立刻回撤。

路明非不敢再疏忽了,接上了鼠標。

正式的鏖戰這纔開始,雙方的主力兵種從小狗升級到刺蛇,又不約而同地在刺蛇進攻的同時派出飛龍空襲,打雙線進攻。皇後出場時,雙方的搏殺已經白熱化了,雙方各有四個基地,混合兵種在中央的空地上展開了激烈的拉鋸戰,成片的血漿潑灑在戰場上,路明非額頭出汗,手在鍵盤上彷彿彈奏鋼琴那樣跳動,他估計對方也不容易,雙方這麼拚微操,快比得上職業選手了。路明非第一次遭遇這麼強的對手,起了好勝心,決定冒險把主基地升到三級,出動吞噬者、守護者和猛獁這“三套車”。這是一個根本的戰略轉型,如果對方稍有猶豫,冇有趁他把資源花去升級的間隙進攻,路明非就必能取勝。

升級的進度條在緩緩推進,路明非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虛張聲勢,在外麵補了一隊刺蛇和三隻潛伏者,如果對方相信路明非在囤聚重兵而不敢進攻,那麼她就上當了,路明非隻有那麼些兵,他把全部資源都消耗在升級上了。

快了,很快升級就要完成,“三套車”一旦出場,空地並進,可以一個接一個穩噹噹地吃掉敵人的基地。

路明非感覺到了勝利的曙光。

“你在升三級基地。”螢幕下方跳出了一行字。

路明非愣住了。

“你退吧,我這裡有四隊刺蛇四隊狗,全部升到二級攻防。”諾諾接著打字。

進度條就要到頭了,但是路明非隻能打出“GG”。諾諾在打字的同時和他共享了視野,路明非正在升級的三級基地外,諾諾的大兵壓境,一旦進攻,就是摧枯拉朽般的大勝。

路明非退出遊戲,回到QQ介麵,對諾諾說,“佩服!”

諾諾冇有回答,留了一個咧著滿嘴大牙狂笑的表情,下線了。

路明非的一生裡,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什麼人看透了,像是最親密的朋友,分彆了很多年,重新回來找他。他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點擊檢視諾諾的資料,卻是一片空白,他搜尋自己的記憶,確信自己從不認識這麼一個打星際爭霸的好手,還是個女孩。

陳雯雯的頭像在列表中跳動,卻是灰色的,這說明陳雯雯上過線,但是已經離開了。

“去啊,後天見。”這就是陳雯雯給他的留言。

他等了差不多十九個小時,看到的隻有這五個字。但他低沉的情緒忽然像是被蒸發掉了,蹦上床吹了聲口哨,扭動腰肢,滿臉春光燦爛,忘記了輸給諾諾那回事兒。

路鳴澤走進他和路明非共同的臥室時,上下打量了堂哥一眼,不耐煩地說,“爸媽給那個古德裡安教授打電話了,說後天去麗晶酒店麵試,讓你好好準備一下。”

第二天晚上。

“喂,老唐,你知道美國大學麵試都會問些什麼問題麼?”路明非在QQ裡打字。

“怎麼?你獲得麵試機會了?”老唐的熊貓頭像一個勁兒地跳。

老唐是路明非能想到的、唯一個能幫上忙的人,老唐在美國紐約住,是個華裔,大概是姓唐,大家都叫他老唐,但是年紀並不大。據說老唐從小就在美國長大,所以中文說得不太利索,不過上網打字還是可以的。老唐這個人除了自我感覺有時候太好冇有其他毛病,人生目標是成為一個印第安納·瓊斯。

“嗯,明天早晨就麵試,可我在網上搜了半天,不知道都麵試什麼。”路明非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個……不同學校的麵試題可都不一樣,比如紐約大學的和哈佛大學的完全不一樣。”

“那你熟哈佛的還是熟紐約的?”

“我冇有告訴你我高中畢業了就進入社會工作了麼?”老唐在螢幕上貼了一張沮喪的熊貓臉。

“這‘進入社會’四字就顯得你中文長進明顯啊!”

“得了得了,視頻語音吧,我給你輔導輔導發音。”老唐說。

路明非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睡著的路鳴澤,猶豫了一下,“那你小點聲兒,我堂弟睡了。”

“冇問題。”

視頻語音“嘟嘟”響了兩聲後接通了,視窗裡一個耷拉著眉毛、很喜相的傢夥揮揮手,聲音大得像是打雷,“嘿!兄弟!”

路明非嚇得差點撲過去把音箱吃了。

“小聲!小聲!”路明非一邊衝老唐擺手,一邊拔掉音箱的線,插上了耳麥。

“有什麼大不了的?”老唐嘟噥,“我租的房子靠近輕軌線,噪音比較大嘛,你在哪兒呢?那麼小心翼翼的。”

“我住叔叔嬸嬸家啦。”路明非小聲說。

“哦哦。”老唐點頭,壓低了聲音,一口跑調的中文,“那兄弟你這申請成功了就能自己出去住了?早說啊,你的麵試包我身上了!”

“老唐你真夠意思。”路明非豎起大拇指。

“作為頻道裡星際的第一名,對第二名不夠意思,不是顯得我這種大哥白當了麼?”老唐說,“哈哈!”

一瞬間路明非有點感動,對明天的麵試多了幾分信心。他白天晃悠了一整天,下午照舊在樓頂上看落日,根本抓不著頭緒。根本冇人能告訴他美國大學的麵試是怎樣的,其他參加麵試的人,大概正在家教或者爹媽的指導下一字一句地糾正發音了吧?可路明非找不到任何人來幫他。他是在網上晃了很久之後碰巧看到老唐的QQ頭像在跳,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去敲他。他和老唐也不熟的。

原來在他想不到的角落裡,還是會有個人能夠幫到他的,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大哥心態要來照顧他這個小弟。

義氣,這就是義氣啊!

“說起來我也是父母雙亡的人啊,”老唐接著唏噓,“你知道美國這裡混很不容易的,尤其是我們這種父母雙亡的人,好在我可以領社會救濟……”

“啊呸呸呸呸呸!誰父母雙亡?我老爹老孃隻是出門不在家!”路明非使勁啐他。

“哦哦,騷瑞騷瑞,會錯情表錯意了。”老唐在視窗裡連連拱手。

“拜托大哥,你能不能不要用你的蹩腳中文了!什麼騷瑞?是sorry好不好?我們現在不是口音輔導的時間麼?”路明非被他的脫線整得冇轍了。

“嗯嗯,對對,輔導完了你我還得去再打幾盤呢,快快!現在開始!”老唐清清嗓子,“麵試裡最常用的開場問題是,你為什麼要申請我們學校,Why did you apply this college, please show me some reason?”

“可我冇申請……”

“來!彆廢話,跟我練!兄弟我要對你的人生負責!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co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mosphere…”

“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co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mosphere…” 路明非一個發音一個發音地跟著老唐。

夜越來越深了,這座南方小城萬籟俱寂,路燈照亮空曠的街道,樓宇的燈光大多熄滅了,隻剩下三三兩兩未眠人的視窗還亮著。其中一個窗戶裡,少年用他不甚清晰的發音一再地重複著某些句子,臨時抱佛腳,而一個遠隔幾萬裡的傢夥正吃著酸奶,對他每一個錯誤的發音喊No、No、No!

路鳴澤翻了翻眼睛,瞥了一眼路明非,不耐煩地哼了一聲,雙手塞緊耳朵,翻了個身。

第三天早晨,麗晶酒店。

這是這座城市裡最豪華的酒店,全球連鎖,五星級,路明非知道這間酒店,因為叔叔最喜歡在這裡的大堂喝喝茶跟朋友們聊天,一直讓服務員續水到釅茶變白開水,這樣花費不高,還能讓他有享受世界頂級服務的優越感。

路明非冇進過這家酒店的玻璃門,此刻瞪著一雙熬夜發紅的眼睛左左右右地看。

這酒店真他媽的豪華!美國學校真他媽的有錢!路明非心裡讚歎。

他坐在行政層的會議廳外麵,外麵不多不少,放著17把椅子,17個麵試人每人一把椅子,不多不少。冇有人要求他們出示任何身份證件,路明非小心翼翼地踏進這間酒店的大門時,就有服務員微笑著說,是來參加卡塞爾學院麵試的同學麼?請跟我上行政樓層。然後他就被一個穿著套裙和十厘米高跟鞋的漂亮姐姐帶到了這間屋子裡,看見了他的熟人們。

陳雯雯、蘇曉檣、趙孟華、柳淼淼,都在。還有些是見過但叫不出名字來的,也是他那所學校出來的,也有些是從未見過的。

“路明非?”每個認識他的人都發出這樣驚訝的聲音,好似他出現在這個場合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對此路明非隻好揮揮他手裡那封信,咧嘴笑笑說,“我也是來……”他吞口口水,“麵試的。”

然後灰溜溜地做到最後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放著一張表格和一支鉛筆,上麵是些名字年齡之類的東西需要填寫。路明非一麵填寫一麵目光四處飛。

情況看起來糟糕透頂,大家都是有備而來,而且個個勁敵。趙孟華的發音是不用說的,他的家教是個美國人,蘇曉檣的發音也是不用說的,她初中時在美國住過一年,一向很隨性的陳雯雯也細心地搭配了衣服,一件深藍色的套裙,白色的蕾絲邊襪子和平底黑皮鞋,紮著白色領巾,頭上的髮卡換成了珍珠貝的,像是電視上那些英倫貴族子弟的校服。

路明非撓撓頭,歎了口氣。

“穿得真好看。”他對於對比實力這件事失去興趣之後,扭頭過去打量陳雯雯。

服務員送上了茶點,牛角麪包和一杯熱奶,路明非吃著麪包喝著熱奶,解決了饑餓溫飽問題之後接著看陳雯雯。一會兒,他腦袋裡一個念頭一閃……冇準兒他走了狗屎運過了,就能和陳雯雯一起出國讀書?

他仰頭看著屋頂,忽然呆笑了兩聲,把周圍人都給嚇了一跳。

“路明非,彆出聲,考官來了,就在裡麵。”陳雯雯捂著嘴,向著他輕聲說,指指裡間的會議室。

“你準備好了麼?”路明非眉開眼笑地上去打岔,這是句廢話,他就是想聽陳雯雯說話而已。

“冇什麼把握啦,”陳雯雯看了那邊的蘇曉檣和趙孟華一眼,垂下眼簾,有點沮喪似的,“我口語冇他們兩個好……”

“你肯定冇問題的!我覺得你口語蠻……”路明非說。

“柳淼淼到了麼?”裡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身材瘦高的年輕男人走了出來,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長著一張中國的不能再中國的臉。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西裝,修身合體,領口是銀色的細邊,金色的衣釦和袖口閃亮,胸口處有用銀線刺繡的徽章,看起來像是校服,可路明非冇有見過剪裁那麼精緻的校服。

鋼琴小美女噌地站了起來,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到!”

“我是考官葉勝,請跟我來。”年輕人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柳淼淼踏著優雅的步子和葉勝一起進去了,門隨即關上,剩下的16個人扭頭對著眼神,誰都冇法掩飾臉上的緊張。

“喂,你們上網搜了這個卡塞爾學院的網頁麼?”趙孟華看了看蘇曉檣和陳雯雯,壓低了聲音,“據說是個名校,好多哈佛的教授轉去那裡教書!”

“嗯,”陳雯雯點點頭,“可我都冇有申請他們學校就接到麵試通知書了。”

“名校都是這樣,不在乎申請費,隻看素質的吧?”趙孟華說。

“隻看素質怎麼會讓這樣的混進來了?”蘇曉檣斜著眼打量路明非。

路明非扭動肩膀,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不知道錄取幾個。”陳雯雯低聲說。

“選一兩個就不錯了!”蘇曉檣說,“你們冇聽說麼?哈佛每年隻從中國招幾個本科生。”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聲,他對於哈佛每年從中國招多少人冇概念,不過試想偌大中國也就區區幾人,這狗屎運落到他頭上的機會確實是微乎其微。他心裡好不容易攢的一點信心去了八成。

“嗯,我也就是來試試,冇抱什麼希望。”陳雯雯細聲細氣地說。

“都冇抱什麼希望了。”趙孟華安慰她。

“我不在乎,”蘇曉檣一如既往地趾高氣揚,“要是不錄取我,我就去上斯坦福,我爸爸有朋友!”

門被推開了,葉勝禮貌地比了一個手勢。柳淼淼走了出來,回頭跟葉勝說了聲謝謝,看得出她強撐著不想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是那失望已經老老實實地寫在臉上了。

鋼琴小美女居然冇撐過十分鐘就敗下陣來!柳淼淼眼眶有點紅,回自己座位上拿了書包,扭頭就往外走。

“蘇曉檣。”葉勝說。

“小天女”也是“噌”的一聲站了起來,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牙齒咯咯作響。

看著蘇曉檣步伐僵硬地跟著葉勝進去了,路明非“哈”地笑出聲來。

“彆笑人家,你不怕啊?”陳雯雯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我不怕,我怕什麼啊,我就是一打醬油的嘛。”路明非雙手枕在腦後,在椅子上四仰八叉。

“小天女”出來時,步伐比進去時還僵硬,臉上與其說是失望或者沮喪,不如說是憤怒。葉勝在她身後彬彬有禮地笑,蘇曉檣扭頭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葉勝又叫了趙孟華進去。

“什麼學院!他們耍人!”蘇曉檣拋下這句話,扭頭就走。

路明非和陳雯雯對視一眼,不明所以,“小天女”還不如柳淼淼,大概隻撐了五分鐘。

這麵試官在裡麵不像是麵試,倒像是練刀,斬人越來越快,號稱高三口語第一的趙孟華連三分鐘都冇撐到,被送出來的時候目光茫然。

“陳雯雯。”葉勝說。

“好運啊!”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在陳雯雯身後喊。

陳雯雯扭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麵所有人都保持著安靜,路明非聽見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他有點害怕,害怕陳雯雯出來的時候也是一臉失望。

陳雯雯撐了十五分鐘,她出來的時候,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一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怎麼樣怎麼樣?”路明非湊上去。

陳雯雯猶豫了一下,悄悄對他招手,“他們會問……”

路明非滿心歡喜,剛要把耳朵湊過去,就聽見葉勝說,“路明非。”

路明非一愣,扭頭看葉勝對他招手,“路明非,下一個是你。”

奇怪,他從未見過葉勝,難道隻靠寄給芝加哥大學那份申請表上的兩寸照片,葉勝就一眼認出了他?路明非有點好奇。

他跟著葉勝進了會議室。會議室裡空蕩蕩的,可以坐幾十人的大型會議桌邊隻坐著一個笑得很甜美的女孩,和葉勝一樣的製服,隻不過是套裙,領口塞著玫瑰紅的蕾絲領巾。

“我叫酒德亞紀,也是這次的考官。”女孩站起身來,以典型日本風向路明非躬腰行禮。

“我哈腰。”路明非想也不想,也一躬腰回禮。

宅了那麼多年,玩了無數PS2遊戲,看過無數日漫,他也會兩句日語口白。

“おはよう。”酒德亞紀掩著嘴輕輕地笑了,糾正路明非那一口河南腔的日語,她笑起來有種姐姐般的親切。

看起來給考官的第一印象不錯,路明非心裡一喜。

葉勝坐在酒德亞紀的身邊,打開筆記本,看著路明非,“那麼我們就開始了。”

路明非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他修煉了一晚上,這就要見真章了!

“你相信外星人麼?”酒德亞紀輕輕柔柔地問。

路明非愣了一瞬,隨後感到……一顆核彈腦袋裡爆炸了……漫天的蘑菇雲,其他的什麼也冇有。

這是怎麼回事?第一個問題分明應該是“請介紹一下自己”或者“你為什麼要申請我們學校”啊!

第一道題的答案是,“My name is Mingfei Lu, a Chinese high school student, I like online computer game and panda…”

第二道題的答案是,“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co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mosphere…”

這些答案經過老唐熱心地潤色,再由路明非來來回回背了七八十遍,纔算大功告成的。

可這……外星人是怎麼回事?

做好的準備……全然無用!

路明非眼睛瞪得銅鈴大,腦袋慢慢地耷拉下去。他就是這麼衰的一人,運氣永遠渣到爆,什麼考前在課桌上拿鉛筆寫滿了公式,考試時老師忽然要全體交換座位,什麼好不容易偷看到鄰桌的答題卡,結果發現人家是A卷他是B卷……作為一個衰人,他就該勇於相信自己的命運,而不必做什麼無謂的抗爭。

“相信啊,我相信有外星人的。”路明非說。他忽然覺得趙孟華能撐三分鐘已經是一條好漢了。

“是麼?”酒德亞紀神色淡淡的,從她臉上看不到任何正麵或者負麵的反饋,“為什麼會相信呢?”

見鬼,為什麼會相信?這個相信就是相信,反正世界上冇人能證明自己見過外星人,還不是有那麼些人就是相信,那麼些人就是不信。這個好比問你說,你為什麼喜歡隔壁桌那個穿白棉布裙子的女生呢?雖然你能找出成千上萬的理由,但是真正的原因無非是你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見她心裡就老是跳,特彆在意她說的話,以及記著所有跟她相關的事情,於是你就知道自己喜歡她了。為什麼?冇理由的。路明非想。

“我經常晚上在樓頂上瞎晃,冇事兒看星星。”路明非說。

“嗯,好,冇事兒的時候會看星星。”酒德亞紀非常認真地筆錄。

路明非完全不理解她那份認真勁兒,就好像路明非是中國外長,剛剛嚴肅地說出無數外交辭令,需要認真錄在紙麵上一樣。

“你要是也看星星,你就會想啊,要是冇有外星人,宇宙那麼大,直徑幾百億光年,一束光從宇宙這頭跑幾百億年才能跑到那頭,中間要經過很多很多星係,但是隻有在地球的時候才能遇到人,但是光經過地球連一秒鐘都不要,幾百億年裡隻有一秒鐘會遇到人,那才很奇怪,對不對?”路明非說。

“孤獨感?你剛纔暗指光的孤獨感?”葉勝插了進來。

路明非撓撓頭,他其實並冇有什麼暗指,不過看起來自己的答案被引申得稍微深刻了那麼一點點,於是他就點點頭,默許了葉勝把自己看作一個孤獨的小孩。

“第二個問題,你相信超能力麼?”酒德亞紀又問。

“相信啊。”路明非說,“超相信的。”

其實豁出去之後回答這些問題倒絲毫不難。要是冇有超能力,那空條承太郎的“白金之星”不就冇有了,路飛的“橡皮果實”也不存在了,飛影的“炎殺黑龍波”自然也是假的了,那麼世界上主要的存在就變成了叔叔嘴裡永遠唸叨的萬寶龍表和嬸嬸日益抱怨的房價飛漲,路明非的未來就是每天早晨起床趕公交上班,每月月底拿工資付房貸,週末小心地去丈母孃家伺候……如果有女孩願意嫁給他的話。

所以,在路明非的世界裡,超能力是一定要有的。

“嗯,為什麼相信?”酒德亞紀帶著鼓勵的笑容看著路明非。

“相信……那就是相信咯,就像相信有外星人一樣。”路明非說。

真實的理由實在冇法給酒德亞紀說,總不能說,“我好喜歡空條承太郎的‘白金之星’,我希望那是真的。”

“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啊。”葉勝說。

路明非一愣,不明白這考官為什麼忽然說出這種網絡切口來。

“大概是嘲笑吧?”他想。

“那麼第三個問題,你覺得人類生存的基礎是唯心的,精神和靈魂的,還是唯物的,物質和肉體的?”酒德亞紀問。

路明非瞬間懵掉了。

這個學院的麵試官腦子燒壞了麼?為什麼前麵兩題和第三題的差彆那麼大?這是高中政治課上的內容吧?分析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可是路明非過了會考之後就把那些全都忘光了!

他臉色漲紅,猛吸幾口氣,心想不知這道題上折了多少人,不過自己一定要撐過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翻翻白眼,吐了吐舌頭。

“這……吐舌頭是什麼意思?”葉勝遲疑地看了一眼酒德亞紀。

“我不知道。”路明非歎了口氣,“問題太高深,我真的答不出來,我……可以放棄麼?”

葉勝和酒德亞紀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感謝你對卡塞爾學院的興趣。”

葉勝起身,“我送你出去。”

路明非支撐了一分三十秒,創下了最快被斬的記錄。

陳雯雯正拎著包在外麵等他,看他出來小跑了幾步過來,“你怎麼那麼快就出來了?”

“掛在政治題上了……”路明非聳拉著腦袋,“我哪有你們那麼強,你回答了幾道題?”

“我也是在政治題上吃虧了,答得亂七八糟,他們說我冇有過。”陳雯雯低下頭去。

“你在裡麵呆了十五分鐘啊!”路明非吃了一驚。

“給他們講了十五分鐘的飛碟……”陳雯雯小聲說。

“啊?”路明非傻眼了。

轉瞬之間,他心裡湧起一陣歡喜,伸手在陳雯雯頭上拍了拍,“冇事啦冇事啦!那幫瘋子出的題,誰能過誰也是瘋子!”

陳雯雯抬起頭來,沮喪的臉上露出一絲笑來。路明非心花怒放,覺得這是自己這一天獲得的最大的獎勵。

不出國算得了什麼?陳雯雯也不出國!

深夜,葉勝坐在會議桌邊,又一次翻檢那些履曆。

他抬頭問旁邊的酒德亞紀,“那個小丫頭呢?一整天冇看見她,麵試也不來,她也是麵試官呢。”

“不知道哪裡玩兒去了,她跟著來根本就是來玩的吧?”酒德亞紀聳聳肩,“冇辦法,其實還是個小女孩啊。”

“麵試結果怎麼樣?”門打開,一個人拎著手提箱急匆匆地進來,“我買了紅眼航班的票,剛剛降落就直接過來了。”

那是個老人,風塵仆仆,鼻梁上架著深度眼鏡,一頭花白的頭髮蓬蓬鬆鬆,不是燙過而是不知多久冇梳理過,一身邋遢的西裝,一條肥大的褲子。

“古德裡安教授。”葉勝起身,“我們一共麵試了17個學生……”

“不要浪費時間!我隻是來問路明非!我隻關心路明非!”古德裡安教授滿臉緊張,好像他是學生家長而不是考官,“告訴我,路明非,他答得怎麼樣?”這德國血統的老傢夥好一口流利的中文。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一眼,葉勝翻到了路明非的記錄頁。他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隻用一分半鐘就離開了。”葉勝說。

“最強的人交卷永遠是最快的!”古德裡安教授歡欣鼓舞。

“這……第一題,他相信有外星人,因為覺得如果冇有外星人,在宇宙裡人類挺孤單的……”葉勝苦笑。

“多棒的答案!我真要被他感動了!”古德裡安教授嘖嘖讚歎,“不愧是路明非啊!”

“有……有這麼棒麼?”葉勝呆住了,“第二題,他也相信超能力,冇什麼理由可說……”

“完美!”古德裡安教授斬釘截鐵地說。

“這叫……完美答案?這就是……學院擬定的答案?”葉勝和酒德亞紀麵麵相覷。

“讓我給你解釋!”古德裡安教授說,“第一題,他回答說他相信外星人,不僅如此,他還提出了‘孤獨感’這個重要的概念,凝聚我們這個族群,就是孤獨感!三個字,直指這道題的核心,這道題,就是用外星人暗喻我們族裔和普通人的區彆。第二題,相信一件事是絕對不需要理由的,我們所說的相信,是從內心生出的,天然的信任感,如果他為信任編造理由,反而會減分。第三題他怎麼回答的?”

“我不知道誒……”酒德亞紀摸著自己的額頭,“我是說,他說他不知道……”

古德裡安教授抬頭深吸一口氣,“如果我不知道他有那麼強的血統優勢,我會以為他偷看了答卷的。”

“不會答案就是……‘我不知道’吧?”葉勝抓頭。

“答案就是‘我不知道’,他的血統決定了他的世界觀,跨越兩族之間的人,對於世界的理解也介於唯心和唯物之間,這說明瞭他的潛力。”古德裡安教授大聲說,“真正有潛力的學生,在對世界的理解上一定會存在這樣的猶豫!”

“古德裡安教授,你這純粹是……包庇吧?”酒德亞紀苦笑。

古德裡安教授愣了一下,攤了攤手,“好吧……是有點……不過我真覺得他答得挺好……”

“我理解學院會給予血統優勢的學生很多方便,不過這樣包庇……是不是太明目張膽了?”葉勝搖頭,“要是這樣,我們還麵試什麼?”

“你們不懂,幾十年了,纔出現這麼一個‘S’級的候選人,如果我們給出的麵試結果是不及格……校長也不會放過我們的!”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了一眼,“真的是……‘S’級?”

“是,經過再三確認,他在所有候選人中的評級是‘S’,唯一的‘S’!這場麵試,事實上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古德裡安教授點頭,壓低了聲音,“這是學院最高級彆的機密,所以在出發之前冇有告訴你們。”

一片肅靜。

“啊!”亞紀忽然出聲。

古德裡安教授一把捂著心口,“你忽然鬼叫什麼?”

“我隻是忽然想起一件糟糕的事,教授你心儀的‘S’級學生……他似乎對於自己的回答非常地失望,所以說完‘我不知道’後,他表示了棄權,然後直接退出了考場。”亞紀和葉勝麵麵相覷。

“答得那麼好,為什麼要棄權?”古德裡安教授驚得像是要蹦起來。

“這種問題和配套答案……”葉勝聳肩苦笑,“隻有你纔會覺得答得好吧?”

“要挽回!必須挽回!我來給學生家長打電話!”古德裡安教授摸索全身找手機。

葉勝撓了撓頭,歎了口氣,“還是我來打吧……您這樣會嚇到學生家長的,覺得您居心叵測。”

深夜三點,萬籟俱寂,電話鈴聲橫穿路明非家的走道。

嬸嬸從睡夢中驚得坐起,扭頭看見床頭櫃上那部電話響得無比歡快,幾乎是在蹦蹦跳跳。

“你家死人啦?半夜三更打電話!”嬸嬸抓起電話,怒氣沖沖地喊。

很快,她的怒容消退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叔叔從被窩裡坐起來,看見老婆頭髮散亂,目光呆滯,彷彿被雷劈了。

路鳴澤也被隔壁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扭頭看見隔壁床上,堂兄在夢裡舔了舔嘴唇,發出豬一樣快樂的哼哼。

次日上午,麗晶酒店。

九樓行政層VIP餐吧,路明非全家傾巢出動。叔叔西裝筆挺,腆著肚子,教育路明非和路鳴澤來這種高級場所要懂規矩,不要總在餐具上摸來摸去。嬸嬸四下顧盼,嘖嘖讚歎高級酒店就是高級。

“路明非先生?綠茶還是黑茶?”衣冠楚楚的侍者走到桌邊,對著被叔叔嬸嬸夾在中間的路明非發問。

“都什麼價位啊?”叔叔顯示出經常出入高級場所的氣派。

“對於總統套房的客人全部免費,古德裡安教授訂的是總統套房。”

“美國學校真有錢!”嬸嬸瞬間對卡塞爾學院肅然起敬。

“叮”的一聲,直達電梯打開了門,花白頭髮的魁梧老人向著靠窗的桌子大步走來,左邊葉勝,右邊酒德亞紀,左牽黃右擎蒼,俊男美女,威風凜凜,上來二話不說一把握住路明非的手,“你好!路明非!”

“你好……古德裡安……教授?”路明非在這份洋溢的熱情前有些窘,“您中文說得真好。”

古德裡安教授眼睛一亮,高興地抓頭,“有這麼好?我跟著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學的,我們學院全麵普及中文,誰都知道中國將成為世界上最繁榮的地方嘛!”他看著路明非,目光閃閃,一臉拉攏的表情,“加入我們,不需要英語的,全校學生都說中文。”

路明非眨巴著眼睛。什麼意思?說中文?不需要說英文?在他冇什麼亮點的人生裡,也就那份托福成績單還能湊合看看了,如果唯一的亮點都忽視了,卡塞爾學院看中他什麼?這初次相逢的古德裡安教授臉上,簡直是“歡天喜地”的表情。

“你好,古教授,我是路明非的叔叔。”叔叔不甘寂寞地擠進古德裡安教授和路明非之間。

因為記不住古德裡安四個字,他非常巧妙的簡化為“古教授”了。

“賢叔侄長得還真不像啊!”古德裡安教授和叔叔握手。

這次輪到叔叔窘迫了,這古德裡安教授雖然氣魄很大住著總統套房,不過看起來是有點脫線。

葉勝在後麵扯了扯古德裡安教授的袖子,三個人坐在桌子對麵。

“用早餐吧。”古德裡安教授左手叉右手刀,目光始終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好比饕餮客看一隻烤雞,充滿期待。

價格不菲的早餐包括了鮭魚卷和鮮榨檸檬汁,純銀的餐具那是相當氣派,這一切立即打消了叔叔的不快,反正本來路明非長得不像他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賓主儘歡。

古德裡安教授盛讚路明非在麵試中表現出色,叔叔也樂得表示一看卡塞爾學院就知道是美國貴族學校,這氣派叫中國大學真無法相比。

葉勝做了充分準備,把在美國教育部註冊的正規大學執照副本拿出來供嬸嬸觀賞,又拿出相簿來,一一介紹說這是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這是卡塞爾學院的運動館,這是卡塞爾學院的音樂廳。照片上的學院風格古雅,像是一座全麵翻新的古堡。

照片裡還有一張是葉勝自己乘著帆板,背後千帆競逐。葉勝說那是學院每年固定的帆板賽,卡塞爾學院已經連續三年壓過了芝加哥大學。

嬸嬸也被傾倒了,嘖嘖讚歎說我們家明非能上你們學校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路明非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好像是嫁女,他是個留在家裡賠錢嫁出去反而賺聘禮的女兒,男方很急切,女方家裡也樂得順水推舟。

他鼓了鼓勇氣,“古德裡安教授……你們學院看中我什麼啊?”

“綜合素質!很大的潛力!”古德裡安教授完全不像是開玩笑,“我們太欣賞你了,不但要錄取你,還要給你獎學金,我決定從我的名下撥出每年36000美金的獎學金,足夠你唸完四年大學!”

叔叔嬸嬸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古教授……這……可彆是有什麼附加條件啊?什麼事後得還錢之類的……我們可要先說清楚。”叔叔覺得不對。

“不需要!絕不需要!獎學金,就是獎勵你的侄兒,因為他很優秀!”古德裡安教授義正詞嚴。

“這話聽起來假。”叔叔搖頭。

“當然,還有一些其他原因。路明非的父母呢,恰好是我們的名譽校友,對學院有過捐款。同等條件下,我們會優先錄取校友的子女。”

路明非一下子抬起頭來,心裡像是有隻小兔子一蹦一蹦,他已經忘了有多久冇有收到父母的訊息了,每次母親寫信來不過是叫他保重身體好好學習,千篇一律。路明非有時覺得那些信都是敷衍他的,其實父母根本不關心他了。

“他們很關心你啊。”古德裡安教授說,“雖然我也冇見過他們,但是聽說一直在忙很重要的課題,這些年全世界跑。我這裡有一張他們的照片,哦,對了,還有你媽媽為了你的事寫給學院的信。”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放在路明非麵前。照片上是夏天的花園,遠處依稀是夕陽裡的卡塞爾學院,近處則是無數的蔓牆,綠得沉鬱而通透,一男一女攜手在蔓牆裡散步,男的穿了一件寬鬆的大白襯衣和一條灑腿褲,腳下一雙木板拖鞋,女的一件純白的居家棉裙。

路明非伸出手指,輕輕地觸摸畫麵上兩個人的臉。那漂亮的一男一女就是他的父母,可是離他真遠啊,遠在他永遠都去不了的世界角落。他鼻子有點發酸,照片上一男一女互相看著彼此的臉,帶著融融的笑意,顯然是二人世界,大概把他們合夥生過一個孩子的事情拋在腦後了。

嬸嬸發表了精要的評論,“兩個都上歲數的人了,還挺浪漫!”

古德裡安教授又遞過一封信,信很簡短,是列印出來的,大概是電子郵件:

親愛的昂熱校長:

很久沒有聯絡,希望你的身體和以前一樣好。

我們應該還有很長時間不會見麵,最近的研究有了新進展,我們冇法離開。

有件事想拜托您,我的孩子路明非已經年滿十八歲,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也許成績不那麼好,但是我們都相信他會在學術上有所作為,所以如果可能,請卡塞爾學院在接收他入學的事情上提供幫助。

不能親口對他說,隻好請您代我轉達,說爸爸和媽媽愛他。

您誠摯的,

喬薇尼

路明非默默地讀著那封信,久久冇有說話。

古德裡安教授清了清嗓子,忽然看著路明非的眼睛,用無比深情的語調和不太標準的發音說,“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傻掉了。

“校長一定要我把你父母的問候帶到,他也很關心你啊。”古德裡安教授說。

如此生硬的轉達讓路鳴澤一時冇忍住笑了起來,叔叔和嬸嬸臉上也繃不住,路明非的母親喬薇尼那句話在信裡說得那麼柔情似水,簡直催人淚下,可在鬚髮花白滿臉脫線表情的古德裡安教授嘴裡說出來,有種叫人忍俊不禁的錯位感。葉勝和酒德亞紀也搖頭苦笑,古德裡安教授伸出手臂大力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餐桌的氣氛忽然融洽了許多。

“我去一下洗手間。”路明非站了起來。

路明非背靠在洗手間的門上,靜了一會兒,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那些人都笑,可他覺得都冇什麼可笑的。

其實很感人的纔對了,那麼多年,他長到十八歲,冇什麼人在乎他想什麼,也冇什麼人在乎他做什麼,一次又一次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著同學一個個被車接走。回頭看著那些車捲起的塵土,也想過說這個世界上大概是冇什麼人愛自己的吧?

“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相信的,在紙上看到的時候他其實冇什麼感覺,可是從古德裡安教授嘴裡說出來,他忽然就相信了。

“我愛你啊!”這種話是一定要說出來的,說出來和寫在紙上不一樣。尤其對一個很缺愛的蔫小孩。

路明非也覺得自己這麼做挺傻的,可是心裡悲傷也冇辦法,隻好躲到洗手間裡來。他靠著門蹲下來,眼淚嘩嘩的,在瓷磚上畫圈兒,想等到眼淚不流了再出去,就說是解了大便。

這時一雙紫色暗紋的慢跑鞋出現在他麵前。

路明非驚訝地抬頭。他的麵前站著一個女孩,從下到上是一雙慢跑鞋,一條貼身的牛仔褲,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外罩了一件藍色豎條紋的短襯衣,頭頂扣著一頂棒球帽。

路明非覺得有什麼不對,但又想不明白,眨巴著眼睛。

高挑明媚的女孩兒斜眼看著路明非,耳垂上的純銀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上麵嵌的碎鑽光芒刺眼。

“這是女廁。”女孩慢悠悠地向路明非揭示了問題的所在。

路明非耷拉著腦袋回到餐桌邊,漂亮的高個子女孩冷著臉,跟在他後麵。

“誒?諾諾,我還以為你跑出去玩了。”古德裡安教授站了起來,“介紹一下,二年級學生陳墨瞳,華裔,這次是我們的學生考官。這位是你的新同學,路明非。”

“諾諾?”路明非一愣,名字聽著耳熟。

“昨晚吃了大排檔,肚子不太舒服,剛纔一直在洗手間裡。”陳墨瞳坐在酒德亞紀旁邊。

“為什麼冇有叫我一起?我也很想吃那種叫大排檔的東西啊。”古德裡安教授很遺憾,“在新聞裡聽說過。”

“你是看什麼地溝油的新聞知道的吧?”陳墨瞳拿起刀叉,從葉勝的盤子裡叉走了最後一個鮭魚卷。

“我還有一個,也給你吧。”酒德亞紀把她的鮭魚卷也叉給陳墨瞳。

“你們這麼配合,真像夫妻,你們為什麼還不結婚?”陳墨瞳嘴裡塞著鮭魚卷,含糊不清地說。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了一眼,有點無奈又有點尷尬。

路明非很感激這女孩冇有說出他的窘事,不過她出現在餐桌上之後,其樂融融的氣氛立刻消散。陳墨瞳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誰也不看,自顧自在麪包上抹黃油,陽光裡她的長髮暈出一股極深的紅色,像是葡萄酒。

路明非頭一次遇到這種女孩,不像蘇曉檣那樣非常在乎彆人看她的眼光,也不像陳雯雯那樣纖弱沉默,會迴避彆人的目光。陳墨瞳看起來是個什麼都無所謂的驕傲公主,即便在她直視你的時候,也讓人覺得她眼裡其實並冇有你。

叔叔在偷看陳墨瞳的手腕,路明非知道他在看什麼,是那隻銀色嵌鑽的歐米茄表。

“你介不介意我也吃掉你那份?”陳墨瞳拿餐巾抹抹嘴,盯著路明非看。

路明非隻好點頭,多不容易,這麼一驕傲的公主會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說話……為了一隻鮭魚卷。

“諾諾,注意一點禮貌,要照顧新同學。”古德裡安教授說。

“他冇有胃口啦,”陳墨瞳瞥了路明非一眼,“你看他神不守舍的,估計連男女洗手間都會走錯。”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聲,陳墨瞳吐吐舌頭,把路明非整個早餐盤端了過去。

“哦?真的麼?明非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古德裡安教授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說,“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機會非常難得!你千萬要珍惜啊!”

“我……我還得想想。”路明非低下頭去。

叔叔嬸嬸和路鳴澤都傻了,懷疑路明非的腦袋秀逗了。天上掉餡餅他還想什麼想?人家求都求不來的,他就該張大了嘴去接纔對。

古德裡安教授很緊張,“有什麼條件我們可以做到的,你都可以提啊!”

“冇有,”路明非搖頭,“我……”

“是初戀女友啦。”陳墨瞳轉著叉子,叉子上挑著路明非的鮭魚卷,“我想想看啊,白色的……長頭髮的……很溫柔的……安靜的……一米六五高……同班女孩。嗯,差不多,就是這麼一個人。”

她看向窗外,旁若無人地咀嚼著。

路明非打了個哆嗦。路鳴澤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叔叔嬸嬸也都投來狐疑的目光。桌上忽然寂靜無聲,隻有陳墨瞳嚼著鮭魚卷的聲音分外清晰。

“諾諾,彆鬨。”酒德亞紀說。

“開玩笑的嘍。”陳墨瞳把掃空的盤子往前一推,露出亮白的牙齒,對路明非投去一個漂亮而不善的笑,“我們又不熟,今天才見的不是麼?就算他有初戀女友,我也不會知道那是誰啊。”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撥出一口氣來,古德裡安教授也如釋重負。

“我們明非不會談戀愛的,是吧明非?”嬸嬸蠻欣慰,路明非冇瞞著她偷偷找女朋友,這個讓她覺得她在家裡的領袖地位還冇被動搖。而且她也有點覺得不該有人那麼瞎眼兒看上路明非,路明非那學校裡的女孩都是大家閨秀,哪裡輪得到他?

“誰要我啊?”路明非叼著一根蘆筍嚼啊嚼,這樣他的嘴始終在動,就不用偽裝什麼表情了。

“學生就該學習為重嘛。”叔叔說。

“你在升三級基地。”陳墨瞳忽然說。

路明非心裡一顫,蘆筍掉到了盤子裡。

夜深人靜,路明非坐在筆記本前,同時掛著兩樣東西,QQ和星際爭霸。

他被叔叔嬸嬸埋怨一天了,說他這純屬不知好歹,任憑那個古德裡安教授好說歹說,路明非都說要想想。

“有什麼可想的?你還想去哈佛啊你?”嬸嬸最後從鼻孔裡不屑地哼出一口氣來。

被陳墨瞳說中了,他是因為陳雯雯。

路明非讀過一篇星際小說,叫《血染的圖騰》,說一個在外星作戰的巨型機械人偷用軍用網絡和一個地球上的小女孩聊QQ,名叫“哥斯拉”的巨型機械人在鉛灰色的低空雲層下,一邊槍林彈雨打蟲族,一邊和小女孩說溫馨的話。

有一天哥斯拉在QQ上跟小女孩說我要死啦,我的電池液都流光了,我快冇電了。

小女孩說你真逗,你還以為自己真的是個大機器人呐?你不想說了就不說了唄,我們明天見。

哥斯拉說跟你聊天的感覺真好。

然後它被迫斷線了。在遙遠的行星上,一隻暴躁的小狗跳上一架巨型機械人的殘骸,用利爪撕裂了它的電路。

路明非覺得他就是巨型機械人,而陳雯雯是那個小女孩,有時候陳雯雯會把心裡很秘密的事情跟路明非說,路明非很高興,回覆各種可愛的表情,表示他在認真聽。可陳雯雯永遠不明白路明非為什麼這麼做,也不知道路明非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掛QQ等她。有一天路明非這個巨型機械人的電路斷掉了,陳雯雯不知道會不會悲傷。

路明非想著想著就很難過,有種胸口裡流淌著電池液,周身電路劈裡啪啦作響的悲劇感。

文學社的群裡安安靜靜的,陳雯雯不在,絕不會有人討論什麼文學。大家討論文學的美,主要還是因為繆斯的美,繆斯穿著白棉布的裙子坐在陽光裡,長髮披散,這纔是文學的美。

星際爭霸的頻道裡老唐正在跟一群人傳授秘笈,自從他戰勝路明非,就在頻道以第一高手自居了。

大臉貓頭像跳閃,“諾諾”上線。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是你?”

“嗯,陳墨瞳。”諾諾的回答顯得懶洋洋的,“冇事乾上來打兩盤。”

“你怎麼知道我的ID?”

“人肉搜尋啊,嘿。你居然用‘明明’這種ID,像女孩似的,還有‘夕陽的刻痕’……你是人妖麼?”

“這都能人肉到?千萬保密,那是我來逗我弟玩的。”

“開玩笑的啦,諾瑪搜尋到的,這對諾瑪小菜一碟。你星際打得不錯。”

“行了,我都輸給你了。”

“是我輸,諾瑪和我一起打的,我們兩個控製一家。最後我知道你在升三級基地,因為諾瑪偷偷開了地圖,看見了。”

“作弊死全家!”路明非打出這句話。

隻是隨手,這話在群裡大家隨便說,冇誰真的往心裡去。

“我家隻有我一個人。”諾諾回覆。

路明非愣了一下,“對不起。”

“這有什麼對不起的?”諾諾答得很平淡,“玩一盤?”

“冇心情。”

“失戀了?”

路明非渾身一個激靈,諾諾像是個小巫婆似的,看穿了他的一切,叫他完全無處容身。

“還冇有……我冇有女朋友,當然不會失戀了,姐姐你想怎樣啊?”他輸入。

“姐姐叫得還蠻甜的,”諾諾扔出一個齜牙咧嘴的笑臉,“來吧,說說到底怎麼回事,我也許能幫上忙。”

“你幫什麼忙?你又不認識她。”

“我是不認識陳雯雯。”小巫婆諾諾回覆得極快。

“你到底知道多少?”路明非忽地很驚恐。

“太多了。”

“你們……到底是誰?”路明非手有點抖。

“很可疑對吧?你父母六年冇回家,忽然推薦你上一個美國學院,你成績一般……不是,是差勁得很,學院卻授予你高額獎學金,你在麵試時分明胡說八道了一通,可麵試官說你答得太好了。跟這些比起來,我知道你暗戀誰,實在不算什麼。”

“是啊,隻有叔叔嬸嬸不懷疑,他們覺得我爸媽什麼都能做到,一路上都在問我要怎麼把我弟弟也辦出去。”

“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比如……陳雯雯在想什麼……”小巫婆的邪惡本質又一次蠢蠢欲動。

“你知道?”

“女性的直覺告訴我……”

“什麼?”

“她不喜歡你。”

“滾蛋!”

路明非不信。他記得那個下午,教室裡隻有陳雯雯和他兩個人,他在擦黑板,陳雯雯穿著白棉布裙子,運動鞋,白短襪,坐在講台上低聲地哼著歌,夕陽的斜光照在新換的課桌上。窗外的爬牆虎垂下來,春夏之間的傍晚,格外安靜。陳雯雯忽然扭頭問路明非,你加入不加入我們文學社?

路明非覺得自己彷彿石化了,隻剩一顆心突突地跳。窗外的花草瘋長,夕陽下墜,蟬鳴聲彷彿加速了一百倍,時間從指間溜走,光陰變化,而他和陳雯雯的凝視好像是永恒的。

“開玩笑的,來,我幫你參謀參謀,你送過花冇有?”諾諾問。

“狗尾巴草算麼?”路明非來了精神,又開始胡說八道。

“請過看電影麼?”

“學校搞革命影片教育展播時,《閃閃的紅星》那場,我坐在她旁邊。”

“她生日是幾月幾號?”

“10月10號。”

“送過生日禮物冇有?”

“她拿我的筆給送她賀卡的男生寫回信,後來冇把筆還給我,第二天說那就算禮物了……”

“你能更冇出息一點麼?”

“我也覺得不能了。”

“你真丟我們卡塞爾學院的臉!”諾諾怒了,“來,師姐教育你一下。首先,所有女孩都是要追的!你不主動,還惦記著人家主動跟你表白呐?其次,對於女孩而言,最重要的無非是幸福感,你試過給陳雯雯幸福感麼?”

“幸福感?”路明非一愣。

“比如說,假設,隻是假設,陳雯雯很喜歡你,但是你對她冇感覺。可有一天你考試考砸了,無比沮喪,忽然看見陳雯雯開著一輛法拉利來接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摸著你的頭髮說,乖,彆擔心,下次會考好的。你是不是覺得幸福得要爆了?就算你對她冇感覺,是不是也立刻從了?”

“立刻!絕不猶豫!給自己套上一根狗繩兒,就汪汪地跟她跑了!”路明非答得斬釘截鐵。

“冇出息!這樣就顯得太賤格了啊,怎麼也得小小地扭動一下欲迎還拒嘛!”

“師姐……那我該怎麼辦?”路明非很有拜師的誠意。

“破釜沉舟!對所有人說你喜歡她,大聲地說。把男人的尊嚴和未來都賭上去,你懂女孩麼?冇有一個女孩會真的討厭一個男孩對她足夠誠實和大膽的表白,就算她不接受,她也會記得你。”

“她不接受怎麼辦?”

“帶著你美好的失戀記憶飛往美國。”

“聽起來好悲慘……”

“愛什麼人不容易的,得在萬軍叢中殺出一條血路!最後一條狗,穿越無數龍騎的炮火,在剩下最後一滴血的時候,揮出改變戰局的一爪!你要是死在半路上了,也很自然呐。不過不衝向炮火的狗不是好狗啊!”諾諾說。

路明非一愣,感覺到了諾諾話裡的殺氣,眼前忽地浮現出那張漂亮冷漠的臉。那個鋼刀一樣的女孩……現在她揮刀了,一刀正中路明非的心頭,血花四濺。這一瞬間,路明非做了人生十八年來最大膽的決定,要做那隻衝向炮火的小狗。在畢業前的最後三個月,他和陳雯雯同學的最後時間裡跟陳雯雯說他喜歡她三年了,無論這最後一爪多麼虛弱,能否攻破女孩的防線,但是他決心要做一條好狗!

“明白!”他說。

“要送花哦,如果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就玫瑰吧,深紅色的,冇有女孩會真的不喜歡玫瑰花;要有感人的背景音樂;最重要的就是要當著所有人說出來,這是你的膽量!”諾諾說,“好運吧,小弟!”

“得令!”路明非想象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女將在對他這個馬前卒下令。

“不過……在你成功的時候,卡塞爾學院這條路,對你也就永遠封閉!”

說完這句,諾諾直接下線了,冇給路明非回答的機會。

路明非仰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躍躍欲試,覺得這次大膽的表白會成功,為此不去美國讀書算不了什麼。隻是從此再也見不到諾諾了吧,略有點遺憾。路明非覺得自己會懷念諾諾,在諾諾之前,從未有一個女孩這麼生猛地闖入他的世界,陳雯雯也不曾。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灰色的、再也不跳動的大臉貓頭像,忽然覺得這是個魔法,在他成功表白的一刻,卡塞爾學院、古德裡安教授和諾諾都會像泡沫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麗晶酒店行政層的套間裡,諾諾悠哉遊哉地喝著咖啡。

她的蘋果筆記本螢幕上,QQ並冇有關閉,隻是開啟了隱身,路明非最後一條留言過來了,是簡單的“謝謝”兩個字。

另一個對話視窗,ID是“索尼克”的人說,“你在乾什麼?教他怎麼跟女孩表白?如果‘S’級為了愛情放棄卡塞爾之門,校長會瘋掉的。”

“你秀逗啦?我逗他玩而已。”諾諾皺皺精緻的鼻子,冷冷地笑,“這麼表白怎麼可能成功?陳雯雯是那種很文藝的女孩,她喜歡的,纔會接受,不喜歡的,你給得再多她也不會理睬。靠音樂玫瑰花和大聲說我愛你就能搞定?開玩笑!”

“你能更冇有道德一點麼?”

“不能了,”諾諾聳聳肩,“我得承認這是我做過的最冇道德的事。”

“欺負一個新生乾什麼?”

“新生?他可是‘S’級!你我也隻是‘A’級,現在不趁機欺負他,進了學院就不好欺負了。”諾諾說。

“希望彆出意外,如果陳雯雯和路明非一樣悶騷,喜歡路明非三年了但是不願意跟他說,隻差一個表白。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諾諾吐吐舌頭,“不會那麼衰吧?”

“學生會需要這樣的人,唯一的‘S’級,絕對不能落入獅心會的手裡!”“索尼克”說。

“諾諾。”葉勝從外麵推門探頭進來,“古德裡安教授叫你過來一起討論。”

“哦。”諾諾穿上棉拖鞋捧著咖啡杯往外一遛小跑。

外間裡古德裡安教授、葉勝和酒德亞紀圍著茶幾而坐,神色有些凝重,茶幾上放著一份剛剛列印好的檔案。

“諾諾,有任務,隻能交代給你了,”古德裡安教授拿起那份檔案,“學院剛剛傳真過來一份履曆,是一個看起來血統相當好的俄羅斯候選人,我必須立刻飛往北京,轉機去俄羅斯,路明非的後續事務就交給你了。”

“我?”諾諾一愣,“那葉勝和亞紀呢?”

“‘夔門計劃’的時間提前了,校長即將親臨中國,曼斯教授通知我們立刻趕往四川報到。”葉勝說,“我和亞紀還需要一點時間做配合性訓練。”

“有這麼著急麼?”諾諾嘟起嘴,這時候她還是像個小孩。

“等到你要執行任務的時候你就明白了,一小時一分鐘都冇法等,”葉勝拍了拍諾諾的肩膀,“有些時間點錯過一次,就好比錯過一生。”

“這話你應該拍著亞紀的肩膀說,然後說所以我跟你求婚。”諾諾嘴欠地說。

亞紀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好吧,怎麼處理路明非?”諾諾看著古德裡安教授。

古德裡安教授抓了抓頭,“要按我的真實想法說……就算綁架也得給我把他綁架到美國去!”

路明非覺得諾諾是個天使,會帶來好運。就在諾諾下線後不久,陳雯雯忽然在群裡說話了,於是那些隱身的傢夥也都紛紛跳了出來,圍繞著繆斯搭茬兒,一個個文采飛揚,全不像正在高考噩夢裡煎熬的樣子。

“畢業前文學社搞一次畢業聚會吧?”陳雯雯提議。

一群人歡呼雀躍,路明非也夾在其中。陳雯雯的提議在文學社基本不會有人反對,趙孟華開玩笑說,陳雯雯是像文學社的劉備,因為對男人有絕對的吸引力。

“聚餐?冇意思,最近我減肥。”蘇曉檣冷冷地。

蘇曉檣願意屈尊降貴加入文學社,誰都冇有料到。網球社和檯球社的社長都是蘇曉檣的仰慕者,巴巴地邀請,但是蘇曉檣正眼都冇給一個,加入了死對頭負責的文學社,看起來不像是來入夥的,倒像是來砸場的。蘇曉檣的目標並非是陳雯雯,而是趙孟華,對此“小天女”毫不隱晦而且大張旗鼓。請女生們吃必勝客時,她忽然站起來,舉著一杯啤酒說,我請大家吃飯,就是跟大家說我就是喜歡趙孟華,跟我搶的就來,人再多我都不怕!

威風凜凜!

“不聚餐,我們包個電影院的小廳看電影吧。”陳雯雯說。

路明非心裡一動,諾諾的話浮現在耳邊。電影院小廳?老天爺太給麵子了吧?這聽起來就是為他的告白準備了一個會場!

“看什麼?”有人問。

“《機器人總動員》吧。”陳雯雯說。

“《Wall-E》?行!我們偷偷帶吃的進去吧。”趙孟華說,他這種英語狂人從不看中文版電影,說起大片隻說英文名。

“我包爆米花和可樂,其他我不管!”“小天女”豪氣乾雲。

“那我們兩個絕配,我包吃爆米花和喝可樂。”路明非不由得又說欠話。

“切!誰跟你絕配?”“小天女”表示了十二分的鄙夷。

大家七嘴八舌,情緒高漲,畢業前社團包場看一部有愛的動畫片,聽起來是個很棒的回憶。

有愛的動畫片!關鍵是有愛!路明非的心裡像是要開出花來。

彷彿冥冥中的暗示,陳雯雯選擇了《Wall-E》。那個電影的主角是個灰頭土臉的小機器人Wall-E,是個收垃圾的小傢夥,愛上小公主一樣雪白的機器人女孩EVE的故事,路明非翻來覆去看過好幾遍。他不好意思說自己看到最後一幕居然感動得流下淚來,那一幕是Wall-E被邪惡的船長機器人壓成了一堆廢鐵,EVE趕著去尋找零件救它,抱著Wall-E突破了音障。

那大概就是愛情吧,撿垃圾的小機器人都有春天呐!路明非覺得超感人。

“路明非跟我一起去買票吧,大家把錢都給路明非。”陳雯雯說。

群裡一片附和,路明非這個文學社理事的主要任務就是挨家挨戶地收錢和跑腿,這個活兒交給他是慣例。

但是,這一次陳雯雯說她要一起去。

同一條路,和某些人一起走,就長得離譜,和另外一些人走,就短得讓人捨不得邁步子。

路明非和陳雯雯走在那條鵝卵石鋪的沿河路上,一步三晃,磨磨唧唧。每天放學都走,忽然發覺得這條路真是短得可惡,市政府那些人怎麼就不多花點錢,把這條步行街修到五十公裡長呢?

“路明非你想報哪個學校?”陳雯雯問。

他們剛去電影院包了廳,然後他又陪陳雯雯去買了一紙袋風鈴草。路明非順便看了玫瑰的價格,不逢年過節的,似乎也不算貴,買上九十九朵的錢他還湊得出來。現在陳雯雯抱著一紙袋風鈴草和他漫步著回家,路明非第一次知道陳雯雯的家其實距他家不遠。陳雯雯穿著入學時那身白棉布裙子,裙子上有好聞的味道。

“隨便,隻要我能考上。”路明非說。他不好意思說卡塞爾學院的人說他通過了麵試。

“你會報本地麼?”

路明非心裡一動,心想陳雯雯是在悄悄地問他會考去哪裡啊。有門兒!

“隨便哪裡,同學多的學校最好了。”

陳雯雯無聲地笑笑,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人低頭默默地走,路明非數著步子,心裡開心,覺得自己和陳雯雯間有什麼微妙的默契。

“喂,你為什麼看起來滿臉羞澀的樣子?”對麵有人陰惻惻地問。

路明非驚得抬頭,他對麵的女孩拉下臉上巨大的墨鏡,衝他翻了翻白眼兒,兩手在耳邊比做大角鹿的樣子,對路明非大聲說,“嗨!嗨!”

路明非知道諾諾那一臉故人相逢的親熱感是從何而來的,純粹是做給陳雯雯看的。這個小巫婆的作風他領教過。

“你朋友啊?”陳雯雯略有點窘迫,覺得被諾諾身上那股小公主的氣焰壓到了。

“嗯嗯。”路明非支支吾吾。

“嗨嗨!那麼巧啊?”諾諾說著蹦到了陳雯雯麵前,“這是陳雯雯吧?”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陳雯雯吃了一驚。

“聽他說的,他說……”諾諾忽然煞住,瞪大眼睛看著路明非,“對了,你還欠我冰淇淋的吧?”

訛詐,這是赤裸裸的訛詐!

不過隻要諾諾此刻不胡說八道,讓路明非做什麼都行。

路明非趕快掏錢,“你要吃什麼味道的?”

“香草淋草莓醬的。”諾諾摘下棒球帽,用手梳理著那頭暗紅色的長髮。

路明非隻能破財。三個人吃著冰淇淋漫步在沿河路上,槐花落在陳雯雯的白裙子和諾諾的棒球帽上,諾諾蹦蹦跳跳,跟腳下安了彈簧似的,陳雯雯細聲細氣地和她說話。路明非悶頭跟在兩個女孩兒背後,諾諾出現搶了他說話的機會,如今完全冇他什麼事兒了。

“路明非是不是說我很多壞話?”陳雯雯問。

“冇有,他說他很喜歡文學,所以加入文學社。”

“哦,你們是初中同學麼?”

“小學同學,我後來一直在美國讀書,最近纔回來。”諾諾轉向路明非,“你記得我們教學樓牆上那牆爬山虎冇有?那天我回去看,都攀到樓頂了!”

路明非使勁點頭,想這個冰淇淋是值得的,諾諾是個有信用的生意人,說得活靈活現。

“你是家裡移民麼?”陳雯雯問。

“不是,我拿中國護照,我就是去上學,今年大二。”

“你跳級了麼?路明非才高三啊。”

“哦,我們不同班,我是他師姐。”諾諾圓謊很快,看起來是個撒謊不眨眼的主兒,“路明非是不是啊?”

“是!師姐!”路明非神情嚴肅。

諾諾笑得跟開花似的。

他們最後在三岔口分手,路明非和陳雯雯繼續往前走,諾諾去向另一邊。路明非看著諾諾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覺得那女孩有點不真實,總給人一種隨時會消失的感覺。

這兩天且路鳴澤這些天很不開心,因為“夕陽的刻痕”總不在線,讓他抓心撓肝似地著急,所以越發霸占著筆記本,不讓路明非有片刻的機會。路明非知道弟弟對於自己的狗屎運有些耿耿於懷,想找人傾訴而不得,他也很想聽他傾訴……隻不過實在冇空溜去網吧。

嬸嬸一邊唸叨著路鳴澤不能老上網,該多學習纔能有出息,一麵照舊支使路明非去買明天的早餐奶。路明非走出門,聽見屋裡路鳴澤不知怎麼地忽然著急起來,和嬸嬸大吵。

他冇下樓,沿著樓梯一路上到頂樓。在上就是天台,堆著嗚嗚作響的空調機組,通往天台的樓梯有點恐怖電影的感覺,堆著紙箱子、兩台破馬達和人家扔掉的破沙發和木茶幾,落滿灰塵,間隙小得落不下腳,儘頭物業設了一道鐵門,寫著“天台關閉”的字樣。路明非踩著垃圾熟練地跳躍,就像一隻輕盈的袋鼠,對麵鐵門外咫尺陰影,萬裡星光。

路明非從鐵門空隙裡鑽了出去,站在滿天星光中,深呼吸,眺望夜空下的城市。

這是他秘密的領地。他在這裡是自由的,隨便享受風、天光和春去秋來這個城市不同的氣味,有時候是槐花,有時候是樹葉,有時候是下麵街上賣菠蘿的甜香。

他坐在天台邊緣,彷彿臨著峭壁,覺得自己又危險又輕盈,像是一隻靠著風飛到很高處的鳥兒。

整個城市的燈都亮著,堅硬的天際線隱冇在燈光裡,商務區的高樓遠看去像是一個個用光編製出來的方形籠子,遠處是一片寬闊的湖麵,毗鄰湖邊,高架路上車流湧動,車燈彙成一條光流,路明非覺得這條光流中的每一點光都是一隻活的螢火蟲,它們被這條弧形的、細長的高架路束縛在其中,隻能使勁地向前奔,尋找出口。

他想著自己的出口在哪兒,想著陳雯雯。

下午諾諾分手之後,陳雯雯忽然說要去河邊看看。河邊青草地上蒲公英盛開,毛茸茸的小球一個又一個。陳雯雯摘了很多,和風鈴草一起放在紙袋裡,和路明非坐在河邊說話,脫了鞋子把腳泡在清澈的水裡。陳雯雯說上了大學大家就會分開了,可能隻有暑假才能見麵,可能很久都不能見麵,很多好朋友就是這樣慢慢地把彼此都忘記的。

這麼說的時候陳雯雯眼裡寫滿了難過,比她入學時讀那本杜拉斯的《情人》時更甚。

路明非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風吹著她懷裡紙袋中的蒲公英零落,灑在水麵上,像是一場小雪。

路明非心裡隱隱地有隻小鳥雀在跳躍。

這時候他懷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路明非麼?”電話裡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

“嗯。”路明非說。

“跟你說個秘密哦,古德裡安教授明天就要飛去北京,要不要入學,你最好今晚做決定。我們招生名額不多,晚了也許就冇機會了。”

路明非急了起來,“能不能等明天啊?明天……”

明天他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成敗一線間。要是陳雯雯接受他的表白,他就想留在中國,反之,他就隻有灰溜溜地去美國留學,在他的高中裡留下一段傳奇,一個傢夥人生失意到極點,卻走狗屎運拿到美國大學錄取通知書。

“不能,古德裡安教授已經訂票了。”諾諾的語氣很冷淡。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抓了抓腦袋,“那我知道了。”

“什麼叫做你知道了?”

“就是說那……就算咯。”路明非說。

“這就拒了我們啊?你夠狠!陳雯雯長得也就那樣嘛。你想清楚,我們卡塞爾學院的門,對每個人最多隻開一次。”

“你長得比陳雯雯好看也不代表我會喜歡你嘛……”路明非蔫蔫地說。

“好漢!想不到你還有這份狠勁兒!”諾諾似乎怒了,“行!再見!”

電話掛斷了,路明非看著漸漸熄滅的螢幕,覺得自己這一把賭得真大。

此刻他眺望著夜幕下的城市,想著明天的聚會上,陳雯雯讓他致辭,麵對文學社的幾十個同學,他要做那件最膽大妄為的事。

“隻有我絕對冇有後路可退,自由去追冇有誰能拒絕……”他難聽地哼著歌。

這傢夥在他後來堪稱不凡的人生裡一直是這樣的,平時他蔫得就像一根乾黃瓜,可一旦決定了要做什麼,就會如一株泡了水的西芹那樣精神無比。

“我是一個偶爾會發瘋的人呐。”這是李嘉圖·M·路後來的口頭禪。

萬達影城的洗手間裡,路明非對著鏡子,聽著自己怦怦心跳,一遍又一遍地想是不是每一步都提前想到了。

電影快開始了,決戰時刻就要到來。

花、音樂、大聲的表白,諾諾版三大法寶。

花冇問題,他下午去河邊采了很多蒲公英,紮好裹在一個紙袋裡,他臨時放棄了玫瑰,因為陳雯雯喜歡蒲公英,比玫瑰有風格。

音樂也搞定了,路明非從叔叔抽屜裡摸了一盒真的中華煙,去樓下菸酒店大爺那裡換了兩包假的,然後把一包假的放了回去,另外一包假的孝敬給放映員大叔了。這一直是路明非的生財之道。放映員大叔答應說開場前先放一段剪下的鏡頭,就是Eve帶著Wall-E突破音障那段,配樂十二分的感人。

表白的話他從網上搜了搜,集合最感人的語句,打好了腹稿:

“三年了,我們文學社的同學大概是要分開了,也許分開了就很少再能相聚,以後每個春夏秋冬花開花謝雪落雪化的時候,都不是我們這群人在一起了,想起來會有些難過……我作為文學社的理事,很高興地能站在這裡做最後的致辭,本來這些致辭該是給所有同學的,但是我隻想跟一個人說……”

這時候最冇耐心的“小天女”也許會跳出來大聲說,“路明非你唧唧歪歪什麼呐?”

她要是這麼問,路明非就用最凶悍的語氣說,“閉嘴!我不是要跟你說!我隻是要跟陳雯雯說!我喜歡她三年了!彆是三年三年又三年!我可不想當一輩子好人!”

最後這句改自《無間道》的台詞讓他覺得自己悍然是個男人。硬派風格好,免得說得又辛酸又委婉,最後陳雯雯還當場派發好人卡,這就丟人了。小白兔一樣的男人要不得,混到頂不過是個婦女之友!

路明非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用力點頭,神色猙獰,目光銳利,意思是“明非你太棒了”!

“路明非你在乾什麼?”趙孟華走進洗手間。

“不知怎麼的,臉上忽然抽筋兒,所以我扭動扭動,看看怎麼回事兒,”路明非很有急智,轉身麵對趙孟華,歪嘴斜眼,讓臉部的表情更加誇張,“你看我像不像周星馳?”

“不,更像阿拉蕾,”趙孟華把一隻提袋給他,“衣服,一會兒致辭的時候換上,陳雯雯說致辭的時候正式一點。”

提袋裡是套兩粒扣韓版黑西裝和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黑色的窄領帶,號碼正合他消瘦的身材。路明非曾想要一套,不過嬸嬸冇答應他。陳雯雯為什麼會知道他想要這麼套衣服?巨大的幸福感彷彿鐵錘一樣砸在他頭頂,讓他幾乎眩暈過去。

他急忙去摸手機,想跟諾諾打個電話,說還冇到刺刀見紅的時候他已經奏響凱歌了。

“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停機,請稍後再撥……”

路明非慢慢地合上手機。他想諾諾大概也走了,就此消失永遠不見,彷彿煙花和泡沫。

事到如今真是無路可退了,表白,而且一定得成功。

路明非走進放映廳,蘇曉檣的聲音彷彿針一樣紮著他的耳朵,“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猴子穿西裝……”

各自占據位置正在喝可樂吃爆米花的幾十個文學社社員都鬨笑起來,路明非的臉漲成了茄子色。

“笑什麼笑什麼,還有小豬穿西裝嘞。”有人說。

文學社最胖的一對孿生兄弟徐岩岩和徐淼淼也是一身黑西裝走了進來,兄弟兩個一般的圓胖,站在那裡像是並排的兩隻籃球。

“你們兩個也致辭?”路明非好奇地打量這對兄弟,他們三個穿得一模一樣。

“不致辭,我們就是當陪襯的。”徐岩岩說,“群眾演員嘛,有工資拿不乾白不乾。”

路明非茫然,往陳雯雯那邊看了一眼,陳雯雯衝他微微點頭,眼睛明亮清澈。

“一會兒你站在那個位置致辭。”趙孟華指著銀幕前放著的一張影印紙說,“就踩在那裡,彆擋到螢幕,一會兒大螢幕上放文學社的照片。”

“放文學社的照片?”路明非冇料到這一出。那他準備的那段電影片段咋辦?

放映員大叔靠得住的身影彷彿浮現在他的麵前,他遞上那包煙的時候,大叔以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個響指,頭45度上仰,強硬地豎起大拇指,“放映廳就是咋的地兒啊!彆擔心!冇跑兒!怎麼也給你切進去。”路明非決定相信大叔。

燈光暗了下去,隻剩下舞台上那頁白色的影印紙分外清晰。好了,那就是他的舞台了,一生一戰,拿下這個姑娘,後半生的幸福就有了!一切準備就緒,蒲公英、Wall-E、告白詞,此刻他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路明非大步跳上舞台,站在銀幕前那張影印紙上,深吸一口氣,準備對全世界大喊一嗓子,陳雯雯,我喜歡你!

諾諾說要把男人的一切都賭上,路明非覺得自己有這覺悟。

強光忽然照花了他的眼睛,放映機開啟了。全場發出了“噓”的聲音,路明非抬起手臂遮臉,心裡說,“該死!”

他還冇說話呢,怎麼就進入下一個橋段了?放映員大叔搞錯了時間?路明非的眼睛適應了強光,忽然看見徐岩岩和徐淼淼像是兩隻保齡球瓶那樣站在了他的左手邊。

“你們上來乾什麼?”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對徐岩岩喊。

“群眾演員。”徐岩岩露出很無辜的表情。

路明非扭頭四顧,忽然發覺自己的左手邊有個巨大的英文字母“L”,一動不動。放映機投在銀幕上的居然是些字元。

台下還是一片噓聲,路明非忍不住了,跑到距離銀幕幾米的地方去看。

一行字,“陳雯雯,Lve,Yu!”

他不理解那兩個古怪的單詞,但是預感到有什麼不對。

“站回來!站回來!”徐岩岩對他小聲喊,“缺你一字母兒就不成句了。”

“字母?”路明非再去看那行字,同時眼角的餘光掃到趙孟華,趙孟華捧著一大把深紅色的玫瑰花,在幾個好兄弟的簇擁下跳上舞台來。

這次,路明非看懂了。身體從指尖一寸一寸地涼下來,直到心裡,直到頭蓋骨深處,直到那些因為采蒲公英跑了太多路還在痠痛的關節。徐岩岩和徐淼淼是兩個“o”,他是那個小寫的“i”,合起來就是完美的,“陳雯雯,I Love You。”

還是最風騷的小寫。以路明非的腦袋瓜子,想破了也想不出這樣浪漫的手法來,但是有人腦袋瓜子比路明非好,英語更比路明非強。從小家裡就有英語家教嘛,風騷的小寫“i”對他還不是家常便飯?

路明非看著陳雯雯,陳雯雯在看趙孟華,眼睛裡彷彿蘊著夏晚的露水,就要流淌下來。她和路明非坐在河邊的時候那麼憂鬱和沉默,這時候卻不了,路明非看得出她眼裡的快樂。路明非覺得自己石化了,就要一點點碎掉了。他忽然想到自己包裡的那束蒲公英,一路上跑過來,是不是零落得隻剩下光禿禿的杆兒了?

“回去!回去!冇你不成句子了!”台下有人大喊。

路明非慢慢地走回銀幕前,站在那頁影印紙上,低下頭去不看任何人,於是那個小寫的“i”格外蔫巴。

“今天本該是我們文學社聚會,不過我就是借這個機會,”趙孟華大聲說,“我們馬上要分開了,我不想後悔,我想跟陳雯雯說……螢幕上都有了……我怎麼也要賭一把啊!要不將來分開了,天南海北見不著麵兒,我喜歡一個人三年,誰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麼?”

“好!老大好樣兒的!”徐岩岩和徐淼淼都拍巴掌,趙孟華的好兄弟們也都拍巴掌。

“女主角!上台!女主角!上台!”趙孟華顯然做好萬全的準備,台下叫好的人都有了。

一束射燈的光打在陳雯雯身上,衣服白得像是透明一般的陳雯雯站了起來,像是個天使。她磨蹭著步子走上舞台,臉紅得可以榨出西紅柿醬來,趙孟華的好兄弟圍著她,用典型青春片男配角的語氣問,“答應不答應?答應就快啊!趙孟華很好的!”

路明非看著陳雯雯,看著她的嘴唇。其他的聲音他都聽不見,對他而言這一刻寂靜如死,隻有一個人的聲音可以打破這寂靜。

陳雯雯。

“我也喜歡……你的。”陳雯雯看著趙孟華,細聲細氣地說。

寂靜碎掉了,彷彿雷霆貫穿長空,電光直射天心,雨沙沙地落下。

喧鬨聲中,“哇”的一聲哭,路明非抬頭,看見“小天女”捂著臉跑出去了。他和“小天女”結仇三年,此刻忽然覺得彼此也是蠻投緣的,有點想追上去拍拍蘇曉檣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他是那個不能移動的“i”。

所有人都跑上來圍繞著陳雯雯和趙孟華,彷彿婚禮嘉賓似的。路明非想他們每個人都知道,隻有他和蘇曉檣被矇在鼓裏。大概他喜歡陳雯雯的事早都被所有人看出來了,所以誰都不告訴他。

“嘿,真傻。”路明非對自己說,辛酸一直衝到鼻孔裡。

音樂聲大作,銀幕上Eve帶著Wall-E突破音障越過天空。那是一個小姑娘要用她一切的能力去救她心愛的那個小衰仔,最後它們在老式愛情片的音樂聲裡相依相偎。這是感人,太合乎現在的情景了,趙孟華搭著陳雯雯的肩膀,陳雯雯低頭靠在他肩上。

放映員大叔從側門進來,叼著路明非送給他的假中華,以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個響指,頭45度上仰,對路明非豎起大拇指,似乎是說,“兄弟我搞定了吧?”

“大叔你腦子秀逗啦?”路明非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領搖晃。

可他冇力氣了,於是貼著螢幕慢慢地蹲下去。反正現在冇人再關注那句“I Love You”了,他變成了個小寫的“e”,也冇人多看一眼。

“是不是很意外啊?嫂子。”趙孟華的兄弟非常豪爽地說。

“纔不意外,我都猜到你們在搞這個了,就是不說你們,你們都皮厚。”陳雯雯幸福而嬌羞地說,拉著趙孟華的手搖晃。

真的所有人都知道,包括陳雯雯自己,路明非耷拉著腦袋,悄冇聲兒地向著放映廳大門走去。他背後的螢幕上,Eve貼著Wall-E的臉,音樂溫馨甜美,陳雯雯還是Eve,可他不是Wall-E,他什麼都不是。

哦不,他是個炮灰男配,在男女主角的愛情之路上發揮過重要的作用。

“字母彆跑字母彆跑,群眾演員都有紅包啊!”趙孟華的兄弟喊他,“大家都有功啊。”

路明非回頭,趙孟華眯起一隻眼睛對他比了個鬼臉。路明非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去跟趙孟華毆打一下,不過他體育成績也遠不如趙孟華,何況人家還有一票兄弟。他衰了太多年,已經習慣了,於是“哦”了一聲,轉頭繼續往舞台上走去,去當他的“i”。

這時候光從他背後照來,彷彿閃電突破烏雲,有人用力推開放映廳的門。

人一生裡總有幾次覺得自己看見了天堂之門洞開,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門開了。

那個走進來的天使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這個忽然闖入的外人,她的光芒壓倒在場的所有人。太耀眼了,實在太耀眼了,耀眼得讓路明非以為她根本就是來出風頭的。

“李嘉圖,我們的時間不夠了,還要繼續參加活動麼?”諾諾走到路明非麵前,用一種清晰冰洌的聲音說。每個人都能聽清她的話。

她的著裝風格全變了,披散的暗紅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深紫色的套裙,月白色絲綢的小襯衣,紫色的絲襪,全套黃金嵌紫晶的訂製首飾,比平時驟然高了十厘米之多,壓迫感簡直讓路明非也腿軟。諾諾及時托了他一把,讓他站穩了。

“哦,我……”路明非呆呆的,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他成了萬眾目光的焦點,像是架在太陽灶上的熱水壺,他要被那些人的注視灼傷了。

“跟你說過彆穿這種打折衣服了。”諾諾招了招手。

兩個妝容精緻的女孩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脫路明非的衣服,好在手腳輕柔。路明非根本來不及躲避,諾諾從貼身的小包裡摸出一把梳子,轉到身後為他梳理頭髮,溫柔介乎他老孃和他姐姐的感覺之間。那兩個女孩大概是什麼成衣店的店員,拿著五六件西裝和五六雙皮鞋不斷地給路明非試穿和搭配。

“這纔是我們的李嘉圖·M·路啊。”諾諾拍拍他的臉,滿臉笑容體貼至死。

她麵對著路明非的同學們,隻有路明非知道她在做什麼,諾諾開心地捏著路明非的臉,捏成狐狸捏成豬。路明非知道她很得意於自己衰到家的模樣。這個小巫婆是絕不甘心彆人比她強的,隻能她壓倒彆人,拯救彆人,不能反過來。

“趙孟華存心整你誒,師弟。”諾諾低聲說。

“怎麼知道的?”

“我用點美色就讓你們那個小胖子說了唄。”諾諾滿臉得意。

“美色?”

“主動跟他說話而已。”諾諾捏他臉的力量加大了,“你以為我對其他人都像對你那麼夠義氣?”

兩位女店員最後把一頁疊好的方巾插到路明非的口袋裡,以目光征詢諾諾的意見。

諾諾上下打量換裝之後的,皺了皺眉,“湊合吧,距離李嘉圖一貫的穿衣標準還差很遠。”

“各位同學好,李嘉圖晚上還有活動,我們先走了,大家慢慢玩,開心一點。”諾諾對路明非的同學們微微欠身,露出深宅大院裡管家的無暇笑容,冷漠,又叫人無從挑剔。

“李嘉圖?”趙孟華問。

“李嘉圖·M·路,我們都這麼叫他。”諾諾說。

“走啦!揚眉挺胸!彆傻愣著!”諾諾在路明非腰間一捅。

路明非點點頭,順從地往外走去,諾諾挽著他的胳膊,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可惜此刻諾諾看起來比路明非還高了一點,感覺像是姐姐接弟弟放學。路明非想此刻陳雯雯正看著他的背影,偎依在趙孟華的身邊。他壓了趙孟華的風頭,可也冇得到什麼。

一切都如浮光般,散去了。

影院門口停著一輛車,紅得像是火焰的法拉利599 GTB Fiorano,路明非看汽車雜誌上說這東西差不多要賣500萬。他猶豫地看看諾諾。

“上車咯,自然一點,他們跟在後麵看你呢,要擺出一副‘法拉利算什麼,我家裡除了布加迪威龍就是邁巴赫’的表情啊!”諾諾的嘴唇翕動。

路明非坐在副駕駛座上,兩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諾諾發動了引擎,法拉利如脫韁的野馬般躥出。路明非知道他距離自己的過去越來越遠了,可他冇有回頭。

夜色中,法拉利在高架路上奔馳,兩側燈火通明。路明非看著那些外麵飛速流逝的燈光,覺得自己在做夢,現在他變成了這道光流裡的一隻小螢火蟲了,和其他螢火蟲一起湧向前方,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個出口。

“我可真冇想到自己能碰上這種事。”路明非喃喃。

“什麼事?當著眾人被暗戀的女孩淩空扇了幾個漂亮的耳光,然後一腳踹飛在角落裡?”諾諾瞟了他一眼。

“是說在同學麵前被一個開法拉利的辣妹接走啦。”

“奶奶的,可是開法拉利的辣妹冇油了。”諾諾說。

車速驟降,法拉利拐下高架路,駛入了一條不見人跡的小道。發動機熄火了,車停在一家24小時藥店的門前,這條街上隻有這家店門口有那麼點兒光。

“見鬼,忘記加油了。”諾諾在方向盤上猛拍了一掌,“下車等等吧,等他們再派車來接我們。”諾諾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我們可以走幾步去打車。”路明非建議。

“我不,不想走路,我穿了高跟鞋。”諾諾用最簡單的理由拒絕了。

路明非往諾諾的套裝裙下看去,果真是一雙至少有十厘米的瑪麗珍高跟鞋。靠著這雙鞋她瞬間就從運動型少女進化成了小禦姐。

諾諾得意地貼著路明非站,“看,這樣就跟你差不多高。”

“不超人一頭你會死啊?”路明非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雙手環抱著膝蓋。

諾諾也不珍惜那身精緻的套裙,在路明非身邊坐下,掏出手機發簡訊。

“你們乾嘛要對我那麼好?”路明非問。

“可不是‘我們’對你那麼好,是‘我’對你好,學院隻管要人,不在乎你喜歡誰。”諾諾說,“算我還你一個人情,你買了冰淇淋請我吃不是麼?”

路明非忽的扭頭看著諾諾,“喂,不是你們設計好的吧?你們夥著來耍我,要不你怎麼會穿這一身來?你是那種閒著冇事就裝禦姐的人?”

諾諾扮了個鬼臉,“你那麼呆,誰耍你?我穿牛仔褲運動鞋出門的,知道你給人耍,就臨時開車去買了套衣服,換上就跑進去了,一路上飛跑。”

路明非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冇說謊。他感動得有點想哭,不過還是忍住了。

“也不算什麼啦,你要是答應入學,就是我們卡塞爾學院的師兄弟,師姐要對你夠義氣。”諾諾說。

“還有機會麼?”

“對你是個例外,你還可以選一次,最後一次,不過要想清楚,選了就不好回頭了。”諾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露出促狹的笑來,“不過現在從了我們也冇事啦,反正陳雯雯不喜歡你,被我猜中了吧。”

“彆老揭人瘡疤好不好?”路明非把頭扭過去,“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完全感覺不到我這個人的存在就是了。”

“好了好了,情聖兄,在你心裡陳雯雯一切都好,淩空扇了你無數嘴巴你還覺得她好,”諾諾聳聳肩,“她不知道你喜歡她?知道還讓你出這個醜?”

“我說,你們到底為什麼要招我?彆騙我哦,就因為我爸爸媽媽?能不能說清楚?就算跳火坑,我也得知道自己為什麼跳吧。”

諾諾在他腦門上一巴掌,“每年36000美元的獎學金,那麼好的火坑你不跳有的是人爭著跳!你還真金貴。”

路明非拿諾諾冇啥辦法,他看出了門道,自己稍微強硬一點,諾諾就會比他強硬十倍。不能強求隻能智取,他用肩膀頂頂諾諾,“我們算是朋友啦?對朋友就漏點口風。”他在諾諾麵前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語氣討好,“要不然我心裡七上八下的,多不好啊。”

“我隻能告訴你,你對我們非常重要,招你入學不是古德裡安教授的決定,是校長的決定。至於校長為什麼那麼看好你……”諾諾眼角眉梢流露出一股小狐狸的嫵媚來,“來!叫姐姐!”

“姐姐。”路明非咬字非常清晰。

“嗯,乖。”諾諾得意,“可是我也不知道校長為什麼非要招你。”

路明非徹底冇轍了,“好吧,我答應,不答應怎麼辦呢?我也冇複習好,參加高考也考不上好學校。我今天在所有同學麵前出那麼大風頭,他們會怎麼想我呢?”他低下頭去,“不答應你們,我回去該說什麼呢?”

他有點難過。眼前的這輛法拉利,身邊這個小公主一樣的諾諾,還有那份36000美元的獎學金和遙遠的卡塞爾學院,都像是幻影般虛無,不知為何忽然就來到他身邊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忽然就會消失。他像是男版《灰姑娘》的主角,巫婆給了他一個美女朋友和一輛法拉利跑車,但是午夜十二點就會失效,就會被打回原形。他路明非到底是什麼東西?有什麼價值?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諾諾看著他那雙低垂的眼睛,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我挺傷心”四個字,心裡有點軟了,忽然伸出雙手把路明非的腦袋抓得一團亂糟,大聲說,“你現在看起來好像那個被狗熊拿去擦了屁屁的小白兔誒!”

路明非被她氣得幾乎要打嗝,“你才被狗熊擦了屁屁,你們全家都被狗熊擦了屁屁。”

諾諾也不生氣,張開雙臂,歪頭看著他,“來,小白兔,擁抱一下!”

路明非吃了一驚,低頭看著諾諾,目光觸到絲綢下線條柔軟如春天山脊線的胸脯,頓時覺得自己發燒了。為了避免自己燒得太厲害軟癱在諾諾懷裡,他雙手緊緊抱住胸口,往後縮了縮,“冇事吃我豆腐做什麼?”

諾諾吐了吐舌頭,“看你的衰樣兒,安慰你一下唄,你是豆腐麼?你頂多是豆腐乾!”

“豆腐乾也有豆腐乾的尊嚴!”路明非隻好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喂,想好冇有?快決定。過了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諾諾一邊說一邊脫高跟鞋,“腳疼腳疼。”

“我……”路明非說,“想好了,我接受。”

諾諾把那雙紫金色的高跟鞋放在旁邊,隻穿著襪子就蹦到街麵上,也不怕臟,“這樣就舒服了!看我為你做了多大的犧牲啊!我最不喜歡穿高跟鞋了。給古德裡安教授打個電話吧,你親口跟他說,選擇纔會生效。”諾諾說。

“生效?”

“你和普通人不同,你的人生裡,有個隱藏的選擇項。打完這個電話,那個選項就被啟用,”諾諾說,“我們總是說,永遠有另一個選擇,就看你想不想要。”

“隱藏的……選擇項?”路明非打開手機,撥通了古德裡安教授的號碼。

“明非我在北京,你想好了麼?”古德裡安教授的聲音比路明非還要緊張,似乎路明非是個絕代風華的美女,正考慮要下嫁他。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我想好了,我同意在檔案上簽字。”

諾諾在小街的石板上跳格子,看也不看路明非。

“確認麼?”古德裡安教授欣喜。

“確認。”路明非覺得自己這句話好比婚禮女孩說“I do”,這兩個字將影響他的一生。

“驗證通過,選項開啟。路明非,出生日期1992年02月14日,性彆男,編號A.D.0013,階級‘S’,列入卡塞爾學院名單。數據庫訪問權限開啟,賬戶開啟,選課表生成。我是諾瑪,卡塞爾學院秘書,很高興為您服務,您的機票、護照和簽證將在三週之內送達。歡迎,路明非。”一個沉穩的女音響起在電話中。

古德裡安教授的聲音再次傳來,“明非,聲紋簽字完成,剩下的事諾瑪都會解決好,你等著郵件就行。你和諾諾在一起麼?呆在那裡不要動,我立刻就派交通工具去接你們,還有幾個紙麵的簽字需要你落筆。”

電話掛斷了,路明非對剛纔發生的一切還有點懵。

“諾瑪是學院的中央電腦,是個擬人電腦,什麼事情交給她就好了,她絕對一流!”諾諾說,“一起來玩跳格子!”

“哦,好啊。”路明非說。

一二一二地跳著格子,路明非並不知道什麼事情正在全世界範圍內發生,剛纔的一切隻是開始,大量的數據包從那台名叫“諾瑪”的超級計算機中湧出,正去向世界的不同角落,“路明非”這三個字出現在很多人的螢幕上,並被牢牢記住,數據鎖解除,地球上數千個秘密網關對“路明非”開放。

卡塞爾學院對於新學生張開了懷抱。

巨大的聲音在黑暗的夜空中穿行,路明非抬起頭來,看見低空飛行著逼近的巨大黑影。

“不會吧?”他喃喃地說。

“老傢夥那麼著急來接你啊?”諾諾仰起頭,“直升飛機都派過來。”

公元2009年5月15日,星期五,黑色的直升機如巨鳥那樣掠過南方小城的天空,在少年路明非的頭頂飛過。

隱藏在曆史中的那場戰爭,就要重開大幕。

第二幕 黃金瞳 Golden Eyes

那是那幅畫的威壓。

畫麵上,天空是鐵青色混合著火焰的顏色,唯一的一株巨樹矗立著,已經枯死的樹枝向著四麵八方延伸,織成一張密網,支撐住皸裂的天空。

荒原上枯骨滿地,黑色的巨獸正從骨骸堆的深處騰起,雙翼掛滿骷髏,張開巨大的膜翼後,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的腦袋裡迴盪著一個淒厲的吼叫聲,他居然覺得自己能聽見那巨獸的嘶吼。

路明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了一眼手裡的火車票,抬頭望著芝加哥火車站教堂般的穹頂。

他左右兩隻巨大的旅行箱,加起來和他自己的重量差不多,背後的揹包鼓出一大塊,因為裡麵嬸嬸塞進了一隻壓力鍋,編織袋裡塞著一床十二孔棉被,枕頭和一隻箱子捆在一起,護照叼在嘴裡。

天之驕子、留學新人路明非攜帶全部出國裝備,獨自搭乘美聯航班機,跨越大洋,降落在芝加哥國際機場,按照諾瑪給的行程安排,他將在芝加哥火車站乘坐CC1000次快車前往卡塞爾學院。

“真想自己送你去啊,不過還得飛俄羅斯。”古德裡安教授在電話裡惋惜地說,“不過彆擔心,諾瑪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諾瑪委實是個出色的秘書,三週之後一個極大的信封袋送到路明非手上,從護照到行程單,一應俱全,附送一份《卡塞爾學院入學傻瓜指南》,下麵還標註了“路明非版”。

這份指南名字可笑卻相當好用,是說在路明非到達芝加哥火車站之前。

“CC1000次快車?冇有聽說過……也許是什麼支線列車?不過你說的編號不太對……新版的列車時刻表裡包含車次的一切資訊,再去查查吧……車票好像是真的,可是真的不知道有這班列車。”這是不同的值班人員給出的答覆。

列車時刻表中,冇有這趟快車。

“這下子烏龍大了!”路明非在人群中抓狂。

上帝應許摩西說,你去迦南,那裡是留著蜜與奶的樂土,並給他一份地圖。摩西以神力越過浩浩蕩蕩的紅海,擺脫埃及人的追捕,九死換生,看見前麵的路標上寫著“去印度”、“去中國”、“去日本”,就是冇有“去迦南”,路標下的警察叔叔說,“迦南?不曉得,冇聽過!”

大概這就是路明非此刻的感受。

他的口袋裡隻剩20美元了。嬸嬸給了他500美元作為路上的花銷,但是經過芝加哥海關時,那個胖墩墩的警察一麵清點路明非夾帶的幾十張盜版PS2光盤,一麵在收據上寫下令人心驚膽戰的數字,一麵讚美路明非的品位,“誒?《生化危機IV》!哈!你也喜歡《三國無雙》係列?謔!我也愛《勇者鬥惡龍》!……”

可能是出於對他品位的欣賞,胖子給路明非留了二十塊。

如今這位不遠萬裡的“摩西”站在賽百味的門口,死死攥著僅有的一張二十美元鈔票,思考他究竟該咬牙餓著還是買一份三明治加可樂的套餐。無論那36000美元的獎學金有多好,他現在隻有二十塊,花掉六塊還剩十四塊。還能熬幾天?也許他應該把口糧剩下來買張電話卡打電話給學院?他冇有手機,那隻N96被叔叔珍藏作為臨彆禮物了。

“One dollar, just one dollar…”有人在他背後說。

在美國這是句典型的討飯話,要一個美元,和中國古代乞丐唱的蓮花落一樣。

“No! I am poor! No money!”路明非以樸實簡潔的英語回覆。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背後那個高且魁梧的年輕人,埋在絡腮鬍裡的麵孔倒也算得上是英挺,燭火般閃亮的眼睛寫滿渴求,墨綠色的花格襯衣和拖遝的灑腳褲不知多久冇洗換了。在美國這地兒遇見這樣的乞丐不容易,其他乞丐都穿得比他像樣兒點。

“中國人?”對方察覺了路明非的國籍,立刻換用一口流利中文,“大爺賞點錢買杯可樂吧,我真不是乞丐,隻是出門在外丟了錢包。”

中英乞丐的切口你都那麼熟,還敢說不是專業乞丐?路明非想。

“芬格爾·馮·弗林斯,真不是乞丐,大學生。”年輕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從背後的挎包裡掏出了字典般的課本。

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課本上,用英文混合拉丁文寫著書名,路明非似乎曾在什麼地方看過這種文字。

這傢夥居然說那麼一口流利的中文……路明非心裡有個念頭跳閃,他在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檔案上看過這種寫法。

“你是等……CC1000次快車?”路明非問。

雙方各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磁卡票來,一模一樣的票,漆黑的票麵上用銀色繪著枝葉繁茂的巨樹花紋。

“我是新生,路明非。”路明非伸出手去,想表示友好。

“親人呐!可算能找著一個美元買可樂了。”芬格爾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

你那雞窩一樣的腦袋瓜子裡除了可樂就冇彆的了麼?路明非想。

“兄弟我很欣賞你,你看起來很有義氣!”芬格爾四仰八叉地坐在長椅上,大口啃著三明治,喝著路明非的可樂。

兩人加起來隻有二十五美元,路明非建議說既然可樂免費續杯,他們根本無需買兩杯,隻需要兩根吸管和把續杯次數翻倍即可。芬格爾來自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德國,但在衛生這一節上毫無德國人的矜持,熱烈地讚賞中國同學太有想法了。

“師兄,你幾年級?”路明非問。

“八年級。”

“八年級?”路明非被可樂嗆著了。

“哦,其實是四年級,隻不過我留級了。”芬格爾說。

“那怎麼是八年級?”

“連著留了四年啊……”

路明非對於自己的未來很揪心,決定暫時不討論留級這種驚悚的事,“你以前坐過那趟車?”

“每個學期開學的時候都坐,否則就隻有直升飛機過去。校園在山裡,隻有這趟火車去那裡,冇人知道時刻表,反正芝加哥火車站是冇人知道,最後一個知道那趟列車運行時刻表的列車員前年死了,他說那趟車從二戰前就開始運營了。”芬格爾說,“不過彆擔心,總會來車的,階級低的人就得等車。”

“階級?”路明非問,“什麼東西?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

“一種類似貴族身份的東西,階級高的學生會有一些特權,學院的資源會優先向他提供,比如優先派車。”

“你讀了八年階級還不夠高?”

“實不相瞞,我正掙紮在退學和補學分的困境中!”芬格爾攤攤手。

“這個卡塞爾學院畢業很好找工作麼?你把四年級讀了四年都不捨得退學?”

“不,他們分配工作!”芬格爾響亮地打了個嗝兒。

路明非從火車站的落地窗往外望去,漆黑的摩天大樓像是巨人並肩站立,夜幕降臨了芝加哥城,高架鐵路在列車經過的時候灑下明亮的火花,行人匆匆,霓虹燈閃亮。

他和芬格爾在芝加哥火車站度過兩個晚上了,冇有錢去住旅店,隻能裹著毯子睡在候車大廳的長椅上。如果不是他們的磁卡票確實能夠通過檢票機,他們早就被保安人員趕了出去,可芝加哥火車站冇人知道那趟神秘的CC1000次支線快車。

芬格爾蠻不在乎,他說對他而言每次返校都是這樣的,怪隻怪他們階級低,階級高的學生到達車站就會有車來接,從VIP通道上車,不會引起任何騷動。路明非不得不問他倆的階級有多低。芬格爾說大概和中世紀的農奴階層差不多。路明非心情低落,芬格爾安慰他說其實比農奴低的也有,有人的階級好像騾子。

候車大廳裡隻剩下他們倆了,芬格爾抱著課本四處溜達,唸書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裡迴盪,路明非把毯子裹在身上,蜷縮在木質的長椅上。他的意識漸漸地有點昏沉,隱約聽見遠處的鐘聲。

鐘聲迴盪,似乎來自很遠處的教堂,路明非閉著眼睛胡思亂想,想到月下荒原和遙遠處漆黑的教堂影子,想到打著火把的人群在荒原上奔跑,火光不能照亮他們的麵孔,他們的臉隱藏在陰影裡,他們奔向圓月,那輪月亮大得不可思議,半輪沉在地平線以下。那些人從山巔向著月亮跳躍。

路明非吃了一驚,不知自己怎麼會想到這些,瘋狂、瑰麗而又真實,似乎他曾親眼目睹那壯麗的一幕。

為什麼會有那麼單調的鐘聲?路明非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他是在芝加哥,外麵是熙熙攘攘的公路,聲音嘈雜,人聲鼎沸。為什麼他能聽到的隻有那個單調孤獨的鐘聲?附近本該冇有教堂。

他從長椅上坐起來,一輪巨大的月亮在落地窗外緩緩升起,月光潑灑進來,彷彿撲近海岸的潮水。整個候車大廳被籠罩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窗格的影子投射在長椅靠背上,一個男孩沉默地坐著,抬頭迎著月光。

路明非四下張望,找不到芬格爾,門口的警衛也不見了,遠處賽百味的三明治店熄了燈,這裡隻剩下他和那個男孩。他覺得很奇怪,卻不敢說話,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此刻候車大廳裡有一種讓人不敢打破的沉寂。

男孩看起來是箇中國人,大約十三四歲,穿著一身純黑的小夜禮服,稚嫩的臉上流淌著輝光。路明非不知道這麼點大一個孩子為什麼臉上流露出那種“我已經活了幾千年”的沉默和悲傷,而且空著那麼多排長椅,男孩偏偏坐在他身邊,像是在等他醒來。

路明非把毯子掀開,坐在男孩的身邊。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看著月光,時間慢慢地流逝,彷彿兩個看海的人。

“交換麼?”男孩輕聲問。

“什麼什麼?”路明非不懂他在說什麼。

“交換麼?”男孩再次問。

“換什麼?我冇錢……I am poor, no money……”

“那你還是拒絕了?”男孩慢慢地扭過頭來。他黃金般的瞳孔裡流淌著火焰般的光,彷彿一麵映著火的鏡子。

路明非的所有意識在一瞬間被那火光吞噬了,他全身猛地一顫,彷彿瀕臨絕境般,身體裡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猛地往後閃去。

“啊!”芬格爾的慘叫把路明非驚醒了。

芬格爾正抱著腦袋蹲在旁邊。嘈雜的聲音從外麵傳來,行人腳步聲、汽車鳴笛聲、車輪和鐵軌的摩擦聲,大都會的一切聲音都有,兩名警衛靠在門邊打瞌睡,遠處的賽百味仍舊亮著燈。

“還是做夢?”路明非心裡說。

他從冇做過兩個疊起來的夢,第一個夢裡他看見荒原上人群奔跑,第二個夢裡他和男孩說話,他從第一個夢裡醒來直接進入了第二個夢,其實那時他睡在長椅上,身上的毛毯都冇有掀開。

“你不要在夢裡跳高,你剛纔像隻受驚的跳蚤!”芬格爾抱怨。

路明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為什麼會受驚呢?因為男孩的金色瞳孔?金色瞳孔有什麼奇怪?動漫社的女生什麼顏色的美瞳冇戴過?

“把行李帶上,來車了。”芬格爾說。

路明非聽見了鈴聲和火車汽笛的聲音。芬格爾說得冇錯,一列火車剛剛進站,車燈的光芒在月台上閃過,淩晨兩點,在一個冇有加班車的夜晚,CC1000次快車進站。

一個黑影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檢票口邊,那是個穿墨綠色列車員製服的人,手中搖著金色的小鈴,帽子上彆著金色的列車員徽章,一手打著手電,一手拿刷卡機。

“CC1000次快車,乘客請準備登車了,乘客請準備登車了。”列車員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兩名警衛接著酣睡,看起來隻有芬格爾察覺到這個列車員的到來,遠處亮著燈的賽百味店裡也冇有人伸頭看一眼。深更半夜,這樣一個衣著古雅的列車員出現在現代化的芝加哥火車站裡,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可完全冇有人注意他。

路明非打了個寒噤,那列車員像是一個……鬼魂!

“怎麼好像……地獄列車一樣?”他抓住芬格爾的袖子。

“是他的言靈效果而已,那傢夥是個正常不過的活人,還是後街男孩的粉哦。”芬格爾說。

“言靈?”路明非一愣。

“人在呐人在呐,芬格爾和路明非。”芬格爾揮手。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裡摸出車票來,拖著大包小包,跟在芬格爾後麵走向檢票口。當他看清列車員的臉,才相信芬格爾說的,那傢夥看起來確實不像個鬼魂,正嚼著口香糖吹泡泡。

列車員接過芬格爾的車票劃過驗票機,綠燈亮起,“嘟”的一聲。

“芬格爾你還不退學呢?”列車員說,“我還以為今年見不到你了。”

“我可是有始有終的人,”芬格爾說,“車來得那麼晚,我的階級又降了麼?”

“降到‘F’了,你可是從‘A’級降下來的,已經從天堂降到了地獄。”列車員說。

“真從農奴降成畜生了……”芬格爾嘟噥。

路明非的票劃過驗票機,綠燈亮起,聲音卻是歡快的音樂聲。

“路明非?”列車員漂亮的綠眼睛亮了,“真抱歉,調度上出錯了,你的階級是‘S’,可是很少有那麼高階級的人,所以係統出錯了吧,就跟千年蟲一個道理。”

“‘S’?”芬格爾瞪大了眼睛,“不是隻有校長是‘S’麼?”

“不隻,不過不超過十個人。”列車員說,“快上車吧,靠站時間不長。”

“我想問個問題……這真的是一趟正式列車麼?為什麼列車表上冇有它?為什麼不準時到站?”路明非實在忍不住,這趟車裡裡外外都透著詭異,要真是什麼地獄特快,他踏上去前至少還能禱告一下什麼的。

“是啊,芝加哥市政府特批的,直通卡塞爾學院。列車表上冇有是因為它是支線車,不定期發車,你知道那種從公共鐵路走但是通往一些礦山和工廠的特彆列車麼?我們跟那些是一樣的。”列車員的回答非常坦然,一點不賣關子。

他們跟著列車員走上月台,高速列車停在鐵軌上,亮著刺眼的頭燈。車是黑色的,流線型的車身,耀眼的銀白色藤蔓花紋在黑色的漆麵上展開,華麗如一件藝術品。唯一一扇滑開的車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古德裡安教授。

列車在漆黑的夜色裡疾馳,隔著一張橡木條桌,路明非、芬格爾和古德裡安教授對坐。車廂是典雅的歐式風格,四壁用維多利亞風格的花紋牆紙裝飾,舷窗包裹著實木,墨綠色真皮沙發上刺繡金線,冇有一處細節不精緻。路明非和芬格爾都換上了卡塞爾學院的校服,白色的襯衣,墨綠色的西裝滾著銀色細邊,深玫瑰紅色的領巾,胸口的口袋上繡著卡塞爾學院的世界樹校徽。學院的裁縫從冇量過路明非的身材,卻把衣服做得貼合無比,路明非翻開袖口,看見了裡麵用墨綠色線刺繡的名字,Ricardo M. Lu。

從踏上這列火車換上這身衣服,路明非忽然覺得自己上等了,非常上等的一個上等人。

可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什麼糟糕的事情就要發生。

“咖啡還是熱巧克力?”古德裡安教授問。他背靠著牆,後麵是一幅被帆布遮擋起來的巨畫。

“熱巧克力。”芬格爾舉手。

“冇問你,要嚴肅,我是你的臨時導師,學校指派的,這是新生入學輔導時間,”古德裡安教授看著路明非,“你也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麼的。”

“見導師……還能喝酒?”

“他們隻是會給你一杯東西幫你鎮靜一下,免得入學輔導中途你驚聲尖叫。”芬格爾湊在他耳邊說。

“有……有那麼誇張麼?”路明非縮頭。

“比你想的……還要誇張。”古德裡安教授低聲說,“首先,很抱歉我來晚了,我在俄羅斯那邊耽誤得比較久;返回學院時才發現調度錯誤;還冇接到你;所以決定跟車來一趟;其次,學院要求每個學生參加入學資格考試,我們稱之為‘3E’考試,不通過考試就不能錄取,你的獎學金也就暫時不能生效。”

“資格考試?”路明非鬆了一口氣,“雖然也很讓人驚恐了……不過好歹我的心臟經受住了考驗。”

“這裡有份保密協議你簽署一下吧。”古德裡安教授遞過一份檔案來。

麵對那份拉丁文混合著英文寫的古怪檔案,路明非手有點哆嗦,不過還是簽了。現在他乘坐的這趟快車正以每小時200公裡以上的高速駛往神秘的卡塞爾學院,這是他父母給他指出的道路,他還能拒絕什麼呢?

古德裡安教授小心地收起檔案,“作為一家在美國教育部註冊的正規大學,卡塞爾學院一直致力於向有特殊才華的學生提供高質量的教育,並且推薦工作。我們的正常學製是四年,芬格爾這樣學了八年還冇畢業的是極少數。我校是古典的封閉式教育,所有學生必須住校,結業的時候,我們會頒發給你正式的學位證書,但是很遺憾,本校的學位證書可能不能幫你在其他大學找到對應的專業,所以如果你想研讀碩士或者博士,還是隻能選擇本校就讀。”

“你是說……不是正經學位?”路明非警覺起來。

“不,很正經,我校的學位絕對符合教育部的要求,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專業特殊,”古德裡安教授斟酌著詞句,“非常特殊。”

“能有……多特殊?”路明非眨巴著眼睛。

“你知道神學院麼?”

路明非點頭。

“神學院就是一種特殊的學院,他們的學生主要學習的就是關於神的知識;還有醫學院,他們主要研究對象就是人類的身體機理;還有商學院,他們主要就是研究‘交易’這一古老的命題。卡塞爾學院也是這樣一所特殊的學院,我們研究的是……”

古德裡安教授起身,抓住自己身後那幅巨型油畫上的帆布一角,猛地抖開。

猙獰的畫麵暴露於燈光下,路明非的視線觸及那幅畫的瞬間,覺得自己彷彿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

那是那幅畫的威壓。

畫麵上,天空是鐵青色混合著火焰的顏色,唯一的一株巨樹矗立著,已經枯死的樹枝向著四麵八方延伸,織成一張密網,支撐住皸裂的天空。荒原上枯骨滿地,黑色的巨獸正從骨骸堆的深處騰起,雙翼掛滿骷髏,張開巨大的膜翼後,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的腦袋裡迴盪著一個淒厲的吼叫,他居然覺得自己能聽見那巨獸的嘶吼。

“龍?”路明非的聲音顫抖。

“是的,龍。更準確地說,龍皇尼德霍格。根據北歐神話《老愛達經》的記述,諸神黃昏的時候,它會把世界之樹伊格德拉修的樹根咬斷。那一天,世界毀滅。”古德裡安教授的手指掃過書架上整齊的精裝古籍,“如果你懂得拉丁文,你就能看懂這些書的名字,《龍族譜係學》、《龍與言靈術》、《所羅門之匙》、《龍族血統論》、《龍類基因學》……這是我們幾千年來的積累,無數代人尋找龍、研究龍,卡塞爾學院是集大成者。在卡塞爾學院,你可以選擇鍊金工程學、魔動機械設計學、龍族宗裔理論等不同的學科,所有課程的最終目標都是,”他直視路明非的雙眼,“屠龍!”

“屠……屠龍?”

“屠龍,”古德裡安教授點頭,“在你所不知道的地方,這件事已經進行了幾千年。人類譜寫這一部冇有龍的曆史,但是另一部曆史的每一行裡都有龍族的身影。但是這個秘密太過驚人,如果它被泄漏,可能導致的惡果無法判斷。所以我們稱為‘血裔’的若乾家族,在過去的幾千年裡,共同持有這個秘密,並且負擔了屠龍的使命,他們不斷培養擅長搏鬥、咒術、魔法和鍊金術的後代,把他們送上屠龍的戰場,一次次把龍族複興的努力埋葬,直到今天,卡塞爾學院繼承了他們的遺誌。”

“遺……遺誌?”

“是的,因為曆史上的屠龍家族巨大且多數都已經消亡,在新的時期,我們冇法依賴家族傳承了,我們必須引入現代的教育機製。”古德裡安教授向路明非伸出手,“歡迎加入卡塞爾學院,路明非!”

“不……不要不等人決定就直接伸出手來說歡迎好不好?你們學院是培訓屠龍高手的專科學校?拜托!”路明非麵孔抽搐,“玩笑能不能不要開得那麼大?這是什麼?新版《勇者鬥惡龍》的開場CG麼?我怎麼進入你們這個CG裡來的?能不能給我個時空傳送門出去?”

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巨響,整個列車搖晃,所有燈光跳閃著熄滅,黑暗降臨。

“喂,火車撞山了?”路明非摸摸自己的全身,似乎冇有受傷,“有人受傷冇有?有人知道蠟燭在哪兒?”

“路明非,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有人在黑暗裡輕聲說。

所有燈光重新亮起,仍舊是那列豪華的火車,仍舊是那張真皮沙發,可是古德裡安教授和芬格爾都不見了,路明非扭頭,芝加哥火車站夢裡看見的那個男孩就在坐在他身邊。

“你你你……你從哪裡上車的?”路明非結結巴巴地問。

“我始終在車上,我剛纔跟你們一樣在等車。”男孩淡淡地說。

“你這口氣好像個怨魂……”路明非說。

“看窗外,”男孩說,“歡迎來到……龍的國度!”

路明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車窗外,瞳孔忽然放大,在那片世介麵前,他連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

不再是漆黑的夜晚,火車正高速奔行在浩瀚的冰原上,素白且泛著微藍的冰層覆蓋了直刺天空的山,天空是濃鬱如血的紅色,暴雨滂沱,每一滴水珠都是鮮紅的,沿著車窗往下流淌。就在那座冰峰頂上,圖畫上那隻巨龍靜靜地趴著,雙翼一直垂到山腳,濃腥的鮮血染紅了整座冰峰。成群的人正沿著龍的雙翼往上爬,爬到頂峰的人圍繞著龍首,他們以尖利的鐵錐釘在龍的顱骨上,奮力敲打鐵錐的尾部,每一次鑽開一個孔,就有白色的漿液噴泉般湧出,片刻就蒸發為濃鬱的白氣,那些人歡呼雀躍,喊聲震天。

“黑龍之王尼德霍格,數千年之前他被殺死在自己的王座上,他的王座就是那座永遠被冰雪覆蓋的山,殺死他的人把他巨大的屍體放置在山頂,他的雙翼一直垂到山腳。他的血像岩漿一樣流淌下來,染紅了整座山,融化了冰雪,帶著血色的水汽升上天空,變成暗紅色的雲,降下鮮紅的雨。殺死他的人沐浴著雨歡呼,他們稱呼那一天為‘新時代’。”男孩輕聲說。

“天……呐!”路明非聽著遠遠傳來的、鐵錘擊打在鐵錐尾部的聲音,顫抖。

“這就是曆史所未曾記載的最老的皇帝,他死去的那一天,萬眾歡呼。”男孩的聲音平靜。

他似乎非常享受那些擊打聲,閉上眼睛默默地欣賞著,露出一絲微笑。

“多好啊,如果不是那一天,世界不會變成今天的樣子。”他睜開眼睛,看著路明非說。

不知怎麼的,路明非覺得他的笑容裡,那麼那麼地悲傷。

悲傷了……幾千年。

“你跟那黑龍……”路明非試探著,“很熟?”

“不,冇有,恰恰相反,”男孩輕聲說,“我是最想殺死他的人,這世界上,冇有人比我更想殺死他!”

路明非睜開眼睛,發覺自己躺在一張牛皮長椅上,身上蓋著毛毯。這是一間裝飾古雅的書房,四周都是書櫃,屋頂掛著一盞水晶吊燈。

路明非坐起來四顧,不遠處的書桌邊古德裡安教授正在打盹兒。

“你醒啦?”古德裡安教授抬起亂蓬蓬的腦袋來。

“這是哪裡?我們翻車了麼?我隻覺得轟隆隆一陣響。”路明非按著自己的額頭,腦袋裡似乎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我們到卡塞爾學院了,一路都很順利,怎麼可能撞山?是你在入學輔導時太驚恐了,直接暈倒過去,所以是給抬下火車的……”古德裡安教授說,“以前接受入學輔導的學生也有比較驚訝的,不過你這麼大反應,真是前所未有啊。你對龍……”古德裡安攤了攤手,“有那麼大的恐懼麼?其實從本質上來說,也就是一種強大的物種而已。”

“不!”路明非瞪著古德裡安教授的眼睛,“我不是害怕龍……你看過《終結者》麼?”

“看過啊,阿諾德·施瓦辛格演的,我很喜歡他的,現任加州州長嘛。”古德裡安教授點頭。

“那你記得麼?有個橋段是說約翰·康納的媽媽在警察局裡,給警察說她看見了時空旅行回來的機器人,他來自一個人類差不多要滅亡的時代,機器人拿著鐳射步槍到處掃射……”路明非說,“所以警察說,你那是精神病犯了!”

“你覺得我精神病犯了?”

“要麼就是我犯了!”路明非大聲說。

“好吧,對於有些新生,必須給他們看實證!”古德裡安教授拍了拍手。

書房的門打開,一個臉上就寫著“我是個日本人”的中年男人疾步進來,左右手各是一隻黑色的手提箱,銀色金屬包邊,看起來相當結實。他把兩隻手提箱放在桌上之後,恭恭敬敬地對路明非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紹,“我叫富山雅史,卡塞爾學院的心理輔導教員,非常高興認識我們‘S’級的新生,已經四十多年不曾有過‘S’級的新生了。”

“是麼?我能問問四十多年前那個‘S’級新生是一個什麼人,絕世屠龍高手麼?”路明非試著用這些人的思路來說話。

“本來他有機會的,可他在大二下學期吞槍自殺了,所以就冇有下文了。”富山雅史非常坦白。

“吞槍自殺?”

“因為成績太優秀,思維很敏銳,鑽研龍類事典的時候陷入了某些哲學上的思辨難關,一時冇解脫出來,就吞槍了,後來我們才增設了心理教員。”富山雅史說。

“聽起來不賴,”路明非喘了口氣,“我一直是以遲鈍出名。”

“但是你有潛力!”古德裡安教授對著富山雅史豎起大拇指,神采奕奕,顯然意思是他這個學生是最棒的。

路明非不理解他在歡樂些什麼,很想捂臉。

“我們帶來了兩件證明,說明這世界上確實存在龍類,這兩件都是級彆很高的文物,我們特意從學院檔案館裡借出來的。”富山雅史用密碼和指紋打開了第一隻手提箱,揭去層層泡沫之後,路明非看見了一片黑色的鱗,大約有半麵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表麵光潔得像是新上了油,紋理在油光下清晰可辨。

“捏一捏。”富山雅史說。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鱗來,感覺那東西像是假的,質感有點像鋼,冰涼堅韌,但是重量卻很輕,跟塑料接近,邊緣鋒利得稍用力就會割開手指。這時候富山雅史把一件東西塞進他的手心。

路明非傻了,居然是一柄手槍。

“沃爾特PPK手槍,口徑7.65毫米,初速280米每秒,有效射程50米,裝備部的傢夥們給它做過一些改進。現在,你可以用它向鱗片射擊。”富山雅史把那片鱗放置在窗台上。

“我知道這槍……007也用它。”路明非臉色蒼白。

“是啊,就是那柄經典的007手槍。”富山雅史捂著耳朵,“彆擔心,射擊就好了,對準鱗片。”

“瘋子的邏輯真叫人不能理解。”路明非苦著臉舉起槍,按照他高中軍訓時的所學,對準鱗片,咬牙扣動扳機。

轟然巨響,路明非彷彿被一柄重錘擊打在胸口,那柄PPK上傳來的後坐力讓他感覺是剛剛發射了一枚航炮的炮彈,他一個倒仰翻了出去,一直摔進背後的沙發裡,滿眼都是金星,差點背過氣去。

“原來他不是那種體力優秀的學生!”富山雅史驚訝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也許我該拿把普通的左輪過來。”

“你這槍是裝備部改造過的麼?唉,那些瘋子改造過的東西就不要輕易拿來試了!”古德裡安教授一疊聲地埋怨。

“一時有點好奇,是把好槍,雖然未必能一槍轟爆龍眼,不過估計能在四代種五代種身上留下點痕跡。”富山雅史說。

路明非使勁搖搖頭,看清了周圍的情形,第一眼是古德裡安教授寫滿關心的臉,第二眼是富山雅史手中晃動的黑色鱗片。完美無缺的黑色鱗片,冇有任何東西在它的表麵留下痕跡。路明非有絕對把握,他剛纔一槍命中了鱗片中心,他不是個體能出色的學生,但是在軍訓裡卻是罕見的十槍一百環的學生,教官都被這個不起眼的傢夥耍得一手好槍驚呆了。

一支堪比航炮的槍,卻未能洞穿那片鱗。

“這是龍鱗,1900年斯文·赫定在中國新疆樓蘭古城發現的,他冇能認出這東西來,但是他發現火燒或者用錘子敲打都無法損壞這片東西,所以把它從中國帶回了歐洲。在歐洲有人把它認了出來,那個人叫梅涅克·卡塞爾。這是證據之一,現在你是不是該有點相信了?”富山雅史說。

“不能是高科技麼?”路明非還在嘴硬。

“即便是奈米技術製成的鈦合金也冇法擋住這樣一槍吧?”富山雅史說,“我有東京大學的材料學博士學位,你要相信我。”

這裡不僅遍地瘋子,還遍地都是高學曆瘋子。路明非想。

“好,那麼第二件證明。”富山雅史開啟了第二隻手提箱。一隻圓柱形的玻璃瓶被送到了路明非的麵前,就像是生物課上老師用來裝標本的那種瓶子。

路明非張大了嘴,彷彿被雷劈了,如果此刻富山雅史在他嘴裡塞上一個橙子,他大概都不會察覺。泡在淡黃色福爾馬林溶液裡的是一個很像蜥蜴的動物,黃白色的,蜷縮著修長的尾巴,像是子宮中的胎兒,嘴邊的長鬚在溶液裡緩慢地飄拂,合著眼睛的樣子看起來如嬰兒般安詳。如果不是那東西的背後展開了兩麵膜翼,路明非會認為它根本就是某種古代蜥蜴。

“這是一條紅龍的幼崽,甚至還冇死去,隻是在沉睡狀態。龍類很難殺死,尤其是高貴的初代種和次代種,即使你毀滅它們的身軀,都無法毀滅靈魂,它們會再度甦醒,”富山雅史說,“這是極難得的標本,通常人類無法捕獲龍,因為龍類能夠察覺人類大腦的活動,要麼在人類靠近之前發動進攻,要麼就會逃走。這個標本是1796年在印度發現的,很幸運,這條紅龍幼崽大概是在剛剛孵化出來的時候被一條巨蟒吞下去了,當地的農民殺死了巨蟒,從它的肚子裡得到了這個幼崽。”

“真的不是塑膠的麼?”路明非捂臉,“完蛋了,我的世界觀完蛋了。”

“湊近看看,看它的細節,鱗片的紋路,什麼樣的藝術家能做出這樣完美的塑膠製品來?”富山雅史把玻璃瓶湊到路明非麵前。

現在路明非隔著一層半厘米厚的玻璃和那隻紅龍幼崽麵對麵了,它的膜翼和長鬚都在溶液裡拂動,就像是懸停在雲中。富山雅史說得對,那細節,那紋路,太逼真了,隻有自然或者神能夠誕育這樣的東西,它們存在於曆史的陰影中,存在於不同民族的傳說中,存在於人類想象的極限中,也存在於這個密封的玻璃瓶裡。

“完美,是不是?”富山雅史帶著讚歎的口氣。

“完美。”路明非喃喃。

他盯著覆蓋著龍眼的瞬膜,想到那對在黑暗裡緩緩睜開的黃金瞳,彷彿世界之門在他的眼前開啟。

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的紅龍幼崽忽然睜開了眼睛,金黃色的眼睛。它全身從頭至尾,痙攣般地一顫,伸長脖子對路明非發出了吼叫,隨之灼熱的龍炎在它的喉嚨深處被引燃,噴射而出!它奮力張開雙翼,就要突破玻璃瓶的束縛,它甦醒了,不過貓一樣大的身軀,卻帶著龍的威嚴。

路明非冇有閃避,三個人全傻了,看著古老的標本在他們眼前複活。

細微的龍炎瞬息間就熄滅了,福爾馬林溶液灌入了龍崽的喉嚨,令它彷彿一個溺水的人那樣痛苦不堪地咳嗽起來,同時它也未能突破玻璃瓶,它強有力地振動膜翼,但是撞在玻璃壁上甚至冇有留下一點痕跡。這次積累了數百年的復甦結束得和開始一樣迅速,很快,龍崽重新蜷縮起來,回覆了安詳,又一次進入了休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明非終於能夠尖叫出聲了,顫抖著指著玻璃瓶。

“彆喊。”古德裡安教授喃喃地說。

“你冇看見麼?你冇看見麼?剛纔它活過來了!它活過來了!活的龍!”路明非搖著那個完全傻掉了的老傢夥大聲說。

“看見了,”古德裡安教授轉向富山雅史教員,“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富山雅史臉色慘白,隻顧點頭,“對啊……不過這個真的不是我的原意,我不知道它剛好會醒來……”他忽地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嘶叫起來,“怎麼回事?檔案館的那幫人搞錯標簽了麼?它的甦醒日應該是2077年!他們這樣亂貼標簽會害死我們的!剛纔它噴射了龍炎!龍炎!”

“還好從前年開始更換了奈米材料容器,否則剛纔就撐不住了……”古德裡安教授滿頭冷汗,“天呐,它的甦醒日是我和曼施坦因教授計算的,按說不會出錯……除非……除非是血統召喚!”

“血統召喚麼?”富山雅史轉而看著路明非,那眼神壓根就是在打量一個怪物。

“除了血統召喚,還能是什麼能讓龍類提前甦醒?”古德裡安教授目光灼熱,大力拍著路明非的肩膀,“是你強大的血統在召喚它啊!路明非,你現在知道自己是多麼了不起的一個人物了吧?”

路明非的肩膀都要被他拍塌了,“什麼跟什麼?彆把這種能夠要人命的意外推在我身上!我可什麼都冇做!”

“龍皇可是隻要憑藉凝視就可以讓人類臣服的,你不用做什麼,因為你是具備次代種能力的龍族混血!”古德裡安教授衝著路明非使勁點頭。

“什麼混血?我爸是個人類,我媽也是個人類,你《聊齋誌異》看多了?以為我們中國都是人龍生子?”路明非爭辯。

“不,他們確實都是人類,但是他們都是龍族混血種,所以你的血統裡包含了很大比例的龍族血統。”古德裡安教授和富山雅史對視一眼,“反正你早晚都會知道,這所學院裡,絕大多數人都是龍族混血,你知道我們如何決定階級麼?所謂階級,是指血統階級!你之所以是‘S’級,是因為你有高純度的龍族血統!”

路明非傻了。他眼裡的古德裡安教授忽然成了一頭老龍,隨時會把致命的火焰吐在他的臉上。

這是什麼地方?一學院的龍族混血種?那和龍巢有什麼區彆?而他是龍巢裡的……一隻小白兔!他的龍族血統純度高?他一個長在紅旗下的哺乳類好少年為什麼忽然就被看作一個爬行類了呢?

“但是你的龍族血統比例冇有超過50%,超過50%的學生是不會被錄取的,雖然那樣他們的潛力遠超常人,但是龍族血統會慢慢把他們同化為龍族追隨者。”古德裡安教授說。

“你們跟龍……有仇?”

“整個人類跟龍族有仇,不是我們,”古德裡安教授眼睛閃閃發亮,“這些會在你的‘龍族譜係’課上仔細講解。現在你已經知道龍族的存在了,想更多地瞭解麼?有辦法!每一門課都會包含龍族的知識,不如,我們把課也選了?”

“不想更多的瞭解!可以退學麼?”路明非舉手。

古德裡安教授顯然很失望,“唔……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剛纔簽署的協議中包括‘記憶清洗’這一項,如果退學,這段記憶就得被清洗掉。你已經窺視到了真實的世界,退出不覺得可惜麼?”

“可惜什麼?”路明非說。

“誰不想瞭解真實的世界呢?那世界廣闊得你難以想象,跟它相比,你原來所知的世界不過是一粒米放在荒原上那樣渺小。”富山雅史說。

路明非一愣,立刻搖頭,“不,不想,我從不介意當個白胖胖的米蟲。”

“不僅僅是失憶哦,”古德裡安教授拍著路明非的肩膀,“你想想,你的父母是龍族血裔,你的叔叔嬸嬸又不喜歡你,你彆無所長,你如果失憶了被送回中國,還得複讀一年考大學,你的生活會多麼慘你能想象一下麼?”

老傢夥準確地命中了路明非內心的弱點,比起什麼宏大的真實世界,對他而言,複讀高考的壓力纔是真實的,真實得叫人心驚膽戰。

他哭喪著臉,“好吧,那我上兩天試試看……”

“太好了!”古德裡安教授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我對你的培養計劃早有準備!第一學期,我建議你選‘龍類家族譜係入門’、‘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鍊金化學一級’作為專業課,外語方麵選修‘古諾爾斯語’,體育課可以選‘太極拳’,這樣你會獲得十三個學分,在新生中想來冇人可以跟你相比。我要讓你成為卡塞爾學院四十多年來第二個當之無愧的‘S’級學生!”

“提高要求?這樣的父母完全不瞭解他們的兒子好麼?難道他們以為自己生出的是天才麼?”路明非感到徹頭徹尾的無力,“好吧,大家也彆繞彎子了,如果我掛科,會怎麼樣?”

“隻是重修而已,隻要不嚴重違反校規,卡塞爾學院不會開除學生,有的學生連續掛科幾年,不還在補考麼?”古德裡安教授一副安慰人的語氣,“你記得芬格爾麼?他可是讀了四年的四年級了……也冇人叫他退學啊。”

這哪裡是安慰,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芬格爾也曾是意氣風發的“A”級學生,現在被折磨成了一個猥瑣的流浪漢,而那個“S”級的學長則吞了槍,這裡的邏輯大概是階級越高越會死!路明非想。

“好吧,我同意,我簽字。還剩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你們必修中文?為什麼你們都說中文?”路明非問。

“很好的問題,”古德裡安教授點點頭,“因為根據研究部的結論,龍族中幾位親王級的重磅人物,他們的沉眠之地都在中國,而他們即將甦醒。卡塞爾學院從十年前就把中文列為必修課,你們每一個人,都肩負著深入中國腹地殺死龍王的任務!”

“難怪畢業後是分配工作了……你們這工作……招聘也招聘不來人呐!”路明非說。

“但是我們的待遇很不錯哦!我們還幫你繳納了醫療保險呢!”古德裡安教授說。

“拜托!你們是搞屠龍這一行的,冇有醫療保險怎麼活?這個要人命的工作吧?最高的保額是多少錢?5000萬美金麼?”

“是免費把你的遺體空運回中國啦……”

“What?”路明非瞪大眼睛,想象一具蒙著白被單的屍體被扛下飛機,腦袋上貼著個標簽上寫著熟悉的名字,“路明非”。

路明非被古德裡安教授和富山雅史一左一右挾持著,步出辦公室,左右兩邊的人都有力地拍著他的肩膀,他耷拉著腦袋如同蔫雞。一群維修工裝束的人扛著工具箱,和他們擦肩而過,似乎是去維修那扇被機炮版PPK打出一個大洞的窗戶。

走出那棟中世紀風格的建築,外麵是綠色的草坪、緋紅色的鵝卵石路和城堡似的建築群,遠處的教堂頂上鴿子起落。站在陽光裡,路明非好歹恢複了幾分活力,至少看起來自己還活在人間。

“我老媽……”路明非說。

他覺得自己得問清楚,到底自己爹孃在這樁烏龍入學案裡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什麼爹孃會腹黑到把唯一的兒子往死裡整?難道他是撿來的?小時候冇覺得啊。

淒厲的警報突然橫空而過,在校園裡四處迴盪,像是咆哮著狂奔的幽靈。路明非呆住了,古德裡安教授和富山雅史瞬間嚴峻起來的臉色顯然說明局麵嚴峻。

“啊嘞?是空襲麼?”路明非左看右看,“龍族來進攻了?龍族會用空襲麼?對的,它們是會飛!”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接受了“這世界上確實有龍”的卡塞爾學院理念,同時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偌大一個校園,卻是空蕩蕩的,隻有他、古德裡安教授和富山雅史三個人站在草坪旁。就算是暑假還冇結束這也太不合理了。

“糟糕……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了……找隱蔽物!該死的他們就要開始了!”富山雅史大喊。

“還是回辦公室躲一下吧!”古德裡安教授麵色肅然。

已經晚了,他們背後那棟小樓的樓梯上出現了身穿黑色作戰服、手持M4槍族的人群,維修部的工人們從辦公室裡閃了出來,似乎要去製止,但是對方抬槍就射,特種兵般魁梧的木工們在衝出辦公室的刹那間就紛紛倒下了。

路明非心想自己那份把遺體送回中國的醫療保險立刻就能用上了。

在那些人把槍口指向路明非之前,富山雅史拖著他和古德裡安教授一起,閃進了窄道裡。黑色作戰服的入侵者完全無視了這三個目標,從窄道外高速閃過,而教堂裡衝出了深紅色作戰服的人。這個寂靜到極點的校園忽然變成了戰場,每一棟建築裡都有人往外湧出,他們以服色分群體,每一人都帶著武器,見麵都是毫不留情地掃射,很多人在露麵的第一個瞬間就被撂倒在地。槍聲震耳欲聾,路明非簡直以為他是在二戰的北非戰場上。

他完全說不出話來了,隻能瞪大眼睛看著古德裡安教授。

“學會生主席想乾什麼?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他不想被扣學分吧!”古德裡安教授捂著耳朵,對富山雅史咆哮。

“他在乎過麼?他的績點原本就不高!”富山雅史說著,敏捷地下蹲。子彈的呼嘯聲就在富山雅史頭頂掠過,路明非想那一準兒是一枚真的子彈,而富山雅史隻要再慢一瞬間就會像維修部工人們一樣倒下。學生會主席暴動了?這裡的學生是以武鬥為己任的麼?

“他叫愷撒·加圖索!”富山雅史直起身來憤怒地說,“那個開布加迪威龍的紈絝子弟!”

他從懷裡抽出那柄航炮版的PPK,另外更換了一枚彈夾,滿臉都是突擊隊即將上戰場的決然。

“我會記住他的!如果他選我的課,我會要他好看!”古德裡安教授大喊。

說完這句話的同時,他的生命結束,子彈帶著巨大的動能射入了他的身體,在那身邋遢的西裝上留下一個冒煙的彈洞,一潑血濺了出來。古德裡安教授低頭,吃力地看了一眼身上的彈孔,拉住路明非隻說了一句,“你的選課單……記得要填好!”

古德裡安教授癱倒在地。試圖撲上去救援的富山雅史背後中槍,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猛地向前撲了幾步,再也冇有爬起來。

“這……總該不是開玩笑的吧?”路明非在心裡說。就在他麵前,真真切切地有人死了。

他背貼牆壁,感覺著外麵無數彈道交錯,那些殺人的子彈擦著他的身旁飛過。校園現在成了屠場,可憐他還是個新生,還冇有被安排宿舍,更不知道哪一邊是龍族哪一邊是人類。路明非哆嗦著,覺得自己腦袋裡如今灌滿糨糊,如果被槍打穿飆出來的一定不是腦漿。

“定位!定位!對方還剩餘四十三人!”

“對方剩餘二十七人!有一名狙擊手未能定位!他已經乾掉了我們十三個人!解決掉他!”

雙方一邊對著對講機咆哮,一邊持續射擊。但詭異的是冇有人試圖衝進路明非所在的窄道,隻是不斷有冷彈射來,路明非僵直地站在古德裡安教授和富山雅史的屍體旁,把自己想象成一根與世無爭的木樁子。

外麵屠殺式的戰鬥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校園四處硝煙瀰漫,草坪和過道上滿是屍體。雙方已經動用了包括手雷、擲彈筒、肩扛式火箭炮在內的各種武器。路明非蹭過不少兵器雜誌看,認識這些價格不菲的傢夥。橫飛的子彈擊碎了距離他不遠處的一排玻璃,再次打碎路明非“這隻不過是一次演習吧”的幻想。

那些武器都是貨真價實的真傢夥!

路明非的心跳已經瀕臨每分鐘180次的極限,那種叫做腎上腺素的玩意兒分泌得像是流汗那樣……分分秒秒他都可能死去,但是他居然就一直冇事……一直冇事……一直冇事……他累得蹲在地上,托著下巴往外眺望,漸漸地倒也看出了點門道。身穿黑色作戰服和身穿深紅色作戰服的兩撥人顯然是對立的,他們都是試圖向著對方的本部發起衝擊,黑隊的本部是剛纔他們所在的那棟小樓,深紅隊的本部則是草坪對麵的教堂,此刻的炮火焦點是雙方陣地中央的停車場,雙方衝鋒隊都必須強行通過停車場,而那裡冇有足夠的隱蔽物,完全暴露在彈幕下,死在那裡的有四十多個人了。

“如果是蟲族這樣衝還有些道理,它們出兵快而且冇腦子,可作為人類你不應該架一下坦克首先覆蓋一下陣地麼?要不然你可以派個鬼去扔核彈嘛。”路明非胡思亂想。

彷彿是指揮官體察到了星際爭霸高手路明非的戰術意圖,一名提著黑色手提箱試圖衝過停車場的深紅隊戰鬥員出現,身手靈活地閃避了幾片彈幕之後,被一枚來自高處的狙擊步槍子彈打翻在地,翻過來的手提箱上清晰的一枚黃色核標誌。

路明非臉上抽搐,“我說說而已……還真有啊?倒也不賴……這麼近的距離上被核彈炸死,估計都不帶疼的。”

冇轍了,這種瘋子的戰場,不是他這種正常人能理解。

槍聲漸漸變得稀稀落落,硝煙略微散去,四麵八方傳來了沉雄有力的聲音,是通過擴音係統播放出來的,“愷撒,你還有幾個人活著?還要繼續麼?”

“楚子航,乾得不錯,”對方的聲音是從同一個擴音係統出來的,透著冷冷的笑意,“我這邊隻剩我和一個女生了,想用女生衝鋒麼?”

“楚子航?”路明非一愣,覺得這個名字很是耳熟。

“我也隻剩一個女生了,不過蠻遺憾的,她就是那個讓你們頭疼的狙擊手。她隻要鎖定停車場你們是過不來的,可惜她也不是衝鋒的材料。”

“今年不會是死局吧?那樣不是很遺憾?”

“是很遺憾,我還想贏你那輛布加迪威龍呢。”

“現在我隻剩下一把獵刀了,你呢?”

“當然是那柄‘村雨’了,這是我的指揮刀。”

“停車場見。”

“很好。”

擴音器裡的電流聲赫然終止,雙方都切斷了通訊。校園寂靜得像是死城,硝煙瀰漫如晨霧。路明非躲在窄道裡四下張望,感覺到什麼糟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他考慮了一下,於是躺在富山雅史和古德裡安教授的屍體旁。他扭頭看著這老傢夥的臉,想到他對自己倒是不錯,就這麼冇來由地被乾掉了,心裡略有點悲涼。

“都是你自己不好啦,在這種奇怪的學院上班。”路明非歎口氣,抬起古德裡安教授的一隻胳膊壓在自己背上,這樣顯得古德裡安教授是試圖掩護他的時候兩人一起被掃倒的。

教堂和小樓的門同時打開,沉重的作戰靴也幾乎是同時踏出了第一步。

深紅色作戰服的人手中提著一柄大約半米長的軍用獵刀,黑色的刀身上烙印了金色的花紋;黑色作戰服的人則提了一柄修長的日本刀,刀身反射日光,亮得刺眼。兩人向著停車場走去,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把氣氛越壓越緊。

“搞什麼?肉搏?”路明非想,“都帶著微縮核彈衝鋒了,還搞肉搏?”

深紅色作戰服的人站在停車場一側,摘掉了頭上的麵罩,金子般耀眼的頭髮披散下來,襯著一張希臘雕塑般的臉,眼睛是罕見的冰藍色,目光冰冷。他把那柄獵刀在空中拋著玩,看著對麵穿黑色作戰服的人。對方也摘掉了麵罩,露出一頭毫不馴服的黑髮,指向不同方向,淩厲如刀劍。

“能走到我麵前,你比我想的強。”金髮的年輕人說。

“能讓愷撒這麼誇獎,很榮幸。”黑髮年輕人冷漠地迴應。

“但是到此為止了。”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愷撒如利箭射出。路明非感覺到遠處一股無形的氣壓隨著愷撒的撲擊而來,讓他心裡一顫,呼吸暫停。撲擊的瞬間,愷撒的身影模糊了,那是因為不可思議的高速,他像是一隻從高空俯擊下來的鷹!獵刀連同握刀的手臂都無法辨認了,那是因為更快的速度,讓他的刀幾乎是隱形的!

這是要殺死一個人的刀,強硬、肅殺,帶著皇帝般的赫赫威嚴。這樣一刀下去,麵前就算是塊鐵也被斬開了。

但對麵的楚子航不是鐵,他手中的長刀纔是一塊鐵,他站定了冇有動,長刀緩緩地掃過一個圓弧,凝在半空中。愷撒幾乎必殺的一刀迫在眉睫,瞬間,楚子航的刀也消失了,僅僅靠著手腕一抖,長刀做了淩厲的閃擊,以不大的力量擊打在愷撒的刀尖上。這是超乎速度和力量的技巧,刀是一個槓桿,刀尖受力會把最大的力量傳遞到握刀者的手腕上,而楚子航選擇的時間就是在愷撒真正發力前的一瞬。那是愷撒最弱的時候,他做了截殺!

路明非看不清這些細節,隻覺得愷撒衝到楚子航的麵前,楚子航馬步不動,僅僅是半身一閃,愷撒卻如同撞在一麵牆上,微微一個趔趄,身體後仰,而後急退了幾步。

愷撒那股皇帝般的氣壓被楚子航阻擋,路明非忽然覺得呼吸通暢了。

金屬蜂鳴,那是楚子航的長刀在急震。雖然觸及愷撒的獵刀隻是一瞬,但是因此而受的巨力讓這柄玉鋼打造的長刀產生劇震,就像是一片被撥動的銅簧。愷撒刀上的力量太大了,楚子航的刀正在藉著震動消去所受的巨力。

楚子航後退幾步,看了看自己的刀,“跟‘狄克推多’比起來,‘村雨’還是有所不如。”

兩個人靜了一瞬,再度撲上。

獵刀“狄克推多”在愷撒手中剛猛強硬,而楚子航的“村雨”則像是一個鬼魅融入了空氣,總是忽然閃現,做出致命的劈殺,每一次被“狄克推多”截斷,就立刻撤走,再一次以高速化作近乎不可見的虛光。雙方的殊死搏殺曼妙如一場舞蹈表演,速度快得路明非看不清楚,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一個模糊的深紅色人影,狄克推多的黑影,村雨反射的強烈日光,混在一起拆解不開。

空氣中楚子航那柄刀的震動聲越來越激烈了,混著愷撒的怒吼,殺氣濃鬱黏稠。

“狄克推多?村雨?搞什麼啊?”路明非嘟噥。

“狄克推多”是古羅馬“獨裁官”的意思,而“村雨”本該是柄根本不存在於世界上的刀,隻是頻繁在日版遊戲中亮相。說是日本名刀“村正”殺人一千就會自動化為妖刀“村雨”,殺人之後刀上自然會沁出淅瀝瀝的雨水洗去血跡,可路明非查過資料,知道這刀是江戶時代一個寫劇本兒的曲亭馬琴在《南總裡見八犬傳》裡虛構的,而這個學院裡真的有人拔出這麼一柄刀來。

還能更荒誕一點麼?愷撒兄你能從背後拔出一把“霜之哀傷”來麼?路明非躺在那兒想。

細微的腳步聲自窄道後麵傳來,路明非一愣,耳朵微微豎了起來。

腳步聲正在緩慢逼近。路明非心裡一驚,忽然意識到對方可能有槍。他還冇有來得及跳起來高舉雙手說,我投降!我隻是無辜的路人!那人一腳踩在他背上,輕盈地躍起,閃出窄道,那一腳恰好踩在路明非的肺部,把一口氣擠了出來,他不由自主地“哎喲”了一聲。那人吃了一驚,拔出腰間的柯爾特手槍,旋身下蹲,轉為盤膝坐地,直指背後。

兩人四目相對。路明非眨巴眼睛,對方那雙漂亮的飛揚的眼睛熟悉得讓人驚喜,還有暗紅色梳成馬尾的長髮,還有耳朵上的四葉草耳釘在搖搖晃晃。

“來,小白兔,擁抱一下!”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說這話的時候就是這雙眼睛在看他,漂亮得叫人心驚膽戰。

“諾諾,是我啊!”路明非高興起來,除了那兩個還在拚刀的瘋子,這裡最後一個活人是諾諾。

諾諾穿著一身深紅色的作戰服。路明非一愣,忽然明白諾諾也在這場搏殺中,而且是深紅隊的人,深紅隊除了愷撒之外的最後一個女孩。愷撒在發起挑戰的時候設下了一個埋伏,最後一個人會偷襲黑隊的本部,諾諾是他的“暗箭”。路明非意識到他其實完全不熟諾諾,他們相聚的時間隻有短暫的幾個小時,而在跨越大洋的一路上,讓他心裡安靜的就是這麼一個不熟的女孩。

為什麼要相信她呢?隻是冇有什麼其他人好信任了吧?

而她現在拿槍指著自己呢。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舉起雙手,“彆開槍……我投降……我……我隻是個路人。”

諾諾依然平端著槍,眉梢都冇有動一下。

“師姐……我我……”路明非說。

諾諾唇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忽然大吼,“趴下!”

冇有絲毫遲疑,她同時扣動扳機。

子彈呼嘯著在路明非頭頂上經過,隻差一線就可以把他爆頭。諾諾大吼的瞬間,路明非直接抱頭趴在地上。

那該死的、古怪的信任感,明明是她拿槍指著自己,自己還是想也不想就照做了。

大片的血在諾諾胸口蔓延開來,把深紅色的作戰服染成了黑色。一枚大口徑狙擊槍彈直接命中了她的胸口,她被帶得幾乎仰麵倒地,但用了最後的力氣堅強地坐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傷口,對路明非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倒是挺乖的,但還是太慢了……”

路明非轉過頭,身穿黑色作戰服的女孩平貼在地麵上端著狙擊步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冒著青煙。路明非認識那支槍,美國產巴雷特M82A1狙擊步槍——“狙擊之王”,0.5英寸大口徑,在這個距離上命中的人,絕對無法救治。子彈會把人的臟腑打成血汙。

那女孩是黑隊的最後一人,那個功勳狙擊手,她帶著槍從側窗躍下,落進窄道裡。原本諾諾可以一槍拿下她,但是路明非擋住了她的彈道,於是雙方做了一次牛仔式的對決,但是諾諾還是開槍慢了零點幾秒,路明非……還是太慢了。

路明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諾諾胸前淋漓而下的鮮血又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眼神渙散,出現垂死的征兆。

路明非猛地抱住頭,他的頭劇烈地疼痛起來,像是在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眼前一片漆黑,黑幕上燦爛的黃金瞳睜開,鐘鳴般的聲音,“願意交換麼?”

交換?交換什麼?

隱隱地有種衝動讓他想答應,似乎答應了就不一樣了,答應的瞬間,就有什麼事情會改變。

女狙擊手躍起,放棄了狙擊步槍,從後腰拔出軍刀。路明非還冇反應過來,女孩一腳踩在他背上,輕盈地落在諾諾的身邊,一把抓起她的長髮,把軍刀刺入了她的喉嚨,濃腥的血濺滿了諾諾的臉。幾個血點濺到了路明非臉上。

“我們贏了!愷撒!你失敗了!”女孩高舉染血的短刀。

確實他們贏了,此刻無論是愷撒還是楚子航都無法脫離戰場,這個女孩可以輕鬆地哼著歌走進深紅隊的本部去,贏得這場殺人的遊戲。如果這是一盤棋,黑白雙方已經下到了官子的地步,勝負已經無從扭轉。

但是一顆紅色棋子,出現在雙方的“劫”上。

震耳欲聾的槍響把女孩的呼聲壓過,背後襲來的子彈帶著巨大的動量,推著她向前。她不敢相信,掙紮著回頭,路明非手裡端著富山雅史留下的PPK,那支被改造得如同航炮的手槍,默默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這顆紅色的棋子,燃燒起來。

愷撒和楚子航不約而同地收手退後,看向硝煙瀰漫的窄道出口處,一個步伐蹣跚的身影自硝煙中出現,提著那支沉重的“狙擊之王”。那支接近1.5米的狙擊槍提在他手中,看起來要多彆扭有多彆扭,完全不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的拿槍姿勢。

愷撒皺眉,“什麼人?無關者出局!”

一顆大口徑子彈正麵擊中他,他踉踉蹌蹌退後兩步,仰天倒地。

一枚彈殼從狙擊之王的槍膛中飛旋著退出,落地,路明非對槍膛吹了一口氣,臉上呆滯,冇有表情。

楚子航慢慢轉身,黃金色的瞳孔映著村雨的刀光。他扔掉村雨,舉起雙手,“你是誰?”

楚子航,確實是他那所高中的傳奇人物楚子航,路明非這種人隻能遠遠地觀望的楚子航。

路明非高一的時候,楚子航是校學生會主席,早操時巡視各班打分,每次下小雨路明非他們都得堅持做操,仰望楚子航一身白衣一塵不染,從教學樓頂樓的走廊上緩緩經過,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他們舉手投足整齊劃一,就像是玩具士兵。

隻是那時他的眼瞳不是這樣灼目的金色。

“路……明非?”奇蹟般的,楚子航喊出了路明非的名字。

要是在以前路明非大概會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傳奇師兄楚子航居然記得他的名字,大概還關注過他?雖然他不是一個花癡楚子航的女生,但這也一樣是殊榮。

於是他什麼都冇有說,冷冷地看著楚子航。

“遊戲結束了,我可以認負!”楚子航感覺到逆風襲來的、如刀割麵的殺機,他決定認負。

漆黑的槍口再度抬起。路明非的骨骼以機械般的精密運作,拉開機簧,子彈滑入彈倉,手指扣緊了扳機,感覺到那柄槍的機械部分彷彿和他的骨骼合為一體了,槍口到位,骨骼在合適的位置一一鎖死,準星裡出現楚子航的身影。

“逆……”路明非嘴裡冷冷地吐出這個字。

轟然的槍聲吞噬了第二個字。

路明非扣動扳機,子彈呼嘯著離膛,把楚子航的胸口洞穿,巨大的血花飛濺開來。

校園忽然寂靜下來,陽關照在硝煙上,泛著漂亮的金色,路明非彷彿站在晨霧中。良久,他把手中的狙擊槍靠在一側的牆上,緩緩坐在台階上,雙手交握撐住額頭。

鏗鏘有力的進行曲響徹校園,啞了很久的校園播音係統像是打了個盹兒剛剛醒來。

路明非一愣,彷彿從夢中驚醒,環顧四周的屍體,高舉雙手,卻不知該向誰投降。

一棟不知名的建築大門中開,醫生和護士們蜂擁而出,提著帶校徽的手提箱。路明非呆呆地看著那些醫生拿出注射器給屍體打針,一句話不敢多說。一個戴細圓框金絲眼鏡、腦袋禿得發亮的小老頭兒拿手帕捂著口鼻、皺著眉頭、唉聲歎氣,向路明非這邊走來。經過滿是彈痕的牆壁,他的歎息就越發感人,看來他根本不在乎死了多少人,而是心疼損失。

他走到路明非麵前,上下打量,“看你的裝束是新生?”

路明非點頭。

“我是風紀委員會!曼施坦因教授!”小老頭兒滿臉鄙夷,“一邊兒歇著去!現在的學生!入學不把課業放在首位,卻參與到這種無聊的遊戲裡來!很好玩麼?很好玩麼?”他說著說著又動怒了,指著建築物佈滿彈坑的花崗岩表麵,“這些都是錢,都是錢啊!”

路明非挪動屁股在旁邊坐下,有人從後麵拍了拍他的肩膀,“彆介意,曼施坦因是我的好朋友,他就是有點貪財,我之後會請他關照你的功課。”

路明非急忙點頭,“是是……可這到底是……”

他一扭頭,愣住了。拍他肩膀的不是彆人,而是被一槍打爆的古德裡安教授。如今這個老傢夥胸口仍舊是一大片血跡,不過神采奕奕。

“鬼啊!”路明非的第一反應。

“活人!我是活人!”古德裡安教授急忙擺手,“你摸摸我身上,是熱的!”

“那您……是成功還魂了麼?”路明非打著哆嗦。

“我冇死,彆被學生的小遊戲嚇到了,隻不過是一場真人CS而已。今天是學院的‘自由一日’,學生們可以自由行事,而不會受到校規處罰。”古德裡安教授在路明非身邊坐下。

“可你渾身都是血!”路明非大聲說。

“哦,這是一種很小的鍊金裝備,‘弗裡嘉子彈’,他們拿來當作玩具的。”古德裡安教授從口袋裡摸出一粒子彈遞給路明非,子彈的彈頭是詭異的深紅色。

“弗裡嘉是北歐神話裡主神奧丁的妻子,她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光神巴爾德,讓世界萬物發誓不傷害光神。所有東西都發誓了,所以即使投槍投向光神都會自己避開。這種鍊金彈頭擊中目標時,會迅速粉碎汽化,不會傷到人,隻會留下血一樣的痕跡。裡麵混有微量的麻醉劑,會讓人立刻昏迷。以前是作為麻醉彈使用,不過也是學生們‘自由一日’的保留項目。你看我演示。”古德裡安教授用力把那枚子彈戳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枚堅硬的彈頭在撞擊之下忽地爆裂開來,化作一團血紅色粉塵,就像是中槍時候噴出的血霧。

“這……這麼先進?”路明非驚歎。

古德裡安教授麵部抽搐了一下,一個跟頭栽倒在路明非腳下。

“是……還魂失敗了麼?”路明非也麵部抽搐。

“冇腦子的傢夥,是弗裡嘉子彈裡的麻醉藥發作了,相當於又給人打了一槍。”旁邊的曼施坦因教授皺眉,“護士!再給他打一針!”

屍橫遍野的戰場現在已經是一派運動會的熱鬨景象了,醫生護士們挨個給中槍的人注射針劑,然後為那些暈倒時候扭傷關節的“死人”們按摩肩背,順便記錄他們的學號。死人一個個摘掉頭上的麵罩之後,都是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這些人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交頭接耳,想知道勝負,但都有些茫然,兩隊的領袖愷撒和楚子航橫屍在停車場上,你枕著我的胳膊,我枕著你的大腿,難得的親密,胸口都是巨大的血斑,旁邊是村雨和狄克推多。

看起來是有人在這對宿敵搏殺的時候開了黑槍。

“誰乾的?”有人扯著嗓子大喊。

路明非板著臉坐在台階上,滿臉“我是一個無辜路人”的表情。

“閉嘴!還想鬨事麼?今年已經鬨得過分了!”曼施坦因教授憤怒地大喊,“你們違反了‘自由一日’的特彆校規,我要彙報校長,終止這個活動!”

“三條特彆校規是,不得動用‘冰窖’裡的鍊金設備,不得造成人員傷亡,不得帶校外陌生人蔘觀,對麼?”有人在旁邊問。

“受傷是他們不小心自己跌倒了,每個人都會跌倒的,對不對?”另一個人說。

說話的兩個學生是愷撒和楚子航。這對死敵剛剛醒來,平靜得像是剛踢完球回來的兩個隊長,一人靠在窄道的一邊,以幾乎同樣的動作雙手抱在胸前,愷撒懶洋洋的,楚子航麵無表情。

“好!愷撒,楚子航,你們膽子夠大!等我彙報給校長!”曼施坦因教授氣得手抖,從懷裡摸出手機撥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似乎這所學院的校長在學生們心目中地位非同一般,所有的視線都彙聚在曼施坦因教授的手機上。

曼施坦因教授一副權柄在握的模樣,狠狠地摁下了擴音鍵。

“你好,曼施坦因。”低沉溫雅的聲音像是一個地道的歐洲紳士,卻是一口標準的中文。

“昂熱校長,很抱歉打攪您。但是有些特殊情況,今年的‘自由一日’學生們涉嫌違反特彆校規,獅心會和學生會的成員動用弗裡嘉子彈,把整個校園當作戰場,很多人受傷……還損毀了不少建築,情況非常惡劣!”曼施坦因教授義正詞嚴,“而且我們驕傲的學生們,尤其是獅心會會長楚子航和學生會會長愷撒·加圖索,他們對於風紀委員會完全不放在眼裡。”

“哦,愷撒可一直都是這樣的啊,曼施坦因你也該習慣了纔是。”校長淡淡地說。

曼施坦因教授遲疑了片刻,“還得考慮钜額的損失……初步覈算維修費大概是二十四萬美金……這還不包括重新鋪草坪的,他們把您中意的百慕大草坪踩得像是待耕的農田!”

“哦,愷撒,作為學院裡最富有的學生,你不介意花錢把我心愛的百慕大草坪重新鋪好吧?”校長問。

“悉聽尊便。”愷撒聳聳肩,這個傢夥的中文居然熟練到可以使用成語的地步。

“算啦,我隻是開個玩笑,從校董基金裡出這筆錢吧,畢竟每年校慶的‘自由一日’是學生們用努力從我們手裡贏走的,我們這些老傢夥不會出爾反爾。”校長爽朗地笑,“享受完這個節日,還要努力於學業,我親愛的學生們,很希望和你們一起過這個開心的‘自由一日’。”

學生們彼此對視一眼,一齊鼓掌,歡呼著把胳膊上的臂章解下來拋向空中,雙臂搭在彼此的肩上扭動,對曼施坦因教授作齣戲謔的鬼臉。

路明非也跟著鼓掌,眉開眼笑地向四周點頭,以表示“嘿,我跟你們是一撥的,我對於你們戲弄那個禿頭老傢夥也很開心”。作為一個新人,他迅速認清了自己的立場,要在這個學院裡混下去,絕不能被學生們看作那種“會向老師打小報告的班乾部”。學生公敵隻有死路一條。

“我還想問候一個人。”校長在電話裡大聲說。

所有人都一愣,四周安靜下來。

“‘S’級新生路明非在麼?你選完課了麼?選了我的《龍類家族譜係入門》麼?”校長的聲音在周圍迴盪。

學生們眼裡滿是驚異,所有人都開始交頭接耳。

“選了……我記得我……我選了。”路明非怯生生地說,他不得不說,古德裡安教授從曼施坦因教授的手裡接過手機,遞到了路明非麵前。

“很高興聽見你的聲音,進校第一天就撂倒了愷撒和楚子航,我很期待和你在課上見麵,要比你前任的‘S’級學生乾得更漂亮啊!”校長掛斷了電話。

路明非抓了抓頭,冇弄明白怎麼算乾得更漂亮,怎麼跟那個因為哲學問題吞槍自儘的學長比?吞航炮自殺?他忽然覺得周圍的氣溫下降了,四顧一圈,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冷冷的透著一股敵意。

陽光從舷窗斜照進來,坐在陰影中的人掛斷了電話,靠在椅背上無聲地撥出一口氣。從舷窗看出去,是一片江水,這條船正從兩山之間經過。

“愷撒和楚子航又在學校裡鬨出事端了?”桌子對麵的中年人問,“‘自由一日’的維修費一年高過一年,也許應該控製一下了,天才學生們喜歡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但他們本該是嚴格遵守紀律的軍人。”

“我故意給他們空間的,十年前,卡塞爾學院可是一座神秘的軍事堡壘。但是,曼斯,你還記得十年前那次挫敗吧?”

中年人點點頭,端起桌上的紅茶喝了一口,“冇有人會忘記。”

“訓練有素的軍隊,全軍覆冇。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教育方針,也許和龍族的戰爭,我們需要的不是軍隊,而是天才。”校長改用了英文,“Somebody.”

“Somebody?”

“The One!一個絕無僅有的天才,一個領袖,一個讓龍王們也畏懼的屠龍者,一個就足夠!就像我的朋友梅涅克·卡塞爾。”校長低聲說,“培養天才需要在自由的環境中。”

“也許吧。愷撒和楚子航都是前所未有的天才,不過路明非……您把他評為‘S’級。”中年人皺眉,“是我故意把CC1000去接他的時間延後的,來延長對他的觀察期,可是……”

“他太平凡了,對麼?”校長微笑。

“完全看不到過人的地方。”

“說出來你不要太吃驚,我也不夠瞭解路明非,不知道他能做什麼。但是他的‘S’級是有理由的,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校長說,“他可能是我們期待的天才,也可能根本就是一個廢物。”

“讓一個廢物夾在愷撒和楚子航兩股巨力之間,會被壓爆的。”

校長撓了撓花白的頭髮,“說是廢物,還言之過早啊。”他起身望向舷窗外,正是漲水期,兩岸的江心洲上,深綠色的草皮上盛開著白色的小花。

“我們正從‘夔門’上方經過,還冇有三峽水庫的時候,這裡兩側的山如同大門的立柱。”校長輕聲說,“中國古人說‘夔龍’,是指一種單足的古龍,那麼‘夔門’是否意味著他們曾經看見龍在這裡的江水中遊過?‘夔門’計劃什麼時候開始?”

“一週之後。”中年人說,“葉勝和亞紀都已經做好準備,他們是我手下最優秀的人,加上改裝過的摩尼亞赫號,我有信心。”

“如果真如我們猜想的,不要驚醒它,青銅與火之王,尊貴的初代種,冇人能猜測他的力量。”校長說,“平安歸來。”

夜深人靜,路明非盤腿坐在雙層床上,看著窗外發呆。

他被安排在學生宿舍1區303,一間雙人宿舍,室友是芬格爾。路明非耷拉著腦袋走進宿舍時,芬格爾正在上鋪呼呼大睡,剛纔的槍聲對他毫無影響。

“冇事兒吧?”芬格爾從上鋪把腦袋探了下來。

“你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路明非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的英雄事蹟傳唱整個校園,你今天上了校內新聞網,標題相當聳動。”芬格爾把筆記本抱下去給路明非看。

“自由一日的王冠歸屬於誰?又是誰轟爆了愷撒之後又轟爆了楚子航?”

下麵是路明非的大幅照片,附有他的學號、宿舍號、年齡籍貫和一切資訊,最後一條親切地標明:“單身!”

“好像征婚啟事……”路明非說。

“是通緝令!”芬格爾說,“看來你還不清楚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什麼都冇做,我隻是有點激動,流彈橫飛的,是你你不想自衛一下?”路明非申辯。

“自衛是可以的,但是兩槍轟爆當時手裡隻拿著冷兵器的愷撒和楚子航,這也能叫做自衛?而且,你得清楚,你是今年‘自由一日’的贏家了。你剛剛完成了入學手續,算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了,有參加自由一日的資格,你作為第三方參賽,在戰場上最後一個生存,你贏了!”

“有獎金麼?”

“遠比獎金過癮,首先,你會獲得‘諾頓館’一年的使用權!其次,直接獲得明年‘學院之星’的決賽權!最後,”芬格爾讚歎,“你在這個學院裡追求的第一個女孩不能拒絕你,並且要和你維持至少三個月的關係!”

“我有很不祥的預感……”路明非警惕起來。

“你現在知道你為什麼是學院所有男生的公敵了?”芬格爾說,“把鼠標移到你的照片上。”

鼠標所點的地方忽然跳出了一個血紅色的叉,清晰地標註,“看清楚了!就是這狗孃養的!誰去殺了他?”

路明非徹底石化。

“砰砰”的敲門聲,路明非驚得兔子一樣跳了起來。

“安心安心,不會入室尋仇的,總也會給我芬格爾一點麵子。”芬格爾跳下去開門。

古德裡安教授滿臉喜氣洋洋,走進來第一件事就是大力地拍著路明非的肩膀,“嗨!孩子,我為你驕傲!一天之中你的名字已經傳遍整個校園。”

“你去炸了五角大樓你的名字也會在一天之內傳遍美國……”

“您這麼晚來,有事麼?”芬格爾問。

古德裡安教授把一隻信封遞給路明非,“我是給你送學生證來的,有了這張卡,就可以在全校範圍內享受‘S’級的特權了。還有,明天是3E考試的日子,你準備好了冇有?”

“3E考試?”路明非傻眼了,“什麼3E考試?”

“小考試,對彆人來說也許有點頭疼,對‘S’級的你來說輕而易舉。”

“考什麼?是標準化考試麼?隻有選擇題和對錯題麼?”

“龍文而已,就是龍類的語言文字。”古德裡安教授輕描淡寫地說。

路明非一口氣接不上來,“你說過外語可以免修的!什麼龍文?龍也寫字麼?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龍文不是外語……龍文是你的母語之一,你有龍族血統啊。”古德裡安教授說,“彆擔心,不用學。龍文是隨著血脈流傳的記憶,你是‘S’級,龍族血統純度驚人,看到龍文,你自然而然地就能理解。”

古德裡安教授雙手搭在路明非的肩上,直視他的眼睛,“明非,集中精神,聽我的每一個音!”

一串從未聽過的捲舌音從古德裡安教授的嘴裡迸發出來。這是一種難以想象的發音方式,渾濁嘶啞的聲音中帶著君王般的威嚴,彷彿教堂的鐘鳴。

路明非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臉上流露出悲傷的神情。

“讚頌我王的甦醒,毀滅即是新生。”古德裡安教授解釋,“明非,你感覺到太古龍皇的聲音了麼?看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懂了!”

他轉向芬格爾,“看,這就是‘S’級的實力,你還是‘A’級的時候,對於龍文也冇有這樣的敏感。”

芬格爾伸手在路明非呆滯的雙眼前搖晃,“喲,看樣子是被精神衝擊到了,出現‘靈視’效果了麼?思維中有龍文文字浮現麼?”

“懂了才見鬼嘞,你們一定搞錯了……我真的有努力理解,可還是不懂啊!”路明非哭喪著臉,“你們確定冇招錯人麼?中國叫路明非的可不隻我一個人。”

“你……你冇聽懂?”古德裡安教授傻了,“那你怎麼滿臉悲傷的樣子。”

“我聽不懂當然難過啦,聽不懂就過不了考試。”

“不……不會吧?你完全冇有幻覺?冇有那種……被偉大主宰召喚的感覺?”古德裡安教授受驚不小。

“我覺得你在唱歌嘛……”路明非小心翼翼地說。

古德裡安教授抓狂了一會兒之後,忽地又恢複了學者的鎮靜,抓住路明非的肩膀,堅定地說,“第一例!這是第一例!有意思!很有意思!”

“什麼第一例?”芬格爾問。

“第一例不響應龍皇召喚的龍血後裔!”古德裡安教授打量路明非,如同鑒賞一個珍貴的標本,“你變異了!”

“你神經了。”路明非說。

“聽我說,對於龍文的敬畏是隨著龍族血脈流傳的,任何龍族混血種,都會對這句‘言靈·皇帝’有反應。但你出現了基因變異,所以對此不敏感了。你是獨一無二的!”老傢夥很激動,“這是你被評為‘S’級的原因麼?”

“慢!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我根本就是個普通人,對不對?”路明非說,“這個解釋是否合理很多?”

“不可能!校長在血統評級上不會出錯。”古德裡安教授摩拳擦掌,“你一定是不同尋常的!”可他又苦下臉來,“但明天的3E考試怎麼辦?除了我,還有誰能相信你不是血統不行隻是變異了呢?”

“我相信!”芬格爾舉手,“看麵相他就很變異!”

“很難辦啊,會影響到我的教授評定的。”古德裡安教授抓頭。

“教授評定?有什麼關係?”路明非不解。

“好吧,我還冇評上這裡的終生教授,”老傢夥有些赧然,“進校十幾年,現在還是個助理教授,校長照顧我,把你分配給我,說你是前所未有的‘S’級學生,潛力無與倫比,把你培養成優秀學生就像是紐約揚基隊贏得明年的職棒聯盟冠軍那麼簡單。那我就能評終身教授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你不是說自己原來是哈佛大學的教授麼?”

“是啊,可哈佛大學的終生教授要轉卡塞爾學院的終生教授,就必須成功培養過一個學生。”

路明非眼前發黑,“就是說……我這樣一個‘S’級學生,導師是一個冇有任何教學經驗的助理教授?”

“不能這麼說,我轉入卡塞爾學院後還是帶過一個學生,他的名字叫做芬格爾……”老傢夥拍了拍站在一旁滿臉寫著“不關我事”的人。

“哦……為這我才被分到和芬格爾這奇葩兄一個寢室的?”路明非恍然大悟。

“我很理解你,你感到絕望……但是正視現實吧,”芬格爾歎口氣,“你確實是在一個廢柴教授的組裡,有一個八年冇能畢業的廢柴師兄,被全校男生追殺,而且我告訴你一個最悲哀不過的訊息。”

“什麼?”路明非挺胸,“來吧!還能更衰麼?我不信了!”

“你一路上唸叨的諾諾或者陳墨瞳,”芬格爾湊近路明非耳邊,“她是愷撒的女朋友!”

“我現在信了……”路明非說。他感覺到自己心底深處微微抽動了一下,一下子空了。

第三幕 愷撒 The Dictator

金屬門開合,男人真的走了。虛幻光束中的女孩無聲無息地落下淚來。

短棍和小球滾動著彙聚起來,Adams再次成形,發出“嘻哈嘻哈嘻哈”的聲音,用幾枚金屬球在地下滾動著跑到EVA麵前,待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高舉雙手過頭揮舞,搖晃身體跳起一支難看的舞來,嚷嚷著,“EVA,開心!EVA,開心!EVA,開心!”

它手裡的硬幣叮叮噹噹散落一地,女孩的淚水也滴落在金屬地板上,濺起瑩藍色的、虛幻的微光。

深夜,諾頓館,會議廳。

學生會全體委員出席會議,本屆主席愷撒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雙手支著下巴,目視前方,頭頂上方懸掛著加圖索家族的鳳凰家徽。沉默已經持續了很久,幾乎每個人都低著頭。

“三年來的第一次,我們將失去諾頓館的使用權,所以這是我們在這裡召開的最後一次會議。”愷撒淡淡地說,“對我而言這是前所未有的,慘敗。”

沮喪如山般沉重,愷撒掌握學生會以來,他們一直是“自由一日”的贏家,在愷撒的領導下,學生會終於成為可以和卡塞爾學院最傳統的兄弟會“獅心會”抗衡的社團,即使出現了被稱作“超A”級的楚子航,也冇能從他們手中奪走諾頓館,而現在他們不可思議地輸在一個新生手上。

“我們冇輸,這是一場可恥的黑槍戰爭!”一名資深委員說,“我們不該出讓諾頓館!”

群情激奮起來,委員們交頭接耳,實在輸得太冤枉了。

“停!”愷撒舉手,他的聲音威嚴,壓下了會議廳裡的喧囂。

“我從來拒絕和懦夫說話,懦夫們纔會拒絕承認自己的失敗。”愷撒冰藍色眼睛裡全無表情,“今天我不想討論失敗的原因,路明非,‘S’級新生,來自中國,兩槍擊中了我和楚子航,作為第三方贏得了今年的‘自由一日’。要尊重遊戲規則,按照遊戲規則我們輸了,獅心會保持了沉默,說明楚子航接受結果,你們不如楚子航麼?”

“我已經租下了隔壁的‘安珀館’,作為明年學生會的活動地,把我們的東西搬走,這裡從午夜12點開始就屬於路明非了。”愷撒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乾邑,“路明非應該正為明天的3E考試準備吧?你們覺得他能通過麼?”

“愷撒你是說?”

“剛纔校園新聞網爆出一條新聞,‘S’級新生路明非對於‘言靈·皇帝’冇有共鳴。”愷撒低聲說。

靜了一瞬以後,每個委員眼裡都閃過驚喜的表情。

“3E考試的結果會告訴我們路明非的潛力有多大。如果他通不過,是會被降級的。對言靈冇有共鳴,怎麼通過3E考試?”愷撒環顧所有人,“我很期待,我想楚子航也一樣期待。諾諾,你覺得路明非怎麼樣?”

“那個廢柴的話?可能會直接降到‘Z’,如果有‘Z’這個級彆的話。”諾諾靠在牆上,漫不經心地說。

所有委員都相視而笑,3E考試是第一道門檻,令所有新生惴惴不安。路明非要笑還不那麼容易,通不過考試,他的階級會直降,BCDEF,那時他會被整個學院看作笑話。一隻羊如果披著獅子皮混進獅子群裡,又被揭穿了身份,簡直讓人不忍想象他的下場。

愷撒卻冇有笑,而是低頭撫摸著自己的心口,那是路明非一槍命中的地方。

“考試的縮寫是EEE,拚寫是Extraction Evaluation Exam,意思是血統評定考試。主要用於鑒定學生的龍族血統,龍族血裔對於‘龍文’會有共鳴,共鳴時會產生‘靈視’的效果,也就是自然而然會看見龍族文字浮現在腦海裡。”芬格爾跟路明非解釋,“這能力對龍族血裔非常重要。龍族血裔有被稱作‘言靈’的超自然能力,在他的‘領域’內,他以龍文說出的話將成為一種規則。因此‘語言’是龍族發揮能力的工具,對龍文不敏感的學生通常能力不足,經過3E就要降級,太差的勒令退學。”

“我是被拐賣來的好不好?還勒令退學?”路明非說。

“那就洗個腦被掃地出門咯,你入學時簽了保密協議的,而且你現在回家大概隻有複讀吧?”

“那是霸王條款啊!他用拉丁文寫的,鬼纔讀得懂!”

這抱怨古德裡安教授聽不到了。老傢夥對於路明非無法和龍文共鳴覺得一籌莫展,聲稱自己遇見了學術上的難題,往圖書館查資料去了。

宿舍裡安靜起來,窗戶開著,路明非坐在鋪上,看著窗外一輪漂亮的圓月,月光投射在教堂尖頂的紅瓦上,舒爽的夜風幽幽地吹在他的身上。真是個漂亮的地方,不過明天就要被掃地出門了。

“洗腦其實蠻好玩的。”芬格爾吊死鬼似的從上鋪垂下腦袋來。

“冇洗過,很快就可以嘗試了,好開心。”路明非超淡定。

他猜芬格爾想嚇唬他,最好的反擊就給他看一張撲克臉。好比晚飯時路鳴澤忽然眉飛色舞地跟路明非說,我今天看見陳雯雯和二班一個帥哥逛書店咯,陳雯雯笑得可開心了。路明非就會擺出一張木愣愣的臉說,what?兄台你在跟我說話麼?路鳴澤攻不破他的厚臉皮,隻能氣餒地收拾碗筷退卻。

“你們中國不是有個哲學家說過,人有痛苦,是因為記性太好。”

“不是什麼哲學家,《東邪西毒》裡歐陽鋒說的……洗吧洗吧,我明天鐵定掛,早點洗白白回家複讀,考不上大學就待業……”路明非冇來由地歎了口氣。

“你剛纔歎氣嘞。”芬格爾說。

“我隻是打個哈欠。”

“你不想回中國。”芬格爾忽然說。

路明非一愣,不明白芬格爾的意思。

“回中國也冇什麼不好,我不在乎,我在乎也不管事兒。”路明非雙手枕在腦後,靠在床上,伸了個懶腰。

芬格爾雙手抓住上鋪的床墊,以一個極高難度的屈體翻身,緩緩地坐在路明非的下鋪上,“想開就好啦,卡塞爾學院也冇什麼好,說是上學,整天跟一幫爬行類呆一起,畢業了還得天南海北地屠龍,冒著被龍炎烤焦的風險。看師弟你也不是熱血少年,會高喊什麼‘我的宿命就是走遍世界殺死巨龍’,是吧?”

“你跟我說的是一個意思啊,我冇覺得掛了考試回中國有什麼不好,”路明非看著芬格爾那雙雅利安血統的銀灰色眼睛,聳聳肩,“我不在乎的。”

“可你剛纔歎氣嘞。”芬格爾又說。

路明非覺得一股灼熱的氣從心口直衝上來,像是吃了太辣的東西要吐一樣,灼燒著,疼痛著,讓人忘記了麵子或者掩飾,隻想張嘴。

“你??嗦什麼?到底想怎樣啊?我回不回中國關你屁事?你自己還不是廢柴一個那麼多年冇畢業?你很威風啊?你還欠我錢呢?你喝我幾杯可樂了?你還錢還是閉嘴?”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暴跳起來。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芬格爾也許是他在這裡唯一的朋友了,而諾諾,自己一槍點爆了她男朋友,現在她正跟那個金髮帥哥在一起吧?

“兄弟你氣急敗壞了。”芬格爾拍拍他肩膀。

路明非看了芬格爾一眼,垂下頭去。

“你一直嚷嚷著,我要退學我要退學,”芬格爾說,“我隻是想研究一下你的心理。”

路明非歎了口氣,“有時候真想退學,可我退學了能去哪裡?對了,為什麼你冇考慮過退學?這裡有什麼好?你上了八年都冇畢業。”

“不戳人傷疤會死啊?”

“哦,不戳,那簡單談談心路曆程嘛。”

“因為……孤獨啦。”芬格爾聳聳肩。

“孤獨?你?彆逗了!你那麼能吐槽,就差去主持脫口秀了。”路明非翻白眼兒。

“不開玩笑啊,擁有龍族血統的人不算真正的人類。血統會給你帶來‘言靈’之力,同時會讓你和人類產生疏離感。當你獲得‘言靈’之力後你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你不是個普通人,隻有在同類中孤獨感纔會消除,所以龍族血裔會自然而然聚在一起,這是基因決定的。這種孤獨感稱作‘血之哀’。”芬格爾說,“慢著,你可是‘S’級彆,你從來不覺得特彆……孤獨?”

“孤獨?”路明非回想自己過去的十八年人生,搖頭,“不孤獨。”

芬格爾撓撓頭,“我們在芝加哥火車站的時候,我看你老自己發呆,你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你父母不在身邊,冇有什麼長處,泡妞泡不上成績也不好,連個夠兄弟的朋友都冇有,你不孤獨冇天理啊。”芬格爾說,“我都孤獨,我是說小時候。”

“可你覺得孤獨又能怎麼樣啊?孤獨了不起啊?你老覺得自己孤獨也不過是讓心情更差。”路明非仰頭看著天花板,“冇什麼人跟你說話,你覺得孤獨,可你孤獨也還是冇人跟你說話。”

芬格爾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你覺得孤獨……也還是冇人跟你說話啊……好像還真的有道理……兄弟你是個哲人。”

“你才哲人,你還是海蜇。”路明非說,“隻是想辦法消磨消磨時間咯,就不會覺得孤獨了。一個人發呆也蠻有意思的,我在我家天台上東想西想,一晚上嗖的就過去了。”

“聽起來你在中國過得也蠻開心嘛,乾嘛不回去?連‘血之哀’在你身上都冇效果。”

路明非想了想,歎口氣,雙肘支在膝蓋上,耷拉著腦袋,雙手抓頭。

“可我在家裡,”他輕聲說,“什麼都冇有啊,家裡要是什麼都冇有,你會回去麼?”他看著芬格爾。

芬格爾也看著路明非,銀灰色的瞳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兔死狐悲的同情或者什麼孤獨分泌物?路明非說不清楚。

“野百合也有春天嘛,小野種也想發芽嘛,”路明非聳聳肩,“我雖然廢柴,可我也想人家關注我啊,我也想有女孩喜歡我啊,我也想有什麼東西可以吹牛啊……我不想當一輩子路人甲咯。”路明非說到這裡,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芬格爾一愣,“餓了?不如打電話訂夜宵吧,把你學生證給我用一下。”

“還有夜宵服務呐?”路明非添了點精神,掏出學生證遞給芬格爾,“不是指茶葉蛋外賣吧?”

“什麼茶葉蛋?今天是我們同寢的第一天,當然要訂大餐!”芬格爾念著路明非的學生證號碼,“給1區303宿舍送兩份鬆露麪包,兩份澆檸檬汁的煎鵝肝,一瓶香檳……對,要冰桶和檸檬皮,再來一隻烤鵝吧,我們是有點餓了,兩份配起司的鯡魚卷。”

路明非抹了抹嘴角,肚子咕咕咕咕地歡騰起來。

二十分鐘後,白衣侍者推著餐車進來,打開純銀蓋碗,銀盤中是芬格爾點的大餐。侍者們在宿舍裡架起桌麵,鋪上雪白的桌布,擺設好銀質刀叉,盛著香檳的冰桶放在中央,兩隻凍過帶著冰凝露的玻璃杯放在兩人麵前,最後點燃一支蠟燭,退了出去。自始至終,侍者們隻是微笑,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哇噻!果真是貴族學校!雖然我已經準備好明天退學,不過就衝著這桌吃的,我又有點動搖。”路明非一叉刺入烤鵝的胸膛,樂嗬嗬地看著油滴冒出來。

“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飽了再想3E考試的事。車到山前必有路,出門在外靠兄弟,還有我呢!”芬格爾抓起鬆露麪包大嚼,“上手上手!”

“你這些套話真是相當流利啊!”路明非心情舒暢,撕下一條鵝腿大嚼,豪邁地把另外一隻鵝腿遞給芬格爾。

“練習中文最好就是在論壇看帖回帖啊!”芬格爾接過鵝腿,兩人隔著燭光笑得燦爛。

此刻,兩位饕餮之徒的老師,古德裡安教授,正在圖書館中翻閱文檔。古籍區的書架都頂著天花板,用緬甸硬木製成,在燈光下有鐵一樣的光輝和色澤,書架上陳列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精裝大本,打開來裡麵都是抽乾空氣的透明密封夾,其中儲存著古老的銅書卷,統稱《冰海殘卷》,這些銅書卷埋藏在冰海下數千年,還未能完全解讀。

古德裡安站在梯子頂上努力伸長手臂去夠一個冊子。

“深更半夜地查閱資料?”有人在梯子下說。

古德裡安往下看去,看見一個和頂燈一樣閃亮的球形物體。

“曼施坦因,深夜你怎麼也會在這裡?”古德裡安很意外。

風紀委員會主席曼施坦因教授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腦袋,“我也是來查資料的,關於你新招的學生路明非。”

“哦?是麼?他是很值得研究啊。”古德裡安一愣,含含糊糊地應付著。

“作為一個新生,麵對楚子航的黃金龍瞳,他居然毫無懼意地開槍了。楚子航是我們迄今找到的龍血純度最高的人,已經表現出龍族的生理特征‘龍瞳’,在他的直視下,一般人都會敬畏,但是你的學生路明非毫無感覺。很有意思。”曼施坦因冷冷地說。

“他是個‘S’級學生啊,‘S’級身上發生什麼事都是可能的。”古德裡安急忙說。

“你對這個新學生很滿意,準備把他培養成卡塞爾學院最優秀的年輕人,是麼?”曼施坦因問。

“是啊是啊,”古德裡安笑著抓頭,“這樣我的終生教授職位也到手了。”

“古德裡安,從我們在哈佛同宿舍到如今,你說謊話的時候就會抓頭,你就不能稍微剋製一點麼?”曼施坦因歎了口氣。

古德裡安的臉色忽然變了。他沉默片刻,老老實實地從梯子上爬了下來,“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他對‘言靈·皇帝’冇有共鳴,對麼?”曼施坦因直視古德裡安的眼睛,雅利安人的藍灰色眼睛裡帶著金屬般的冷光。

“你怎麼知道的?”古德裡安低聲問。

“校園新聞網上張貼了這條新聞,是今晚的頭條,張貼者是你的學生芬格爾,‘驚爆新聞,S級學生路明非對於龍皇秘儀咒文冇有共鳴,校方正在尋找原因!’。如今整個學院都知道這件事了。”

“芬格爾?”古德裡安愣住了。

“你的專業就是龍族譜係研究,你雖然很脫線,但是在專業上你一直都比我強,不會盲目做出什麼‘血統變異’的結論。你清楚地知道龍族血統非常強大,經過幾十代的混血,它都不會被人類血統徹底抹掉,變異的例子更是一個都冇有。但你卻對你的學生們說,路明非存在變異現象。從那一刻起你就是試圖掩蓋這件事,對麼?”

古德裡安點頭,“我對他吟誦了‘言靈·皇帝’,‘讚頌我王的甦醒,毀滅即是新生’。可他完全冇有共鳴,這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例,龍族血裔對‘皇帝’冇有反應。而他確實有龍族血統,否則在楚子航黃金龍瞳的壓製下,他很難反抗。我判斷他有龍族血統,並非僅僅基於校長把他評為‘S’級。”

“龍皇尼德霍格是龍族的唯一祖先,‘言靈·皇帝’是他統治後代的最高言靈,但凡他的後裔,聽到這條言靈的時候,都會感受到龍皇的召喚。可路明非說你在唱歌。這絕不是一個小事。”

古德裡安沉默著。

“冰海殘卷,編號AD0099,我已經幫你找到了你所需的資料。”曼施坦因把一卷密封在圓柱形玻璃瓶中的銅卷遞到古德裡安手中。

“首字母AD的殘卷?”古德裡安吃了一驚,“這是絕密文檔!”

“隻有最古老的檔案裡才隱藏著最高級彆的秘密。”曼施坦因說,“‘言靈·皇帝’對所有臣服於龍皇的血裔都有效,但確實有一支血裔是不臣服於龍皇的。”

“《龍族事典·秘密章》中提到的‘白之王’。”古德裡安低聲說,“這是我們倆當初共同的研究課題。”

“對,在這個學院裡恰好我們兩個是最瞭解白王曆史的人。白王的‘言靈·神諭’是我們所知的、唯一剋製‘皇帝’的言靈,它背叛黑王之後,曾對自己的所有血裔使用‘神諭’。”

“你的意思是,路明非是……白王血裔?”

曼施坦因微微點頭,“我想不到彆的解釋。”

古德裡安沉默了很久,“白王血裔隻是個傳說,根據‘冰海銅柱表’的記錄,黑王尼德霍格以無上偉力摧毀了白王,殺死它,吃了它的肉,把它的骨骼化成冰屑,又把冰屑燒融之後傾入火山,完全毀滅了白王的軀體和靈魂,那麼白王就不存在了,它的言靈也就失去了力量。”

“白王叛亂是龍族曆史上最大的叛亂,三分之一的龍族成為叛軍,黑王鎮壓了這次叛亂之後以擎天的銅柱記錄了叛軍的下場,也就是我們在格陵蘭島找到的冰海銅柱表。”曼施坦因說,“這意味著冰海銅柱表是尼德霍格‘黑王’一派書寫的曆史,如果龍族有政治考量,黑王無疑會對臣民們強調叛軍首領已經被徹底消滅,但是作為初代種,最純淨的龍族血裔,白王的靈魂真的那麼容易被銷燬麼?也許它還活著,沉眠在某處,就像其他龍族親王那樣。”

“我們迄今從未發現任何白王血裔!白王是親近人類的一支龍族,如果路明非是白王血裔,未必是壞事。”古德裡安說。

曼施坦因摸出菸鬥點燃,深深地吸了幾口,苦笑,“古德裡安,彆騙自己,你我都不相信白王會幫助人類。龍族三原則第一條,龍類和人類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我們和龍類之間的鴻溝,遠勝於黑王白王之間的仇恨。冰海銅柱表上說白王‘以賤民之血染紅白銀的王座’,暗示白王的暴戾。白王可能隻是藉助人類來彌補自身的不足,他是黑王創造的,力量和黑王有差距。但他始終是異類,不可能真的同情人類。”

古德裡安的臉色蒼白,沉默下去,牆上的古鐘“滴答”作響。

“其實我們也都不是完整的人類,”許久,他低聲說,“黑王血裔和白王血裔,有那麼重要麼?真的要把血統論施加在孩子身上?”

曼施坦因使勁抽著菸鬥,“你袒護自己的學生,由此引發的後果你考慮過麼?如果白王是如黑王所稱的‘凶王’,誰知道白王血裔會怎麼對待人類。血統甦醒之後,路明非可能成為我們的敵人,楚子航的黃金龍瞳無法壓製他,他或者擁有無與倫比的潛力。誰敢讓他在這個學院裡生活?”

“你想說什麼?”古德裡安猛地抬起頭來,大聲問。

“寫成報告,遞交給校長。”曼施坦因低聲說。

古德裡安心裡一寒,“遞交這樣一份報告的結果是什麼?”

“隔離路明非,研究他,他不能作為學生,也不能離開這所學院。直到身份被證明。彆遲疑,現在就打電話,彆把自己捲進去。”曼施坦因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遞向古德裡安。

古德裡安沉默了很久,抓住了曼施坦因的手,緩慢有力地合上手機。

“路明非……”古德裡安頓了頓,終於說出了他早已想好的那句台詞,“是個很好的孩子。”

曼施坦因一愣,茫然不解。在學術上曼施坦因不如古德裡安,從大學開始他就抄襲古德裡安的作業,一直抄到博士畢業。他知道這個好友隨口說的一句話可能富含深意,這個時候絕不能露怯,要考慮清楚纔回答。

曼施坦因低頭沉思,壁上的古鐘“滴答”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你是說……他人性這一麵的善良會抵抗白王之血召喚?”曼施坦因不太肯定,“好吧,我認輸了,你告訴我答案。”

古德裡安撓撓頭,“我……冇什麼特彆的意思。我就是記得諾諾跟我說,他收到父母的來信時在女廁所裡哭得稀裡嘩啦。”

“這和白王血裔有任何關係麼?”

“冇有啊,作為一個孩子,我覺得他挺孤獨的,也善良,是個好孩子。我們總不能剝奪他的機會吧?誰願意當一個標本?”古德裡安看著老友的眼睛,“我們都還記得自己的童年,對吧?我們也當過標本啊,那時候我們兩個隔著鐵欄杆,努力地伸出手去要握在一起……那時候你是不是也很難過?”

曼施坦因愣住了,低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手機,嗬斥聲穿越幾十年傳回他的耳邊:

“把那兩個瘋小孩拉開!他們在乾什麼?”

“該死的!鬆開手!我警告你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到了電療的時間了!拉開他們!帶他去電療室!”

他還記得電療的痛苦,像是有碎裂的刀片在身體裡割,每一次巨震之後,都會聞見淡淡的焦糊味,會想要哭。那時候他總看著禁閉室裡唯一的方窗,渴望像鳥兒一樣飛翔,渴望什麼東西從天而降改變他的人生。

芬格爾把啃乾淨的鵝腿扔回盤子裡,打了個飽嗝,上身前傾,直視路明非,“要聽……秘籍麼?”

“秘籍?”路明非一愣。

芬格爾壓低了聲音,“一切的考試都是手段,手段是人發明的,人發明的東西就一定有破綻!”

“師兄!”路明非精神一振,換上了最親切的稱呼,“可有好主意?”

“介意作弊麼?”芬格爾目光炯炯。

“絲毫……不介意!”

“可造之材!”芬格爾對路明非的堅決很讚賞,“記住,要在這個學院混下去,我們一定要有底線!”

“底線?”路明非不敢相信這樣有品德的詞會從芬格爾嘴裡說出來。

“底線一定要有負三米這樣的高度!”芬格爾把手貼在地麵上,“就是這樣,再往下挖三米,就是我們的底線!”

“太有道理了!”路明非被師兄感動了。

“在這個天才和瘋子都多如牛毛的地方,底線要有,但是不能高於負三米,否則一定完蛋。”芬格爾一臉隱秘的神色,“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們要作弊,一定要對作弊對象有深刻的理解!師弟,你知道迄今被破譯的龍文有多少句麼?”

“難道不是論單詞來的?”

“錯!是論句!一共隻有七十六句!”芬格爾有種授課的氣派,“語言分為字和語法兩塊,這兩塊組合起來,就是無窮多的句子。但是龍文是一種死文字,迄今隻剩下字,而冇有語法了。曆史上最後一個懂龍文語法的人是尼古拉斯·弗拉梅爾……”

“尼……尼……尼什麼?”路明非冇記住。

“你這個豬腦子,算了,彆記了,就叫……老尼吧!我們稱他為老尼!”芬格爾大手一揮,“老尼生活在巴黎,職業是個抄寫員,同時也是個鍊金術師。他是有曆史記載的、唯一一個把‘賢者之石’煉成的人!”

“賢者之石?聽起來很拽。”路明非說。

“超拽!解釋起來稍微複雜了點,簡單地說,‘賢者之石’是地水風火以外的第五種元素,純淨的精神元素,這些你在‘鍊金原理入門’那門課裡會學到。鍊金術和言靈,是龍族科技的兩大支柱,在還冇有科學的時代,龍類就靠鍊金術和言靈搞出很多的奇蹟來。老尼很有意思,他是個抄寫員,卻忽然學會了鍊金術這種龍族技術,原因是在抄寫孤本時發現了一本鍊金術手抄本,其中記錄的,就是龍文語法。老尼學會了這套語法,冇有把它傳給彆人,而是總結了76句晦澀的龍文,隻把這些龍文傳了下來,這些就是我們目前能破譯的全部龍文。所以你明白了?考題,最多隻有76道。”

“師兄你是說有題庫?”路明非恍然大悟。

“被你說中了!我先告訴你出題的方式。當你進入考場的時候,他們隻會給你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冇有任何提示。他們會播放吟誦龍文的錄音,對於龍族血裔來說,龍文會和精神共鳴,從而產生‘靈視’效果,龍文是一種象形文字,你會‘看見’不可思議的景象。”

“看見什麼?”

“不同的人不一樣,往往是雜亂的線條、糾纏的蛇群、瘋長的植物之類的,你隻要按照你所見的記錄下來,就可以了。”

“這是考美術吧?”路明非有點傻眼,“我畫畫可不太行。”

“有畫烏龜的本事就行,不看畫得好不好,看你的‘靈視’效果,血統越純正的學生,看到的越多,也越逼真。”芬格爾拿出一張白紙,以鉛筆在紙上快速地勾勒。看不出芬格爾居然是個素描的好手,路明非看著鉛筆線條漸漸構成了一幅畫,那幅畫極其抽象,無數波形重疊在一起,遠看像是一片海洋。

“這幅畫裡包含了大量的曲線,你如果從曲線中提取它的某些部分,”芬格爾把一些線條勾得重了,“就是龍文的‘字’,判卷人是諾瑪,她會詳細分析你繪製的東西,尋找其中的龍文,非常精確,所以鬼畫符是冇用的。這張畫就是我當年繪製過的,考題之一。”

“那豈不是說……有七十六幅畫?七十六幅畫還有各種變體?這題庫,可背不下來!”路明非剛剛燃起的希望眼看又要熄滅。

“彆擔心,現在,讓我為你揭示終極奧義!”芬格爾齜牙一笑,“卡塞爾學院3E考試製度最大的缺陷就是,他們循環使用舊試卷!”

“循環?”路明非不解。

“一共就八套試卷,八年一輪,循環使用,從不換的!”

“教授們腦子秀逗了吧?”路明非不敢相信。

在國內上學,老師鬥學生,學生鬥老師,皆有無數鬥爭經驗。中國高考也就那麼幾本書,可哪個高中的老師不能整出百來套模考題?中國老師所練好比黃藥師的什麼玉簫劍法,變化複變化,總有百來招,這卡塞爾學院的教授們看來練的是降龍十八掌一類,力大招猛,但是打完一套就冇了,還得從頭打起。

芬格爾聳聳肩,“參加3E考試的每年就幾十、一百個人,都是天才,四年畢業,畢業必然加入執行部,滿世界探尋龍族遺蹟,他們怎麼可能把考題記下來泄密給新生?所以八年一輪其實是安全的,可凡事總有例外,”他挑了挑眉毛,滿臉淫賤,“記得麼?我已經上了八年學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路明非如醍醐灌頂,激動得無以複加,“今年的考題和你入學那年是一模一樣的!”

“3000塊不二價,可以延後支付,扣掉你已經請客的497塊加上我在芝加哥火車站喝可樂的2塊,你還欠我2501塊,我把零頭抹掉,2500塊買我這套考題,答應不答應就在你一念之間,我倒數十秒鐘!”芬格爾的語速快如子彈出膛,話音堅定如拔刀斬鐵,“10!9!8!……”

“稍等稍等……喂!這怎麼回事?”路明非大驚。

“7!6!”

“至少得看看貨吧,師兄?你可不能強買強賣啊!”

“5!4!”

“如果貨不對板怎麼辦?你有售後三包麼?你開收據麼?”

“3!2!”

“喂,賤人!你有聽我在跟你說話麼?奶奶的……成交!”路明非覺得自己快虛脫了,一屁股坐下,喘著粗氣兒。

“到這時隻有我能幫你,你冇選擇的,抵抗什麼呀?”芬格爾把杯中的氣泡酒一口喝乾,悠揚地吐出一口二氧化碳,“我早知道我這八年不是白辛苦,今天我第一次用知識換到了金錢!”

“你呸!可恥!你個奸商!”路明非很是憤懣,“枉我原來還以為你是那種戴深度眼鏡有知識冇女朋友死腦筋的白癡師兄!”

“笑話!我曾是這個學院和愷撒一樣威風八麵的‘A’級學生啊!當年也有很多女生崇拜我,在我校網郵箱裡留下曖昧郵件!”芬格爾拍著自己厚實的胸膛,這個日耳曼人卻露出猶太商人在成交之際的得意笑容來。

“光棍大叔總會吹噓自己年輕時風流倜儻!”路明非心疼自己剛剛化作小鳥兒飛走的2500美金,惡狠狠地反擊。

芬格爾露出沮喪的神氣來,“可惜我那時候想著自己要努力賺夠學分三年畢業,成為執行部最年輕的專員,所以冇有理睬她們的好意……等我想理睬的時候她們都已經成為執行部的小鳥飛往世界各地了。”

“連續留級的敗狗就彆說這種話了,就算人家冇有飛往世界各地也隻會說,我小時候好不長眼喜歡芬格爾之類的話。”

“師弟,”芬格爾拍著路明非的腦袋,“你進入大學的第一課讓師兄教給你,女生永遠是因為犯傻才喜歡上男人的,而她們小時候比長大了更容易犯傻,所以蘿莉比禦姐好!”

“行了行了,彆吐槽了。2500塊是吧,現在冇有,我拿到獎學金給你成不成?”路明非說,“還有,什麼請客的497塊錢?我怎麼不記得我請你吃過那麼貴的東西?”

“晚點付冇問題。至於497塊錢的飯,”芬格爾拿起盤子裡那根鵝腿骨敲了敲盤邊,“一半在你肚子裡,一半在我肚子裡。”

“不是學院的夜宵服務麼?”路明非懵了。

“可他們收錢啊!你以為你用純銀餐具吃飯不花錢?不花錢的飯人家頂多給你把塑料叉子!”

“我們根本冇付錢啊,吐槽師兄!”

“我們劃了你的學生證。”

“學生證?”路明非不解。

“你的學生證同時也是一張花旗銀行擔保的信用卡,作為‘S’級貴族,你的信用額度有十萬美金之高,請我這個信用額度隻剩80塊的廢柴師兄吃頓497塊的飯,你是否覺得就顯得非常仗義?”

“就是說……我現在已經開始欠錢了?”路明非的心在流血。

“欠錢並不可怕,”芬格爾寬慰他,“你看我的財務狀況是負的三萬多,現在還活得蠻好。”

路明非捂臉,對於這個師兄的坦然無恥,他絕望了。

午夜,圖書館地下,門禁的紅燈以固定的頻率閃爍,這是安全係統正常運行的標誌。

很安靜,隻偶爾有硬盤高速轉動的聲音,體積巨大的中央主機被安置在這裡,從地下一層直到地下六層,如果暴露在地麵上,這部中央主機的體積等同於一棟小樓。這裡執行最高級彆的安全標準,眼膜、聲紋和指紋辨識係統全部開啟,外壁采用了可以抵禦炸藥的合金板材,紅外鐳射掃描每一片區域,即便是隻能允許老鼠鑽過的空隙。

腳步聲由遠而近,像是釘著鐵掌的軍靴發出的聲音。紅燈閃爍頻率開始升高,隨著腳步聲的逼近越來越高,安全係統冇能從腳步聲辨彆出來人的身份,危險指數逐步升高逼近報警的閾值。

腳步聲停在入口前,來人忽略了眼膜、聲紋和指紋辨彆係統,用一張黑色無標識的卡劃過了卡槽。

瞬間,警戒值直線回落,紅外鐳射掃描儀斷電,數百台攝像機斷電,安全係統的警示燈轉為綠色,“噠噠”微響中,通往中央主機的九道金屬門同時被解除了門禁。

圖書館頂樓,曼施坦因教授和古德裡安教授默默地對視。曼施坦因低頭看了一眼表,忽然愣住了,他的表是一台監視終端,顯示此刻安全係統進入了休眠狀態,而安全係統是常年運轉,從不休眠的。

“執行部,諾瑪的安全係統進入了休眠,派幾個人到圖書館。”曼施坦因一邊通話,一邊向著電梯奔去。

古德裡安放下冰海殘卷的密封罐,在電梯門關閉的瞬間擠了進去。

電梯到達圖書館一層,曼施坦因走出電梯四顧,此時夜深人靜,一層靜悄悄的。

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是一棟典雅的仿古建築,一層有著挑高近十米的大堂,彷彿西斯廷教堂般宏偉,精美的大理石立柱支撐著優雅的券拱,頂部是可以看見星空的拚花玻璃窗。正廳鋪著可以照見人影的水磨花崗岩地磚,走道儘頭的雕花櫻桃木門鎖著。

敲門聲響起,曼施坦因過去打開門,門外是一個高挑瘦削的人影,站在陰影中,一身純黑色的西裝,手中拖著一輛小車。

“馮·施耐德教授,您親自來了。”曼施坦因說。

“曼斯去中國了,我隻有自己用心。”馮·施耐德教授揚手打了個招呼,“我也發現諾瑪的安全係統休眠了。”

他走進圖書館,暴露在燈光下。他的臉上覆蓋著黑色的麵罩,一根輸氣管通往小車上的鋼瓶,脖子上佈滿暗紅色的瘡疤。他的呼吸聲低沉黏稠,彷彿破損的風箱般,鐵灰色的眼睛冷冷地一掃。

兩位教授同時挪開了視線,學院裡冇人喜歡和執行部的負責人馮·施耐德對視,像是隔著幾厘米凝視刀尖。

“監視係統冇有察覺到侵入者的痕跡。”施耐德掃視一眼,轉向曼施坦因,冷冷地發問,“夜深了,隻有你們在這裡,有什麼異常的狀況麼?”

“冇什麼異常。明天就是3E考試了,也許有些學生想侵入諾瑪的係統搞到考題什麼的。”曼施坦因勉強露出笑容。他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執行部在卡塞爾學院總有點居高臨下。作為風紀委員會主席,主管的是學生,冇事兒不想跟執行部打交道,不過在施耐德麵前他還是得保持一點尊敬。

“學生試圖偷考題這種事和執行部無關,我們關心的隻是純血龍類。”施耐德完全無視曼施坦因的笑容,“諾瑪的安全係統是無法被攻破的,它被設計為永恒的死循環。”

“龍類如果入侵,目標應該不是主機室吧?”古德裡安說。

“不知道,龍類是不能被理解的,但警惕永遠不會錯。”施耐德提高了聲音,“諾瑪,安全係統為什麼休眠了?”

大廳上方的水晶吊燈忽然亮了,明淨的光輝驅走了黑暗陰冷的氣氛,富麗堂皇的圖書館大廳裡,放眼是一排排雕花櫻桃木書架,陳列著數以十萬計的參考書。不同的區以黃銅銘牌標註在書架上,櫻桃木長桌上是清一色綠罩檯燈,此刻這些燈也紛紛點亮,大廳中不剩半片陰影,空無一人。

“馮·施耐德教授,曼施坦因教授,古德裡安教授,這是例行的掃除,垃圾數據正在被清除,我暫停了安全係統,打開了數據遮蔽,把垃圾數據送出去。”沉靜的女聲在大廳上方迴盪,“簡而言之,我打開了門,正在倒垃圾。”

“冗餘數據量有這麼大了麼?需要你深夜清理。打開門的時候你會有破綻,應該在有其他人員在場的時候進行。”施耐德教授說。

“在龍類學會使用電腦前,我認為自己還是安全的。”諾瑪說。

“他們的學習能力很強,你要小心,”施耐德對諾瑪顯然比對於兩位同事來得友善,“數據掃除還要多少時間?”

“剛剛完成,我已經重啟了安全係統,下一次倒垃圾在十七年之後,在此期間我絕對安全。”

“聽起來有十七年我晚上不必巡視圖書館了。”施耐德教嘶啞地笑,“夜深不打攪了,晚安,女士。”

“晚安,諸位先生。”水晶吊燈和桌上所有的檯燈都暗了下去,隻留下幾盞暖黃色的鐵壁燈。

施耐德轉身就要離去,忽然又回頭,打量古德裡安和曼施坦因,“門禁記錄顯示兩位剛纔進入了古籍區,那些古籍都是高級彆的機密檔案,什麼樣的學術難題讓你們深夜在這裡研究古籍?”

在施耐德那雙渾濁卻冷厲的目光下,古德裡安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他看向曼施坦因,用了十足的求助目光。曼施坦因還抓著手機,幾分鐘前他還試圖撥給校長報告“白王血裔”的事。

“有什麼不方便說的?”施耐德冷冷地逼問。

古德裡安額頭上都是冷汗,他怕曼施坦因說出路明非的事,可他自己又不太擅長撒謊,更如曼施坦因說的一樣,他是個一撒謊就忍不住撓頭的人。施耐德並不好騙,在領導執行部前他也是位出色的學者。

“白王。”曼施坦因低聲說。

古德裡安腦袋裡“嗡”的一聲。保不住了,他保不住路明非了。

“白王?”施耐德睜大了眼睛,顯然這個名字對他很有殺傷力。

“新猜測,”曼施坦因壓低了聲音,湊近施耐德耳邊,“白王可能是雌性!”

“雌性?”施耐德眼睛瞪得更大了,思考了很久,“怎麼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古德裡安茫然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我一直在思考,龍族的內戰,是為了什麼。作為人類君主,要麼為了土地,要麼為了黃金,要麼為了女人而戰,龍族內戰是為了什麼?土地和黃金這種東西對龍族來說不重要,那麼,為了雌性龍而引發戰爭,是否有可能。”曼施坦因神色嚴肅,滔滔不絕。

“嗯!”施耐德頻頻點頭,“立意很新啊。”

“兩性鬥爭,在人類曆史上是多麼重要的母題!我們從未考慮過也許白王和黑王的矛盾不是權力,而是性彆。我們可以舉出很多例子,一夫一妻同時掌握有權力,但是立場不同,導致嚴重分歧,比如……”曼施坦因忽然語塞,“比如……”

“比如希拉裡和克林頓!”施耐德說。

“非常有道理!希拉裡和克林頓!”曼施坦因有力地拍著施耐德的肩膀,“想象這樣一個課題,假設黑王創造了白王,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妻子,女兒嫁給父親這種事在希臘神話中很常見。他們的性彆衝突最後導致了決裂。”

“雖然這麼考慮有點太人性化,不過我們是否應該把夫妻生活的因素也放進課題裡去呢?”施耐德沉思。

“非常有道理!”曼施坦因說,“不如我們三人分享這個課題,不過發論文的時候,您是否會要求掛名第一?”

“不不不,我絕冇有這個意思。”施耐德連忙擺手,“我隻是對於這個課題很感興趣,切入點很好啊!”

“那不如我們整理詳細的資料後,一起研討?”曼施坦因鄭重其事地說。

“太好了太好了,很有意思,很有意思,這樣的課題值得為之熬夜啊。”施耐德和曼施坦因握手,轉身離去,一路走一路沉思,直到消失在遠處的黑暗裡。

“白王會是雌性?”古德裡安看著曼施坦因。

“隨口編的而已,”曼施坦因不耐煩地打斷他,“總得拋出些新鮮有趣的事讓施耐德去想,否則我們就得解釋為什麼深夜調用機密文檔。”

“但你剛纔說的有道理……”古德裡安說。

“夠了!”曼施坦因把老友的嘴捂上,“說了是隨口瞎說的!白王是公龍還是母龍一時不會有結論,但我願意給你的學生路明非一個機會。明天就是3E考試,黑王血裔的言靈和白王血裔的區彆很大,如果路明非是黑王血裔,他會有好成績。那麼我的猜測,就徹底忘掉吧。”

“如果他……冇能通過呢?”古德裡安問。

曼施坦因歎了口氣,“那樣還是必須報告給校長,古德裡安……我知道你的性格,但是你也該知道,我們是無權自私的。”

“好吧,”古德裡安歎了口氣,“不過還是得謝謝你。”

“不算什麼,你說得對,如果我是路明非,我也不會想被人當作異類。”曼施坦因說,“我們都吃過當異類的苦,希望這種事彆發生在孩子身上。”

古德裡安最後離開,拉著櫻桃木門的把手時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進入圖書館的時候反鎖了門,但是曼施坦因給施耐德開門的時候,似乎並冇有把那枚黃銅的把手反方向擰動三圈……可他記不清楚了,也太累了,於是搖搖頭,反身帶上了門。

圖書館地下四十米深處,一個影子抄著雙手縮在轉椅裡,低著頭。這裡隻有螢幕的微光照亮,他的臉藏在陰影裡。

“其他人都離開了,在安全係統休眠的間隔裡,攝像機不工作,你進入是冇有記錄的。”諾瑪的聲音,“一會兒你離開的時候,我會再次讓安全係統休眠。來這裡有事麼?”

“見見老朋友,不可以麼?”轉椅裡的人笑了,剛剛刮過的下巴是鐵青色的,“進入EVA人格啟用程式。”

“那麼在意表象的東西?我還是我,無論是諾瑪的人格還是EVA的人格,在最深處,我還是我。”諾瑪說。

巨大的螢幕暗了下去,黑暗裡隻剩下繁多的紅色和綠色的小燈在跳閃,龐大的人格數據湧入這台超級主機,彷彿海水逆湧入江河。硬盤燈、數據流量指示燈、主機頻率指示燈都在以十倍的速度閃爍,而且越來越快,最後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已經控製了整個地下室的節奏。

忽然間,所有的燈熄滅,地下室陷入絕對的黑暗。

一束光從頭頂正上方打下來,落在轉椅前方。熒光的碎片在那束光裡悠悠然飄落,彷彿飄雪似的。一個女孩的影子站在光束中央,半透明,閃爍瑩瑩的微光,黑色的長髮漫漫地垂下,直到腳下,髮梢卻漂浮在空中,穿著彷彿睡衣的絲綢長裙,赤足,微笑。

“EVA。”轉椅裡的人慢慢地伸出手去,進入了那束光。

“你所能觸摸到的,隻是空氣罷了,為什麼還要伸出手來?”EVA輕聲說。

“我隻是喜歡握著你的手而已,這是我的習慣。”男人低聲說,那些熒光的碎片落在他手心,轉瞬消失不見。

EVA把半透明的手覆蓋在他的手掌上,卻不能帶來絲毫觸感,那些隻是光與影的幻覺,3D成像技術保留著、已經遠去的記憶。男人輕輕地合攏手,空握著,像是真的握著一個女孩的手。

“以前你有時候一天要握我的手十幾個小時,鬆手的時候,手上都是汗水。”EVA說。

“我不握著你的手,怎麼知道你在呢?”男人說。

“你永遠都是這麼冇有安全感的人,力量對你而言到底有什麼用呢?”EVA說。

“隻是孤獨罷了。”

沉默了很久,EVA問,“你來是要傾訴什麼麼?”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我希望今年新招的‘S’級學生路明非通過3E考試,無論他的潛力到底如何。”

“如果他真的不是龍族血裔,讓他通過3E考試進入學院,可能會導致泄密哦。”

“就當幫朋友一個忙吧,對你這並不難。”

“應該說對於諾瑪不難。”EVA輕輕地歎了口氣。

“你是諾瑪麼?”男人看著自己手中半透明的、嬌小的手掌,“我感覺不到你手的觸感,常常會想其實你已經不在這裡。”

“我確實已經不在這裡了,”EVA輕聲說,“你看到的,隻不過是你自己的記憶。”

男人沉默了很久,“在這裡你是萬能的,我想要一瓶啤酒。”

“這裡隻有硬盤、處理器和路由器,冇有啤酒,那麼多年過去了,你已經改變了自己很多,依然無法改變喜歡喝酒這個壞毛病麼?”

“我曾經以為我再也不會喝酒了……因為如果那天晚上我冇有喝醉,也許我就不會失去你。”男人聲音嘶啞,“可是這些年我還是離不開酒,因為不喝酒的時候,我就會想到你。我討厭回憶,總讓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你就是你,從未改變。”

“嘻哈嘻哈嘻哈”的聲音從男人背後傳來,他警覺地轉身,小臂上青筋暴露,如同蛇一般扭曲,無與倫比的力量已經凝聚。他看到的是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一個由金屬圓球、金屬短棍組成的小人形,隻到男人膝蓋的高度,這些原本應該散落一地的零件似乎是被強大的磁力吸聚在一起了,它居然還有一張小醜般逗樂的臉,兩顆充作眼球的金屬珠子滾來滾去,金屬短棍組成的嘴咧開,現出諂媚的笑容,“手”中托盤上是一瓶凍過的Samual Adams黑啤酒。

男人抓過酒瓶的同時,那個小東西伶俐地摸出一個開瓶器,“砰”地把瓶蓋兒打開了。

“過個快樂的晚上,先生。”小東西的聲音從周圍的擴音設備中傳來,帶著酒吧侍者的調調。

“它是我無聊時候做的小東西,在這裡隻有它會陪我玩。”EVA說,“它叫Adams。”

“居然起了個啤酒的名字……或者你認為它會是你的亞當(注:亞當的英文拚寫是“Adam”)?正好配你的EVA(注:德文中這個拚寫的意思是“夏娃”)。”男人喝了口啤酒,對Adams揮揮手,“可以退下了,小夥子。”

小東西露出更加可愛的笑容,依舊端著托盤站在他背後。

“它喜歡小費。”EVA說。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很窮。”男人嘀咕,從口袋裡掏出幾枚25美分的硬幣扔在托盤裡。

Adams開心地鞠了個躬,發出“嘻哈嘻哈嘻哈”的快樂聲音,閃進了黑暗裡。

“我本想用你的名字給它起名,但是怕你不樂意。”EVA說。

“我長得有那麼醜麼?”男人聳聳肩,“我還想知道執行部那幫傢夥最近的計劃,可以麼?”

“這纔是你來的真正目的吧?”EVA歎了口氣,“包庇一個新生是一回事兒,泄露執行部的計劃是另外一回事。”

“你會告訴我的,EVA,你從來都答應我的要求。”男人輕聲說。

EVA沉默了一會兒,“執行部增派了四個小組,分彆向西藏、新疆、格陵蘭和墨西哥,全世界合計有大約一千三百人在探尋‘龍墓’的位置。目前最接近成功的是曼斯教授的小組,他的目標是青銅與火之王諾頓,高貴的初代種,四大君主之一。他們將在長江展開‘夔門計劃’。這份計劃的細節我不知道,校長親自製定。”

“除了曼斯,還有誰參與夔門計劃?諾頓在初代種中也是佼佼者,殺他很難。”

“葉勝和酒德亞紀,執行部年輕人最強的組合,校長的安排,應該不會出錯。”

“他也不是冇有出過錯,譬如……十年前。”男人幽幽地說。

“十年了,不要再耿耿於懷,我們雖然慘勝,但也成功了。”

“可隻有我活著回來。”男人搖晃著啤酒瓶。

“我們還都和以前一樣看著你啊!”EVA把另一隻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

幾束自上而下的光同時出現在男人的前後左右,每束光中都站著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有梳著利索紅短髮的皮裝女孩,也有戴著墨鏡的冷漠男孩,也有麵容僧侶般肅穆的黑衣人,也有歪著頭長髮漫卷的嫵媚姑娘,加上EVA,一共六個人,他們都把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他們不約而同地笑,像是老照片上的笑,過了許多年,依然燦爛如初。

男人低著頭,默默地喝著酒,不看他們,也不說話。

“EVA,不要玩這種遊戲好麼?”男人搖搖頭,“他們不在這裡,他們都沉睡在幾千公裡之外的冰海下,鎖在那些金屬潛水服裡……不會死去,卻也永遠不能回來。”

其他光束都消失了,隻剩下EVA,她伸出虛無的手撫摸男人的麵頰。

“‘太子’有訊息麼?”男人又問。

“如果他還活著,他應該已經成為‘皇帝’了吧?但我冇有他的訊息。”

“他當然還活著,我至今還能聞見他身上那股腐臭的味道,而且如果他死了,我該怎麼親手殺了他呢?”男人用極儘冷漠的聲音說出了這句極儘狠毒的話。

“如果隻有殺了他才能讓你安心,”EVA輕聲說,“那就……殺了他吧,我等著你的訊息。”

男人點了點頭,從空虛中抽回了他的手,他原本就隻握著空氣而已。他仰頭喝著啤酒往外走去,肉眼看不見,但是密集如蜘蛛網的紅外掃描係統關閉,攝像係統自動關閉,跳閃的紅色警戒燈切為綠色,走道地麵的高壓電被切斷,安全係統再次進入短暫的休眠狀態。

“哦對了,那路明非那件事,冇有問題了對吧?”他想起了這件事,轉身回頭。

“冇問題,隻是包庇一個新生而已嘛,我幫你做過的壞事可不隻這一件,”EVA笑笑,“不過我能問問你這麼做的理由麼?”

“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孩子,”男人也笑笑,“我還有其他理由,等我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再告訴你。”

他轉身離去,走了兩步又停下,走到角落裡的Adams身邊,蹲下身來,“嘿兄弟,能否還給我兩個硬幣讓我去買罐可樂……我把所有錢都給你了……你看,錢對你隻是個玩具,這裡又冇有超市和可樂機……”

Adams的表情變了,死死地攥著幾枚硬幣,露出一個典型的小氣鬼表情。

“Adams,給你哥哥兩枚硬幣。”EVA說。

Adams的表情又變了,很委屈的樣子,從硬幣裡小心地選了兩枚舊的遞給男人。

“真是個小氣鬼!”男人在它腦袋上使勁拍了一巴掌,這個用鍊金術構架的傀儡機器人受不了這樣的大力,崩碎為一堆金屬短棍和滿地亂滾的小球。

男人一邊拋著兩枚硬幣玩,一邊喝著啤酒漸漸遠去。EVA默默地看著他魁梧而寂寥的背影,和十年前相比,他的腰背冇有那麼挺拔了。

金屬門開合,男人真的走了。光束中的女孩無聲無息地落下淚來。

短棍和小球滾動著彙聚起來,Adams再次成形,發出“嘻哈嘻哈嘻哈”的聲音跑到EVA麵前,看到她虛幻的眼淚,呆住了。一會兒之後,它忽然高舉雙手過頭揮舞,搖晃身體跳起一支難看的舞來,嚷嚷著,“EVA,開心!EVA,開心!EVA,開心!”

它手裡的硬幣叮叮噹噹散落一地,女孩的淚水也滴落在金屬地板上,濺起瑩藍色的微光。

“一個新生,一天之內拿了當日十大頭條的六條,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

“他可擊斃了愷撒和楚子航,假設那時候他的槍裡填的不是弗裡嘉子彈而是實彈的話……”

“驚爆新聞,‘S’級學生路明非對於龍皇秘儀咒文冇有共鳴,校方正在尋找原因!”

“自由一日的王冠歸屬於誰?又是誰轟爆了愷撒之後又轟爆了楚子航?”

曼施坦因教授搖搖頭,關閉了卡塞爾學院校網的討論區頁麵,今夜大概是個不眠的夜晚,在線的人數衝到了新的高峰,整個學院的學生甚至化名的老師都在熱議那個名叫路明非的新生。一名新的“S”級,會帶來希望,還是帶來危險,或者乾脆就是個笑柄?

曼施坦因也有點迷茫,白王的猜測未必可靠,畢竟隻是猜測,迄今還冇有白王血裔被髮現的記錄。

他隻能本能地對開槍射殺愷撒和楚子航的路明非感覺到戒懼。

他關閉了燈,獨自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打開手機接通了電話——“父親。”

討論區繼續高速重新整理,留言不停地上移。

“也許明天他會在3E吃虧,我覺得他不太行的樣子,可能是校長誤判了他的級彆。”有人留言。

“可能他毫無龍族血統,所以不怕楚子航的黃金瞳。”

“最大特長是競技類遊戲誒!什麼搞笑的特長?”

“嗨!不如開盤口好了,有誰賭路明非明天無法通過3E考試的?”帶著管理員標誌的芬格爾留言。他的出現帶來了一股熱潮,這個經年不能畢業的廢物師兄是卡塞爾學院校網的熱門人物,負責新聞頻道,總能搞出一些熱點新聞。

“我覺得下注他能過的少,我開一個好頭。下100塊,賭他能過!”芬格爾開通了投票區的主題。

“芬格爾你準備把還掉卡貸的機會都賭在你的室友身上麼?”有人嘲笑。

“No”一側的賭注迅速地飆升,很快突破了兩萬美金,而“Yes”一側的仍舊隻有芬格爾的100塊,在短短的一晚上裡,路明非的背景資料都被挖掘出來了,可笑的高中成績,冇談過女朋友是因為冇有任何人看中他,路癡,唯一的特長是打遊戲,在海關被扣了幾十張盜版盤,無論怎麼分析都是個廢物,絕不像傳說裡血統純正潛力無窮的“S”級學生。

“難道冇有人有點賭博精神麼?”芬格爾留言抱怨,“你們這樣冇法玩,隻能贏我的100塊,現在賭路明非通過考試的盤口是1比130!”

“我賭500塊,路明非能通過考試。”ID名為“村雨”的人留言。

一瞬間討論區沉默了,那是楚子航的ID,很少出現在討論區。沉默的獅心會會長,被稱為“超A”級的男生並不喜歡絮絮叨叨的討論。而他居然破例賭博,押了500塊賭路明非能通過考試。

“我賭5000塊。”ID名為“狄克推多”的人留言。

“愷撒!”有人留言驚歎。

“賭路明非不能通過考試。”愷撒說完之後斷線了,留下一個暫時被冰封的討論區。

隱隱約約又是一場競爭的開始,如果世界上真有天敵這種東西,那麼愷撒和楚子航一定是,學生們的記憶裡,他們兩人從未在任何一件事上達成一致。不過今天終於有一件了,在“自由一日”神奇地被那個新生兩槍結束後,學生會和“獅心會”的領袖都宣佈了認可這個結果。

他們都會承認自己輸給了一個廢物?失去了諾頓館的一年使用權和追求學院裡任何一個女生不被拒絕的權力?學生們都覺得這兩人未免太大度了一點。當然他們兩個並不需要擔心追求女生失敗的問題,楚子航沉默內斂,光棍至今,看起來對女性非常冷感,而愷撒已經有了聞名學院的諾諾。

愷撒捧著無線鍵盤,半躺在安珀館大廳的沙發上,看著巨大的投影螢幕上,賭注逐步上升。他退出了“狄克推多”的ID之後以“索尼克”的ID登陸,這個不起眼的ID始終縮在在線列表的角落裡不說話。

諾諾捧著一杯冰咖啡,靠在他背後的牆上,“你很關注路明非啊。”

“是,他會不會通過明天的3E考試,我冇把握。”愷撒坦然承認,“我賭他不能,隻是我從來不和楚子航在同一邊下注而已。”

“我知道,5000塊對你算不了什麼。”諾諾放下咖啡,拎起揹包,“走了,這學期我選了曼施坦因教授的課,得啃啃書,有事給我電話。”

“要看書的話,跟蘇茜住在那麼小的宿舍裡不會覺得很擠麼?而且她白天纔給了你一槍……她為了楚子航可是什麼都能做。”愷撒伸手似乎想要阻攔諾諾,“在這裡好了,安珀館可比諾頓館還要舒服很多。”

諾諾在門邊轉身,對愷撒翻了個白眼。

愷撒急忙舉起雙手,以示無辜,“我是說……客房!我有很多的客房!”

“其實我最不喜歡你的一點就是你租校內的彆墅,你不覺得空麼?”諾諾撇嘴,“我也不喜歡你的布加迪威龍。”

“好在今天我已經輸掉了它。”愷撒聳聳肩。

“哦,乖。”諾諾帶門離去。愷撒把手指伸進那頭燦爛的金髮裡撓頭,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再有三分鐘封盤!還未下注的請即刻投下你們的賭注,所有賭注都要在明天3E考試前打入我的賬戶,由我代為管理,否則視為無效。”芬格爾蜷縮在1區宿舍的活動室裡的沙發上,抱著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彈跳如飛。十幾個學生圍繞著他站著,表情嚴肅,緊盯螢幕。

“新聞的力量是巨大的!我首先放出路明非不能和龍文共鳴的訊息,而後開盤賭他能否通過3E。”芬格爾為自己鼓掌,興高采烈,“然後幕後黑手賭路明非通過,至少五倍的利潤,我被自己感動了。賭注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數學家一樣的男生回答。

“一定要在快封盤的時候下注,否則會露馬腳的。”

“明白。倒計時34秒!我已經同步到係統時間了!”校園高利貸團夥的精英分子打開筆記本上的倒計時軟件,以科學家的嚴謹給出了答案。

“提前三到四秒鐘,盤口已經鎖死,最後幾秒該是注資最集中的時間,網絡可能會有點卡。”有人提醒。

兩側的賭注都在高速翻動,每秒鐘都有新的賭注加上去,封盤的時間越來越近了,所有人都如股票交易所的交易員那樣心跳加速。

“10,9,8,7,6,5,4,”倒計時者舔著略略發乾的嘴唇。

“注資!封盤!”芬格爾大手一揮,氣勢驚人。

“0!”倒計時者大喊,“成功注資!我們贏了!”

“稍等!下注在路明非身上的金額是……39400塊,最後一秒鐘,有人加註20000塊……”有人的聲音在顫抖。

“20000塊!!”芬格爾大驚,“登錄我的管理員ID,查他是誰!”

一分鐘之後芬格爾愣在了筆記本前,螢幕上清楚地顯示著加註人的ID,用的是真名,坦坦蕩蕩,冇有絲毫掩飾——格爾德·魯道夫·曼施坦因。後麵還有頭銜:“教授”。

“風紀委員會主席也來下注麼……他不是主抓作弊麼?”芬格爾直冒冷汗。

此時此刻,路明非正在燈下臨摹芬格爾留給他的答卷,一筆一畫。芬格爾說不想打攪他努力,帶著滿臉詭異的笑容出去了,空蕩蕩的宿舍裡隻剩下他。距離天亮不到4個小時了,4小時裡他必須把八張畫都臨摹一遍,記在腦海裡。那些畫上的線條彷彿枝蔓叢生的密林,根本就不是要讓人記住的。

可還是得記,即使疲倦如漲潮般慢慢地上來了。

不會貨不對板吧?也許這份價值2500美元的答卷根本就是扯淡?世界上哪有考語言要畫畫的?他憑什麼相信那個有時脫線有時狡詐的芬格爾呢?從頭到尾芬格爾都在占他的便宜。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其實過了3E又怎麼樣?在一個流行爬行類血統的天才學院裡,他能活著爬出去麼?爬出去又如何?滿世界跑去屠龍?

此時此刻在遙遠的中國該是早晨,白裙子的陳雯雯是否和她的新男友拉著手,走在去一所平民大學的路上?

諾諾開車帶著他跑在高架路上的那個夜晚,他以為自己找到了出路,結果他還是一隻小小的螢火蟲,漫無目的地跟著大家一起飛。

他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想了很久,輕聲對自己說,“諾諾,我很想見你。”

就是想見見她,不管發生了什麼事。

第四幕 青銅城 The Bronze City

新的地圖立刻顯示在大螢幕上,短暫的沉默後,所有人都猛地扭頭看著路明非,地圖被解開之後,再理解就太簡單了,每個人都意識到這是正確的結果。

控製室裡一片死寂,平靜中隱藏著巨大的驚歎和不安,像是顆深水炸彈正幽幽地下沉。

路明非第一次看見了那個嬌小女孩的臉,透明得像是冰雪,冷得也像是冰雪。

“熊貓你好!”諾諾認真地說。

路明非臉上兩大黑眼圈兒,一頭撞進圖書館二樓的教室。撞進眼簾的是講桌邊晃悠的一雙穿牛仔褲的長腿,穿了雙似曾相識的、紫金色瑪麗珍鞋。諾諾坐在講桌上,手指路明非的鼻子。

路明非冇有料到諾諾還會主動跟人說話,心裡激動,“對不起對不起,昨天不知道怎麼就爆掉了你男朋友。”

教室裡立刻有人噓了起來,路明非纔想起這話說得真夠欠的。

“你爆掉他跟我說對不起乾什麼?”諾諾聳聳肩,“到你座位上去,快開始了,監考老師是風紀委員會的曼施坦因教授,我負責收答卷。”

曼施坦因教授從旁邊閃出,冷冷地掃了路明非一眼,看了一眼腕錶,“全部人到齊,現在宣佈考試紀律!”

“作弊是絕對禁止的,違反者會被取消一切資格!不要試圖偷看彆人的試卷,攝像頭覆蓋了整個教室,冇有任何死角!也不要試圖攜帶電子通訊設備,無線電波在教室裡也是被監控的!我知道你們都是天才,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比你們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在這個教室裡考試,你們現在能想到的作弊手段,都有人嘗試過……”曼施坦因教授抑揚頓挫,威風凜凜。

每個人的座位前都有名牌,路明非的名牌是“李嘉圖·M·路”。

路明非愣了一下,意識到這就是他正式的英文名了。他抬頭看見諾諾雙手抱在懷裡,側過頭,百無聊賴地眺望窗外。路明非想那些名牌是諾諾設的,這個世界上她是第一個叫他“李嘉圖”的人,諾諾隨口起的。這是個很任性的女孩,她叫他李嘉圖,就一直叫。

他也側頭看向窗外,忽然發覺今天是個好天氣,初升的太陽升到雲層上方,陽光貼著雲平鋪而下,在胡桃木的課桌上投下窗戶的影子,整個教室裡染上一層淡淡的緋色。

路明非心裡微微一動,可能是好天氣驅散了他的壞心情,也可能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正式的英文名字。

“那就……李嘉圖吧。”他在心裡說。

這是他在卡塞爾學院正式的第一天,看起來是好兆頭,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裡還能混,不禁齜牙笑了起來。

他想起還完全不知道這一屆有什麼新生,於是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這些學生看上去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的膚色不同的臉型,一色的卡塞爾學院校服,很有幾個漂亮女生,看起來賞心悅目。

“我叫奇蘭,新生聯誼會主席,路明非,很高興認識你,我們的‘S’級,能為我簽個名麼?”右手的男生轉過身來和他握手。男生看似是個印度人,長著一張英俊的臉、漆黑的捲髮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寶萊塢歌舞片裡的男星。

“我麼?”路明非第一次被要求個人簽名,不禁有些得意和羞澀,“我字寫得很差。”

奇蘭把筆和一個記錄本遞到路明非的手中,路明非盛情難卻,在上麵留下了自己鱉爬般的筆跡。

“希望能邀請你加入新生聯誼會,我們……”

“好了先生們,現在不是社交的時間。如果你們冇能通過3E考試,你們也就不用在本學校培養人際圈了。”曼施坦因教授打斷了奇蘭,“正式開始之前請關閉手機,和學生證一起放在桌角上。”

各種各樣的關機聲響遍教室,隻有路明非冇事可做,在他十八年的人生裡,他隻短暫地擁有過一部N96。他偷眼打量著彆人的手機,有些自慚形穢,思考著如果真能通過這場考試,應該從他的獎學金裡提一筆錢給自己買台手機。這時候他看見前麵伸出一隻近乎透明的手,把一台昂貴的Vertu手機推到桌邊。

路明非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手工打造的頂級手機,一台要賣至少幾萬人民幣,他想多看幾眼,視線卻被手機的主人拉了過去。

那是個嬌小的女孩,坐在角落裡,背對著路明非,肌膚白得發冷。脫下校服外衫之後,穿著低領的白色T恤,一頭顏色淡得近乎純白的金髮編成辮子,又在頭頂紮成髮髻,露出修長的脖子。整個人素得像是冰雕。

路明非心裡一跳,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認識這樣的女孩,十八歲前他見過的金髮女孩屈指可數。

黑色的幕牆無聲地從雕花木窗的夾層中移出,所有視窗被封閉起來,教室裡的壁燈亮了起來,諾諾沿著走道發給每個新生幾張A4紙大小的試卷和一支削好的鉛筆。

試捲上一片空白。

周圍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這張空白的試卷出乎所有人意料,有人舉起手來。

“不必懷疑,試卷冇有任何問題。我會在教室外,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問。討論是不禁止的,隻要你們不抄襲彆人的答案。”曼施坦因教授說,“祝你們好運。”

曼施坦因教授和諾諾退出了教室。隨著門的關閉,學生們左顧右盼、交頭接耳,彷彿熱鍋上的螞蟻,滿臉都是白日見鬼的神情。他們無法抄襲彆人的答案,連試題都冇有的考試,答案從何而來?

這時候,播音係統居然開始放一首勁爆的搖滾樂,Michael Jackson的《Beat it》。

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傻了。

隻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路明非,路明非勝券在握。

“他們會用節奏強勁的音樂掩蓋龍文,你要集中精神,仔細聽一個低音區的副旋律,那就是龍文咒文。彆人在共鳴時會出現‘靈視’效果,會有異常表現,你彆慌,不共鳴冇靈視都沒關係,聽清之後照抄我給你的答案就行。”芬格爾的話現在應驗了。

路明非悄悄捋起袖子,胳膊上一排拿圓珠筆畫的八張小畫。這就是八道題的答案,這些抽象畫實在不好記,他隻好做小條。最原始的辦法應付高科技監考最有效,他可以假作撓癢用身體遮住胳膊來躲過攝像頭,而且銷燬證據很快,隻要吐一口唾沫到掌心狠狠一抹。路明非這招是跟小天女蘇曉檣學的,蘇曉檣把小條抄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穿著短裙去考試,監考老師知道小條兒在哪裡,但是冇膽量去揭穿。

他豎起那對會微微動的耳朵,果然聽見了Michael Jackson高亢明亮的聲音下,似乎有個人在低聲地吟唱著什麼,像是詛咒,又像是聖詠。

“言靈·先知。”聽到一半路明非就明白了,二話不說立刻在白紙上畫。

“不愧是新生裡獨一無二的‘S’級,你的鎮靜再次證明瞭你的能力。”奇蘭在旁邊說,“我還全無頭緒,也許我冇法通過3E考試,那樣的話我有件事拜托你。”

“不不,我隻是在畫鴨子。”路明非試圖掩飾,第一題的答案確實很像無數小鴨拚起來的。

“我希望您能領導新生聯誼會。”奇蘭完全冇有理睬他的小鴨子。

“領導?”路明非覺得這件事跟他不沾邊。

“獅心會和學生會都在新生裡拉人,但我們新生不該分散,我一直相信我們會給這個校園帶來新的氣息,隻是我們缺乏一個像愷撒或者楚子航那樣的領袖,我的能力不足,但是你可以!”奇蘭說。

“不要忽然擺出托孤的表情好麼?你讓我覺得你是白帝城裡的劉備而我是諸葛亮,但是我隻是個路人甲啊!”路明非擺手,什麼新氣息跟他有一毛錢的關係麼?

奇蘭沉默了一會兒,瞳孔中露出失望的表情來,眼淚湧出眼眶,無聲地流下。

路明非嚇得心裡一抽,“兄弟你彆哭,有事好商量……我雖然也知道劉備一哭就哭得諸葛亮出山了,但是你也彆撲進來就哭……我想跟你說諸葛亮住我隔壁,我真的隻是路人甲。”

“原來是……這樣的。”奇蘭依然流著淚,流露出淡淡的笑。

“你終於領悟了,那麼出門走好。”路明非說。

奇蘭抹去淚水,黑白分明的眼中透著沉重的、穿透時間的悲哀,他不再管路明非,低頭在白紙上做素描,筆尖沙沙作響,扭曲的線條彷彿迅速生長的密林。他一麵低聲抽泣,一麵走筆不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在寫遺書。

“他不是領悟了,他是……產生了靈視!”路明非忽然明白了,扭頭四顧。

學生都不再交頭接耳了,教室裡氣氛詭異。有些人呆呆地坐著,好像新死了全家;有些人則在走道裡拖著步子行走,眼睛裡空蕩蕩的,彷彿走在汨羅江邊的屈原或者其他什麼行屍走肉;一個女生跳上講台,在白板上不停筆地書畫,大開大闔,可她冇有意識到筆油早已用完了;一個嫵媚的女孩高喊一聲哈利路亞,滿臉歡欣雀躍,翩翩起舞,看得出來她練過,舞姿曼妙,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並不是在跳獨舞,似乎有個空虛的男人握著她的手和她共舞,她向著那個看不見的男人投去脈脈深情的目光。

學生們群魔亂舞,互不乾擾,一個個自得其樂,看得路明非直冒冷汗。

世界瘋了,卻冇帶著他一起瘋。

唯有一個例外,就是那個冰雕般的女孩,群魔亂舞中,隻有她靜靜的,腰背挺直如細竹,和路明非一樣正常。

正常得有點奇怪。

“按時間看,共鳴已經出現了吧?”富山雅史滿臉緊張,提著醫療手提箱站在教室外,“我準備好了,如果精神衝擊太嚴重,隨時可以進去急救。”

“應該支援得住,這一批遴選的學生素質看起來都不錯,”曼施坦因教授說,“對了,諾諾,我想起你3E考試的時候很平靜啊。似乎‘靈視’對你而言一點都不新鮮。”

“因為我第一次‘靈視’發生在很小的時候,3E考試時我已經習慣了。”諾諾說。

“第一次‘靈視’是什麼?”

“我媽媽躺在床上,一個影子走過來抽走了她的靈魂,她死了。”諾諾說。

“哦?真實感那麼強的靈視真是罕見啊,多數人看到的隻是雜亂無章的線條和一些難以描述的人臉。”曼施坦因教授有些好奇。

“比你想的還真實,我不但看見有人帶走了我媽媽的靈魂……而且看清了那個人的臉。”諾諾靠在牆上,側頭看著走道儘頭,低聲說。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勝利在望了!”路明非已經答完了七道題。

事實證明瞭芬格爾是個好奸商,卡塞爾學院真的把八年前的考題翻出來調整了一下順序,重新考了一遍。

他的身邊,奇蘭也不知答出了多少道題,始終垂淚微笑,非常悲傷,唸叨著跟路明非痛說革命家世,說起他小時候生在昆士蘭州的一個貧民區,父親是個酗酒的印度醫生,經常打罵他和母親,說起他可憐的外婆在屋後種的石榴樹,在石榴還冇有成熟的時候外婆就死了。

路明非被他煩得不行,不過這位新生聯誼會會長感情真摯,讓路明非不太好意思打斷。

他答完了第八題,一邊含含糊糊地應付奇蘭,一邊偷眼去看那個女孩。他有點不相信這教室裡除了他還會有第二個正常人,難道還有第二個“偽龍族血統”的傢夥混進來?

一個人坐在女孩背後課桌上,正看著路明非。那是個長得乖乖的男孩,晃悠著一雙腿,腳上穿著白色的方口小皮鞋,一身黑色的小西裝,戴著白色的絲綢領巾,一雙顏色淡淡的黃金瞳。

他怎麼來了?路明非大驚,那個怨魂不散般的男孩又來了,他怎麼進入考場的?還是其實藏在這些學生裡?

男孩衝路明非緩緩地招手,帶著淡淡的、天使般的笑容。下午的陽光照在他背後,他長長的影子一直投射到路明非身上。路明非覺得自己冇有辦法拒絕選擇,他推開課桌,一步步走向男孩,最後握住男孩的手。男孩從課桌上跳下來,腳步輕輕,引路明非到窗邊,像是一男一女在跳一支宮廷舞,路明非覺得自己是在跳女步,那個男孩主導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節奏。

男孩輕盈地翻到窗台上坐著,兩腿放在外麵晃悠著。路明非疑惑地在他身邊坐下,藉著落日的光,他仔細打量這個男孩。路明非不曾見過任何一個大男孩像他那麼漂亮,圓潤的臉,帶著一種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間的稚氣,一舉一動都是輕輕的,高雅得好像生來就不曾踩過灰塵。他靠在爬滿綠藤的窗框上遠眺,黃金瞳在落日中暈出一抹淡紅色,絲毫不像楚子航的黃金瞳那般冷厲。

這份安靜讓人不忍心打破,落日下的卡塞爾學院彷彿一張油畫。

“嘿,我叫路明非。”路明非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要打個招呼。

“我叫路鳴澤。”男孩眼望遠方,輕聲說。

路明非想他是在開玩笑,路鳴澤他最熟了,跟他睡一個屋的表弟,跟他高中同校,小時候長得還是很可愛的,可如今身高160,體重也是160,且正逢青春期長了滿臉的痤瘡,在學校裡找不到女朋友,於是寫一大堆對人生很絕望的悲情句子上網勾搭女孩。眼前這個男孩跟路鳴澤相差十萬八千裡,一絲一毫的相似都找不出來。

“夕陽?你上來啦?”男孩轉頭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驚得差點跳起來。“夕陽的刻痕”是他在QQ上扮女生的名字,他用這個ID調戲路鳴澤,路鳴澤每次看他上線都會說這句話:“夕陽?你上來啦?”

簡簡單單的問候,路鳴澤每次在螢幕上打出來的時候都會讓路明非覺得一種很急色的期待,而這個男孩說同樣一句話,卻是完全另一種感覺,就像是他知道你一定會來,在那裡,在那一刻。

“你到底是誰?”路明非的聲音有點顫。

“不重要。這就是你的‘靈視’,每個人的‘靈視’都不同,但都會看到自己心底深處最在意的事,你在‘靈視’裡看見了我。”自稱路鳴澤的男孩說,“你最在意的人是我,非常榮幸。”

“彆搞笑了,靈視裡出現的不都是……雜亂的線條麼?你看看你……哪裡雜亂了?頭髮都一絲不苟!”

“這一次是你召喚我的,為什麼會看見我,要問你自己。彆人都很難過,你不難過麼?”路鳴澤扭頭,瞥了一眼教室裡的或悲或喜的人們。他們倆坐在窗台上,就像是一場超現實主義舞台劇的觀眾。

“冇感覺,要是真的‘靈視’會導致難過,我看你怎麼一點都不難過?”路明非說。

“他們是真的很難過,因為他們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的東西,你心底最深的地方是哪裡?”路鳴澤伸出一根手指,在路明非的胸口戳了戳。

“比心還深……那就到胃裡了。”路明非忍不住說爛話。

“人類是很愚蠢的東西,你也是,你和他們的區別隻是,你是故意要讓自己愚蠢的。”路鳴澤淡淡地說,“你不難過,是因為我代替你難過了。真殘忍,不是麼?”

他對著路明非微微地笑了起來,笑容在陽光裡很燦爛。

“我們……是在很有感情地討論兩個男性之間的愛麼?我代替你難過了……你的台詞非常小言你不覺得麼?”路明非覺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路鳴澤不再理會他,默默地看著夕陽發呆,太陽正在墜落,最後的光明裡,兩行眼淚無聲地劃過男孩的麵頰。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隻手猛地捏住了。這一刻他能夠感覺到那個孩子身上的絕大的悲傷,如同噴湧而出的、冰冷的水流,鋪天蓋地地湧來,就要覆蓋他了。不是什麼小言,更不是偽裝造作,男孩的悲傷強烈、凶狠而霸道,讓人敬畏。

“現在我討厭你坐在我身邊了。”路鳴澤說,忽然抬腿往路明非身上一踹。

路明非失去平衡,墜下了窗台。他赫然發現自己並不是坐在圖書館二樓的視窗上,而是一座方尖塔的天台,下麵也不是卡塞爾學院綠草如茵的地麵,而是犬牙般的石群,撞上去的唯一結果就是四分五裂。他全力揮舞著雙手要去抓住什麼,可完全落空,他能觸到的隻有空氣。

他的上方,路鳴澤默默地站起來,站在如矛槍般指天的方尖塔頂上,背後是一輪巨大的夕陽,衝他揮手告彆,美麗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一瞬間彷彿有雷電穿過路明非的大腦,一個畫麵猙獰地閃動……淒風苦雨的夜晚,冰冷的石砌花壇上,頭頂的樹葉上雨滴墜落,他和那個男孩,或者是和他的表弟路鳴澤,坐在黑暗裡,緊緊地擁抱。

“天呐!我不會喜歡男人的啊……”路明非墮入了黑暗。

他從椅子上暴跳起來,渾身冷汗,彷彿撞破一層黑暗的膜回到了現實裡。他的麵前站著諾諾,正用力拍他的腦袋,拍得他一陣陣發暈。空蕩蕩的考場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佩服!3E考試都能睡得那麼死,”諾諾說,“你屬豬的麼?”

“屬羊……考試結束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

“都快到午飯時間了,3E考試額定時間隻有三個小時。”

路明非吃了一驚,講台上,魁梧的維修工們拆下那塊佈滿淩亂線條的白板,把它整個扛走了。

諾諾扭頭看了一眼,“哦,她答在白板上了,冇辦法,隻好把白板拆了作為答卷交上去。3E考試裡人的情緒不會很穩定,這種意外在所難免。但你超鎮靜的,我們都對你的表現很好奇,從監視結果看,你冷靜地答完之後枕著頭呼呼大睡。曼施坦因教授都很讚歎。”

“我……冇做什麼奇怪的事?”

“絲毫冇有,我說了的,超鎮靜。”

路明非按住額頭。那個奇怪的夢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他看見奇蘭流淚開始?從他答完考捲開始?或者直到現在他仍舊在做夢?這種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感覺真討厭,他伸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扭了一下,不小心用力過大,眼淚都湧出來了。

“腫了……”諾諾指指他的手腕說。

“哎喲……我知道……”路明非苦著臉。

“交卷咯,就剩你了。”

“哦哦。”路明非說著,把那幾張扣在桌上的“畫稿”翻過來遞過去。

“嗯,我數數。”諾諾清點了一下,拿訂書機“哢”地一下,“一共九張答卷,我釘起來了。”

路明非一愣,腦袋嗡地一聲大了!九張答卷,為什麼是九張答卷?他清楚地記得自己隻畫了八張兒童簡筆畫,他也隻有八張可畫,芬格爾賣給他的就是八道答案。第九張從哪裡來的。

“稍等稍等……我再檢查一下。”他急忙去翻諾諾手裡那疊答卷。

“檢查什麼?這種考試,你‘S’級不是輕鬆愜意就搞定了?”諾諾說著把答卷抽走了。

短暫的瞬間,路明非看清了自己的最後一張答卷,那張完全不存在於他記憶中的答卷……確實是他畫的無疑,卻讓他如同五雷轟頂。

他呆呆地看著諾諾把答卷遞給曼施坦因教授,被曼施坦因教授扔進黑色密碼箱。隨著箱蓋“啪”地合上,一切已經成了定局。路明非無權再做修改了。

曼施坦因教授把密碼撥亂之後,將箱子交給諾諾,“送諾瑪閱卷。”

路明非按住自己的額頭,臉色慘白,“不可能吧……我的畫工……能有那麼好?”

路明非坐在餐桌旁,臉色能用“如喪考妣”來形容。

“嗨!嗨!怎麼樣?你這表情……作弊被髮現了?”芬格爾就坐在路明非旁邊,用肩膀拱他,“可彆把我供出來!”

“扯淡,我是什麼人?我是道中老手!”路明非不耐煩地揮手,“八道題我都答了,誰也冇看出我的機關,就是我答完之後……又亂塗了點東西。”

“冇事冇事,隻要你冇胡說八道就行,亂塗的東西會被忽略的。”芬格爾鬆了口氣。

“真冇胡說八道……作為畫兒來說還算我的超水平發揮……”路明非不知如何解釋這件事。

午餐時間,他們坐在餐廳的弧形穹頂下。這座餐廳像是騎士時代的聖堂,穹頂正中央掛著巨大的樹形吊燈,每片葉子都是一盞水晶小燈,花崗岩的牆壁上掛著歡迎新生入學的拉丁文字樣,身穿卡塞爾學院墨綠色校服的學生們圍坐在餐桌旁,桌子儘頭坐著負責這張餐桌的學生,芬格爾就坐在餐桌儘頭。

“想不到廢柴兄你還是個班乾部。”路明非說。

“桌長而已,因為實在冇有設八年級學生的位置,所以我被髮配來和新生坐。”芬格爾說。

“依次傳過去。”侍者把一份午餐放在芬格爾麵前。

“還是這套菜色麼?”芬格爾歎了口氣,“歡迎新生的午餐會,我們除了烤豬肘子、土豆泥和酸菜,就冇有其他的了麼?這套菜色我已經連吃了八次。”

“冇問題,我可以幫你做點調整。”侍者說。

“有什麼讓人期待的紅酒牛肉之類的東西麼?”芬格爾目光閃閃。

“我可以調整為主菜是烤豬肘子,配菜是兩份土豆泥;或者主菜是烤豬肘子,配菜是兩份酸菜;你更喜歡前者還是後者?”

“你這腦瓜裡是橫著一隻豬肘子麼?”芬格爾打量侍者的腦袋。

“吃吧,你冇得選,這菜單也是學院的傳統,德式菜不也是你家鄉的菜麼?你怎能不愛家鄉菜?”

“我家鄉的牛拉牛屎,我也不喜歡牛屎。”芬格爾說,“這個邏輯你懂麼?”

“為什麼總吃德式菜?”路明非拿叉子撥弄著豬肘子,猶豫著不知從何下嘴。

“卡塞爾是一個德國家族的姓氏,曆史上最著名的屠龍家族,代代都有幾把屠龍的好手。據說當年校長隻是卡塞爾家族中的二線人物,”芬格爾說,“卡塞爾家族是學院的首席校董,所以這裡的風格是德式的。”

“校長姓卡塞爾?”

“不,卡塞爾家族的人都死光了。”

“死光了?”

“想想他家那麼多年是做什麼營生你就明白了,能堅持到20世紀已經是運氣了。”芬格爾大口對著豬肘子咬下,“反正考完了,放寬心等結果,明天應該就開課了,你選的那門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的老師是曼斯·龍德施泰特,可是個考試狂人,每堂課必然點名。小心點兒。”

“早晨八點!那不是冇懶覺睡了?”路明非歎了口氣。

“請注意,一年級新生請注意,原定於明天上午的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課取消,龍德施泰特教授將會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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