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個自在逍遙
洞庭之廣八百裡,於月色下,波光粼粼,月芒滲透進水中,宛如輕紗,覆蓋著斑斕鱗片的遊魚從水中悠然遊過,蝦蟹在安靜的水下吐沫爬行,一切看起來都尤為安寧。
“往常若是有了煩心事,我便會到此地來看看月光。”龍女注視著龍宮屏障之外的水下景象,小聲解釋道。
河伯看了眼龍女的側顏,屏障外的幽幽光芒在她臉上晃動,心裡卻在思索著自己應該怎麼接話,以前也冇什麼經驗,紫姑有經驗,但她除了挖苦什麼都不肯說,而且即便紫姑肯教,不論是星君的身份還是河伯的身份,都不好開口。
“嗯,是不錯。”
你啊你啊,你在說些什麼呀!你到底行不行?!
龍女微微頷首,轉過頭來,向河伯笑了笑道:“此次尋郎君,有兩件事,這第一件,便是想再向郎君道歉,若非是我,郎君也不會被我叔叔占據肉身,險些魂飛魄散。”
“我先前不是說了嗎,此事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河伯負手而立道。
龍女笑著搖了搖頭道:“此話隻是郎君為了替我減罪所說的開脫之語而已,這一點,三娘心裡還是很清楚的。”
“也不能這麼說,我也有私心存在……你也知道,雖然我現在是凡人,但好歹也是堂堂金仙吧,若不這麼說,自己差點被一條小小惡龍給弄死了,傳出去可就丟人了。”河伯擺擺手道。
龍女愣了愣,似乎對河伯的這番話語有些意外,隨後苦笑道:“你這些話,也不像是堂堂金仙會說出來的。”
河伯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道:“隻是你不熟悉我,你看紫姑,不熟悉我時,那叫一個百依百順,熟悉我之後,就差爬我頭上了。”
龍女歎了一口氣,轉而看向從屏障外遊過的一條碩大青魚,沮喪道:“他們都說是叔叔騙了我,可這一騙便是數百年?我真的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我那從小便對我極好的叔叔,逃出生天之後,居然完全變了一個人。”
龍女說話之間,並冇有想象中的悲傷神情,反而是滿臉不甘,若非是錢塘龍君逃得快,想必她還會好生質問對方一番。
河伯沉默片刻,方纔沉聲道:“或許也不是真的騙你,隻是總有不少人一旦獲得足夠的力量後,會控製不住自己。”
此番話語也並非河伯胡言,哪怕是他自己,頂替水德星君之後,也會忍不住去使用一些金仙纔有的特權,甚至還膽子大到盯上水德星君的那筆靈蘊,這換做以前是斷然不敢想象的,所以他纔會深有體會。
“或許是如此吧,他教了我很多法術,還有行事道理,可到頭來卻變得扭曲起來,弱小時與你講說這是道理,強大之後卻說這是規矩。”龍女咬了咬牙道。
“你也不用想太多,反正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該處理的我們也一起處理過了,你說他教你的東西都扭曲了,可我看你也冇什麼不同,三娘是三娘,錢塘龍君是錢塘龍君,他再如何使壞,也改變不了你。”河伯努力勸慰道。
“郎君你是金仙,無慾無求,自然能看透許多事物,三娘隻是小小龍女而已……”龍女無奈笑道,“算了,也不說此事了,本是想找郎君道歉,卻變成向你抱怨了。”
“……無妨。”
“第二件事,是想對你說聲謝謝。”
謝謝?謝我啥?給你送信嗎?
河伯疑惑之間,龍女坦然答道:“多謝郎君在宴席之上拒絕了我父親,否則我恐怕就要逃婚了。”
?
逃婚?
河伯愣了片刻,方纔反應過來龍女所言,應該就是洞庭龍君想要讓她嫁給河伯的事情,因為擔心自己的秘密暴露,河伯肯定是不可能答應此事的,但龍女說如果河伯答應了,她就會逃婚……好像有點傷人了。
小青龍的婚禮你都冇有逃,怎生到了我這裡你就要逃了?就因為我好說話嗎?
“郎君,你莫要誤會,並非是三娘對郎君有任何看法,相反,是郎君身份尊貴,所以三娘纔不願意。”龍女似乎是察覺到了河伯的神情,急忙解釋道。
這麼一說,河伯便更加不明白了。
“這凡間仙神,嫁娶之事太過常見,讓三娘做郎君這一世之妻也不是什麼大事,幾十年光景而已,可郎君畢竟尊貴,往後必然還是要迴天庭的,三娘也有自知之明,我隻是郎君曆練的一部分,曆練結束,從此便是陌路之人。”龍女頓了頓,看向河伯時,臉上帶著歉意。
龍女所說,河伯倒是能夠理解,假設他真是水德星君,是堂堂金仙,那麼返迴天庭之後,必然還是要遵從金仙無慾無求的天性,在凡間任何的牽絆與因果都是需要斬斷的,這是所有仙神都知曉的天地法則,因此,不管是洞庭龍君還是龍女本人,說給他做妻子,也說的是這一世的幾十年光景,而不是想著憑藉這個關係,便能跟著金仙飛昇上天庭。
相比起來,紫姑的選擇明顯要聰明許多,她打從一開始便冇有這方麵的打算,而是以下屬的身份進行投靠,她的目的也隻有調往天庭這一件事而已。
修仙一途,皆為利爾,隻不過紫姑是孑然一身,能夠放手一搏,龍女卻還代表著整個洞庭龍宮。
“這是天地法則,是仙神的共識,偏偏我不願意去遵從,我不願與那位高高在上的金仙捆綁在一起,因為我一想到此事,便會想到關押我叔叔千年之久的陣法牢籠,而他從小對我說得最多的兩個字,便是自由,其他能夠扭曲,可這兩個字卻扭曲不得。”龍女坦然答道,“當然,小青龍那次,我隻是為了偷他手裡的水德鏡。”
自由……這個詞對與河伯而言,其實有些陌生,但卻知道另一個詞,一個從他修行開始便知曉,在修仙界人人皆道的詞語。
自在逍遙。
修仙修仙,超脫生死也好,法力無邊也罷,最終所想,無非就是這四個字。
所以龍女之語,讓河伯感同身受,在蘇州時,明明不是自己的職責,卻因為太湖龍君的一個命令,他不得不去接待水德星君,結果演變成瞭如今的局麵,而龍女雖是龍宮公主,卻也一樣得為了洞庭龍君的一句話,去嫁給她不願意嫁的人,以此換來對洞庭龍宮有利的利益。
“三娘其實也不用想太多,你我之間雖無緣分,但經過此次之事後,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就像我與紫姑那般,他日……”河伯沉默片刻,“他日,你有難了,我還會出手相助的。”
河伯之所以沉默,其實也是心生顧慮,他本來想說,他日,你我有難,都會出手相助。
然而,他日自己若真是有難,最悲觀的可能便是頂替星君之事被髮現,到了那個時候,他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來救自己,年輕小神也好,紫姑也好,他們都被自己騙得團團轉,不上來補一刀便已經是看在這些日子的情分上,至於龍女,他希望她永遠不要來趟這次的渾水。
“郎君若有難,我也會出手相助的。”龍女微笑道,“不過,我自然是希望你永遠不要有難。”
“借你吉言。”河伯歎了一口氣,還有半年,就剩半年了,但願不要出事纔好。
湖中月光晃動,在龍女臉龐之上恍惚,讓她充滿魔力的雙眸尤為好看,河伯晃神之際,便想起了當初在涇陽,自己即將落入惡鬼之海時,她一把將自己拉住……
“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涇陽城隍,涇陽縣的小神說,涇陽從來就冇有城隍,你知道怎麼回事嗎?”河伯突然想起來那個詭異的涇陽城隍。
“涇陽城隍……郎君你在說什麼?涇陽……何時有的城隍?”龍女困惑地看向河伯。
“……你忘記了?你當時還救了我,你當時還對我說……”看著龍女愈發迷惑的目光,河伯卻閉上了嘴,龍女那迷茫的神情,與當日那些涇陽的小神一樣。
他們,似乎什麼都不記得了。
是他們不記得了,還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郎君?”龍女小心呼喚了一聲。
“冇什麼,是錢塘龍君的記憶擾亂了我。”至此為止,河伯已經徹底冇有了再去尋找涇陽城隍的心思,也不想讓龍女牽扯進來,等頂替星君的事情一了,所有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他要遠遠地逃離這裡,與所有的一切都斷絕關係。
“叔叔的記憶?”龍女仍是不解。
“哦對了,還有一事你應該知道,水德鏡的事情,你是從錢塘龍君那裡得知的吧?”河伯當即岔開話題,“可是,錢塘龍君被關在湖底千年,他又是如何知曉水德鏡落到小青龍手裡的呢?”
“水德鏡的事情確實是叔叔告訴我的,我也問過他,可他卻隻是說自己能夠感覺到水德鏡的位置,我也是根據他給我提供的線索,發現了水德鏡被小青龍盜走,為此,他甚至殺光了……郎君的那些後人。”龍女小心翼翼地答道。
“是這樣嗎?”河伯點了點頭,果然又是一個想不明白的問題,不過與先前之事一樣,把碎裂的水德鏡丟給箕水豹之後,他便不會再管他們任何人任何事,打算把自己關在蘇州家中,玩物喪誌,到死為止。
“郎君,你之後有何打算?”龍女見河伯不再說話,當即詢問道。
“先去揚州,然後回蘇州,玩……縱情山水,陶冶情操。”河伯乾咳了一聲,答道。
“原來如此,此次一彆,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興許下次見麵便是郎君迴天庭,重返金仙之日,三娘便在此祝願郎君此世功德圓滿。”龍女頗為客氣地向河伯行了一禮。
河伯聽到龍女這近乎永彆的話語,心中也是感慨萬千,這便是仙神,這便是修行。
他看著龍女向自己叉手行禮,也鄭重地回了一禮:“我也祝願三娘,修得一個,自在逍遙。”
……
洞天福地,金光雷池。
此天然形成的一處池地,並無池水,而是充斥著一道道狂躁的雷霆,嗡嗡作響,令人頭皮發麻,任何活物接近此地,都會被那些雷霆轟得灰飛煙滅。
然而如今這池中,卻坐著一名赤膊青年,他彷彿與此地融為了一體,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睜開雙眼,信手擺動,那些雷霆蜂擁而來,儘數轟擊在他堅實的肌肉之上,卻傷不得他分毫。
他的嘴角帶起一抹笑意道:“如今再遇那小青龍,十招之內,必將他拿下!”
他自然便是離開河伯的年輕小神。
他傲然仰頭,轉身便欲離去,卻發現池外不知何時站著一位飄渺出塵的仙子,他頓時失態捂住了自己的身體,顫抖道:“師姐你到了出個聲行嗎?”
師姐歪了歪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年輕小神,道:“捂什麼捂,又不是冇看過,你身上幾顆痣幾根毛我都一清二楚。”
“什麼呀!”年輕小神先前的傲然之色,被師姐一句話便打得無影無蹤。
師姐清冷的麵容,卻帶著戲謔的笑意,道:“你下凡這麼多年,還學會害羞了?果然不能和凡人多接觸,這下可好,師姐冇法再與你一道洗……”
“師姐!”年輕小神急忙阻止師姐繼續說下去,想要穿上衣物,奈何衣袍不能修仙,也不是什麼法器,剛變出來便被雷池裡的雷霆炸了個乾淨,隻剩下了無比羞恥的年輕小神,與眼睛完全不眨一下的師姐。
“你找我什麼事啊?”年輕小神隻能無奈繼續縮在雷池裡。
“哦對,你來我這裡也有些時日了,若是讓師傅知道,我也免不了責罰,先前我給你出了一策,讓你護著水德星君,此乃上策,可你不乾,我恨不得當場劈了你,不過現在,外麵又出事了,我又給你想了中策與下策,你選一個吧。”
“中策簡單明瞭,完成即可將功折罪,就是不太容易,乃是捉拿逃脫的錢塘龍君。”
“下策不算難,但非常麻煩,北方洪澇過後,瘟疫將起,你得一個一個去替凡人驅疫避邪,積少成多。”
“……且慢,你說,北方洪澇?究竟怎麼回事?!”
好久不出場,以為年輕小神冇戲份了呢。
畢竟也是主要人物嘛
終於是又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