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上殘餘的刺痛讓龍嘯保持著警醒。他抬眼看向麵前抱拳躬身的武帆,對方姿態誠懇,眼中懊惱不似作偽。
“武道友不必自責。”龍嘯拱手還禮,語氣平靜,“既是無心之失,且傷口已愈,無礙了。”
甄筱喬指尖青光緩緩斂去,站回龍嘯身側,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打量著武帆二人,並未放鬆警惕。
武帆直起身,神色稍緩,目光在龍嘯和甄筱喬身上一掃,微露訝色:“二位可是……蒼衍派道友?”
“正是。”龍嘯點頭,“蒼衍雷脈驚雷崖龍嘯。”
“蒼衍木脈翠竹苑甄筱喬。”甄筱喬輕聲補充。
武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笑道:“原來是龍道友、甄道友。久仰。在下常聽師長提起,蒼衍雷脈近年出了位驚才絕豔的弟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頓了頓,又道,“方纔那劍氣本已脫手,龍道友竟能在刹那之間側身避開要害,這份反應與身法,武某佩服。”
“武道友過譽。”龍嘯淡淡道,話鋒一轉,“天劍宗在中原北側,距滄州幾千裡之遙,武道友怎會來此?”
武帆神色微斂,坦然道:“實不相瞞,我宗月前接到星轉門的預警玉鴿,言滄州恐有異變。師尊令我帶幾位師弟前來探查。”他苦笑一聲,“誰知滄州地貌複雜,我與幾位師弟前日在瘴林中失散,今日方尋回這不成器的張師弟。”說著,他側身看了眼身後那滿臉羞愧的年輕弟子。
“正是……正是方纔練劍時心神不寧,才失了控製……”那姓張的弟子囁嚅道。
龍嘯與甄筱喬對視一眼。果然,星轉門的預警已傳遍各大正道宗門。
“原來如此。”龍嘯點頭,“我蒼衍亦為此事而來。今日既遇武道友,也算是同道彙合。”
武帆爽朗一笑:“正是。滄州局勢未明,多一位同道便多一分照應。”他看了眼天色,又道,“今日誤傷道友,實在過意不去。武某與師弟尚需去城中與其餘同門彙合,便不打擾二位探查了。若他日有緣再見,再向道友賠罪。”
“武道友言重。”龍嘯拱手,“請便。”
武帆再一抱拳,帶著張師弟轉身往城門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道:“龍道友,滄州水汽豐沛,瘴毒叢生,夜間尤其凶險。二位探查時,還請多加小心。”
“多謝提醒。”
目送武帆二人身影消失在城門人流中,龍嘯才緩緩舒了口氣。
他摸了摸臉上已幾乎不見痕跡的傷口,心中暗凜——天劍宗也來了,看來滄州之事,比預想的更不簡單。
正思索間,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你看吧,你還說我是小偷小摸。”
龍嘯轉身,隻見那臟兮兮的小姑娘不知何時已從甄筱喬身後鑽了出來,雙手叉腰,小臉仰著,嘴角噘得老高,一副“你看我說中了吧”的得意模樣。
龍嘯老臉一紅。
他凡俗時在止劍村客棧,自認見識過三教九流,識人辨色的本事也算不差。
誰知今日竟在這小丫頭身上看走了眼——不但不是慣偷,還一語成讖,救了他一劫。
他蹲下身,與小姑娘平視,鄭重道:“對不起了,小姑娘。是我先入為主,錯怪了你。”
小姑娘愣了愣,似乎冇想到龍嘯會這麼乾脆地道歉。
她眨了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臉上的得意褪去幾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低下頭用右腳尖蹭著地麵:“冇……沒關係啦。”
甄筱喬也蹲下身,溫聲問道:“小妹妹,你是怎麼知道的?那道劍氣來得突然,便是我們也未曾察覺。”
小姑娘抬起頭,看了看龍筱喬溫柔的眼睛,又瞄了眼龍嘯,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
“黃大仙告訴我的。”
“黃大仙?”龍嘯眉頭微皺。
“嗯。”小姑娘點頭,指了指龍嘯背後被粗布包裹的獄龍斬,“今天早上,黃大仙跟我說,去集市,找一個‘揹著門板’的傢夥,跟著他,能吃飽飯。但是作為回報,我得提醒他,今天有血光之災。”
“門板……”甄筱喬恍然,看向龍嘯身後那被粗布包裹的寬厚猙獰的刀形輪廓。
龍嘯心頭一動:“黃大仙是誰?他在哪兒?”
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黃大仙就是黃大仙啊……他住在城外的小龕裡。我帶你們去?”
龍嘯與甄筱喬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的凝重——能預知“血光之災”,這“黃大仙”絕非尋常。
“好。”龍嘯起身,“請你帶路。”
小姑娘點點頭,轉身往官道旁的密林小徑走去。她走得很熟稔,顯然常走這條路。
龍嘯和甄筱喬跟在她身後。
林間小徑曲折,越走越僻靜。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掛,地麵潮濕,落葉堆積,踩上去軟綿綿的。
空氣中瀰漫著腐殖土的氣息,偶爾有不知名的鳥獸在遠處發出窸窣聲響。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密林深處隱約現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個簡陋的石龕。
龕約半人高,由幾塊未經雕琢的青石壘成,龕內供著一尊模糊的石像,已爬滿青苔。
龕前散落著幾枚乾癟的野果,還有一小堆燃儘的香灰。
小姑娘走到龕前三步處停下,脆生生喊道:
“黃大仙!我回來了!”
林中寂靜了一瞬。
然後,從石龕後方的灌木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個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那是一隻黃鼠狼。
但又不是尋常的黃鼠狼——它約莫半人高,渾身毛皮油亮,呈棕黃色,後腿直立行走,前爪如人手般自然垂在身側。
它身上套著一件破爛不堪、沾滿泥汙的灰色道袍,腰間用草繩繫著,背上斜插一根毛都快掉光了的拂塵。
最奇異的是它的臉——雖仍是黃鼠狼的模樣,但那雙黑豆般的小眼睛裡,竟透出幾分人性化的狡黠與滄桑。
它晃到龕前,抽了抽鼻子,口吐人言,聲音尖細卻清晰:
“小曦啊,回來了?給我帶吃的冇……”
話說到一半,它忽然瞥見了小姑娘身後的龍嘯和甄筱喬。
黃鼠狼渾身毛一炸,整隻跳了起來,拂塵都甩到了一邊:
“啊!苦也!小曦你這死丫頭!你怎麼帶了兩個煞星迴來?!老黃我告訴你今日機緣,給你口飯吃,你就這麼報答我的?!”
龍嘯眼神一凜,右手已按上背後獄龍斬的刀柄。
化形境妖族!
雖未完全化為人形,但能口吐人言、直立行走、穿道袍持拂塵,這分明是已開了靈智、修為有成的妖類!
妖族修行艱難,能到化形境者,無一不是凶悍之輩,且大多嗜血食人……
“且慢動手!且慢動手!”
那黃鼠狼見龍嘯殺氣隱現,嚇得連連作揖,尖聲道:“道友息怒!老黃我雖然是妖族,但是冇害過人!一身修行都是自己采日月精華、吞吐靈氣修來的!吃過飛禽走獸,但絕冇有吃過血食(人)!”
它指著那石龕,急急道:“你看,這龕還是當地人給我立的!我偶爾顯點小靈驗,幫人找找失物、看看小病,他們便供我些果子香火……我、我怎的也算個正經修行的妖仙啊!道友明鑒!”
小姑娘也急忙轉身,張開雙臂擋在黃鼠狼身前,小臉上滿是焦急:
“彆打黃大仙!他是好的!他真的冇害過人!他還教我認字,給我東西吃……”
她身子呈“大”字護著黃鼠狼,衣袖因動作滑落一截。
龍嘯和甄筱喬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她的左臂上。
那瘦小的胳膊,自手腕處齊根而斷。
斷口處是早已癒合的疤痕,皮肉皺縮,呈暗紅色,顯然已是多年前的舊傷。冇有左手,隻有光禿禿的疤痕在破舊衣袖下隱約可見。
林中忽然安靜下來。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的流水聲。
小姑娘察覺到二人的目光,身子一僵,默默將左手殘臂縮回身後,低下頭,不再說話。
黃鼠狼歎了口氣,伸出爪子輕輕拍了拍小姑孃的頭,尖細的聲音軟了下來:
“行了,小曦,冇事。”
它抬頭看向龍嘯和甄筱喬,黑豆眼裡閃著複雜的光:
“二位道友……現在可還覺得,老黃我是個該殺的惡妖?”
龍嘯的手,緩緩從刀柄上鬆開。
他看向小姑娘那截殘臂,又看向黃鼠狼那雙雖狡黠卻清澈的眼睛,沉默良久,終是開口:
“方纔多有冒犯。”
黃鼠狼擺擺爪子:“罷了罷了,你們人族修士見妖就喊打喊殺,老黃我也習慣了。”
它彎腰撿起拂塵,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又恢複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既然來了,便是客。小曦,去龕後把我藏的野栗子拿來,招待二位道友。”
小姑娘應了一聲,轉身跑向石龕後。
黃得道甩了甩那根禿毛拂塵,又清了清嗓子,豆大的黑眼睛裡竟浮現出幾分“憶往昔崢嶸歲月”的神氣:
“咳咳,既然二位道友問起,老黃我也就說道說道。我嘛,是這明珠城東邊五百裡‘青蘿嶺’土生土長的黃鼠狼一族。我們這一族,血脈稀疏,比不得那些上古異種,修行艱難得很。我呢,算是族裡運氣頂好的那個,蒙天地不棄,自己又還算勤勉,磕磕絆絆的,大概在五年前,總算是摸到了化形境的門檻。”
它用爪子捋了捋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鬍鬚,語氣裡帶著點自得,又有點無奈:“你們人族修士,還有那些血脈強橫的大妖可能不懂。對我們這些小妖來說,化形境,那可是天大的關隘!跨過去了,纔算真正有了‘道’的資格。而且,到了化形境,便能修人身、學人話、參悟人族的道理法門。”
它指了指自己半人半鼠的模樣,歎了口氣:“可這修人身,哪有那麼容易?費時、費力、更費修為!從頭到腳,從裡到外,一點一點地打磨變化,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儘棄,甚至傷了根基。所以啊,很多妖族同修,即便到了化形境,也懶得去修那完整的人身,覺得保持本體或半妖之軀更自在省力。像老黃我,這不就隻修了一半嘛。”
說到這裡,它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要說天賦,還得是狐族!它們天生靈慧,與人身親近,修起來事半功倍。我認識個老狐狸,比我晚到化形境,如今人身都快修全乎了,看起來就是個俊俏書生,嘖嘖,真羨慕不來。”它搖搖頭,又挺了挺胸脯,“不過嘛,這人話我倒是學得又快又好,給自己取了個名兒,叫‘黃得道’,怎麼樣?是不是挺有氣勢?”
正說著,小曦端著一個破舊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從石龕後繞了出來。
碗裡盛著些烤熟的野栗子,散發出淡淡的焦香。
她走到三人(妖)中間,將碗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輕聲說:“黃大仙,栗子拿來了。”
黃得道點點頭,用爪子抓了幾顆栗子,先遞給小曦一顆,又對龍嘯和甄筱喬示意:“二位道友,嚐嚐?雖不是什麼靈物,但也是山野風味。”
龍嘯道了聲謝,取了一顆。甄筱喬也溫聲道謝接過。
黃得道一邊剝著栗子殼,一邊看著小曦,語氣柔和下來:“小曦這孩子,是我一年前在城外亂葬崗邊上撿到的。當時她……唉,被幾個地痞流氓打得奄奄一息,左手就是那時候冇的。我見她可憐,氣息將絕,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就用些妖力,采了些草藥,把她救了回來。”
小曦低著頭,默默剝著栗子,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救是救活了,可她孤苦伶仃,又是個殘廢,在這世道怎麼活?”黃得道歎了口氣,“我雖是個妖,但這些年受些凡人香火,也懂些人情冷暖。索性就讓她跟著我,在這林子裡好歹有個棲身之所。我偶爾顯點小靈驗,得些供奉,分她些吃的,教她認幾個字,說些道理。這一年,我們這一老一少,一妖一人,也算相依為命,混個溫飽吧。”
龍嘯和甄筱喬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奇異的組合——一個半化形的黃鼠狼妖,一個斷手的孤女。
世道艱險,竟讓這樣兩個本該毫無交集的生靈,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手中的野栗子溫熱,帶著樸實的甜香。龍嘯將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心中先前對黃得道的戒備與疑慮,在此刻已消散大半。
他吞下栗肉,神色鄭重地看向黃得道,抱拳道:“黃前輩。”
黃得道正將一顆栗子丟進嘴裡,聞言差點嗆住,連忙拍著胸脯,瞪大眼睛看著龍嘯。
龍嘯繼續道:“前輩既有預知禍福之能,可知近來滄州地界,天象有異,恐有钜變之事?”
黃得道眨巴眨巴黑豆眼,撓了撓頭:“滄州钜變?這個……老黃我還真不清楚。不瞞道友,我這預知的小把戲,也就是‘窺天機’血脈的一點點微末天賦,時靈時不靈的。而且頂多能模模糊糊看到點身邊人近期可能遇到的瑣碎小事,比如丟個東西、摔個跤,或者像今天這樣有點血光之災。用來指點一下供奉我的凡人,換點香火果子還行。”
它攤了攤爪子,一臉無奈:“預測一州之地、關乎無數生靈的钜變大事?那得耗費多少妖力、觸動多深的天機?搞不好反噬起來,我這半吊子修為,怕是要直接被打回原形,甚至魂飛魄散。這種虧本買賣,一般不乾,不敢乾。”
龍嘯聞言,並未失望,反而再次深深一揖,語氣誠懇:“前輩,此事非同小可。星轉門示警,絕非空穴來風。滄州若真有钜變,牽涉生靈何止百萬。前輩既有此異能,哪怕隻能窺見一鱗半爪,或能提前警醒世人,減少傷亡。龍嘯鬥膽,懇請前輩勉力一試,為蒼生計。”
黃得道愣愣地看著龍嘯。
它雖修為不如龍嘯,但妖類感知敏銳,能清晰感受到龍嘯話語中的沉重與真誠。
而且,對方一個凝真境的人族修士,修為明明高過自己,卻一口一個“前輩”,態度恭敬有加……
黃得道那顆妖心,不由得有些飄飄然起來。它矜持地捋了捋鬍鬚,黑豆眼裡光芒閃爍,似乎在權衡利弊。
小曦也抬頭,怯生生地拉了拉黃得道破爛的道袍下襬:“黃大仙,龍大哥和甄姐姐是好人……你就幫幫他們吧?”
黃得道看看小曦,又看看神色肅然的龍嘯和目光溫切中帶著期盼的甄筱喬,終於把爪子一拍:
“罷了罷了!看在小曦的份上,看在你二人……咳,心懷蒼生的份上!老黃我今天就豁出去了,全力施為一次!不過話說在前頭,成不成,能看到啥,我可不敢保證!而且事後我得虛弱好一陣子,你們……你們可得管飯!”
龍嘯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鄭重承諾:“前輩放心,無論結果如何,晚輩銘感五內。此後一應所需,隻要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行!那就這麼定了!”黃得道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它先是對小曦道,“小曦,你去把咱們存的那點安神草拿來,再去打點清水。” 接著對龍嘯二人道,“二位道友,請稍待片刻,容老黃我準備準備。這窺探天機大事,可不是剝栗子,得焚香靜心,調動全身妖力才行,且卜算之時,你二人得為我護法。”
“那是自然。”龍嘯答道。
說著,它整了整那身破爛道袍,將那禿毛拂塵插回背後,神情竟是難得的莊重起來。
它走向那簡陋的石龕,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拂去石像上的些許落葉青苔,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摸出三根細細的、似乎儲存了很久的線香。
林間空地的氣氛,隨著黃得道的舉動,悄然變得凝肅而神秘。風似乎也靜了下來,隻剩下枝葉間漏下的稀疏天光,搖曳不定。
龍嘯與甄筱喬退開幾步,屏息凝神,等待著一場關乎滄州未來的、奇異卜算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