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內藥香氤氳,一排排木架上整齊碼放著各式玉瓶、藥匣,窗外透入的午後天光被窗欞切割成細碎的光斑,在青石地麵上靜靜流淌。
龍嘯推門而入時,陸璃正背對著門口,俯身整理著架上一排新製的“凝霜丸”。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青色繡銀線纏枝蓮的羅裙,腰身束得極緊,勾勒出豐腴飽滿的曲線。
烏黑的長髮鬆鬆綰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幾縷碎髮垂在雪白的頸側,隨著她俯身的動作輕輕晃動。
聽到開門聲,陸璃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卻冇有立刻回頭。直到龍嘯的腳步在身後停下,她才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
那溫婉美麗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喜,隨即目光敏銳地掃向龍嘯身後——空無一人,隻有丹房內嫋嫋的藥香。
陸璃的唇角便勾了起來。
那笑容與平日教導弟子時的端莊溫婉不同,帶著幾分熟稔的、隻有彼此才懂的慵懶與媚意。
她上前半步,伸出塗著淡粉色蔻丹的食指,輕輕點在龍嘯胸前,指尖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青年結實胸膛下平穩有力的心跳。
“小混蛋,”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尾音拖長,像一根柔軟的羽毛搔颳著耳膜,“回來啦?也不提前傳個信兒,讓師孃好等。”
龍嘯任由她的指尖點在胸口,冇有避開,隻是微微躬身:“師孃,弟子回來了。”
陸璃收回手,雙臂環抱在胸前,將那本就飽滿的胸脯襯得更加呼之慾出。她斜睨著龍嘯,眼波流轉:“去找過你師父了?”
“剛從聽雷軒過來。”龍嘯如實道,“師父讓弟子好生休整,鞏固修為。”
“哼,你師父就知道說這些。”陸璃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嬌嗔,卻又向前湊近了些,幾乎能聞到她身上混合著藥香與女子體香的獨特氣息,“這麼久冇見,想死師孃了……”
她的聲音越發低柔,幾乎貼著龍嘯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今晚……老地方?還是說……”
她的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龍嘯腰側,暗示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你現在就想在這裡……和師孃……”
龍嘯卻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那曖昧的觸碰。他抬起眼,目光清明而鄭重地看向陸璃:
“師孃,弟子這次來找您,是有要事相告。”
陸璃臉上的媚笑微微一凝。
她打量著龍嘯——青年站得筆直,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那雙總是對她帶著幾分順從與熾熱的眼眸裡,此刻清晰映著她的倒影,卻冇有半分情慾的迷亂。
他是認真的。
陸璃心中那點旖旎的心思悄然收斂。她臉上的笑容淡去,恢複了幾分屬於師長的端莊,隻是那端莊下,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與緊張。
“哦?”她緩步走到丹房中央的石案旁,隨意拂袖,示意龍嘯也坐下,“說吧,師孃聽著。”
她親手斟了兩杯清心寧神的“竹露茶”,將其中一杯推到龍嘯麵前,自己則端起另一杯,垂眸輕啜,藉此掩飾心緒的波動。
龍嘯冇有碰那杯茶。他在石案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直視著陸璃,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師孃,弟子入門已近九年。這些年,與師孃……雲雨之數,早已不計。”
陸璃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杯中的竹露漾開細碎的漣漪。她冇有抬眼,隻是靜靜聽著。
“自發現雲雨時真氣會交融互益後,”龍嘯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剖白般的力度,“師孃便告誡弟子,此事絕不可與任何人言說。弟子一直嚴守此秘,從未對外泄露半句。”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今日弟子想問師孃——我們之間的真氣交融,可否就是……”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卻如一根冰針,刺入陸璃的耳中:
“就是兩百年前,被正派聯手定為謠言、嚴令禁絕的——‘雙修’?”
“嗒。”
陸璃手中的茶杯,輕輕落在了石案上。
她終於抬起眼,看向龍嘯。
那雙總是含情帶媚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瞭然,釋然,還有一絲……塵埃落定的平靜。
是啊,嘯兒入派已經八年多了。
八年多時間,縱使他不曾親身經曆兩百年前那場席捲修真界的“雙修”風波,但這些年行走曆練,耳濡目染,聽些奇聞異事、古老傳言,知道“雙修”二字,實在不算奇怪。
他能猜到,也是遲早的事。
陸璃冇有否認。
她迎著龍嘯的目光,緩緩地、極輕地點了點頭。
“是。”她承認了,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寂靜的深潭,“我們之間……應該就是雙修。”
她看著龍嘯眼中並未出現太多意外的神色,心中瞭然——他早有猜測,今日不過是來求證。
“師孃今年,已快兩百七十歲了。”陸璃的聲音帶著歲月沉澱後的疲憊與滄桑,“親身經曆過兩百多年前那場風波。那時流言四起,無數人嘗試,可最終……絕大多數人一無所獲,甚至修為倒退、走火入魔者比比皆是。正派魁首們調查驗證後,一致認定所謂‘雙修互益’不過是子虛烏有的謠傳,是心魔藉口,遂嚴令禁絕,整頓風氣。”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眼神有些飄遠:
“可是嘯兒,我們不一樣。”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龍嘯臉上,眼底泛起真實而灼熱的光芒:
“我們之間,是真的有用。你的真氣凝實程度遠超同境,進境迅猛;師孃我止步合道境初階足足五十八年,卻因與你……而終於突破。這些都實實在在地證明瞭,雙修並非全然虛妄。”
她向前傾身,語氣變得鄭重而隱秘:
“它或許隻在極少數特殊的人之間……才能真正生效。而我們倆,就是那極少數。”
丹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藥爐底部炭火細微的劈啪聲。
龍嘯沉默著,消化著這個早已猜到、卻依舊令人心悸的答案。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既然……真的對師孃修行有益,弟子……便願儘力。”
這話說得很剋製,卻讓陸璃心頭微微一緊。她聽出了弦外之音——若不是因為這“有益”,他今日來,恐怕就是說彆的話了。
果然,龍嘯緊接著道:
“但有一事,弟子需向師孃言明。”
陸璃的心沉了沉,麵上卻依舊平靜:“何事?”
龍嘯抬起眼,目光坦然,一字一句:
“弟子心裡,有人了。”
話音落下,丹房內的時間彷彿凝固了。
陸璃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這些年的耳鬢廝磨,她豈會看不出龍嘯心中那份逐漸萌發的、屬於年輕人的真摯情愫?
她甚至曾在情濃之時,貼在他耳邊半真半假地說過:“將來若遇到真心喜歡的姑娘,告訴師孃,師孃幫你去提親……”
她以為自己早已做好準備,她一直以為,自己對於龍嘯,隻是喜歡這具年輕的身子給予自己的肉慾。再加上後來雙修的修為提升。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這句話從龍嘯口中清清楚楚地說出來時,陸璃還是感覺到心口某處,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如同冰裂般的澀意。
是啊,這麼多年的藉口,才發現,竟是自己騙自己,自己對於龍嘯,早有了那不該有的情愫。
這段始於藥性與慾望的關係,本就如履薄冰,又怎能奢望永恒?
好在……他方纔說了,“願儘力”。
陸璃閉了閉眼,將那一閃而過的失落迅速壓下。
再睜眼時,臉上已重新掛起了那抹熟悉的、帶著調侃與慵懶的笑容,隻是那笑意,終究不如往日那般冇入眼底。
“哦?”她拖長了聲音,身子向後靠了靠,饒有興致地看著龍嘯,彷彿剛纔那句剖白隻是少年人尋常的煩惱,“是哪家姑娘這麼有福氣,被我們嘯兒看上了?”
她眼波流轉,故意眨了眨眼:
“是……我們家若若麼?”
龍嘯卻搖了搖頭,神情認真:“羅師妹明媚活潑,率真可愛,確是極好的姑娘。但……”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未竟之言已足夠清晰。
不是羅若。
陸璃心中那點最後試探的念頭也熄了。
她看著龍嘯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專注與溫柔——那是提及心上人時纔會有的眼神。
這樣的眼神,他未曾……真正給過自己。
心中那點澀意又深了些,但陸璃臉上的笑容卻越發明媚。她甚至輕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師孃不問了。年輕人的事兒,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龍嘯,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她水青色的羅裙上投下斑駁的光暈。
沉默了片刻,陸璃纔再次開口,聲音已恢複了平時的溫潤平和,隻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嘯兒,你今日能來,與師孃坦誠相告,師孃……很欣慰。”
她轉過身,倚著窗欞,目光平靜地看向龍嘯:
“你能直言心中有屬,卻仍願顧念師孃修行之需,這份心意,師孃領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從今往後,我們之間……便隻論肉慾與修行。可好?”
“你心中那人,師孃不會過問,也不會乾涉。但有一條——你我之事,絕不可讓她知曉半分。”
龍嘯猶豫了一下,因為他之前曾答應過甄筱喬,要在合適的時間對她說出一切。
陸璃怎會看不出他在猶豫?接著道:“這不僅是為師孃的清譽,更是為你的安危,也為那姑孃的清白著想。你可明白?”
聽到陸璃這番話,龍嘯才肅然點頭:“弟子明白。”
“好。”陸璃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如釋重負的笑意,“那便如此說定了。”
她將杯中已微涼的竹露一飲而儘,彷彿飲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種了斷與新生。
放下茶杯,她重新看向龍嘯時,眼中已再無半分曖昧與糾纏,隻剩下一片澄澈的、屬於師長的平和:
“你剛從北境歸來,想必也累了。回去好生調息休整吧。至於下次……雲雨交融,師孃想要了,自然會通知你。”
她站起身,擺了擺手,示意龍嘯可以離開了。
姿態從容,語氣平淡,彷彿剛纔那番涉及禁忌、情感與承諾的對話,不過是師徒間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功對話。
龍嘯也站起身,深深躬身一禮:
“弟子告退。”
他轉身走向丹房門口,手觸到門扉時,身後傳來陸璃輕柔的聲音:
“嘯兒。”
龍嘯回頭。
陸璃站在光影交織的丹房中央,水青色的衣裙襯得她身姿婉約,臉上的笑容溫婉而通透,彷彿洗儘鉛華:
“好好待那位姑娘。莫要……負了人家。”
龍嘯心頭一震,鄭重點頭:“弟子謹記。”
他推門而出,腳步聲漸行漸遠。
丹房內重歸寂靜。
陸璃獨自站在原處,臉上的笑容緩緩淡去。她走到那排尚未整理完的藥架前,伸手拿起一瓶“凝霜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玉瓶。
窗外,竹影婆娑,午後的陽光溫暖而靜謐。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瓶,許久,才極輕地、幾乎無聲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融入滿室藥香,轉眼便消散無蹤。
她重新開始整理藥架,動作不疾不徐,嫻熟而專注。
彷彿方纔的一切,從未發生。
隻是那雙依舊明媚的眼眸深處,某些曾經熾烈翻湧的東西,終究是沉澱了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