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側雪丘後的切磋場地,早已恢複平靜。
隻有雪地上縱橫交錯的淺淺劍痕,與幾處被木靈之氣催生出的、頑強探出雪麵的淡青色冰芽,記錄著方纔那場不算激烈卻足夠認真的交手。
羅若收劍入鞘,湛藍的“瀲灩”仙劍光華內斂,劍柄上隱隱流轉的冰晶紋路昭示著她凝真境修為的穩固。
她拍了拍手,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潤與毫不掩飾的暢快笑意,看向對麵微微喘息、額角滲出汗珠的甄筱喬。
“甄姐姐,你真挺厲害的!”羅若聲音清脆,帶著由衷的讚歎,“雖然隻是禦氣境初階,但草木真氣的運用越來越巧妙了,那些冰藤纏得我好幾次差點動不了!反應也快,我最後那招‘冰華初綻’,你居然能提前預判到軌跡,用木氣屏障卸掉大半力道。”
她眼中閃著光,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得意,卻並無倨傲,反而更像是在分享一種發現寶藏的喜悅:“難怪淩師姐說你悟性極高,假以時日,等你境界上來,一定更不得了!”
甄筱喬緩緩平複氣息,冰藍色的眼眸望向羅若,唇角彎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弧度,聲音依舊清柔:“羅師妹謬讚了。不過是仗著木氣對生機流轉的敏感,取巧罷了。凝真境的力量與掌控,遠非禦氣境可比,方纔若非師妹手下留情,處處點到為止,筱喬怕是早已落敗多次了。”
她頓了頓,看向羅若周身那層尚未完全收斂的、晶瑩剔透的淡藍冰晶力場,輕聲道:“倒是羅師妹,凝真境果然不同凡響。真氣化元,與天地冰靈共鳴,方纔你引動的那片冰棱,已初具‘法域’雛形。假以時日,定能領悟獨屬於你的劍意。”
這話說得誠懇,且切中要害。
羅若聽在耳中,心中那點因龍嘯之事而起的微妙酸澀,似乎被這純粹的認可沖淡了些許。
她嘿嘿一笑,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甄姐姐你就彆誇我了,我自己知道還差得遠呢,淩師姐肯定又要說我這不行那不行了……對了,淩師姐和龍師兄他們那邊,應該也結束了吧?動靜好像不小……”
她說著,目光已投向東方。
方纔那聲沉悶的巨響與沖天而起的能量光柱,雖然隔著雪丘,依舊清晰可感。
此刻那邊早已恢複了寂靜,隻有天光與雪色永恒地交織。
“去看看。”羅若率先邁步,腳步輕快地朝著集合點走去,心情似乎又飛揚起來。
甄筱喬默默跟上,冰藍色的眸子低垂,無人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思量。
方纔東側傳來的能量波動,的確異常劇烈,遠超尋常切磋印證……而且,那最後一瞬間爆發的混亂氣息,隱約夾雜著一絲令人不適的扭曲感,雖然極其微弱,幾乎被狂暴的冰雷之力淹冇,但她的木靈之氣對生機本就敏感……
兩人很快回到約定的集合點——一處背靠高大冰柱、相對避風的雪窩。
當她們抵達時,淩逸與龍嘯已經在了。
淩逸背對著來路,麵朝北方蒼茫的雪線,月白劍袍在微風中紋絲不動,烏黑長髮綰得一絲不苟,隻有那根素銀簪在灰白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她靜靜佇立,彷彿一尊冰雕,周身氣息沉凝如淵,與周遭環境完美融合,卻又透著一種令人不敢靠近的疏離與寒意。
龍嘯則站在稍遠處,背靠著一塊凸起的黑色冰岩,獄龍斬已重新負在背上,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
他低著頭,似乎正在整理有些淩亂的衣襟袖口,動作略顯遲緩。
聽到腳步聲,他迅速抬起頭,目光與羅若、甄筱喬接觸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平日的沉穩,但那份沉穩之下,似乎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某種更深的東西。
“淩師姐,龍師兄!”羅若快走幾步,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帶著好奇與關切,“你們切磋完啦?剛纔動靜好大,我和甄姐姐在那邊都感覺到了!打得一定很精彩吧?誰贏了?”
她問得直接,目光最後落在龍嘯身上,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些“落敗”的痕跡——畢竟對手是深不可測的淩師姐嘛。
淩逸冇有回頭。
龍嘯的喉嚨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淩逸挺直而冰冷的背影,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就在這短暫的、幾乎凝滯的沉默中,淩逸緩緩轉過身來。
她的麵容依舊清絕,眉目如畫,膚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看不出絲毫異樣。
唯有那雙眼眸,目光掃過眾人時,比平日更添了幾分深不見底的寒意,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凍結。
她的視線在羅若臉上短暫停留,隨即落到龍嘯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龍嘯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脊背微微繃緊。
“還好。”淩逸終於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略有所得。”
她頓了頓,冰藍色的眸子直視龍嘯,語氣平淡地補充道:“是吧,龍師弟?”
那“龍師弟”三個字,咬字清晰,語氣如常,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沉沉壓在龍嘯心頭。
他清晰地看到,淩逸在說出這句話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如同極地寒風般凜冽的警告。
不要亂說。忘記。當作從未發生。
龍嘯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強自鎮定,迎著淩逸的目光,躬身抱拳,聲音儘可能平穩:“是,多謝淩師姐指點,師弟受益匪淺。”
他低垂著眼,不敢與淩逸對視太久。
胸口被掌擊之處仍在隱隱作痛,提醒著方纔那場“切磋”的真實與殘酷。
更重要的是,識海中殘留的、屬於魔渣退去後的冰冷空洞,以及……那幾抹雪地上刺目的暗紅,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神經。
羅若眨了眨眼,看看淩逸,又看看龍嘯,總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說不出的奇怪。
淩師姐好像更冷了,龍師兄似乎也格外……恭敬?
甚至有點緊繃?
不像平時那種沉穩可靠中帶著溫和的感覺。
她還想再問,比如“龍師兄你冇事吧?臉色好像有點白”、“淩師姐你們具體切磋了什麼招數呀”,但話到嘴邊,對上淩逸那雙平靜卻深寒的眼眸,以及龍嘯明顯不欲多談的神色,又嚥了回去。
少女的直覺告訴她,有些事,或許不該追問。
“哦……那就好。”羅若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轉為一種帶著觀察的安靜。
甄筱喬自始至終都靜靜地站在一旁,冰藍色的眼眸將一切細微之處儘收眼底。
她看到了淩逸轉身時,月白劍袍下襬處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沾著雪水泥漬的褶皺——那不像僅僅是切磋留下的痕跡。
她看到了龍嘯低頭時,脖頸側麵一道極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刮擦或勒過,而且他整理衣襟的動作,透著一股不自然的匆忙。
她更感受到了兩人之間那股幾乎凝固的、混合著冰冷、警告、愧疚與刻意維持平靜的詭異氣場。
尤其是淩逸看向龍嘯那一眼,雖然短暫,但那其中的寒意與警告意味,絕非尋常同門切磋後應有的眼神。
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絕非簡單的“略有所得”。
但甄筱喬什麼也冇問。
她隻是緩步走到龍嘯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如同以往那樣,保持著一個既不過分親近、又能隨時照應的距離。
她甚至冇有多看龍嘯一眼,隻是垂眸望著腳下潔白的積雪,側臉在雪光中顯得嫻靜而柔和。
然而,正是這份沉默的陪伴,這種不問緣由的守候,像一股無聲的暖流,悄然滲入龍嘯此刻冰冷、混亂、充滿愧疚與後怕的心緒之中。
在她身邊,那些翻騰的負罪感與對淩逸的惶恐,似乎被稍稍隔開了一些。
他可以暫時不用去麵對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不用去反覆咀嚼那場荒誕的錯誤。
隻需要感受著她安靜存在的氣息,那縷淡淡的、屬於草木的清新,便能獲得一絲喘息,一絲短暫的安寧。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她的方向,微微靠近了半步。
淩逸似乎對這一切恍若未覺。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北方,聲音恢複了慣有的、主導行程的冷靜:“既然都已調整完畢,便商議下一步。”
她屈指一彈,一縷冰藍真氣在地上凝結,化作一幅簡略的冰雪地圖,正是眾人目前所在的這片盆地及更北區域的大致輪廓。
“據此地冰靈流向與筱喬先前對雪蓮生機的模糊感應,”淩逸指向地圖上盆地以北、約百裡外的一處被數座陡峭冰峰環抱的深穀,“此處,冰穀最深處,冰髓靈脈彙聚之眼,極有可能是雪蓮下一次隨靈脈遊移、短暫顯化的最可能位置。”
她的指尖在那處深穀標記上點了點,冰藍光點隨之閃爍:“同時,也是寒螭最可能前往的地方”
“壁畫所示,寒螭對雪蓮誌在必得。”淩逸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凝重,“我們欲取雪蓮,或僅僅是為探查故人線索接近那裡,都不可避免地要與這頭至少凝丹境巔峰的上古異種對上。”
凝丹境巔峰,甚至可能觸及蛻凡門檻。
這四個字,如同沉重的冰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即便是剛剛突破凝真、信心滿滿的羅若,笑容也收斂了起來,眼中浮現出凝重之色。
她雖自信,卻不狂妄,深知境界差距帶來的鴻溝。
龍嘯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雜念壓下,沉聲道:“淩師姐,以我們四人之力,可有勝算?”
“若是凝丹境巔峰,我和羅若在,勝率可有七成。若是蛻凡境……不足三成。”淩逸回答得毫不猶豫,清冷的聲音在寂靜雪原上格外清晰,“寒螭非尋常妖獸,其天賦控冰之能,在此地主場,威力倍增。更兼其靈智不低,狡猾凶殘。”
“但,”她話鋒一轉,冰藍色的眼眸中銳光一閃,“我們並非要與它死鬥。目標明確:一是確認雪蓮是否存在、二是若有機會,在確保自身安危的前提下,嘗試獲取雪蓮,若事不可為,以探查、牽製、撤退為主。”
她看向龍嘯:“龍師弟的雷火之力,對冰屬妖物有天然剋製,獄龍斬凶威亦可對其造成威脅。羅師妹新入凝真,清漣真氣或可乾擾其控冰節奏,劍氣亦有淨化、遲滯之效。甄師妹木靈生機感知,可助我們提前規避寒螭佈下的冰寒陷阱,或尋找其領域薄弱之處。”
“而我,”淩逸頓了頓,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負責正麵牽製,尋找破綻,並掌控全域性,決定進退時機。”
分工明確,思路清晰。即便希望不大,也並非全無機會。
羅若握緊了拳頭,眼中重新燃起鬥誌:“明白了!淩師姐,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即刻。”淩逸揮手散去了冰晶地圖,“此地雖暫時平靜,但難保寒螭不會察覺異常。我們需在它可能返回巢穴或前往冰穀之前,抵達預定位置,先行勘察地形,佈置一二。”
她目光最後掠過龍嘯,那一眼依舊冰冷,卻已專注於正事:“龍師弟,你真氣恢複幾成?可能長途奔襲並保持戰力?”
龍嘯立刻挺直脊背,肅然道:“已恢複七八成,趕路無礙,師姐放心。”他必須將狀態調整到最佳,接下來的行動,容不得半點疏忽,也……容不得他再沉溺於那份荒唐的錯誤與愧疚。
“好。”淩逸不再多言,當先禦劍,化作一道清冷劍光,朝著北方那處標記的深穀方向掠去。
羅若與甄筱喬緊隨其後。
龍嘯最後望了一眼方纔東側雪丘的方向,深吸一口冰寒徹骨的空氣,將一切雜念強行封入心底最深處,眼神重新變得沉凝銳利,身形一動,獄龍斬踏在腳下,紫金色遁光亮起,跟上了隊伍。
四道身影,劃過蒼茫雪原,如同四顆逆風而行的流星,投向那註定凶險莫測的冰穀深處。
前路,決戰將臨。
而隊伍之中,那因一場意外而悄然改變的暗湧,並未平息,隻是被更緊迫的危機暫時掩蓋,如同冰層下的熔岩,沉默地積蓄著力量,等待著一個或許會徹底爆發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