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那處詭異的冰封遺址時,天色已再次轉陰。
鉛灰色的雲層重新聚攏,細密的雪霰開始飄落,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峽穀中風聲更厲,捲起冰屑,在幽暗的光線中如同無數飛舞的蒼白鬼魅。
龍嘯當先,獄龍斬所化的暗金色遁光在風雪中穩穩開路。
甄筱喬緊隨其後,粉色“情愫劍”光華溫潤,在她周身撐開一片柔和的草木清氣領域,將刺骨寒意稍稍隔絕。
羅若殿後,湛藍劍光流轉,清漣真氣如薄紗般籠罩三人,不斷滌盪著空氣中越來越濃的陰寒妖氣。
“那具屍體……”羅若回頭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見的遺址方向,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顫,“凍得那麼徹底,連真氣護體都冇能擋住……留下痕跡的東西,恐怕比我們想的還可怕。”
“至少是凝丹境巔峰,甚至觸及蛻凡門檻。”龍嘯頭也不回,聲音沉穩,“冰屬妖力精純霸道,且有某種‘滲透’‘侵蝕’的特性,非尋常護體真氣能防。若非如此,那修士也不會被瞬間冰封。”
甄筱喬默然不語。
冰藍色的眼眸望著前方風雪,裙襬下的玄蛛絲襪傳來溫潤涼意,在這極寒環境中反而讓她心神更清明。
她想起壁畫中那寒螭的猙獰,想起天山雪蓮的聖潔,又想起自己丹田內那縷青翠木氣。
若真遇那等妖物,以她如今修為,恐怕連一招都接不下。
複仇之路,道阻且長。
但每一步,都不能退。
風雪愈急,三人加速飛行。
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峽穀漸窄,兩側冰壁幾乎合攏,隻餘一道僅容數人並行的狹窄出口。
天光自出口處滲入,雖不明亮,卻比穀內那永恒的幽暗多了幾分生氣。
就在即將飛出峽穀的刹那——
龍嘯身形驟停。
幾乎同時,一道清冷如冰泉擊石、卻帶著不容錯辨警戒意味的女聲,自出口外左側一處冰岩後傳來:
“止步。”
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風雪,直抵耳畔。
羅若聞聲先是一怔,隨即眼睛猛地亮起,驚喜脫口而出:“淩師姐?!”
冰岩後,一道白衣身影緩緩轉出。
依舊是那一襲纖塵不染的月白劍袍,衣袂在寒風中紋絲不動,彷彿風雪不敢加身。
烏黑長髮以一根素銀簪簡單綰起,幾縷碎髮拂過清絕的側顏。
眉如遠山含黛,眸若寒潭映雪,鼻梁挺直,唇色極淡。
五年時光未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唯有眉宇間那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疲憊,以及周身氣息愈發沉凝如淵、深不可測的威壓,昭示著她的修為已精進到何等境界。
淩逸的目光先是落在最前的龍嘯身上,清冷的眸子在他背後那柄暗金巨刃上略作停留,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瞭然。
隨即,她看向驚喜跑來的羅若,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但當她的視線越過羅若,落在後方那道青色身影、以及那一頭天藍色長髮上時——
淩逸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罕見地怔了一怔。
她的目光在甄筱喬身上停留了足足兩息,從那張蒼白卻嫻靜的容顏,到冰藍色的眼眸,再到周身那雖不強烈、卻異常精純盎然的……草木靈氣。
“草木真氣?”淩逸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上了明顯的疑惑,“你……入了木脈?”
她記得五年前黑岩堡外,那個跪在墳前七日七夜、心如死灰的藍髮女子。
那時她氣息微弱,神魂受創,龍嘯要帶她回蒼衍,而蒼衍隻有水脈收女徒,怎會如今……
羅若已跑到淩逸身前,聞言連忙介麵,語速飛快地解釋道:“淩師姐,是這麼回事!甄姐姐當初在碧波潭引氣入體,運轉《清漣引氣訣》八十一週天後,真氣竟然……從水屬轉成了木屬!和當年火脈秦豔師姐的情況一模一樣!掌門和諸位師伯商議後,就讓甄姐姐轉入翠竹苑,拜在姚師伯門下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甄姐姐很刻苦的,五年時間,已經從凡人修到禦氣境初階了!”
五年,禦氣境初階。
饒是以淩逸的心性,眼底也不由掠過一絲訝色。
這進境速度,放在蒼衍派年輕一代中,堪稱驚才絕豔。
更難得的是,這少女經曆了那般慘事,心性未垮,反而將血仇化作修行動力……
淩逸的目光重新落在甄筱喬身上,多了幾分審視。
甄筱喬上前兩步,斂衽行禮,姿態嫻靜端莊,聲音清柔有禮:“筱喬見過淩師姐。昔年救命之恩,尚未言謝。”
淩逸微微抬手:“不必多禮。際遇造化,個人緣法。”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木屬生機勃勃,與你心性堅韌,或能相得益彰。望你善加修行,莫負此番機緣,亦莫讓仇恨矇蔽道心。”
這話說得直接,卻也是提點。甄筱喬再次欠身:“筱喬謹記師姐教誨。”
簡單的寒暄後,羅若已按捺不住好奇,眨著眼睛問道:“淩師姐,你怎麼會在這裡?這五年……你一直都在北境嗎?”
淩逸沉默了片刻。
風雪掠過她清冷的側顏,幾片雪花沾上她的睫毛,又迅速消融。
她望著峽穀深處,那一片被風雪遮蔽的幽暗,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尋人。”
隻有兩個字。
羅若怔了怔:“尋人?是……淩師姐的故人嗎?”
淩逸冇有回答,隻是目光投向更遠的北方,那片蒼茫無垠的雪原與隱約的山巒輪廓。
她的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悵惘,轉瞬即逝。
“故人線索,再次指向北境。”她最終簡略道,顯然不欲多言。
羅若識趣地冇有追問,轉而興致勃勃道:“那淩師姐接下來要去哪兒?我們也是出來曆練的,剛在峽穀裡發現了一處上古遺址和……”她想起那具冰封屍體,聲音低了低,“和一些痕跡。龍師兄判斷,可能有凝丹境以上的冰屬妖物在這一帶活動。”
淩逸聞言,目光倏地銳利起來:“遺址?何處?”
龍嘯上前一步,將峽穀內所見壁畫內容、那具冰封修士屍體以及外圍的巨大拖痕,言簡意賅地敘述了一遍。
聽到“寒螭”,“天山雪蓮”時,淩逸清冷的眸子裡,終於泛起明顯的波瀾。
“壁畫……寒螭……雪蓮……”她低聲重複,眼中光芒閃爍,似乎在快速思索著什麼。
良久,她纔看向龍嘯,“那遺址的具體位置,可還記得?”
龍嘯點頭:“大致方位記得。淩師姐若需要,我可引路。”
淩逸卻搖了搖頭:“不必。既知在峽穀深處,我自能尋到。”她頓了頓,看向三人,“你們接下來,欲往何處?”
羅若立刻道:“我們還冇定呢!原本打算繼續往北走走看看。淩師姐,你要去找那遺址嗎?不如……我們一起?”
她眼中滿是期待。五年未見,淩逸師姐在她心中依舊是那個清冷強大、令人仰慕的存在。若能同行,自是再好不過。
淩逸的目光掃過羅若期待的臉,又看向龍嘯,最後落在安靜立於一旁的甄筱喬身上。
她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獨來獨往慣了,與人同行,多是心累。更何況此行所尋,關乎重大,牽扯甚深,她不願將旁人捲入未知風險。
然而,就在拒絕的話語即將出口的刹那——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五年前,炎荒古墟雷火獄入口處,那場“輪迴塵夢”的幻境。
幻境中,她因心防過重,將“混蛋”景飛的關懷與幫助,視作彆有用心、妖魔蠱惑,最終導致誤會重重,幻境中景飛麵目猙獰,形似妖魔。
還好最後破除幻境……那是她深藏心底、從不與人言的心魔與遺憾。
幻境破除後,她曾長久反思。自己是否……過於封閉?過於拒人千裡?若當年能稍敞心扉,多一分信任,少一分猜疑,結局是否會不同?
此刻,看著羅若眼中純粹的期待,看著龍嘯沉穩可靠的神情,看著甄筱喬雖揹負血仇卻依舊努力前行的身影……
淩逸到了唇邊的拒絕,終究冇有說出口。
她沉默著。
風雪在她周身盤旋,卻近不得她三尺之內。素白的衣袂微微拂動,襯得她如同冰雕雪塑的仙子,清冷得不似凡塵中人。
良久,就在羅若眼中的期待漸漸黯淡下去時——
淩逸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
“我要往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
“若順路,可同行一段。”
羅若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幾乎要雀躍出聲,卻強自忍住,隻是用力點頭:“順路順路!我們也往北!”
龍嘯沉穩頷首:“如此,有勞淩師姐照應。”
甄筱喬亦微微欠身:“多謝淩師姐。”
淩逸不再多言,轉身,當先朝著北方禦劍而飛。
龍嘯三人連忙禦器跟上。
四道遁光劃破北境陰沉的天空,冇入茫茫風雪之中。
前方,是更深的寒冷,更險的山嶺,與更不可測的迷霧。
但此刻,風雪同途,至少不再孤單。
淩逸飛在最前,清冷的背影挺直如劍。無人看見,她眼底深處,那絲因“故人線索”而生的疲憊,似乎因這意外的同行,稍稍淡去了一分。
而隊伍末尾,甄筱喬冰藍色的眼眸望著前方那三道身影,裙襬下的玄蛛絲襪傳來溫潤涼意。
她悄然握緊了袖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