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霜葉鎮的第三天,北境的風雪終於暫歇。
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漏下稀薄卻刺目的天光,灑在茫茫雪原上,將天地映照得一片素白。
三人禦器而行,掠過連綿的雪丘與冰封的河床,視野儘頭,一道深邃幽暗的裂穀如大地的傷疤,橫亙在前路之上。
“那是……冰蝕峽穀?”羅若眯起眼睛,眺望前方,“聽說這種峽穀是上古冰川移動時侵蝕而成,深不見底,裡麵常有萬年不化的玄冰和……一些古怪的東西。”
龍嘯按下遁光,落在峽穀邊緣一處裸露的黑色岩台上。
他俯身檢視,岩台邊緣的積雪有奇異的壓痕——不是風吹的波紋,也非野獸足跡,而是一道道寬闊、平滑、深達尺許的溝壑,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腹部或身軀拖拽而過留下的印記。
他蹲下身,手指輕觸痕跡邊緣的冰層。
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遠超尋常冰雪,其中更蘊含著一股微弱的冰屬性妖力,絲絲縷縷,即便殘留已久,依舊讓他丹田內的雷火真氣微微躁動,生出本能的排斥。
“好強的冰屬妖力。”龍嘯沉聲道,神色凝重,“比老鴉嶺那頭化形玄蛛的寒氣,精純雄渾數倍不止。留下這痕跡的,至少是凝丹境妖物,甚至……可能更強。”
凝丹境,相當於人族凝真境。
羅若聞言,小臉一緊,手下意識按在“瀲灩”劍柄上。
甄筱喬靜立一旁,冰藍色的眸子凝視著那道巨大的拖痕,裙襬下的雙腿被玄蛛絲襪包裹,傳來溫潤的涼意,讓她在這片極寒環境中保持著一份奇異的清醒。
她指尖微動,一縷青翠木氣探入痕跡旁的凍土,反饋回來的感知卻是一片死寂——連最頑強的地衣苔蘚,都在這種級彆的寒力侵蝕下徹底消亡。
“痕跡很新鮮。”龍嘯站起身,望向峽穀深處,“不會超過三日。那東西……可能還在附近,或者巢穴就在穀中。”
風聲穿過峽穀,發出空洞悠長的嗚咽,如同巨獸沉睡的呼吸。
穀中光線晦暗,兩側冰壁高逾百丈,晶瑩剔透,折射著天光,幻化出迷離詭譎的藍綠色暈彩。
穀底隱約可見亂石堆積,更有大片大片幽藍色的堅冰,不知已凍結了多少歲月。
“要進去麼?”羅若看向龍嘯,眼中雖有警惕,卻也藏著探險的好奇,“凝丹境妖物……很危險。但它既然在此活動,峽穀中或許有特殊靈物,或是……遺蹟?”
北境苦寒,人跡罕至,卻也埋藏著許多上古乃至遠古的秘辛。許多修士深入北境,除了曆練,便是為了探尋那些被時光掩埋的遺蹟與機緣。
龍嘯略一沉吟,看向甄筱喬:“甄師妹以為如何?”
甄筱喬迎上他的目光,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如水,聲音輕而清晰:“妖物雖強,然我等並非毫無準備。峽穀地形狹窄,易守難攻,亦可限製大型妖物活動。若小心探查,未必不能進退有據。”
龍嘯點頭:“那便小心探入。羅師妹,你居中策應,以水法感應周遭水汽異動,預警為先。甄師妹,你木氣感知生機死氣,留意是否有陷阱或潛伏之物。我開路。”
三人重新禦器,卻不再高飛,而是貼著峽穀一側冰壁,緩緩向深處滑行。速度不快,靈覺全開,警惕著每一處陰影與冰隙。
峽穀比外界更加寒冷,空氣彷彿凝固的冰晶,吸入肺腑帶來刀割般的刺痛。
兩側冰壁上,時而可見巨大的抓痕與撞擊凹坑,顯然曾有激烈戰鬥或掙紮發生。
一些冰層中,凍結著早已失去生命的妖獸殘骸,形態扭曲,保持著臨死前的驚恐姿態。
飛行約莫半個時辰,峽穀漸寬,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冰原。冰原中央,赫然矗立著幾處殘破的建築遺蹟!
那並非天然形成的冰柱或石堆,而是明顯的人工造物——斷裂的巨型石柱半埋冰中,表麵雕刻著早已模糊的古老紋飾;傾頹的牆體以某種青黑色巨石壘砌,接縫處嚴絲合扣,工藝精湛;更有一尊高達三丈的無頭石像,跪坐於冰原中央,雙臂前伸,似在托舉或跪拜什麼,雖殘缺,卻自有一股滄桑悲愴的氣息瀰漫。
“是古代遺址!”羅若低呼,眼中閃過興奮,“看這石料和風格,至少是數千年前的了!”
三人落下遁光,踏足冰原。
腳下是厚厚的、堅硬如鐵的玄冰,走在上麵發出清脆的“哢哢”聲。
遺址規模不大,約莫原本是一座小型殿堂或祭祀場所,如今大半已被冰雪掩埋,隻露出些許殘垣斷壁。
龍嘯走到那尊無頭石像前,仰首觀察。
石像衣飾古樸,線條粗獷,並非人族常見的款式,倒有些類似古籍中記載的某種上古先民。
石像掌心向上,原本似乎托著某物,如今空空如也,隻餘兩個凹陷的淺坑。
“這裡……有壁畫。”甄筱喬的聲音從不遠處一麵尚算完整的石壁前傳來。
龍嘯與羅若走近。隻見那麵石壁高約兩丈,寬三丈有餘,表麵覆蓋著一層薄冰。甄筱喬以袖拂去冰霜,露出下方斑駁卻依舊可辨的彩繪。
壁畫以礦物顏料繪製,曆經漫長歲月,色彩早已黯淡,但大致輪廓與內容仍可辨識。畫麵分為數個部分,似是敘述某個完整的故事或傳說。
第一幅:茫茫雪山之巔,一株通體瑩白、花瓣如玉、花蕊流轉七彩霞光的奇花生長的懸崖邊緣,周圍風雪環繞,卻片雪不沾其身。
花畔有古老文字,雖不識字義,但那股聖潔空靈的氣息透過壁畫撲麵而來。
“這是……‘天山雪蓮’?”羅若凝神細看,不確定道,“我在宗門典籍中見過描述,說是生於極寒絕巔、吸納天地至純冰靈而生的聖藥,有生死人肉白骨、淨化神魂之奇效,更對修煉冰屬、水屬功法的修士有莫大助益。但這隻是傳說,從未有人真正見過……”
第二幅:畫麵中央,一條龐大的、形似巨蟒卻生有獨角、通體覆蓋冰晶鱗片的妖物,正盤旋於雪山之間,猩紅的豎瞳死死盯著懸崖上的雪蓮,口中毒涎滴落,凍結成冰。
妖物周圍風雪狂暴,電閃雷鳴,顯出其滔天凶威。
“冰螭?”龍嘯眉頭微蹙,“形似蟒而有獨角,鱗如冰晶,能操控暴風雪……據傳有一絲龍的血脈,性極凶殘,喜食至寒靈物以壯自身。看這壁畫中的威勢,至少是凝丹境,甚至可能是……蛻凡境。”
第三幅:畫麵變得混亂。
數道模糊的人影(似是人族修士)與那寒螭激戰,法寶光芒與寒冰吐息交織,山崩地裂。
然而人影明顯處於下風,不斷有人影破碎消散。
第四幅:最後一幅,也是最清晰的一幅。
那寒螭巨大的頭顱已然逼近雪蓮,血盆大口張開,似要將整株聖藥吞下。
雪蓮光華大放,似在掙紮抵抗。
而在壁畫角落,一個極其微小、幾乎被忽略的身影,正跪伏在地,雙手高舉,似在祈禱或獻祭。
那身影的衣著……與那尊無頭石像,頗有幾分相似。
壁畫至此戛然而止。
冰原上寂靜無聲,唯有寒風穿過殘垣斷壁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三人凝視壁畫,久久不語。
這壁畫講述的,顯然是一個關於“寒螭欲吞天山雪蓮”的上古傳說,或許與這處遺址的來曆息息相關。
而那寒螭的形態與威勢,與峽穀中殘留的痕跡隱隱吻合。
“留下痕跡的……會不會就是壁畫裡這種寒螭的後裔,或者……就是它本身?”羅若聲音有些發乾,“如果真是凝丹境甚至蛻凡境……”
“壁畫年代久遠,寒螭未必存活至今。”龍嘯緩緩道,“但峽穀中的痕跡新鮮,至少說明有強大的冰屬妖物存在,可能與寒螭有關聯。至於天山雪蓮……”他目光再次投向壁畫中那株聖潔奇花,“若傳說為真,這等聖藥一旦現世,必引八方爭奪。北境近年來異動頻頻,淩師姐長期在此調查,或許……與此有關聯。”
他提到淩逸,羅若眼睛一亮:“對!淩師姐說不定就是在查這個!咱們要是能找到線索,或許就能遇見她了!”
甄筱喬靜靜聽著,冰藍色的眼眸從壁畫上移開,望向峽穀更深處。那裡幽闇莫測,寒氣如潮。
寒螭……天山雪蓮……
“此處不宜久留。”龍嘯收回目光,靈覺隱隱感到一絲不安,“壁畫內容重要,需記下。我們稍微探查遺址其他部分,若無更多發現,即刻離開。”
三人分散開來,在殘垣斷壁間小心搜尋。
遺址大半埋於冰下,可供探查的部分不多。
羅若在一處半塌的石室角落,發現了幾塊刻有古文字的骨片,已殘缺不全,難以辨認。
龍嘯在石像基座下,摸到一道極其隱蔽的縫隙,似有機關,但嘗試以真氣激發,毫無反應,顯然早已失效或需要特殊方法開啟。
甄筱喬獨自走到遺址邊緣,一麵幾乎完全被冰覆蓋的斷牆前。
她指尖凝聚一縷木氣,輕輕拂過冰麵。
木氣對生機敏感,亦能感應能量流動。
忽然,她指尖微微一顫。
冰層之下,牆體的石材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有規律的能量脈動——如同沉睡的心跳,緩慢,卻真實存在。
她冰藍色的眼眸凝住,正欲仔細探查——
“筱喬!龍師兄!快來看這裡!”羅若的驚呼從不遠處傳來,帶著明顯的慌亂。
甄筱喬瞬間收回手,身形飄退,與聞聲趕來的龍嘯彙合,朝羅若所在位置掠去。
那是遺址西北角,一處被巨大冰柱半掩的廢墟。羅若站在冰柱旁,臉色發白,指著冰柱內部。
龍嘯與甄筱喬順她所指望去,瞳孔俱是一縮!
透明的冰柱內部,凍結著一個人!
不,確切說,是一具屍體。
身著灰白色勁裝,腰間懸著製式長劍,麵容因冰凍而保持死前的驚駭扭曲,雙眼圓睜,瞳孔擴散。
最詭異的是,他全身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冰藍色,道道冰晶紋路自七竅與毛孔中蔓延而出,彷彿從內部被徹底凍結、異化。
“是修士……看服飾,像散修。”龍嘯沉聲道。
“他死了……不超過五天。”甄筱喬輕聲道,木氣感應下,能察覺到屍體中殘留的微弱死氣與那股熟悉的、精純霸道的冰屬妖力,“和外麵痕跡的妖力同源。”
龍嘯蹲下身,仔細檢視冰柱與地麵接合處。
那裡有細微的融化又凍結的痕跡,冰柱並非自古存在,而是近期形成——有人以極寒之力,瞬間將這名修士凍結封印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