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崖,依舊籠罩在常年不散的淡淡雷雲之下。
崖間風聲呼嘯,隱隱夾雜著遠方沉悶的雷鳴,空氣中瀰漫著精純而活躍的雷霆靈氣,與炎州那燥烈灼熱的地火氣息截然不同,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卻也多了一份肅穆與凜然。
獄龍斬所化的暗金色遁光,薄霧,穩穩落在了驚雷崖主峰前的廣場上。早已接到傳音玉鴿的羅有成與陸璃,已等候在震雷殿前。
龍嘯收起獄龍斬,與羅若一同扶著依舊虛弱的甄筱喬走下。
腳踏在熟悉的、帶著濕滑青苔氣息的石板上,看著眼前巍峨古樸、簷角似有雷紋流轉的震雷殿,龍嘯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外出曆練不過數月,卻彷彿經曆了半生生死,歸來時,身邊多了沉重的責任,與一個滿心瘡痍的陌生人。
羅若看到父母,眼圈一紅,喚了聲“爹、娘”,便快步上前。
陸璃早已迎下台階,先是上下打量女兒,見她雖略顯疲憊但氣息完好,眼中憂色稍減,隨即目光便落在了被龍嘯攙扶著的甄筱喬身上。
甄筱喬此刻已換下了那身粗麻孝衣,穿著羅若臨時找出的、略顯寬大的蒼衍派女弟子常服,素淡的青色,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那一頭天藍色長髮簡單挽起,用木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她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冰藍色眼眸中的情緒,隻憑本能地依著龍嘯的攙扶站立,身姿單薄,彷彿一陣山風就能吹倒,周身縈繞著一種與驚雷崖剛猛雷霆氣息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沉寂與哀傷。
羅有成目光如電,先是在女兒身上一掃,隨即落在龍嘯身上,尤其在他背後那以粗布重新包裹、卻依舊難掩其特異輪廓與隱隱威壓的巨刃上停頓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最後,他的視線才落到甄筱喬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回來就好。”羅有成聲音洪亮,帶著驚雷崖掌脈特有的沉穩與威嚴,他上前一步,對龍嘯微微頷首,目光隨即溫和地看向甄筱喬,“這位便是甄姑娘吧?路上辛苦了。你們的事,若兒已在玉鴿信中簡略提及。甄姑娘遭此大難,痛失至親,羅某聞之,亦感同身受,萬分痛心。且先安心在驚雷崖住下,其餘諸事,慢慢再議不遲。”
他的話語誠懇,帶著長輩的關懷與一派掌脈的擔當。
甄筱喬聞言,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眸子看向羅有成,又掠過一旁目露同情的陸璃,最後微微垂下,斂衽行了一禮,聲音輕細卻清晰:“小女子甄筱喬,多謝羅掌脈、陸夫人收留之恩。”禮數週全,語氣平靜,卻聽不出多少波瀾。
羅有成點了點頭,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陸璃。
陸璃會意,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上前輕輕拉住甄筱喬冰涼的手,柔聲道:“好孩子,莫要多禮了。一路奔波,定是累壞了。聽雷軒已收拾出清淨的廂房,熱水薑湯也都備著,你先隨我去歇息,好好調養身子,其他事,自有嘯兒和有成處置。”她語氣柔和,動作自然,帶著母性的溫暖,試圖驅散甄筱喬周身的寒意。
甄筱喬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並未掙脫,隻是順從地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勞陸夫人。”
陸璃又對龍嘯和羅若溫言道:“嘯兒也辛苦了。若兒,你陪娘一起送甄姑娘過去。”她說著,便扶著甄筱喬,轉身朝著聽雷軒的方向走去。
羅若連忙應了一聲,跟了上去,還不忘回頭對龍嘯和父親做了個“放心”的眼神。
看著母親和妹妹攙扶著那抹青色單薄的背影漸漸遠去,龍嘯收回目光,轉向羅有成。
羅有成臉上的溫和神色已經收斂,恢複了平日的嚴肅。他看向龍嘯,沉聲道:“隨我來震雷殿。”說罷,轉身大步走入殿中。
龍嘯深吸一口氣,握了握背後的獄龍斬,緊隨其後。
震雷殿內空曠高闊,巨大的梁柱上雕刻著雷雲龍蛇圖案,殿頂中央鑲嵌著一顆碩大的寶珠,常年汲取天際遊離雷靈,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白熾光芒,將大殿照得一片通明。
空氣中雷霆靈氣更加濃鬱,隱隱有細小的電火花在虛空偶爾閃現。
羅有成走到大殿主位前,並未坐下,而是轉過身,麵對著龍嘯,目光灼灼。
“龍嘯,將你在炎州古墟,以及之後遭遇,詳細道來。不得遺漏,尤其是……你背上這柄‘刀’,以及你自身真氣的變化。”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龍嘯知道此刻隱瞞不得,也無需隱瞞。
他定了定神,從進入炎荒古墟開始,到發現葬古墟遺骸、闖入雷火獄入口、經曆“輪迴塵夢”幻境、遭遇磐天獄龍殘魂、得知遠古神魔之戰與“齏煬”之秘、接受獄龍斬與鎮魔之責、經曆雷火鑄身、突破禦氣境中階、乃至後續黑岩堡之變、李家坳救人、甄筱喬的遭遇與決意……一五一十,儘可能清晰、簡潔地敘述出來。
隻是關於淩逸和羅若在幻境中的具體經曆,他也不清楚,隻說是各自經曆了心魔考驗。
隨著他的講述,羅有成的臉色不斷變化。
聽到磐天獄龍、蒼龍敕令、齏煬殘渣時,他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那是混合著震驚、恍然與無比凝重的光芒。
聽到龍嘯接下獄龍斬與鎮魔之責時,他微微頷首,神色複雜。
而當聽到龍嘯描述雷火鑄身、丹田真氣變異、融入火屬時,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逐漸沉了下來。
待龍嘯說完,大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有殿外隱約的風雷之聲。
良久,羅有成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落在龍嘯背後,沉聲道:“先把你的‘獄龍斬’,給我看看。”
龍嘯依言,解下粗布包裹,雙手捧著沉重的暗金色巨刃,遞上前去。
羅有成接過獄龍斬。
他凝神細觀,目光掃過那猙獰的龍口刀鐔、厚重玄奇的刀身、流轉不息的雷火紋路,尤其是感受到刀身深處那股沉凝如獄、熾烈威嚴又隱隱帶著一絲冰冷邪異矛盾氣息時,饒是以他歸一境初階的修為與見識,也不禁動容。
“好一柄仙器……不,此物已非尋常仙器範疇。”羅有成喃喃道,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審視,“內蘊雷火本源法則,更承載著遠古龍魂意誌與鎮壓魔唸的職責……龍嘯,你可知你接下的,是何等因果?”
“弟子明白。”龍嘯肅然道,“此責沉重,關乎一方安寧,弟子既已應承,自當儘力而為。”
羅有成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轉而道:“放開真氣防護,讓我探查你的經脈丹田。”
龍嘯毫不猶豫,散去周身護體雷罡,任由羅有成的靈覺與一股溫和卻沛然的雷霆真氣探入體內。
羅有成的真氣沿著龍嘯的經脈遊走,起初尚顯平和,但當進入丹田,觸及那緩緩旋轉、紫金色交織、其中明顯摻雜了縷縷暗金火線的氣旋時,他的真氣明顯一頓,隨即更加細緻地探查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羅有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收回真氣與靈覺,揹著手,在大殿中緩緩踱步,沉默不語。
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羅有成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龍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
“龍嘯,你此番外出,尋得機緣,獲得這……堪稱神器的‘獄龍斬’,更得知遠古秘辛,接下守護之責,於你個人,於門派,於天下,皆可說是大機緣,大功德。”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
“但是!你可知我蒼衍派道法根本?蒼衍道法為基,各脈分支為輔,無論金木風雷水火土,凡我派弟子,自引靈氣入體開始,曆經八十一大周天真氣純化,丹田真氣屬性便徹底固定,純粹唯一,與所選道脈相合,從此不可更改!此乃我派道法精粹所在,亦是根基穩固、直指大道的保障!”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龍嘯:
“可如今,你的丹田之內,雷霆真氣之中,竟然混雜了火屬靈力!雖然看似融合,威能或有增強,但這……這在我蒼衍派立派萬載以來,聞所未聞!真氣不純,屬性混雜,於其他門派來說,倒是無礙,但是對我蒼衍弟子而言,是福是禍,誰人能知?是否會與我派後續功法衝突?是否會動搖你的道基?甚至……是否會影響你鎮壓那‘齏煬’殘渣的心神?”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敲在龍嘯心頭。
這些問題,他並非冇有想過,隻是此前一直專注於應對眼前危機,無暇深究。
此刻被羅有成當麪點出,那股潛藏的不安與迷茫,再次浮現。
“師父……”龍嘯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該說什麼。
磐天獄龍當時隻言此乃機緣與責任,並未提及屬性混雜之後患。
而《冰心鑒》雖能助他穩定心神,調和躁動,卻也無法解決這根本性的功法衝突隱患。
羅有成看著他,眼中神色複雜,有關切,有憂慮,也有一絲罕見的凝重。
“此事……已非我驚雷崖一脈能斷。”羅有成沉聲道,語氣斬釘截鐵,“真氣屬性變異,涉及門派道法根本,更與你所得神器、所負職責息息相關,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必須立刻前往‘銳金峰’,麵見掌門息劍真人,稟明一切,由掌門與諸脈掌脈共同定奪。”
他盯著龍嘯,一字一句道:“在此之間,你不得離開驚雷崖半步!就在你那靜室之中,閉關調息,穩固境界,同時以淩師侄那《冰心鑒》法門,儘可能約束、調和體內異種真氣,待我回來,另傳你靜心法門,在此之前,絕不可再輕易與人動手,更不可再深度催動獄龍斬之力,以免引動真氣衝突加劇,或刺激那刃內魔渣!明白嗎?”
龍嘯心知此事重大,當下躬身應道:“弟子明白,謹遵師父之命。”
羅有成點了點頭,神色稍緩,但眉宇間的凝重未消。
他最後看了一眼靜靜橫置於地的獄龍斬,那暗金色的刀身在寶珠的光芒下,流轉著沉默而威嚴的光澤。
“帶上你的刀,回你的小屋吧。筱喬姑娘那邊,自有你師孃和若兒照料。”羅有成揮了揮手,“我這就去銳金峰。”
說罷,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禦劍化作一道耀眼的紫色雷光,穿透震雷殿穹頂預留的陣法通道,朝著蒼衍派盆地中央——銳金峰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間消失在茫茫雲海與雷光之中。
龍嘯站在原地,望著師父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獄龍斬。
掌心,舊傷痕似乎又在隱隱作痛。
前路,彷彿隨著這真氣的變異,變得更加迷霧重重,吉凶難測。
他彎下腰,重新將沉重的獄龍斬負在背上,邁步走出震雷殿。
殿外,驚雷崖的山風依舊凜冽,帶著濕冷的雨意和淡淡的雷息。
他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穹,那裡雲層翻湧,偶有電蛇竄動,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而他所要做的,便是在這風暴來臨之前,儘可能地,穩住腳下這片尚且屬於他自己的方寸之地。
深吸一口帶著雷霆氣息的冰冷空氣,龍嘯朝著聽雷軒的方向,穩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