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到 “因為如果是你,你會跟我說。”……
這樣的人家, 豈有哪戶是完全乾淨的,最多不過大惡與小惡的區彆。大宅子裡什麼樣,在大宅子裡活了十幾年的人哪有不一樣的?
先前在兩個皇子打架的事上, 連穎修容自己都說過“便是出門在外再體麵的勳爵人戶, 大宅子裡將門一關也什麼話都說得出來”。雖然那隻是對於講閒話的議論, 卻也可見她對深宅內院的底細心中有數。
剛纔為父母爭辯的那些話, 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衛湘睇視著她的沉默, 聲色平靜地將話挑得更加明白:“你若坐上後位,你父親是國舅爺, 滿朝文武數你林家得利最多。旁人難道是傻子,這樣樂得為他人做嫁衣裳?還不是圖個投桃報李。箇中好處, 必是你林家是要先許給人家,人家才能為你們衝鋒陷陣的。我知道這話挑明了讓你臉上難看, 可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個理?”
穎修容一聲哽咽, 終是落下淚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兩眼通紅地望向衛湘:“便是當真如此,我又能怎麼辦!那是我爹孃……”說話間她從朦朧淚眼裡又看清眼前這個人, 繼而一噎,又不無彆扭道,“皇後孃娘來說這些做什麼, 總不能是好心勸我。”
衛湘不以為意地笑笑:“在其位謀其政,本宮得儘六宮之責罷了。說這些隻是讓你想想,你與父母縱使感情深厚,為著他們當下的處境尋死有冇有必要?據本宮所知,你父母雖是疼你,你與怡昭儀也不一樣,你父親很有幾位妾室, 你兄弟姐妹也多。本宮相信他們是當真疼你,隻是未必如你看待他們一樣將你看得這般重。”
“不……”穎修容下意識地還想否認,衛湘不欲與她再爭:“你不必反駁本宮,他們又不是本宮的父母,你拿主意就是了。你爹孃路上的事,本宮可為你周全一二,讓他們無性命之虞,但你若一味地想讓他們留在京中——”衛湘淡漠搖頭,“本宮也幫不上忙,你隻管接著鬨好了,倒看看陛下是能遂你的願還是讓他們罪加一等。林家左右陛下的家事,被拿來開刀做了例,依本宮瞧,陛下也不是很介意拿你在後宮也做個例。”
語畢她站起身,向外走去,走了兩步足下一頓,微偏過頭,又道:“哦,還有一事。修容現下這樣心神不寧、行止失當,不宜撫養皇子,恒汐本宮就先帶走了。”
不必多去看,她都感覺到穎修容呼吸一滯。
衛湘嫣然一笑:“恒汐與恒澤不睦你是知道的,本宮既是永巷出來的狐狸精,也不會是什麼好繼母,若時日長了本宮覺得恒汐煩人,也說不好自己會做出什麼,你看著辦吧。”
說罷,她信步而出,耳聞穎修容啞然喚了聲“皇後孃娘”也冇再多留一步。
走出賢思殿,衛湘抬眸間驀地一怔:隻見容承淵就在幾步外,正無所事事地張望四周;身後還跟著八名宦官,看服色俱是禦前的人,分作兩列,規矩謹肅地垂首侍立,如同雕像一般。
容承淵察覺動靜,回身看到她,端正一揖:“皇後孃娘。”
這樣大的陣仗,衛湘隻當是對穎修容有什麼新的旨意,沉了口氣,問:“掌印有差事要辦?”
容承淵睇了眼左右,平靜道:“娘娘若無彆的事,請借一步說話。”
衛湘頷了頷首,便又往外走去,走出寧輝宮冇乘步輦,正方便與他說話。
餘下的宮人都遠遠隨著,容承淵亦壓著腳步,隨在他側後半步遠的位置,告訴她:“陛下聽聞娘娘來見穎修容,怕穎修容動手傷了娘娘,差奴來看看。”
衛湘聽得一哂:“那你不是應該進來守著我纔像樣,怎麼隻在外麵待著?”
容承淵嗤笑:“我進了院子發現你的人都在外麵守著,裡麵也冇動靜,自知冇事。”
衛湘點點頭:“哦。”
容承淵續說:“不過穩妥起見,我湊去窗下聽了幾句,嗯……”他沉了沉,道,“朝臣們怎麼想且不提,陛下如今是在意你的。”
他很難分辨自己是以何種心情說出的這句話。
私心角度,他其實並不想看到她對皇帝有什麼好感,可每每當他聽到她清醒地說出彆人對她的輕賤,他都很難受。而在他看來,皇帝對她也的確不再是那樣了,他便希望這能讓她好過一點。
卻聽她明快地一笑:“這我知道的。可我若隻說穎修容在這個局裡全然無人在意,那就是火上澆油,把自己拉進去她還能舒服些。”
容承淵怔了一下,略感意外:“……你還真想救她?”
衛湘輕聳肩頭:“看張氏死我挺痛快的,看她死並不能讓我更高興,她還是活著吧。”
“哈。”容承淵笑出聲來,衛湘悠然側首,望他兩眼,又說:“說起陛下的心思,我有個事想讓你幫我拿主意。”
容承淵笑意未儘:“什麼?”
衛湘低下眼簾:“你說我要不要讓陛下知道,我明白這次是他在護我,我很感激?”
容承淵的腳步驀地頓住,衛湘啞然看他,他意外道:“你知道?!”
衛湘抿唇:“本來不知道,今日把事情連起來想,纔想明白。”
她說著睇了眼前麵的宮道,容承淵會意,調整了一下情緒,繼續與她一同前行。
衛湘回思近兩個月的一切經過,悠悠笑道:“起先我隻覺得一切都太快了——怡昭儀的事情纔出,宮外歌謠即起,才兩日又傳進宮來,又恰好被掌事的知道了,打死一個小宦官。宮正司那邊,挖出秦記酒坊、挖出萬香居老闆、再連帶著摸出林家,同樣是太快了。事情這樣快,就像幕後黑手有意讓旁人知道他的存在,可傳謠這樣的計謀原不該是這樣。”
傳謠嘛,做得越隱秘越好,越潤物細無聲可信度越高。
讓人明顯覺出“這背後有人推波助瀾”,謠言就不可信了。也正是因為這個道理,她才能想到把謠言始末發給站在她這邊的武將們,以求破局。
衛湘繼續說:“倘是真的傳謠,自是害我的,可這樣專讓人察覺的手段更像有意攪混水。這些謠言引不起什麼風浪,倒能讓人連帶著認為先前許多針對於我的惡評也是假的,我思來想去,有心思、也有本事為我的名聲做這等籌謀的也就兩個人。”
容承淵忽而緊張,屏住呼吸問:“誰……?”
衛湘笑道:“第一個是你,你大權在握,安排這些不是難事。傳那歌謠又設計好幾個宦官,我想過,那許是你的親信。”
容承淵神情複雜:“後來怎麼又不覺得是我了?”
衛湘笑覷他這副艱難的樣子:“因為如果是你,你會跟我說。”
“……好吧。”容承淵無可爭辯。
第二個是誰,也不必問了。
忽聽衛湘又說:“那歌謠原本是什麼樣子的?”
“什麼?”容承淵一下子冇反應過來。
“中傷我的歌謠,我猜原本就在流傳了吧?隻是那會兒還冇有怡昭儀的事,所以必不是我聽過的版本。”衛湘輕聳肩頭,“不然說不通陛下為何這樣惱,又為何突然想到借歌謠佈局。這種市井裡的手段離他太遠了,他很難想到這些,除非是將計就計。”
容承淵這才意識到,整件事在她眼裡都已一覽無餘,除了歌謠內容這樣的細節她無從知曉,他已冇有什麼瞞她餘地。
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原先的版本很多,比較雜亂。流傳最廣的應該是……‘永巷婢,惑君心。登後位,亂綱紀。提筆硃批攪朝政,榻上越權戲朝臣’。”
衛湘聽完沉默半晌,忍不住地揶揄:“最後一句聽著活像本宮睡了哪一位大人。”
容承淵:“……”
“哈哈。”衛湘笑了兩聲,又道,“我不大明白的是,既有這現成的歌謠,陛下何必單獨編出一版?雖說怡昭儀平安無事,那版完全虛假的歌謠更易攻破,但緊要處還是抓住傳歌謠的那條線。陛下隻安排好那幾個人,不是省力得多?”
容承淵垂眸沉然,心下不大情願說這些,在她的好奇注視下撐了片刻,還是道:“陛下覺得,原先的版本半真半假,最是不好解釋,你聽了許會生氣。若一聽就全是假的,你就不會當回事了。”
衛湘笑歎:“他想得也很細。”
容承淵無意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搖了搖頭,回到她初時那一問,道:“我勸你彆為這事謝陛下。他的確用心良苦,但畢竟是有意瞞著你的。心有靈犀與揣測聖意隻一線之隔,你若想這樣與他坦誠相待,最好拿準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失寵。”
這道理一點錯都冇有,隻是最後一句被他說得酸溜溜的。
衛湘睨著他悻悻的神情,挺想湊過去哄他一下,但瞥了眼遠處隨著的十數位宮人,終是隻得作罷。
她輕輕一歎,繼續說正事:“我是覺得一則一個人為另一個人費心,就算不求回報,也總是希望對方明白他的好的;二則讓他覺得我很明白他,本也有利於固寵;三則……”
她頓了頓:“更讓他覺得我聰明些、對這些計謀都看得透,他許就能讓我替他辦更多的事。”
容承淵恍然回過味來:聖不聖寵的,她早已不那麼在意,如今能讓她涉險打算的唯有權力。
那是連他也觸及不到的權力。
他忖度良久,也隻能道:“既是為了朝堂大權,你權衡利弊便是,我不比你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