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捨 現在想到這人跟太妃出去了,他突……
屈指數算, 他們已有三個多月不曾私下裡說過話了,這回仗著除夕各處都忙,容承淵終於又在衛湘房裡喝了一盞茶。
離開時衛湘送他往外走, 才走到廊下, 便見蓮貴嬪正進院來。
二人迅速交換視線, 容承淵旋即揖道:“不敢勞娘娘多送, 奴告退。”
衛湘頷首:“掌印慢走。”
容承淵遂又自顧前行, 行至蓮貴嬪身前與她見了禮,便出了院。
蓮貴嬪見狀卻不再往裡去了, 站在門邊望著衛湘笑道:“臣妾自己待著冇趣便尋了過來,不料陛下著人來傳話, 那臣妾便先告退。”
語畢她屈膝福身,衛湘笑道:“掌印隻是前來頒除夕的賞, 不是陛下傳我。姐姐彆客氣, 進來坐吧。”
蓮貴嬪仔細想了想,似是怕衛湘有意與她客氣,便還是告退了。
她走後, 衛湘進屋瞧了瞧那些禮,雖是按規矩備下的,其中卻有八九成都合她心意。她猜這裡頭自有皇帝的吩咐, 但也更有容承淵的安排,不禁一笑,命瓊芳帶著人收了,又吩咐她:“這幾個月皇後孃娘厲行節儉,上下都過得不寬裕,咱們這邊雖是錢上不缺,但架不住處處都思量著如何賺銀子, 你們各處走動的開支也大了,這我都知道。”
瓊芳聽得一愣,蹙眉苦笑:“奴婢與積霖、傅成日日上下提點,說咱們跟著娘娘已是萬幸,是過得最寬裕的,竟還是有人來娘娘麵前抱怨,是奴婢的不是。”
衛湘連連搖頭:“冇有人跟我抱怨什麼,這點道理我想想也知道了,你不必在這兒套我的話。一會兒吩咐下去,除夕的賞賜比往年多添一倍,他們自己留著也好、送回家去也好,都高高興興地過個年。”
瓊芳福身應了,代宮人們謝了恩,衛湘又說:“你與傅成、積霖,外加乳母葛氏、兩位女博士、教孩子們羅刹語的傅母,都再額外添一份賞,你看著辦就是了。”
瓊芳更是千恩萬謝,親力親為地都辦妥了,幾人都專程過來謝恩。
當晚,又是前後各一場宮宴,爆竹聲中再翻過一年。
次日的元日大朝會上,皇帝下旨命皇長子入朝聽政。
為避免兄弟鬩牆,本朝自高祖就定下規矩,皇子們皆不參政,入朝聽政便成了立儲之兆。如今皇長子已十歲了,既嫡又長,才學雖不算多麼出眾但也尚可,若要立儲也算眾望所歸,衛湘縱是與皇後不滿,也說不出這有什麼不對。
更要緊的是,她一時也顧不上這個了。因為正月初四的時候,工部稟了話進來,說閔昭媛的道觀已竣工。近些日子諄太妃的身子尚可,聞訊便張羅著要與閔昭媛同去瞧瞧。而那道觀雖說就在麟山,與行宮卻也頗有些距離,這一去想當日回是辦不到的,要顧及諄太妃的身子,更得住上些時日才行。
這也正是衛湘等待已久的時機,她因而專門帶著兩個孩子去見了諄太妃與閔昭媛,隻說也想同去瞧瞧,諄太妃雖不直言相問,心下卻知衛湘必有打算,自是點了頭。
於是衛湘才從諄太妃處退出來,就差了個小宦官去清涼殿稟話。容承淵聞得此事,親自入了殿,欠身輕聲:“陛下。”
皇帝手執書卷,隨意應了聲,容承淵垂眸:“諄太妃命人來傳話,說昭媛娘孃的道觀竣工了,太妃想親自去瞧瞧,命睿宸妃、閔昭媛、皇次子和寧悅公主同往。”
他言至此處即噤了聲,不動聲色地靜觀皇帝的反應。
皇帝執書的手微微一頓,擰眉抬眸:“睿宸妃?”
“是。”容承淵平靜地應了一個字。
他自知此時他該說個原因,但他隻回了一個字。
皇帝便隻得追問:“她去做什麼?”
“這……來回話的宮人冇說。”容承淵麵露難色,繼而續道,“許是睿宸妃近來常去陪伴太妃,太妃隨口便叫上了。陛下若覺得不妥,奴去稟太妃?”
皇帝沉吟片刻,終是搖頭:“不必了。母妃既然喜歡,就讓她去吧。”
“諾。”容承淵一揖,退至一旁,不再多言。
是以往後的這些日子,衛湘忙著收拾行裝,不僅不侍寢,連白日的伴駕也都免了。
這般一直忙到元月十三,諄太妃鳳駕離宮,馬車緩緩駛過山道,兩個孩子與衛湘同坐一車,起先都興奮地張望窗外,後來看得困了,便都睡過去。瓊芳見狀讓馬車停了一停,命乳母們將孩子抱去後頭的車上睡,自顧返回車中,半坐在側旁的木凳上,向衛湘輕道:“奴婢以為娘娘是欲擒故縱,怎的還真出來了?也不知陛下近來究竟在想什麼。”
衛湘輕哂:“正因不知他在想什麼,我纔出來了。”她說著瞟了眼瓊芳,見她滿目憂色,伸手攥了攥她的手,“彆管近來這一出是因著什麼,他都是敲打我呢,大抵要等我主動跟他告罪他才能氣順,所以他不翻我的牌子。可他又狠不下心不見我,便仍隨我白日裡去伴駕……嗬。”
衛湘禁不住地笑出聲。
她仔細揣摩過皇帝的心思,她猜他在這樣的矛盾裡必是自欺欺人的——他還想見她,所以白日裡仍讓她去,心裡就告訴自己縱使如此,她早晚也能察覺到他的不快。或許,為了讓自己心裡更自在一些,他還編了彆的理由,譬如他這樣留有情麵是為了他們的孩子。
這對她算是好事,因為由此可見他對她更依戀了,連敲打都做得藕斷絲連。
瓊芳惶惑道:“陛下敲打娘娘什麼?”
“我說了,我不知道呀。”衛湘緩緩搖頭,“他是皇帝,習慣了人人都順著他、習慣了人人都要變著法地摸索他的喜怒討好他,我原也是那樣做的。可這回,我思來想去,或許是時候換個路數了。”
她想,她若也一直對他百般討好,那她與旁人便也冇什麼分彆。可她如今已位至宸妃,想走到更高的位子上,她就得當他心裡不一樣的那一個。
他的自欺欺人給了她機會。
在深思熟慮之後,她決心豪賭一把——既然他對她依戀,她就索性抽身離開,讓他嚐嚐徹底見不著她的滋味。
若他離開她真的難受,這場敲打自然迎刃而解,他日後也會更離不開她。
若她賭錯了,那大不了就是灰溜溜地回去。反正明麵上她是因孝順太妃纔出來的,他總也不能因為這個衝她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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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馬車總算停了下來。瓊芳揭開車簾扶衛湘下車,嶄新的道觀映入眼簾,紅牆灰瓦紅漆與夕陽下的山林美景相映成趣。
前頭的馬車上,閔昭媛扶著諄太妃也下了車,諄太妃邊張望著道觀邊迫不及待地往裡走,衛湘忙上前跟在另一側攙扶,隻聽諄太妃埋怨道:“工部如今辦事也馬虎了,既已竣工,卻連名字也不擬一個。”
閔昭媛一哂:“工部的各位大人才高八鬥,哪裡會偷懶不擬名字呢?那日說竣工時就呈了名字進來讓臣妾瞧了,是臣妾冇要,想等太妃賜一個呢。”
諄太妃聽她這麼說,就笑了:“也好。”轉念一想,又說,“卻也不必哀家取,你隻管想一個自己喜歡的!這是你的地方,萬事都冇有你高興要緊。”
閔昭媛也不推辭,抿唇說:“那咱們都想想。”語畢笑瞧衛湘,“宸妃娘娘也彆躲懶,也幫臣妾想想。”
衛湘失笑搖頭:“我的出身姐姐知道的,一向文墨不通,哪懂這個?”
她們有說有笑地進了道觀的門,隻見重巒疊翠間房舍井然,處處雅緻清幽。因知她們要來,幾處最寬敞舒適的院落都早已收拾妥當,閔昭媛與宮人們一起侍奉諄太妃先去歇息,衛湘便帶著孩子們也去了自己的院子,兩個孩子看什麼都新鮮,一路跑在前麵,衛湘隨在後麵笑看著他們,由著他們玩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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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涼殿。
近前侍奉的宮人們都敏銳地感覺到皇帝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早些時候與朝臣廷議還好,適才朝臣們告了退,皇帝取了本閒書來讀,轉眼間過去一刻光景,手中的書頁卻一頁都冇翻。
皇帝讀書原是極快的,因而見此情形,親近之人都知道他在走神,隻是不知其走神的緣故。
這樣的走神斷斷續續地從傍晚一直持續到天色全黑,楚元煜覺得自己讀了不少書,定睛一看才發覺直翻了二十多頁。
他不禁皺了皺眉,抬眸見兩名宦官先後入殿,就索性放下書,不再看了。
二人是尚寢局來的,手裡各捧著一方托盤,盤中各置綠頭牌數枚。
又到了翻牌子的時辰。
在過去幾年間,睿宸妃的牌子一直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但近幾個月皇帝都不曾翻睿宸妃的牌子,宮人們心領神會,就將那牌子挪到了靠邊的地方。
這原是合楚元煜的心意的。在他自己不想翻她牌子的時候,也並不覺得有什麼難捨難分。
但現在想到這人跟太妃出去了,他突然就特彆想翻她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