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煜語氣不疾不徐,雙眸平視前方,無視眼前泰康帝胸口一起一伏,眼看似乎要被過氣去。
一旁高公公齜牙咧嘴,想要去勸又不敢,往年每次他一勸準會平白掛些彩,是被泰康帝發邪火波及到的。
他如今年歲已大,再不敢往前湊了,隻在養心殿門口撐著脖子道,「陛下,王爺……息怒。」
一聲息怒更讓泰康帝心頭的火躥了上來,他抓起禦案上的一個厚摺子便向著高公公砸了過去。
「砰」一聲砸在了腦袋上,高公公霎時腦仁兒一懵,感覺額前針刺般的疼。
「放肆!你這個逆子!這件事,你要提多少年,是不是要等著朕入了土,你還要到皇陵前討伐朕?」
泰康帝暴怒的聲音傳到養心殿外,謝蘭息同謝煜一起進的宮,此刻便等在門外。
雖然每年都會發生這麼一兩次,但如今在太子病情愈發嚴重的非常時刻,稍有不慎,便會被其踢出局。
他們都各自心知肚明,泰康帝在心中掂掇著這幾個皇子的分量。
他以為謝煜無論如何都不會再與他們的父皇因為前事起爭執,不想,他是一點都不顧忌,反而這次說的更加刺痛老皇帝的心,往年可是冇這麼嚴重的,不過是嘲諷他的母親錯付了人,嘲諷他自己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子罷了。
這次,他是直指泰康帝做人無情、同樣身為皇家子孫悖逆禮法,謝煜此次已經算是忤逆。
謝蘭息在外麵著急地來回踱步,想到個主意——去找他的母妃。興許他的母妃還能勸上一勸,調和一下緊張的氣氛,他轉身闊步前往賢德宮。
泰康帝氣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隱隱顫抖著的手一會兒扶額一會叉腰,又喘著粗氣道:「朕不止是你的父,亦是你的君,如此逆子賊臣,朕要你有何用處?」
麵對皇帝如此嚴重的厲喝,謝煜冇有一絲懼意,依舊眼神淡漠平視前方,語氣冷淡無半點波瀾,「兒臣這條命是父皇給的,父皇想何時要,隨時拿去便是。」
「你、你……」泰康帝被氣得左右張望,尋找合適下手的東西,看了眼禦案上的硯台遲疑了一下,又抓起一個摺子狠狠向謝煜丟了過去,丟在他胸口。
謝煜眼睫未眨一下。
高公公見皇帝千年一遇地對謝煜動了手,也顧不得自己的老命了,衝了過去擋在泰康帝麵前勸撫,
「陛下、陛下您保重龍體,淩王殿下一定不是有意說那些話的,不過是話趕話而已,陛下千萬可不要因一時之怒傷了和殿下的父子情誼啊!」
高公公向泰康帝擠眼睛。
他日夜跟在泰康帝身邊,已有二十載,他知道皇帝對謝煜這個兒子的父親情誼遠比其他兒子要複雜。
因為謝煜的性子最像他,也是和他愛的女人生的兒子,對謝煜這個兒子的愛意遠超過其他的幾個皇子。
也是因為性子最像他,總有膽量頂撞他,讓他又氣又無奈。
他也是他眾兒子中能力最出色的,如今越發成了他的驕傲,但又偏偏冇有一個強大的母族來支援他,而她的親生母親是歌女出身。
就是因為他親生母親的事,父子之間又有著難以癒合的罅隙,泰康帝從心裡覺得虧欠他們母子,一直想要修復在謝煜心裡的那條鴻溝,皇帝今日動了手,怕是過後他後悔不迭。
高公公便衝出來暗暗提醒泰康帝。
如此泰康帝湧上頭的怒意方纔被略略壓了壓。
養心殿驀然變得安靜下來,隻剩下皇帝粗粗的呼氣聲。
高公公則為其捋著前胸順氣,就這麼過去一盞茶的時間,賢德妃匆匆趕了來。
一進養心殿見泰康帝坐在禦案邊,依舊呼吸沉重,見謝煜臉沉得比冬日的夜還甚,又見地上扔著兩本摺子便知今日的爭吵比往常激烈。
從小到大,泰康帝從未對謝煜這個兒子動過手。
「皇上……」賢德妃走了過去,她知曉泰康帝此刻的心情。
與謝煜這個兒子每次發生爭吵,他都會一夜一夜睡不著,今日還動了手,他的心情怎麼會好過。
他是愛這個兒子的,甚至有心獨斷,把儲位直接封給他,可他是皇帝,不能隻因為自己的喜愛偏向任何一方,他需要顧全大局。
若是他有心偏向謝煜這個皇子,那麼一定會有人把當年她母親的事掀出來,他若是做太子是不會被皇家宗族,乃至朝堂眾臣認可的,屆時又將是一場風波。
這些想法,他卻都冇有向謝煜說過。
賢德妃看著父子再次發生如此大的爭吵,她比誰都著急,生怕謝煜對他這個父皇的怨念更深。
「北辰,你父皇已經上了年紀,身子大不如從前,凡事平和地說。」她的語氣和軟,並不是斥責,而是勸慰。
對於謝煜這個兒子,她這個母妃同樣情感複雜。他在她的膝下長大,也是因為養了他,當年的泰康帝纔對她多了一份關切。
他們情似真母子,但又彼此知道非親生而多了一層客氣的距離,對這個兒子也不似親生兒子那般可以無所顧忌地進行管束。
也因為那一層客氣的距離,謝煜向來對她這個母妃尊敬,從未使過像親生兒子般偶然忤逆父母的性子。
從他記事起知道自己兩個母親、而那個不被人所知的外麵的女子纔是他的親孃開始,他便再未向日日相伴他的這個母親撒嬌親昵過,那時五歲,他便獨立了,再冇有一個可以讓他安心依偎的長輩。
他不反駁賢德妃,隻那麼冰冷、沉靜地站在大殿中央。
賢德妃便接著道:「高公公,去換些熱熱的茶來,讓陛下和淩王坐下喝點熱茶,有什麼事心平氣和地說。」
王公公應是,把地上兩個摔散的摺子撿起來放好在禦案上,轉身出去換熱茶。
賢德妃性子嫻靜,說話的語氣讓人聽了也心頭舒暢,泰康帝上了年歲後越發喜歡這樣性子的女子。
她去扶泰康帝的手臂讓其坐下,他也冇再發什麼脾氣,順勢坐回了禦案後的龍椅上。
謝蘭息則站在謝煜身側,揪了揪他的衣袖,意為讓他見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