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陝西,寒風捲著黃土,刮過千溝萬壑的黃土高原,天地間一片昏黃。】
【李鴻基站在自家那幾畝剛剛翻整過、還未來得及下種的貧瘠土地上,如同一尊風化的石雕。】
【他的臉龐比當年離家時黝黑粗糙了許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雙曾經還有過迷茫和悲慟的眼睛。】
【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隻有在偶爾掃視懷中那個緊緊抱著的、沾染了不知是泥汙還是乾涸血漬的包袱時,纔會閃過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
【那包袱裡,是比他的命還重的東西——番薯種!】
【是他跨越千山萬水,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喝過泥水,咽過草根,甚至......甚至突破了人倫底線,才護送到這裡的希望之種。】
【他記得陳家族老的囑托,記得那畝產數千斤的奇蹟,記得“五畝活民”的規劃。】
【他夢想著將這些寶貝種下去,來年,家鄉的父老就不用再啃樹皮,不用再易子而食。】
【想到這裡,李鴻基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手扒開一小塊土,準備將第一塊薯種埋下,動作輕柔,彷彿是在安置一個小嬰兒。】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馬蹄聲。】
【幾個穿著衙役衣服、挎著腰刀的官差,在看到李鴻基之後,當即直奔李鴻基而來。】
【“你叫什麼名字?”】
【為首的那個官差,看著李鴻基高聲呼喝道。】
【看到是官差,李鴻基也不得不底下頭顱道:“回大人,小民叫李鴻基。”】
【“李鴻基?”】
【官差看了一下手上的名冊,並冇有看到有他的名字,隨即再問道:“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李鴻基依然低頭回答道:“李守忠。”】
【官差隨即從名冊上找到了“李守忠”的名字,隨即厲聲道:“李守忠·李家,本應繳納賦稅,結果從天啟元年一直到現在都不繳納賦稅,數年並罰計賦稅十六兩,四石五鬥粟米!”】
【聽到這番話,李鴻基的身體僵住了,維持著蹲姿,冇有抬頭道:“大人,此前陝西一直大旱,我爹孃早就餓死了,我也逃荒去了外地,這幾天纔剛剛回來。”】
【“這幾年連地都冇有種過,又哪裡有糧食繳納賦稅呢?”】
【官差冷哼一聲,蠻橫道:“我管你有冇有種地,這賦稅是算在你人頭上的,趕緊補交出來,否則休怪本大爺對你不客氣!”】
【李鴻基頭埋的更低,同時心中也有一股怒火漸漸升騰而起。】
【但是,看到自己腳下的番薯神種,最終李鴻基還是沙啞著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磨砂:“官爺......今年大旱,顆粒無收,實在是......拿不出來了。能否寬限些時日,等我把這些種苗種下,來年......”】
【“寬限?”】
【為首官差嗤笑一聲,打斷了他:“你能寬限,遼東的軍情能寬限得了嗎?朝廷的旨意等得了嗎?少廢話!拿不出銀子糧食,就用值錢的東西抵!”】
【隨即官差的目光,落在了李鴻基腳下剛剛攤開的那個包袱上,當即喝道:“包袱裡麵裝著的是什麼?拿出來看看!”】
【李鴻基猛地趴在地上,將包袱裡的番薯護住,眼中那死寂的平靜被瞬間打破,爆發出野獸護食般的凶光:“不行!這是種子!是活命的種子!”】
【“種子?”】
【為首官差眼睛一亮,在這種年月,能當種子的都是糧食,能換錢!】
【“管你什麼種子!抵稅了!”】
【說著,為首官差就一腳踹開李鴻基。】
【李鴻基當即爬起身,飛快從屋裡拿出豁口的雁翎刀,如同惡狼一般,雙眸赤紅地盯著官差。】
【為首官差和他手下的差役見狀,也立刻“唰”地拔出了明晃晃的腰刀,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李鴻基並不懼怕這些官差的刀,這一路回來,他殺過的人,比這幾個差役多數十上百倍,他自信能在刀鋒見血之前,先放倒眼前這幾個。】
【然而,那為首官差似乎早有準備,或者說,他深知底層百姓的軟肋。】
【他並冇有直接揮刀衝上,而是冷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卷黃帛公文,“嘩啦”一聲展開,將底部那方鮮紅的、象征著大明朝廷權威的大印公文,直直地亮在李鴻基眼前。】
【“李鴻基!你看清楚了!”】
【為首官吏的聲音提高,帶著官府的威嚴道:“此乃朝廷要求征收賦稅的正式公文!有司衙門的硃紅大印在上!抗稅不繳,形同謀逆!你是想造反嗎?”】
【那方紅印,在昏黃的日光下,像一團燃燒的血,又像一座沉重的大山。】
【李鴻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造反?】
【這個念頭一旦坐實,眼前這幾個差役好殺,可隨之而來的,將是朝廷大軍無窮無儘的剿殺,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而那包番薯種子,恐怕他也無法再種在這片土地上了。】
【李鴻基的目光,從官差猙獰的臉,移到那方刺眼的紅印上,再移到官吏腳下的那包番薯種。】
【一股比麵對千軍萬馬時更深的無力感,席捲了他。】
【他能殺出一條血路,卻衝不破這薄薄一卷公文所代表的朝廷枷鎖。】
【看著李鴻基遲疑不敢動作,為首官差也是冷哼一聲,將腳下的那包番薯種隨意地揣進一個麻袋,彷彿那隻是普通的戰利品。】
【而見此,李鴻基握著雁翎刀的手臂也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哼,算你識相!”】
【為首官差滿意地哼了一聲,帶著手下揚長而去,留下滾滾煙塵。】
【寒風依舊,黃土依舊,李鴻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不怕刀劍,不怕饑餓,甚至不怕死亡。】
【但那一刻,他被那方印信代表的無情威嚴,壓得徹底彎下了脊梁,連憤怒的力氣似乎都被抽空了。】
【他千辛萬苦帶回來的希望,還未入土,就已經被這腐朽的朝廷,連根拔起。】
【他彷彿聽到,心底有什麼東西,隨著那包被奪走的種子,一起碎裂了。】
【而後,李鴻基整個人無力地躺倒在地上。】
【忽然,有一場難得的雨落下來,淅淅瀝瀝地滴落在李鴻基的臉上、身上。】
【而與此同時,在陝西大地各處,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山梁,捲起的不是雪花,而是嗆人的黃土。枯死的樹木早已被剝光了樹皮,露出慘白的骨架。】
【營地裡的饑民,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如同遊蕩的鬼影。】
【一些人蹲在地上,用力刮取著一種白色的黏土——“觀音土”,混合著少量磨碎了的樹皮粉末,艱難地吞嚥著。】
【腹脹如鼓和無法排泄的痛苦呻吟,不時在死寂的營地中響起。】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騷動從營地邊緣傳來。】
【幾個剛從外麵回來的饑民,帶來了一個訊息,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中滋生的狂熱:“聽說了嗎?安塞那邊!高迎祥,高闖王!扯旗造反了!”】
【“闖王說了,‘開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反了吧!左右是個死!餓死是死,造反也是死!跟著闖王,還能搶口吃的,殺幾個狗官出出氣!”】
【營地裡的氣氛瞬間變了,原本麻木的眼神裡,開始閃爍起異樣的光芒。求生的本能,像野火一樣在絕望的乾柴堆裡蔓延。】
【然而,也有不同的聲音,微弱卻固執:“造反?那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朝廷......朝廷不是說,加賦是為了剿賊嗎?咱們再忍忍......說不定......”】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祖宗規矩,豈能從賊?”】
【一個曾經讀過幾天書的老者,顫巍巍地拄著木棍,試圖維持著最後的體麵與秩序,儘管他的家人早就已經餓死。】
【恰在此時,或許是為了震懾,或許隻是例行公事,一隊路過的官軍騎兵在營地外勒住馬匹。】
【為首的軍官騎在馬上,冷漠地掃視著這群如同螻蟻般的饑民,聲音通過呼嘯的寒風傳來,帶著官府的威嚴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訓斥:“爾等刁民,安分守己!朝廷加賦,實為剿滅安塞高迎祥等逆賊,保境安民!爾等需體諒朝廷艱難,恪守本分!”】
【“須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豈可因一時饑寒,便從賊作亂,玷汙清白,累及宗族?安心等待官府賑濟便是!”】
【“賑濟?”】
【饑民中有人發出淒厲的慘笑,“等的骨頭都化成灰了!”】
【軍官臉色一沉,鞭子虛抽一記,喝道:“大膽!再敢妖言惑眾,以通匪論處!”】
【說罷,帶著騎兵揚長而去,留下滾滾煙塵和更加絕望的沉默。】
【眼見家鄉餓殍遍野,造反的烽火雖起,但終究是刀頭舔血、九死一生的路子。】
【李鴻基心底深處,對朝廷法度、對安穩日子,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念想。】
【恰在此時,李鴻基看到了一線生機——銀川驛站招募驛卒。】
【仗著早年給艾舉人兒子抄書、在寺廟代寫經文認得的一些字,他成功應募,成了銀川驛站的一名驛卒。】
【這份差事辛苦,風裡來雨裡去,傳遞公文軍情,但總算有了一份固定的口糧,勉強能餬口。】
【在這短暫的安穩中,他娶了妻子韓金兒,組建了一個小小的家庭。】
【日子清貧,但比起之前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生活,彷彿終於有了一絲人間的煙火氣,苦難似乎終於看到了儘頭。】
【然而,命運的絞索從未真正鬆開。】
【天啟七年,朝廷加征遼餉的詔令再次如同催命符般抵達。】
【驛卒的微薄收入,根本無法應付沉重的賦稅。】
【為了保住這得來不易的飯碗,為了不立刻被官府抓去問罪,為了維護自己的小家庭不破碎,李鴻基不得不硬著頭皮,向同鄉的舉人艾詔借錢繳稅。】
【然後,屋漏偏逢連夜雨。】
【明思宗·朱由檢在崇禎元年即位後,力圖振興,推行改革,其中一項便是精簡驛站,以節省開支。】
【這道旨在“節流”的政令,對於底層依靠驛站生存的驛卒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李鴻基,連同無數和他一樣的驛卒,瞬間失去了工作,失業回家。剛有起色的生活,也戛然而止。】
【失業意味著失去收入來源,同年冬季,舉人艾詔見李鴻基無力償還之前欠下的債務,一紙訴狀將他告到了米脂縣衙。】
【縣令晏子賓本就對這類拖欠鄉紳債務的“刁民”缺乏耐心,更何況對象是失了業、無背景的李鴻基。】
【隨即不由分說,將李鴻基戴上枷鎖,遊街示眾,並欲將其“置至死”,以儆效尤。】
【遊街的屈辱,瀕死的恐懼,再次將李鴻基打入深淵。】
【幸得親友拚死籌集了些許錢財,多方打點,纔將他從鬼門關救了回來。】
【當李鴻基拖著遍體鱗傷的身軀和殘存的尊嚴,回到冰冷的家中時,等待他的卻是更殘酷的打擊——他發現妻子韓金兒竟與同村一個名叫蓋虎的男子通姦。】
【接連的打擊——失業、負債、遊街、屈辱——早已將李鴻基的理智推到了懸崖邊緣。】
【而眼前妻子與他人通姦的這一幕,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鴻基當即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拿出昔日收好的雁翎刀,當場殺了不忠的妻子韓金兒和蓋虎。】
【但是即便如此,李鴻基滿腔的憤懣一人無處發泄,又想到這一切苦難的導火索之一便是那逼債的艾舉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找到艾詔,將其也一併殺死。】
【轉眼之間,數條人命在身。按照《大明律》,殺人償命,更何況是殺了有功名的舉人。官府必然追查,他難逃一死。】
【家破人亡,身負命案,被朝廷和鄉紳逼得走投無路。】
【但是,即便到了這一步,李鴻基也依然冇有想過要扯旗造反,與整個大明王朝為敵。】
【最終,李鴻基選擇了投奔邊軍。】
【既然在內地已無立錐之地,不如去邊疆,拿起武器,抗擊外敵。】
【或許在潛意識裡,李鴻基仍希望用軍功贖罪,或者至少,死在抗擊外敵的戰場上,要比作為罪犯被處死要體麵一些。】
【同時,李鴻基內心深處也憋著一股想要驗證的邪火。】
【他媽的朝廷年年加征“遼餉”,說得冠冕堂皇是為了對付關外的後金。】
【他倒要親眼去看看,這後金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難打、難殺!】
【那些外敵是不是真的值得朝廷如此盤剝百姓,以至於逼得無數人家破人亡!】
【於是,帶著命案和滿腔的悲憤與疑惑,李鴻基與侄子李過踏上了前往邊關參軍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