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時期】
看著那個原本尚有幾分淳樸的青年,在殘酷的世道逼迫下,一步步褪去猶豫與良善,將刀鋒磨礪得冰冷,讓雙手沾滿血腥,最終眼中隻剩下野獸般的求生本能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信念。
甚至為了保住番薯種,寧可選擇吞噬同類的血肉,也絕不動那救命的根塊時。
老子眼中冇有驚駭,冇有譴責,隻有一種穿透時空的、深邃的悲憫與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歎息。
“唉......”
這聲歎息,彷彿來自亙古,蘊含著看儘滄海桑田的無奈。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老子輕聲吟誦著自己曾寫下的話語,目光依舊停留在天幕上李鴻基那孤獨而決絕的背影上。
“今觀此子,豈非正是‘國家昏亂’之極致所催生出的‘忠臣’?”
“然此‘忠’,非忠於君,乃忠於其心中一念——救萬民於饑饉之念。”
老子對李鴻基殺人如麻的行徑,並未簡單以“善”、“惡”論之。
在老子眼中,這更像是一種“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殘酷自然法則在亂世人間的顯現。
李鴻基的“惡”,是世道先施加於他的“大惡”所逼出的“小惡”。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
“此子之用刀,可謂‘不得已’矣。然殺伐之氣浸染已深,其心已失恬淡,漸與所持凶器同化。可歎,可憫。”
老子輕聲歎息道。
而當看到李鴻基“寧食人,不食薯”的極端選擇,老子更是看到了一種信唸對於生物本能的慘烈勝利,也是一種極致“有為”的執著。
“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此子將其‘救民’之念,置於自身血肉性命之上,近乎‘無身’。”
“此等執著,雖悖人倫常情,然其誌之堅,其行之決,亦非常人所能及。”
“然,強梁者不得其死。”
老子的目光彷彿已看到了更加遙遠的未來:
“以此酷烈手段護持的善種,即便生根發芽,救活萬人,其所帶來的殺伐之氣,又將孕育出怎樣的因果?”
“剛強易折,暴烈難久。”
最終,老子緩緩搖頭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此子......亦在芻狗之列。非天地不仁,乃人世自招之劫。非聖人不仁,乃眾生自業自受。”
老子聲音淡漠如初,卻又彷彿包容了一切,
對於李鴻基個人的選擇與命運,他未置可否,唯有那聲最初的歎息,縈繞在風中,為這亂世中每一個被扭曲的靈魂,也為這無法用簡單道理說清的、血與火交織的宿命,留下了一聲超越是非的、道的悲憫。
......
前一刻,孔子還因天幕揭示的後世農法而容光煥發,與弟子們熱烈地討論著如何將這些“富民之術”記錄、傳播,彷彿看到了“足食”、“富民”進而“教之”的王道樂土在眼前展開。
他那顆因“禮崩樂壞”而時常憂患的心,也是久違地充滿了希望與乾勁。
然而,天幕畫麵陡然一轉!
李鴻基手執血淋淋的雁翎刀,麵對著手無寸鐵、形容枯槁的流民,眼神冰冷如鐵,刀起刀落,毫不留情!
而那一切的初衷,竟是為了護住那能救萬民的番薯神種,為了能將其帶回饑荒地獄般的陝西!
孔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如同被寒冰封住,他伸出的、正準備指點弟子記錄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顫抖。
同時,孔子眼中的欣喜之光,也是如同被狂風驟雨撲滅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困惑,以及一種深切的、難以言喻的痛苦。
“這......這......”
孔子的嘴唇翕動著,卻一時失語。
他看到了李鴻基的初衷,那“救萬民”的宏願與他“仁者愛人”的理想何其相似!
但是實現這宏願的手段,卻是如此赤裸裸的暴力,是對眼前具體生命的無情剝奪!
“豈......豈可如此?”
孔子終於發出聲音,帶著痛心疾首的顫音:
“以暴易暴,焉能止暴?以殺止殺,仁心何存?”
孔子猛地轉向身旁的弟子們,彷彿在向他們尋求答案,又像是在質問蒼天:
“二三子!爾等可見?其誌或可嘉,其行實乃大謬!”
“《書》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此子欲固本,卻先傷本!這些流民,難道就不是‘民’嗎?難道就不是亟待拯救的‘邦本’嗎?”
“吾嘗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子為救陝西之民,便可肆意屠戮途中之民?”
“此等行徑,與彼等欺壓百姓之貪官酷吏,在本質上又有何異?”
“不過一者奪其食,一者奪其命耳!”
孔子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理想與現實,目的與手段,在這裡發生了尖銳的、讓他難以接受的衝突。
“誌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
孔子的聲音高昂起來,帶著一種理想主義者的固執與悲憤。
“無德無仁,縱有救世之誌,亦不過是緣木求魚,甚至可能墮入魔道!今日可為救萬人而殺百人,他日便可為救十萬人而殺萬人!此例一開,天下何時能複歸仁愛?!”
然而,當他看到天幕中陝西赤地千裡、餓殍遍野的慘狀,看到李鴻基最終寧可食人肉也不動薯種的極端堅守時,孔子的斥責聲漸漸低了下去,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力感的歎息。
“哀哉!痛哉!”
他閉上雙眼,臉上寫滿了深深的疲憊與悲哀。
“是何等世道,竟逼得人行此等悖逆人倫之事?竟讓‘救人’與‘殺人’變得如此糾纏難分?”
“是吾之道......真的過於迂闊,不合於如此亂世了嗎?”
這一刻,孔子的心中,再度湧起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自我懷疑。
他為之奮鬥一生的“仁政”、“禮治”,在這樣血淋淋的現實選擇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孔子頹然坐回席上,不再看那天幕中的殺戮景象,隻是喃喃自語: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道......道在何處啊......”
杏壇之下,一片寂靜。弟子們看著老師痛苦的模樣,無人敢出聲。
記錄農法帶來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對這複雜世道與人性的沉重思考。
......
前一刻,孟子還因天幕所示的“五畝規劃”而激昂澎湃,視其為“王道之始”的活生生範本,向弟子們暢想著“黎民不饑不寒”、“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的盛世圖景。
他那“民貴君輕”的理想,彷彿找到了堅實可依的落地之基,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然而,天幕畫麵驟然切換!
李鴻基手執利刃,從最初的顫抖猶豫,到後來的冷酷精準,一次次將刀鋒砍向同為饑民的流民、劫匪。
那為了守護薯種而濺起的鮮血,那為了活命而吞嚥人肉的慘烈,如同一盆冰水混合著血水,狠狠地潑在孟子熾熱的心頭!
孟子臉上的慷慨激昂瞬間凍結,瞳孔因震驚而收縮,他看著李鴻基那雙從惶恐到麻木再到偏執瘋狂的眼睛,彷彿看到了自己“性善論”基石上裂開的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這......這......”
孟子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信念受到劇烈衝擊時的震顫。
“豈......豈能如此?焉有此理!”
孟子猛地向前一步,彷彿要衝進天幕阻止那一切,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痛惜和憤怒: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子救萬民之初心,豈非正是惻隱之心?”
“然其行徑,屠戮同類,茹毛飲血,又何嘗有半點惻隱?是非何在?!”
“吾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今觀此子,其眼見同類倒斃而無動於衷,刀鋒加於饑民而毫不遲疑,其‘不忍人之心’何在?豈非與禽獸無異!”
他的質問,既是對李鴻基的痛心,更是對自身學說的劇烈拷問。
如果人性本善,為何會被逼迫至此等地步?
但緊接著,當天幕中陝西地獄般的慘狀再次浮現,當李鴻基“寧食人,不食薯”的決絕低語傳來時,孟子的憤怒漸漸化為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愴的理解。
他看到了那逼迫善念墮入魔道的、令人絕望的環境。
“然則......”
孟子的語氣低沉下來,帶著巨大的痛苦和一種無奈的修正。
“‘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此子非天生暴虐,實乃這‘凶歲’——這朝廷失道、官吏腐敗、天災人禍交織的末世,將其‘善性’生生逼成了‘暴行’!”
“是這‘率獸食人’的世道,先吞噬了他的仁義,他纔不得不以野獸之道求生!”
孟子彷彿在一瞬間蒼老了許多,目光穿透天幕,望向虛空:
“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民之視民如草芥,則......則亦必相食乎?”
“此非人性之惡,實乃朝廷之惡!”
“是上位者先棄了‘仁政’,先行了‘不仁’,方纔將這滔天之惡傳導至下,使民不聊生,使善念扭曲,使救人之舉亦需沾染無辜之血!”
最終,孟子長長地歎息一聲,那聲歎息中包含了無儘的悲涼與一種更加複雜的堅定:
“此子之行,雖悖人倫,然其誌未泯。其暴,乃國家朝廷不仁所迫之暴;其存一念之善,欲救萬民於水火,此善根未絕。”
“然,以殺止饑,終非王道。即便救得陝西之民,此等酷烈手段種下之惡因,他日必結惡果。‘仁者無敵’,真無敵者,非恃強梁,乃恃仁德感召天下。”
這一刻,孟子不再像之前那樣純粹為“五畝規劃”而歡呼,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根本的問題——要如何改變那逼人成獸的世道。
李鴻基的血色歸途,如同一根尖銳的刺,深深紮入了孟子“王道”理想的核心,讓其清醒地認識到,想實現王道的路上,不僅需要富民的藍圖,更需要掃清那片滋生絕望與暴力的土壤。
他的“性善論”未曾動搖,但對“陷溺其心”的外部力量,有了更刻骨銘心的認知。
......
荀子肅然端坐地看著天幕中李鴻基的蛻變之路,從他初次握刀時的顫抖,到後來殺人如麻的冷酷,乃至最終茹毛飲血的瘋狂,一幕幕儘收眼底。
與其他諸子的劇烈反應不同,荀子的麵容上未見太多驚愕,反而是一種“果不其然”的深沉凝重,但其間又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憫。
“吾嘗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觀此子,豈非明證?”
荀子聲音低沉,對身旁的弟子或彷彿在對自己言說:
“饑寒交迫,生死一線,禮義廉恥,焉能存焉?所謂‘善性’,於此等絕境,不過薄紙,一觸即潰。”
“人性本惡,好利、疾惡、有耳目之慾......”
“此子護種,是好其‘救萬民’之大利;殺人求生,是疾其阻路之‘惡’,亦是順其‘求生’之慾。”
“其行雖酷,然究其本源,未脫人性之惡之驅動。”
“世道崩壞至此,不過是將這‘惡’放大至極致,使其赤裸裸呈現於人前罷了。”
荀子對李鴻基的選擇,並無過多道德批判,更像是一位冷靜的醫師,在分析一例病情發展的必然。
亂世如同一個巨大的培養皿,人性的陰暗麵在其中瘋狂滋生,李鴻基隻是其中一個被觀察的樣本。
然而,當看到李鴻基寧可食人也不動薯種,眼中隻剩下那近乎瘋魔的執念時,荀子那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那是痛惜與悲歎。
“然,此子可悲,亦可歎也。”
荀子輕輕搖頭道:
“其初,或有‘救世’之善偽(人為的努力),然困於絕境,其‘偽’不得舒展,反被‘惡’性吞噬。”
“更可悲者,其將救世之‘工具’(薯種),淩駕於一切人倫天道之上,乃至自身人性皆可拋卻。”
“此乃‘蔽於一曲,而暗於大理’!”
“其知薯種可活萬人,卻不知守護此神物之過程,若儘失人性,與禽獸何異?”
“縱然薯種送達,所救之人,是否亦將活在一個由‘屠夫’與‘食人者’帶來的希望之中?”
“此希望,根基何在?禮義何在?”
最終,荀子的目光超越了李鴻基個人,投向那造就這一切的根源。
“此非獨此子之過,實乃‘師法之化,禮義之道’不彰之過!”
荀子的語氣變得銳利而冷酷:
“上位者無道,不能‘明分使群’,不能‘養人之慾,給人之求’,致使天下大亂,民不聊生。禮義不存,則法度不行;法度不行,則強弱相淩,善惡莫辨。”
“此子之悲劇,正是天下萬千悲劇之縮影。若朝廷能早行王道,推廣農桑,安定民生,何至於使良善之子,墮入此等食人境地?”
“若禮法能約束四方,又何至於需一介草民,以如此酷烈方式,行本應由朝廷承擔之責?”
在荀子看來李鴻基既是施暴者,更是受害者,而其悲劇的根源,在於整個社會的“禮崩樂壞”、教化不行的巨大失敗。
這讓荀子更加堅定了強調“隆禮重法”、通過後天教化與製度約束來“化性起偽”的必要性。
......
當看到李鴻基的處境急轉直下,從揮刀自衛到口糧儘失,最終在饑餓的煎熬下麵臨絕境,甚至目光遊移於屍體與薯種之間,手伸向包袱又顫抖著收回,最終走向那具剛死不久的流民屍體時。
一直緊盯著天幕的墨子,再也無法保持平日的沉穩與理性。
墨子猛地向前衝了幾步,彷彿要衝破時空的阻隔,聲音嘶啞而急切,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勸阻,向著那虛幻的光影竭力高呼:
“不可!萬萬不可!住手啊!”
墨子揮舞著手臂,像是要攔住李鴻基那即將落下的刀鋒:
“尚有他法!定有他法!天無絕人之路!吾等墨家弟子,願傾儘所有,助你尋得糧草!”
“你可棄部分薯種,換取活命之資,保住根本!或......或尋野草、樹皮......無論如何,斷不可行此......此逆天悖倫之事!”
他堅信著“兼愛”、“非攻”的信念,能夠戰勝哪怕最極端的困境,同時也無法接受一個懷揣著“利天下”宏願的人,最終要以吞噬同類的方式來延續自己的使命。
然而,天幕中的李鴻基,聽不到這穿越時空的呼喊。在短暫的掙紮後,他眼中的最後一絲猶豫被求生的野性淹冇,刀鋒終究還是落了下去。
墨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後續所有的呼喊都卡在了喉嚨裡,眼睜睜看著李鴻基嘴角沾染血跡,眼神變得空洞而堅定,一步步踏入那非人的深淵。
“呃......”
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從墨子的喉間溢位。
同時,墨子向來挺拔的身軀,此刻也是微微佝僂,彷彿承受了無形的重擊,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與堅定光芒的眼睛,更是充滿了巨大的悲慟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為何......為何會如此......”
墨子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沙啞:
“兼相愛、交相利......為何......為何最終卻走向相食......”
理想的藍圖在血淋淋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倡導“摩頂放踵以利天下”,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試圖“利天下”的人,被天下間的“大害”給硬生生逼成了惡鬼。
良久,墨子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投向天幕中李鴻基那孤獨而執拗的背影,眼中的悲慟並未消失,但卻漸漸轉化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感。
有對世道殘酷的憤怒,有對李鴻基抉擇的痛心,更有一種深刻的自省與追問。
“是吾等......做得還不夠嗎?”
墨子對著虛空,也對著身後的墨家弟子們,聲音沉重:
“是‘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言,仍未能深入人心?還是吾輩之力,仍不足以在這末世,為一絲善念撐起一片不至於墮落的天空?”
李鴻基的行為,就像是一記重錘,重重敲打在墨子“非攻”、“兼愛”的核心信念上。
更像是在告訴墨子:
“在絕對的匱乏與絕望麵前,崇高的理想可能不堪一擊!”
這一刻,墨子也是陷入深深的思考,在“除天下之大害”的同時,又要如何才能夠在至暗時刻,為“利”的實踐找到一條不至於吞噬人性的路徑,構建起一個足以抵禦人性淪喪的堡壘。
......
看到天幕中李鴻基在饑餓與守護薯種的極端拉扯下,最終走向那具同類的屍骸時。
許行臉上的激動與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與深可見骨的痛苦。
“不......不......停下!孩子!快停下!”
許行發出一聲近乎哀嚎的低呼,他伸出那雙因常年勞作而佈滿老繭、沾染泥土的手,徒勞地伸向天幕,彷彿想將自己的軀體塞進那畫麵,去阻止那即將發生的慘劇。
許子的聲音不似孟子那般憤怒質問,不似荀子那般冷靜剖析,也不同墨子那般竭力勸阻,而是帶著一種老農眼看自己精心嗬護的禾苗被蝗蟲啃噬、被野火焚燒時的無助與心碎。
“吃我的!吃我的肉吧!”
許行的聲音帶著哭腔,話語因極致的情緒而有些混亂失序,卻迸發出農家思想最核心、最質樸的犧牲精神。
“我這把老骨頭,若能換你口中之糧,換你不墮此無邊地獄,老夫心甘情願!”
“吾輩農家,一生所求,不過是讓泥土長出養人之物,讓天下倉廩充實......豈能......豈能眼睜睜看著人......以人為食啊!”
天幕上的景象,對於許行而言,已非簡單的倫理悲劇,而是對農家存在意義最徹底、最殘酷的否定與嘲諷!
他們農家苦心鑽研稼穡,改良農具,尋求每一種作物增產的可能,不就是為了讓“人相食”這等人間慘劇永不發生嗎?
然而,天幕無情,李鴻基還是俯下了身。
許行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幾乎癱軟在地,幸得身旁弟子慌忙扶住。
許行冇有再呼喊,隻是死死盯著天幕,渾濁的老淚沿著深刻的臉頰皺紋滑落,滴在腳下的泥土裡。
那淚水,是為李鴻基而流,更是為農家千百年來的理想在此刻被現實碾得粉碎而流。
“諷刺......天大的諷刺......”
許行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卻字字泣血。
“吾等在此......爭論畝產幾何,規劃五畝活民......卻......卻救不了眼前一個欲行善舉的孩子,免於......免於墮入這食人惡業......”
“百姓被迫人相食......那我等農家,即便培育出畝產萬斤的神種,又有何意義?這世間,先缺的不是嘉禾,是仁政!是讓人能像人一樣活著的秩序啊!”
許行比任何人都更理解糧食的珍貴,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無法接受“人”最終成為糧食本身。
李鴻基的抉擇,像一把淬毒的犁鏵,狠狠犁過他的心田,讓他痛徹心扉地意識到在朝廷的暴政和深重的災難麵前,單純的農業技術提升,是多麼的無力與蒼白。
這一刻,許行忍不住問自己,種田真的救得瞭如李鴻基這樣的孩子嗎?
忽然,許行莫名地有些理解了墨子的理念。
若是他們農家與墨家組成農工聯盟,是否可以改變得了這個天下,救下更多如李鴻基這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