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戰國時期】
孟子胸中的浩然正氣尚未平複,那“誅一夫”的雷霆之音猶在迴盪,對後世官吏貴族悖逆人倫的憤怒更是已達頂點。
恰在此刻,天幕上“畝產數十石”的訊息如另一道天雷那般,劈入他激昂的心神之中!
從而使得孟子亦是出現了刹那的失神,戟指怒斥的姿態也是微微一滯,那雙燃燒著正義火焰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種極度震驚與難以置信的光芒,彷彿聽到了比“率獸食人”更違揹他認知常理的事情。
孟子因為之前怒吼而有些沙啞的聲音,此刻也是帶著震驚道:
“且......且慢!爾等所言何事?畝產......數十石?此言非虛?!!”
孟子猛地收回指向天幕罪魁的手,彷彿要確認什麼道: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此乃王道之始!”
“一夫百畝,辛勞一年,方得無饑!”
“今竟有物,一畝之地,可抵數十夫之田?”
“此......此非人力,幾近神蹟!莫非是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時,另賜之活民至寶?!!”
這驚人的訊息,與他剛剛痛斥的慘狀形成了荒謬絕倫的對比,瞬間點燃了他更深的怒火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悲憤的激動。
孟子的聲調再次拔高,充滿了質問天地的力量道:
“仁政必自經界始!然若有此神物,經界之內,產出可增十數倍!穀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孟子再次指向天幕上的餓殍與餿肉,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道:
“既有此可達‘王道之始’乃至‘王道之成’之利器,為何?”
“為何還會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
“為何還會逼得百姓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
“此非天災!實乃人禍!是委而去之,是陷溺其民!是徹頭徹尾的率土地而食人肉之罪惡!”
孟子目光如電,彷彿要灼穿天幕時空,看向那些朱門貴族勃然嗬斥:
“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今有此可免‘凶歲’之神種,彼輩仍縱情享樂,見死不救,其心之陷溺,已無可救藥!”
在極致的憤怒中,孟子的大腦飛速運轉,將天幕上畝產數十石的番薯迅速納入他的仁政體係,並轉化為更強烈的行動呼籲。
“夫仁政,必自經界始。今獲此物,乃天賜重整‘經界’、實現仁政之良機!此非奇技淫巧,乃仁術也!”
“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此物能厚土地,養人民,固政事,實乃國之重寶!”
“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
“若能有國君,能遣勇士,泛舟海外,求得此種,廣植於國中,則解民倒懸,易如反掌!其所能得之民望,將遠超湯武!”
說到這裡,孟子知道自己的話語與身影或許能夠像之前那般,再次出現在天幕上,再次看向虛空,彷彿對著當下的各個諸侯國君主喊話道: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行此仁義,求此嘉禾,活我兆民,則天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孰能禦之?”
“若君主不肯為,則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有能誌士,當效法伊尹之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以天下為己任,雖布衣,亦當求索此物,以踐仁道!”
在一邊勸說希望當下各個諸侯國的君主以及能人誌士能夠出海求此高產糧食的同時,另一邊孟子還不忘肯定天幕上流亡的李鴻基: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後世君主官吏,既已失儘民心,又手握此等活民之寶而不用,反用以自肥或任其腐朽,其罪更甚!”
“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
“今爾等阻塞仁路,逼民走險,則民之反抗,非是‘誅一夫’,更是為天下開仁路,奪回活民之資!”
“此乃大仁!此乃大義!”
......
正當荀子為人性之極惡與禮法之崩壞而心潮劇烈波動,強抑著怒火閉目不言的時候。
天幕上“畝產數十石”的訊息傳來,也是讓荀子緊閉的雙眸倏然睜開。
然而荀子卻並未如他人那般顯露出狂喜或激動之色,反而臉上肌肉似乎繃得更緊,眼中再次迸發出銳利如刀的光芒,看著天幕審視道:
“......數十石?一畝?哼......荒謬!然......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天地生養之道,竟有如此駭人之常?此‘常’......未免太過反常!”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
“此物之理,若果真如此......則以往所知‘地力之有限’,豈非大謬?”
“製天命而用之......莫非真有‘天命’可製,能令瘠土獻此厚饋?”
雖然荀子聲音依舊冰冷,但是略快的語速,還是透露出了內心的震動。
不過這驚人的可能性,並未讓荀子感到樂觀,反而像一道強光,照見了他理論中一個更深刻的困境。
“性惡論......吾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這‘偽’,需靠師法禮義,積偽化性。”
“今有此物,若推廣得宜,確可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甚至可富國、足民,使衣食足。”
隨即,荀子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種冷靜到殘酷的剖析道:
“然!衣食足而後知榮辱?觀彼朱門!其衣食不足乎?其榮辱何在?其性可曾因足食而向善?非但未曾,反而變本加厲,縱慾無度,視民如草芥!”
“故此物,究其根本,仍是‘物’。”
“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若人性之惡得不到教化約束,此物非但不能成為活民之寶,反會成為小人役於物、加速其貪婪、加劇其剝削之凶器!”
“彼輩會因糧多而恤民乎?抑或更覺己身可肆意妄為,而貧民更顯‘無用’?”
說到這裡,荀子指向天幕上的慘狀道:
“屆時,恐非損有餘以益不足,而是恃有餘而益虐不足!”
“這畝產數十石之糧,或會填滿更多朱門糧倉任其腐爛,而路邊白骨......或許能多得幾粒餿飯?此乃更大之悲劇!”
然而,荀子終究是務實的。
即便他一直認為人性本惡,但是在極度的冷靜與悲觀中,依然看到了工具的價值。
“然則......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此物亦然。其吉其凶,全繫於‘人’。”
“若能有明君賢臣,以禮法為先導,嚴格控製此物之分配,將其真正用於養萬民,而非肥碩少數,則此物,或可成為禮義之道得以推行的一大助力,至少......能掃清‘饑寒起盜心’這一最基礎的障礙。”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化性起偽,或許亦可從‘先足民食’這一步開始積累?”
最終,荀子沉吟道:
“海外......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或許海外之地,確有我所不知的‘物之理’......值得一探。”
“然切記!探索之心,需與敬畏之心、禮法之念同行!”
“若隻為求利而去,與彼輩逐利之商賈何異?需為求知而去,為製天而用,以利天下而去!”
在荀子看來這“畝產數十石”的番薯,首先不是一個農業問題,而是一個巨大的人性與政治的試金石。
它有可能為萬民帶來巨大的福祉,也更有可能在“性惡”前提下可能引發的更大災難,甚至照出人性更深的幽暗。
在追求“畝產數十石”的番薯的同時,必須與強大的禮法建設和道德教化同步,否則最後也不過是抱薪救火罷了。
......
正當墨子為天幕無應、無法親誅暴政而憾恨,不得不將一腔救世熱忱寄托於竹帛傳承時。
天幕上那“畝產數十石”的訊息如一道霹靂烈火,瞬間將他心中殘存的些許遺憾燒得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顫栗的、極致的震驚與狂喜!
墨子原本因憤怒而鬚髮箕張的臉龐,此刻因這巨大的希望而煥發出駭人的光彩,目眥雖仍裂,其中卻不再是純粹的憤怒,而是如同發現稀世巨礦般的熾熱光芒!
甚至墨子幾乎要再次跳起來,但這次不是出於憤怒,而是出於一種發現“興天下之利”終極武器的激動!
“什——麼?數十石?!一畝之地?天幕!此言可真?!!”
墨子猛地撲向天幕方向,彷彿想要抓住那虛無的訊息。
僅僅一瞬的狂喜過後,墨子眼中立刻被無比的決絕和行動意誌所充斥。
“仁人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此物!此物若非‘天下之利’,何為利?!!”
“若能廣植,饑者不得食之巨患,豈非可除其大半?!!”
對於墨子而言,這不再是空談的議題,而是必須立刻付諸實踐的、最偉大的“非攻”事業!
隨即墨子冇有絲毫猶豫,轉身對身後墨家弟子,聲震屋瓦道:
“即刻傳令!停止一切非緊要機關製作!集合所有善造舟楫、通曉水文、敢於涉遠之弟子!”
“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此次,非為守城,非為非攻,乃為求種!”
“造船!造能抗風浪、越大海之堅船!備足糧水、羅盤、以及交換之物!吾要親率爾等,出海西行,尋那呂宋之地,求此‘番薯’神種!”
墨子目光灼灼,彷彿已看到未來道:
“誌不強者智不達,言不信者行不果。吾等今日之言,便是他日之行!必取此種而歸!”
“此物耐旱耐瘠,產量駭人,正是普惠天下、活命救荒之無上寶器!”
“得其種,廣植於華夏,則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傲賤,方有堅實之基!此乃兼愛之實學!”
說到這裡,墨子再次看向天幕上那浪費的糧食和餓死的饑民,語氣變得更加沉痛而堅定:
“朱門倒掉的,是民脂民膏!路上餓死的,是吾兄弟姊妹!”
“今既有此一線生機,墨家若不能為之奮身以赴,有何麵目自稱‘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
“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此物便是當下最大之利!”
“海外夷狄之地,若有此寶,吾等便以華夏禮器、絲帛、技藝換之!若彼不與......”
墨子略一沉吟,隨即便斬釘截鐵道:
“若彼不與,亦不可強奪,當以誠心、以毅力感之、以重利誘之,務必求得!墨家非攻,亦非迂腐!為天下蒼生計,此行之必也!”
最後,墨子看向身後的一眾墨家子弟道:
“諸弟子!此行艱險,九死一生!然利人乎,即為;不利人乎,即止!”
“此乃利天下萬世之大業,雖死不辭!”
“若吾等不幸歿於海上,後來者當繼吾之誌,必使此種歸於中土!”
“若得天佑,成功攜種而歸,吾墨家之名,豈止於守城?”
“吾等將為天下播下活命之種,此功業,遠超百萬雄兵!”
墨子言罷,手中非攻之劍鏗然入鞘,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能劈波斬浪、直指海外的無窮決心。
對對於墨子而言,這“畝產數十石”的番薯,就是實現“兼愛”理想最直接、最有力的工具,值得他用儘一切力量、甚至生命去爭取。
......
農家許子正為天幕所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慘狀而捶胸頓足,痛心於“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的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時。
天幕上那“畝產數十石”的訊息如同九天甘霖,轟然灌入他幾乎絕望的心田!
許子先是猛地一呆,彷彿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神話,隨即,一種近乎癲狂的、純粹的狂喜瞬間淹冇了他!
作為一生都致力於農耕研究,追求“播百穀,勸耕桑,以足衣食”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隨即許子扔掉手中的耒耜,激動得手足無措,聲音更是因極度興奮而尖銳顫抖道:
“天......天佑稼穡!天佑農家!天佑萬民啊!”
“數十石!一畝!神農氏顯靈乎?後稷公降世乎?!!”
許子撲倒在地,近乎癲狂地摩挲著腳下的泥土,彷彿那神種已在手中道:
“若得此物,何愁衣食不足?何愁饑饉橫行?聖人之治,必使菽粟如水火,今竟真有此物可達至境乎?”
在狂喜之後,許子腦中瞬間隻剩下一個念頭: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它!
隨即許子猛地跳起來,目光灼灼,充滿了農家學者罕見的、近乎偏執的行動決心。
而後,許子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對身邊的農家弟子門徒道:
“快!快收拾所有穀種、農具、記載農事的竹簡!吾等傾其所有,也要換得此神種歸來!”
“然海外路遠,非我農家所能獨往!需得尋幫手!”
說到這裡,許子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有了主意道:
“墨家!墨翟钜子主張‘兼愛’、‘非攻’,重‘興天下之利’,必不忍見此活命之寶流落海外!其弟子更擅守城器械,或可助造堅船!”
“公輸家!公輸班(魯班)之巧技,天下無雙!造舟楫、製機括,正需其力!彼雖常與墨家相爭,然此乃利天下萬民之事,非為攻戰,或可說服!”
許子一邊激動地踱步,一邊規劃著說道:
“吾這就親去拜會墨家與公輸家,陳明利害!我農家願出所有的農耕技藝、良種辨識之法為資,隻求合力造大船,赴海外,求此‘番薯’之神種!”
“賢者與民並耕而食!此次,非為並耕,乃為求種,以求萬世之足食!此乃農家之天職!”
話語間,許子彷彿已經看到了那豐饒的未來,向著虛空,向著弟子們,熱烈地描繪起來:
“若得此種,廣植於天下,則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食也!”
“屆時,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或許真能實現!人人得飽暖,則天下可趨於至治!”
“孟子嘗譏我言‘必自為而後用之’,然若得此物,‘自為’之效,將千倍萬倍於以往!”
“看那時,還有何人敢輕賤稼穡之事?!”
隨即,許子也是再也按耐不住道:
“一刻也不能等!”
“吾這就出發!爾等速去準備!告知諸國農人,我農家將不惜一切,為天下求此活命之種!”
“若成,則天下無饑!若敗......”
許子頓了頓,語氣無比堅定道:“農家之道,在於身體力行!為求此道,雖九死其猶未悔!”
說罷,許行便迅速收拾東西準備去尋墨家與公輸家合作。
此刻,許子那平日裡專注於土壤稼穡的身影,卻充滿了一種為理想而奔走的狂熱與決絕。
對於許子而言,這“畝產數十石”的番薯,不再是簡單的糧食,而是實現農家“足食”理想、證明農耕價值的終極答案,值得他付出一切去追尋。
......
而先秦諸子的話語與身影,也是再度短暫、逐一地出現在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