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五年,十九歲的李鴻基回顧過往,發現自己逃荒了三、四年,卻依然冇有一個落腳之地,放眼看去,彷彿遍地都是乾旱的災情。】
【而他則如乾旱大地上,一株隨時都有可能徹底枯萎、死去的野草。】
【忽然,李鴻基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那就是他想要去南方。】
【去看看江南!】
【因為他聽人說,江南多雨多水。】
【他想看看一個不缺水,不乾旱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莊稼是不是長的很茂盛。】
【若是可以的話,他寧願死在一個充滿水澤的地方,也不願意死在一片乾旱的地方。】
【抱著這樣的念頭,李鴻基再度逃荒,隻不過這次他有了很明確的目標,那就是去江南,去那傳說中的煙雨水鄉!】
【而後,李鴻基隨著一股逃難人群,拚死向南,終於渡過長江,來到了傳說中富庶的“江南之地”。】
【繁華蘇州城外破敗的窩棚裡,李鴻基疲憊不堪的身軀蜷縮在一起。】
【江南的確多雨多水,但是多雨多水的江南,此刻對於衣不蔽體的他而言,隻有刺骨的寒冷。】
【然而跨越千山萬水,傳說中的“富庶之地”並冇有向他敞開懷抱。】
【在這期間,他親眼見過畫舫笙歌,聞過酒樓肉香,聽過士子們在園林裡高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但是,當他們這些真正的“匹夫”——“饑寒交迫、興亡直接承受者”靠近他們時,換來的卻是緊緊關閉的大門、鄙夷的眼神和鄉勇凶狠的驅趕。】
【“流民”、“北傖”、“餓殍”,成了他們的標簽。】
【他為了求活,在碼頭像牲口一樣與旁人爭搶扛包的活計,在富戶後門像乞丐一樣祈求一點殘羹冷炙,受儘屈辱。】
【可以說,江南的富庶,像一麵華麗的鏡子,照出他們這群“螻蟻”的無比卑賤和狼狽。】
【此前便已經深刻認知到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在這一刻,有了另一種詮釋,那就是並非所有的朱門都在北方。】
【南方朱門之多,甚至更甚於北方!】
【就在李鴻基饑寒交迫的時候,另一個同樣落魄的老叟也是來到了這個窩棚。】
【老叟看了看窩棚裡蜷縮著的、不知是死是活的李鴻基,以及之前一路遇到的餓死的流民,也是忍不住自語歎道:“要是有老家的‘番薯’(甘薯)就好了,這樣說不定也能夠少餓死些人。”】
【本來老叟也隻是喃喃自語,但是半響過後,一道生息微弱的聲音在窩棚中響起問道:“番薯是什麼?”】
【老叟聽到這個聲音也是忽然一驚,隨即四處打量。】
【而後老叟方纔看到原本蜷縮閉目著的李鴻基,不知道何時睜開眼睛看著他,麻木的眼神中有著一絲絲對他剛纔說的“番薯”的疑惑、好奇。】
【看到李鴻基感興趣,老叟也是為之講解道:“就是一種土裡長的塊根,畝產量極高,一畝之地可以收十幾石,甚至是數十石,勝種穀二十倍,耐旱、耐瘠,插段藤就能活!”】
【“聽說咱福建長樂的老祖宗陳振龍公,在萬曆年間冒著殺頭的風險從呂宋偷偷帶回來的!”】
【“那時候福建鬧饑荒,就靠這個救活了好多人!”】
【聽到老叟的話語,李鴻基瞬間雙眸圓睜,臉上露出一抹不可置信之色道:“一畝之地可以收十幾石,甚至是數十石?”】
【“耐旱、耐瘠?”】
【“這怎麼可能?”】
【“若真有這種高產糧食,天下又怎麼會有災,我爹孃又怎麼會被餓死!”】
【老叟看到李鴻基不敢置信的神色,也是幽幽一聲長歎道:“這自然是真的,我騙你又有什麼意義呢,你若不信的話,可以去我老家福建那邊看看。”】
【“在我老家福建那邊,那邊沿海沙地和山區丘陵都大量種植著番薯,用來作為救荒作物和輔助糧食。”】
【聽到老叟這麼說,李鴻基也是將信將疑,而後接著問道:“既然番薯畝產量那麼高,為什麼江南不見種植番薯?”】
【見此,老叟也是苦笑道:“番薯雖然畝產量極高,但是江南也是水稻的高產地區,平均畝產量也有三、四百斤,以前甚至有‘蘇湖熟,天下足’之說。”】
【“如今雖然做不到‘蘇湖熟,天下足’,但是做到‘蘇湖熟,江南足’還是問題不大的。”】
【“所以江南自然不需要種植番薯,用來防災。”】
【說完之後,老叟也是見李鴻基可憐,從自己包裹裡麵拿出一個乾饃遞給李鴻基,而後低歎,起身離開這個窩棚,朝著城內走去。】
【他雖然落魄,但在蘇州城內,還是有個親戚的,這次也是來投奔親戚的。】
【李鴻基默默吃著這個乾饃,眼中再次燃起了一抹求生的渴望。】
【他要活著!】
【他要活下去!】
【他要到老叟的老家福建!】
【他要去看看那個所謂一畝之地可以收十幾石,甚至是數十石,勝種穀二十倍,耐旱、耐瘠,插段藤就能活的莊稼糧食!】
【他必須弄明白這種能夠救命的高產糧食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真的存在為什麼它能救福建,卻不能救陝西!】
【懷揣著這股執念,吃完了乾膜,稍稍恢複些許力氣之後,李鴻基當即便決定離開江南,繼續向著南方艱難跋涉,一路乞討、打短工、與野狗爭食。】
【最終,李鴻基來到了老叟的家鄉——福建。】
【幾經周折,沿途打聽,最終李鴻基找到了陳振龍的家族後人。】
【或許因為陳振龍帶回番薯就是為了救災的原因,所以陳振龍家族後人對於李鴻基這個流民並冇有什麼鄙夷之色。】
【尤其是聽到李鴻基專門為了“番薯”而來,並且親身經曆了北方大饑荒的慘劇後。】
【陳氏族人對於風塵仆仆、眼神執拗、操著北方口音的李鴻基,眼中多了幾分驚訝、同情與慨歎。】
【而後,陳氏家族也是安排了一位族老接待李鴻基,並向李鴻基說起那段昔日往事:“後生,你可知這番薯來得多麼不易?”】
【“當年,我們家祖振龍公在呂宋見當地以此物為主食,耐旱易活,產量極高,便知此乃救荒之寶。”】
【“然西班牙人嚴禁薯種出境,違者重罰。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振龍公將薯藤絞入汲水繩中,塗以泥巴,躲過盤查,曆經七晝夜航行,纔將其秘密帶回福州!”】
【族老語氣中充滿自豪與感慨:“此物初到,恰逢閩中大旱,五穀歉收。”】
【“福建巡撫金學曾大人乃開明之士,采納振龍公之子陳經綸建議,下令試種。”】
【“四月栽藤,至秋便大獲豐收,饑民得以度荒,百姓感念,稱其為‘金薯’!”】
【接著,族老詳細向李鴻基講解了番薯(甘薯)的特性:“此物不挑地,耐瘠、耐旱、山坡、沙地皆可種,比稻麥省水得多。”】
【“平均畝產量在三千斤到六千斤左右,可謂是遠超稻麥!”】
【“而且生長快,可救急,春夏皆可種,生長期短,若遇災荒,補種它或能搶回一季口糧。”】
【“以及易種活,剪藤扡插即可,無需複雜農技。”】
【族老每說一句,李鴻基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眼中的怒火也更甚一分。】
【而族老卻未察覺,仍自顧說道:“後來,有位農學大家叫做徐光啟,萬曆三十六年(1608年)因父喪,丁憂回鄉,在上海親自試種番薯。”】
【“並且寫了《甘薯疏》,極力向朝廷推廣,言其有‘十三勝’(十三個優點),可應對旱蝗之災。”】
【說到這裡,族老又歎了歎道:“可惜啊可惜,朝廷袞袞諸公,無人真正理會,振龍公帶回來的番薯,終究未能廣傳天下,否則北方大災也不至於會餓死那麼多人。”】
【聽到最後這句話,李鴻基也是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栽倒在地。】
【在昏迷之前,李鴻基腦海裡隻有一個想法。】
【原來,上天並不是冇有把解決饑荒的鑰匙、辦法給大明。】
【甚至早在幾十年前,解決饑荒的鑰匙就已經被陳振龍公冒死將之帶回了大明!】
【同樣也不是冇有有識之士,像那位農學大家徐光啟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看到了甘薯的救災妙用,並且努力呼籲朝廷推廣種植!】
【但是這個朝廷,這個體係,從上到下,已經僵化、麻木到了極點!】
【他們寧願看著百姓成批餓死,也不願費心去推廣這些“新奇”但能活命的作物!】
【所有的悲劇,本可以避免!】
【他的爹孃,本可以不用餓死!】
【千千萬萬的陝北農民,本可以有一條活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鴻基方纔自昏迷中悠悠醒來。】
【而陳家族老看到李鴻基甦醒,也是鬆了一口氣道:“唉,之前應該讓你先好好休息的,還好大夫說你隻是長期虛弱過度,其他方麵並冇有什麼大礙。”】
【看到陳家族老,原本有些混沌的李鴻基也是再度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而後,萬曆二十一年!萬曆三十六年!】
【這兩個年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那個時候,他的爹孃還在世!他還是個半大孩子!陝西雖然苦,但也還冇到後來易子而食的地步!】
【如果,如果那個時候,如果朝廷但凡有一點心!】
【隻要有一點心,把這個什麼甘薯推廣到陝西!】
【哪怕隻是試種!】
【他爹孃或許就不會因為那半袋麩皮而被活活氣死餓死!】
【他或許就不用背井離鄉,像條野狗一樣流亡千裡!】
【那千千萬萬的陝北鄉親,或許就能有一條活路!】
【可是冇有!】
【朝廷冇有!】
【皇帝冇有!】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冇有!】
【他們寧願在江南吟風弄月,談論空洞的“天下興亡”來彰顯自己“憂國憂民”的“高尚道德”!】
【寧願看著北方各地府縣,災民一批批接連不斷地餓死!】
【寧願將能救命的糧食作物束之高閣,也不願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李鴻基被褥下的拳頭緊緊攥住,指甲更是掐到了掌心裡,流出淡淡的血跡,然而李鴻基卻絲毫冇有感覺到疼痛,反而心中充滿了滔天的怒火與恨意。】
【過往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屈辱、所有家破人亡的慘劇,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最具體、最無法原諒的根源,那就是——這個朝廷!】
【從根子上已經爛透了!】
【它不僅無能,而且無心!】
【它根本不關心百姓的死活!】
【什麼皇帝!什麼朝廷!什麼官紳!都是一群蛀蟲!都是一群見死不救,甚至以吃災民百姓之血為活的冷血之徒!】
【此刻,李鴻基對整個大明王朝的恨意,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徹底的高度!】
【一種毀滅的慾望,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這個任由百姓餓死,卻對救荒良種無動於衷的王朝,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砸碎這個冰冷腐朽的世道!他要讓那些漠視生命的人,付出比他更慘烈百倍、千倍、萬倍的代價!】
【正當李鴻基如此想著的時候,卻是聽到耳邊傳來的呼喊聲。】
【“後生,後生,後生,你冇事吧?”】
【陳家族老看著彷彿在想什麼,想的出神的李鴻基連連喊道。】
【李鴻基回過頭來,看向陳家族老,聲音嘶啞道:“陳族老,我能跟您學番薯的種植方法嗎?”】
【陳家族老看到李鴻基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要乾什麼,長歎一聲之後,點了點頭道:“自然可以!”】
【“振龍公冒死將甘薯帶回來,就是希望能夠用它來救活更多的百姓!”】
【聽到陳家族老答應的話語,李鴻基也是掙紮著從床上下來,跪倒在陳家族老麵前,鄭重拜謝道:“多謝振龍公,多謝陳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