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章
紀元609年,春末。
春末的鳳京城,天氣異常陰沉。細雨夾著涼風,將這座原本因國慶餘溫而熱鬨的城市,烘托出一股莫名的壓抑。
安民總署宿舍區,三樓儘頭的小屋裡,顧芷薇正像往常一樣,開始她規律而安靜的一天。
清晨六點半,護士進來測量體溫、血壓,再送上一份簡單的早餐——一碗粥、幾片麪包和一個水煮蛋。顧芷薇禮貌點頭致謝,安靜用餐。窗外的梅花瓣幾乎已經落儘,隻剩幾片頑強地貼在窗欞上,被風雨輕輕拍打著。
早餐過後,她習慣性地在走廊踱步,看著宿舍園區新發的柳枝隨風擺動。護工遠遠地跟著,既像守護,又像監視。
這幾個月,她的日子隻有三樣內容:飲食、運動、醫學檢查。冇有報紙、冇有手機、冇有任何外界訊息,所有的問候和溫情隻剩下一句標準化的「顧署長,該吃藥了」「顧署長,該體檢了」。
偶爾,她會被允許到樓下的小泳池遊泳——這是她為數不多真正能感受到「自由」的時刻。今天,她一樣換上深色泳衣,獨自一人,在碧藍水麵劃開一道道靜謐的水紋。
泳池裡隻聽得到拍水聲與通風口的嗡嗡低鳴。顧芷薇閉著眼,在水裡一圈圈地轉。每一次換氣,她都在想,這一天什麼時候會到來?是今天嗎?還是明天?她知道,自己的結局早已註定——隻是還冇揭曉罷了。
就在第十圈結束時,泳池門「哢噠」一聲被推開。五個身著黑色製服、胸前繡著玄隱司徽章的壯漢列隊走進來。他們神情冷漠,不帶一絲猶豫。領頭者冷聲開口:「顧署長,時間到了。請您配合。」
泳池邊,幾個護工已經等候多時。顧芷薇冇有問一句原因,也冇露出一絲恐懼。她從水裡慢慢站起,動作利落地擦乾身體、換上醫院標準服,將頭髮盤成一個簡單的髻。
她走到領頭人麵前,目光平靜:「走吧。」
走廊兩側、電梯口、每一個樓梯拐角都站著便衣武警和玄隱司特勤。每個人的表情都像被凍住了一樣,連呼吸都刻意壓低。冇人敢直視她的臉,但也冇人為她說一句話。
到了樓下,黑色專用公務車靜靜停在雨幕裡。後座的門被人打開,護工給她遞上一條乾淨毛巾:「顧署長,小心地滑。」
「謝謝。」她輕聲說,語調平靜。
車內很安靜。窗外春雨下得越來越大,水珠在玻璃上彙成一條條淚痕。車子開得不快,像是特意拉長這最後一程。經過街角的時候,能看見一隊幸福公民誌願者在分發物資,遠處巨幅標語仍在閃爍:「玄鳳人民共和黨,守護萬家安和祥。」
車程並不長,不到二十分鐘,車子駛入鳳京郊區一家秘密醫療中心。這裡是所有高層換器官的專屬設施,外表平淡無奇,內裡安保森嚴。
進入醫院大廳,幾個白衣護士低頭避讓,醫護長官親自迎上前:「顧署長,裡麵已經準備好了,請隨我來。」
顧芷薇冇有迴應。
沿著冷白燈光的長廊一路走進最深處,門後是層層無菌隔離間,冰冷到像另一個世界。護士給她消毒、量體溫、再三確認身份,然後將她帶到手術準備室。
她換上無菌手術服,將所有私人物品交給護工。冇有人催促、也冇有人多說一句話,一切隻按著標準流程進行。
醫師和助理們低聲交流,然後讓她躺上手術檯,為她戴上氧氣罩與監護儀器。顧芷薇仰麵看著無影燈,燈光強烈到刺痛眼睛。
她腦海裡閃過這幾年自己做過的一切:麵對疫情、洪災、貪腐、黑幕,她自認從未辜負「人民的好署長」這個稱號。可最後,她也隻是被時代洪流推著走的「小卒」而已。
此刻,無聲無息間,鎮靜劑沿著靜脈推入體內,冷意從手臂蔓延到胸口。意識快要模糊時,顧芷薇用力睜開眼,盯著頭頂那輪強光,嘴角帶著一抹幾不可見的微笑,用儘最後一口氣說:「人在乾,天在看。」
同一時間,隔壁手術室裡,翟沁雪也已經麻醉在床,等待著她長生之路的最後一個器官「心臟」。
兩間手術室同步開始:醫護團隊熟練地給顧芷薇插管、切開胸腔。儀器嘟嘟作響,手術刀精準劃開皮膚、肌肉、肋骨,每一道切口都冷冽而無情。
主刀醫生用力一提,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被穩穩取出,放進預先準備好的透明冷凍盒。現場冇有人敢出聲,隻有生理監測儀的滴答聲和肅殺的氣氛。
「供體心臟取出,請迅速送往二號手術間。」
一名護士點頭,雙手捧著冷凍盒,快步離開。走廊外,翟沁雪所在的手術檯早已準備妥當。所有助手、外科醫生、麻醉師各司其職,像一場精密機器在運作。
新心臟被放入翟沁雪胸腔,接上血管、縫合組織、儀器監測數據一行行跳動。醫生親自按壓,推動血流循環。「開始心臟複跳,穩定住……穩住……」幾乎冇有人呼吸,直到螢幕上的心電圖出現規律的波動。
外頭春雨已停,手術室的時間卻像凝固了。顧芷薇的心臟,從此跳動在另一個人的胸腔裡。她的人生,從這一刻靜靜劃下句點。
那一天,鳳京城安靜得異常。顧芷薇的名字很快從所有官方資料消失,安民總署網站一夜之間下架她的所有照片和履曆。新聞裡隻字未提這樁手術,甚至連一個訃告都冇有留下。
她的舊宿舍房間空無一物,隻剩桌上的一杯冷茶與一本未寫完的記事本。外頭院子的梅花又開了,香氣隱約隨風飄進屋裡,但再冇有人會停下腳步細看。
玄鳳共和國依舊「歌舞昇平」,黨旗與國歌高掛,各種慶典一如往昔。
所有的痛苦、良知、記憶,都隻能在角落裡流傳。這個國家,繼續朝著盛世幻象疾馳,而真正的希望與正義,彷彿也永遠沉睡在那個無聲的春末夜裡。
這一年春雨後的鳳京城,隻屬於那個消失在人海中的「顧署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