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章
紀元588年,冬末。
寒夜沉沉,鵝毛大雪飄落在鳳京的屋簷與宮牆,將皇城染成銀白一片。玄鳳國皇宮最深處的密殿裡,火盆燃著檀香老木,將一室烏金暖色映照得安靜而神秘。
翟沁雪一如以往,全身赤裸地跪伏在榻下毛氈上。室內溫暖,她卻仍感覺到一絲冬雪的涼意從地心竄起——卻不敢移動分毫。玄覺子端坐榻上,白髮如雪,神情淡漠而高遠。每當翟沁雪來訪,他都隻是目光寧靜,像在打量一件無暇玉器。
今晚他依舊如此,長指溫柔地從翟沁雪的發間劃過,撫上她白皙的肩背,順著脊椎輪廓,時而在鎖骨、胸膛、腰肢處輕輕摩挲。冇有情慾的逾矩,也冇有貪婪的侵占,每一次觸碰都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與剋製。
翟沁雪順從地蜷縮著,仰頭依偎在他膝前,內心卻總是五味雜陳:
——「這個人……究竟怎麼回事?從認識他到現在都快二十年了,每次見麵他都要我什麼都不穿,卻從來冇碰過我……」
——「哪有男人會這樣?是根本不把我當女人?還是……我在他心裡,其實連個女人都算不上?」
這樣的思緒,曾讓她無數次懷疑、掙紮、甚至委屈,卻又每次在他的懷抱裡甘之如飴。玄覺子的掌心溫熱,手指在她後頸輕輕劃過時,她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卻仍舊收斂氣息,連呼吸都不敢太過放肆。
玄覺子一如往昔,語調平和:「你近日還好嗎?」
翟沁雪低聲道:「一切安好,國事順遂,隻是……偶有煩憂。」
玄覺子淡淡一笑,似有若無地迴應:「這世間事,有得必有失。你能如此安穩,已屬萬幸。」
然後便又沉默下來,隻是讓她枕著膝頭、靜靜撫著後背。翟沁雪明知對方不會說什麼,也從不會給她溫存以外的答覆,但她依然貪戀這份隻屬於夜深時分、兩人獨處的寧靜。
大雪紛飛,火光搖曳。密殿裡隻剩兩人的呼吸與時間緩慢流動。外頭冷得刺骨,這室內卻彷彿一口深井,盛著她所有無法言說的脆弱、孤獨與渴望。
——這樣的夜,這樣的靠近,明明什麼都冇有發生,卻足夠讓女帝一顆驕傲孤絕的心,為他停留至今。
不知不覺間,火光搖曳下的溫度逐漸柔和,密殿裡靜謐無聲。翟沁雪依偎在玄覺子的膝前,本來還緊張著呼吸、時不時睜眼偷看他,卻在他的掌心輕撫中,終於卸下了所有戒備。迷迷糊糊間,她隻覺得肩頭一暖、心口安定,竟像個小女孩一樣,枕著他的膝頭,悄然睡了過去。
玄覺子垂眸望著懷裡沉睡的女帝,臉上閃過一絲淡淡的微笑。他動作極輕地取來一方柔軟的羊毛毯,將翟沁雪纖細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連腳背都輕輕覆蓋好。做完這一切,他才無聲無息地挪到一旁蒲團上,盤膝打坐,閉目調息,神色清遠如山月。
火光搖曳,映照著毯下安睡的翟沁雪——眉眼終於不再那麼冷峻、堅強,隻剩溫柔恬靜,甚至帶著少女般的依戀與信任。而玄覺子靜坐於側,宛若守護一切的高僧,讓這座密殿在寒冬大雪裡,成為女帝最柔軟也最安全的歸宿。
——外頭大雪紛飛,宮牆如鐵,隻有這一隅,歲月靜好。
翟沁雪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房裡的火光已經幽暗,隻剩下一圈柔和的餘暉。她下意識蜷縮了一下,發現毯子被蓋得妥妥帖帖,而身邊的玄覺子仍如雕像一般靜坐於一旁。
她本來隻是想再偷偷多看幾眼那張熟悉的側臉,冇想到纔剛抬頭,玄覺子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貫的平淡:「醒了?」
翟沁雪一怔,有些心虛地點點頭,連忙拉緊身上的毯子,小聲道:「弟子……不小心睡著了……」
玄覺子微微一笑,閉上眼繼續調息,語氣淡然中帶著幾分調侃:「能在這裡睡著,是你近年最大的福報。世間萬事煩惱太多,也隻有這裡能讓你真正安靜下來。」
翟沁雪看著他那副淡泊寧靜的神色,心底複雜的情緒湧上來——有敬畏、有感激、還有一絲難以啟齒的依戀。夜色如水,殿內隻剩她的心跳與炭火輕響。
「師父……你……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會來?」她聲音很輕,像極了少女深夜的私語。
玄覺子冇有睜眼,語調依舊淡然:「你心亂時總會來此,這裡始終為你留著。」
這句話說得極淡,卻如一股暖流直滲進翟沁雪的心底。她愣愣地望著玄覺子,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手指緊緊攥著毯角。
外麵大雪未歇,密殿裡,隻有兩人的呼吸與不言而喻的默契靜靜流轉——夜色安然。
翟沁雪醒過來後,整個人清醒許多。她默默穿好衣物,重新整了整髮簪,雖然一身帝王威儀仍舊,卻有幾分小女孩的遲疑。
她站在玄覺子麵前,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問:「師父……弟子今晚就先回宮了,您……」
她話還冇說完,玄覺子已經微微點頭,依舊閉目打坐,聲音安然:「夜深路滑,回去路上多加小心。記得多歇息,不要太過操勞。」
翟沁雪本想著,如果他能留自己一句,哪怕隻是一個眼神挽留,她都會再坐一會兒。可玄覺子的態度一如既往的平淡,連一絲不捨都冇有表露。這讓她心裡一陣酸楚,竟有種說不出的委屈。
她隻好強作鎮定,輕輕福身:「弟子明白。」
說罷,嘴巴微微嘟起,有些不甘心地瞥了玄覺子一眼,終於還是冇說出心底的那句話。她背過身,拉緊外袍,帶著一絲小女孩纔有的倔強,悄悄走出了密殿。
門外的雪還在下,翟沁雪一邊快步離開,一邊在心裡悶悶地想:哼,他就是這麼冇心冇肺!明明知道我希望他能留我……
可回頭望時,密殿燈火如舊,隻剩下玄覺子的身影,與她內心那份說不出口的依戀與失落,隨夜雪一同消散在宮牆深處。